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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病床边的生命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刺耳的滴答声,像某种催命的倒计时。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隔壁床的家属刚被护士劝走,因为交不上明天的住院费。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感叹号,指尖发凉。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显示“对方已拒收您的消息”。我又试了一次,还是红色感叹号。第三次,对话框已经变成了“XXX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我姐把我拉黑了。

就在我出了车祸,右腿粉碎性骨折,颅内还有淤血,医院催着交四十万手术费的时候。

“怎么样?联系上家人没有?”林婉儿推开病房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眼眶红红的。她今天又请了半天假,公司那边的考勤已经挂了好几个警告。

我摇摇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不想让她看见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再试试?要不……我给你姐打个电话?”她犹豫着问。

“不用了。”我的声音很哑,“她说她在国外出差,信号不好。”

谎话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但林婉儿没拆穿。她只是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盖子,清汤寡水的面条上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连油星都少见。她这些天为了省钱,顿顿都是白菜煮面。

“先吃点东西,我下午再去问问主任,看能不能宽限几天。”她挤出一个笑,眼睛弯弯的,但眼角那点红血丝骗不了人。

我知道她昨天已经把她那张存了两年的定期存折取出来了,五万三,全填进了我的住院押金里。那是她准备考在职研究生的学费,她念叨了小半年,每天下班回来都在刷题。

“婉儿……”我想说什么,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别说话,先把面吃了。”她把筷子递到我手里,指尖有洗碗洗出来的红印子。

下午主治医师来查房,脸色不太好看。我颅内淤血的位置靠近视觉神经,再拖下去可能有失明风险,右腿骨折也等不了太久,固定支架已经在腿上打了三天,消炎针一支接一支地打,但手术才是根本解决方案。

“家属呢?今天必须做决定。”医生对着林婉儿说。

林婉儿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攥着手机站在病床旁边,指节发白。

我知道她手机通讯录里还剩谁。我爸妈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我姐陈雨桐。姐姐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姐夫姓孙,前两年听说生意做得不错,在城南买了别墅,闺女上的是私立幼儿园。我出事后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她,当时她语气听着焦急,说了句“姐想办法”,然后第二天开始,电话就打不通了。微信消息发过去,最初还回个“在凑”,后来干脆不回了,直到今天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林婉儿能借的都已经借遍了。她家也是普通工薪家庭,父母退休金刚够生活,她自己那点积蓄全填了进来。她大学室友、前同事、甚至高中同学,她一个个发消息,借到的钱零零碎碎凑了不到两万,杯水车薪。

“要不……咱们转院吧。”林婉儿咬着下唇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在抖,“我听说有个公立的,费用低一些,但条件差很多,可能要睡走廊……”

她说不下去了。

公立医院那边床位排到三个月后,我现在的情况等不了三个月。她心里清楚。

下午四点多,林婉儿的手机响了。她去走廊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门隔音不好,我还是断断续续听到几句:“……再宽限两天……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月绩效已经扣了……真的没办法,我家属出事了……求你了王经理……”

电话挂断之后她在走廊站了很久。我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她背对着这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一瞬间我想拔了监护仪的管子。

没用的东西,活着只会拖累别人。

晚上九点,林婉儿红着眼睛进来,手里多了张银行卡。“我找我爸妈借的,十万,加上之前凑的,还差……还差不少。”她没敢说具体数字,因为缺的那个口子大到离谱。

我把脸转向窗外。住院部外面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不需要为四十万发愁的家庭。

“陈越,”林婉儿忽然蹲在床边,握住我的手,“你别放弃,我再去想办法。”

“你还能想什么办法?”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抖,“你工资六千,房租两千五,你连考试的钱都搭进来了,你还想怎么样?你爸妈那十万难道不用还吗?你……”

“我明天去找我姑借。”她打断我,“她家条件还行。”

“你姑姑上个月刚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你找她借?”我盯着她。

她愣了一下,显然把这茬给忘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手背上,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在我的皮肤上。

“那你说怎么办……”她的声音闷着,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姐不接电话,你姐夫那边我打了三次,每次都说在开会……陈越,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摸着她头顶的发丝,干枯发黄,最近她连护发素都舍不得买了。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姐夫孙明远,他做建材生意,这两年市里搞基建,他不可能缺钱。我记得去年过年在他家吃饭,他换了一辆宝马X5,随口说了句“也就六十来万”。我姐背的包是Gucci的,我认不出真假,但上面的防尘袋我见她细心收在衣柜顶层。四十万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一个包加一辆车的零头。

但他们把我拉黑了。

林婉儿抬起头,眼睛红肿:“要不……我再去求求主任,先手术,钱后面再补,实在不行我打欠条……”

“你拿什么担保?”我苦笑着,“你月薪六千,欠医院四十万,十年你还得完吗?”

她又低下头。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我剩下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林婉儿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她还是起来给我打了热水擦脸。她手腕上那个戴了两年的银镯子不见了。那是她姥姥留给她的,她说将来要传给闺女的。

“你镯子呢?”我问。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哦,昨天不小心弄丢了。”

我没再问。

上午十点,护士来催费。林婉儿去了缴费窗口,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那张卡里还剩下不到三千,是下个月她的房租钱。她全取出来了,加上手里所有的现金、支付宝里零零碎碎的钱,凑到一起交了上去。护士说这连今天的基础费用都不够,下午还得再想办法。

林婉儿坐在陪护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拇指悬在“二叔”“表姐”“前同事小刘”这些名字上,最终一个都没按下去。她能开口的,都已经开过口了。

下午两点,我主治医师过来找我谈话,语气很直接:“你家属如果凑不齐手术费,我们只能建议你转到康复科先观察,但手术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风险指数级上升。”

“康复科”是委婉的说法,说白了就是等着,等着凑够钱,或者等着病情恶化到不得不手术——那时候费用只会更高。

林婉儿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她的手藏在身后,但我看见了她攥紧的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医师走后,病房安静了很久。

林婉儿忽然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那是我姐陈雨桐的号码,她早就存着了。

“我打。”她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最后一次。”

我没拦她。

电话响了四声,通了。

“喂?”那边传来我姐的声音,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商场。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开的是免提。“姐,我是婉儿,陈越这边的……”

“婉儿啊,”陈雨桐打断她,语气和善却透着一股明显的急躁,“我现在在外面办点事,回头再说行吗?那个……陈越的事我昨天跟明远商量了,明远说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张,真的拿不出那么多现钱,你也知道做生意就是这样,账期压得死死的……”

“姐,”林婉儿的声音在发抖,“陈越的情况真的很危险,医生说不做手术可能会……”

“我知道我知道,”陈雨桐打断得更快了,“但你也得体谅我们是不是?家里还有孩子要养,幼儿园一个月就好几千,房贷车贷都是钱。要不你们再问问别的亲戚?我这边实在是……喂?喂?信号不太好啊……嘟——嘟——嘟——”

电话挂了。

病房里死一样寂静。

林婉儿还举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后还没反应过来。

我伸手把她的手按下来,她的指尖冰得吓人。

“别打了。”我说。

她慢慢转过头看我,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继续。

下午三点十七分,护士第三次来催费,语气已经很不客气了,说如果再交不上,明天就要停药。

林婉儿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她后背一抽一抽的,但一声都没哭出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那个灯火通明的城市。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陈越是吗?听说你出车祸了,需要钱?”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僵在屏幕上。

发件人我不认识,号码没有归属地标注,但短信发来的时间,就在我姐挂断电话后不到三分钟。

第二条短信几乎是紧跟着进来的:

“四十万,我可以帮你解决。但有条件。”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白色的光透过雨幕映进病房,照亮了林婉儿蜷在椅子上的背影。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变得很响很响。

第2章

第三条短信跟进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截,像有人在天上把盆扣翻了。

“别怕,我不是骗子。你住院的费用,我全包。但有个条件——明天下午三点,到你医院旁边的老城区茶馆来见我。记住,一个人来。”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拇指在手机侧面摩挲了两下。

林婉儿从膝盖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我的表情不对:“怎么了?”

我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按灭。“没事,垃圾短信。”

她没追问,重新把头埋下去,瘦削的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但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条短信。发件人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住院,知道我需要多少钱。更诡异的是,时间掐得太准了——我姐刚挂电话,短信就来了。好像有人在旁边看着一样。

我抬头扫了一眼病房门,门外走廊空荡荡的,对面墙角的摄像头闪着红灯。

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亮起。

“别查我号码,查不到。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明天下午来见我。来,钱到位;不来,你颅内淤血导致双目失明就在一个月内。”

这条短信的语气跟前两条截然不同。第一二条还算客气,第三条几乎是命令式的,但末尾那个“双目失明”让我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医生上午说过,我的情况再拖下去,视力受损是必然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想回拨过去。但手指在触到屏幕的前一秒停住了。那条短信提醒得对,这号码很可能查不到,打过去估计是空号或境外转接。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端着托盘进来换药,看了一眼林婉儿缩在椅子上的样子,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她把新的输液袋挂上支架,针头扎进我手背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护士走后,林婉儿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来:“陈越,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警做什么?”

“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但是……万一呢?万一他们能帮你找到你姐……或者帮你申请什么救助……”

报警。我脑子里过了两秒。警能报,然后呢?我姐把我拉黑了是事实,她不愿意借钱是事实,警察管不了这个。救助有,申请周期半个月起,我等不了。

“先别急。”我说。

林婉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你让我别急但你躺在病床上连手术费都没有”。

我没法解释。那条短信像根针一样扎在脑子里,来还是不来?万一是骗子呢?万一是什么新型诈骗呢?可万一……是真的呢?

后半夜我几乎没睡着。林婉儿趴在陪护椅上睡过去了,呼吸很浅。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我听着雨声,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条短信我反复看了十几遍。

第二天早上,林婉儿被公司电话叫走了。她经理发了好几条语音,言辞越来越冲,说再不来上班这个月工资扣光。她走之前在我床头放了一盒牛奶和两个水煮蛋,说中午再过来,让我别乱想。

病房门关上,房间安静下来。

我盯着天花板等到十点,然后做了个决定。

我按铃叫护士,说自己要去楼下花园透透气。护士犹豫了一下,看我精神状态还行,叮嘱我不要走远,帮我扶上轮椅推到了住院部一楼的小花园。等她离开,我自己转着轮椅出了花园侧门,沿着医院围墙外的小巷往老城区方向走。

老城区茶馆离医院确实不远,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但轮椅走小巷子绕来绕去用了快二十分钟。那个茶馆藏在一条窄得只够两人并行的巷子深处,门脸破旧,木头招牌上的字漆都掉了一半,挂着“清茗轩”三个缺胳膊少腿的字。

门口没人。我推门进去,里面有股陈年木头的味道,光线很暗,几张八仙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一杯还空着。

“陈越是吧?”老头抬起头,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

我转着轮椅过去,停在桌前。“你是谁?”

“先喝茶。”他把那杯空茶推到我面前,茶水碧绿透亮,飘着几片舒展的嫩叶,“龙井,今年的新茶,我自己炒的。”

我没动那杯茶。“你短信里说的条件是什么?”

老头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从中山装内兜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信封很薄,几乎没重量。

“四十万,一分不少,今天下午就能打到你住院账户上。”他说,“条件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老头看着我,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五年前,你姐姐陈雨桐结婚的时候,你姐夫孙明远给你签过一份东西,是不是?”

我瞳孔缩了一下。

五年前的事。那时候我姐刚认识孙明远,两人谈了大半年准备结婚。孙明远做建材生意,当时公司刚起步,资金链很紧,他在饭桌上跟我喝酒,推过来一张纸,说“小舅子帮姐夫签个字,就做个担保,意思意思”,我当时年轻,想着他就要成我姐夫了,也没仔细看就签了。签完他收回去,后面再没提过。

“那份东西在你姐夫的保险柜里,”老头说,“我要你拿回来。”

“什么东西?”

“一份担保协议。孙明远用你名义做的一个担保,抵押物是你爸留下的那套老宅。”老头语气很平,“你姐夫的建材公司五年前借了一笔钱,用的是你父亲遗留下来的房产做抵押担保。但他做的手脚是——担保人签名栏里,签的是你,而那份抵押物登记对应的,是你姐跟你两个人名下共有产权的那套房子。”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爸留下的老宅在城东,当年单位分的房子,不到七十平米,老旧破败,但产权上写得清楚,是我爸的名字。爸走后,产权归了我跟我姐一人一半,一人持有百分之五十。

“孙明远用你签的那份东西,把那套房子抵押给了第三方,”老头伸出两根手指,“去年又抵押了第二次。两次借款加起来,本息合计已经滚到了两百多万。如果到期还不上,房子会被法拍,你跟你姐,一分都拿不到。”

我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你姐不知道。”老头说,“孙明远瞒着她做的。他以为你早就忘了签过那份东西,也以为你这辈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盯着他。

老头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因为你爸年轻的时候帮过我。三条人命,他救了我们家三条人命。这套老宅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我不能看着它落到孙明远那个畜牲手里。”

“你跟我爸……”

“二十年前的事了,”老头摆手打断我,“这些细节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决定——四十万,我替你出。你去拿到那份担保协议,或者更简单,拍张照片也行,证明那份文件确实存在、签的是你的名字、抵押物是城东老宅。我拿证据去操作,把孙明远做的抵押手续作废,老宅保住,你的债务清零。”

“那我姐……”

“你姐那边我不管。”老头说得很冷,“她被孙明远哄了五年,那是她的事。你要救的是你自己的腿和你爸留下的房子,不是你姐的婚姻。”

窗外的雨停了,几缕阳光透过茶馆的旧木窗洒进来,落在桌面上,碧绿的茶汤映出跳跃的光斑。

我低头看着那杯没动的茶,脑子里飞快转着。孙明远保险柜在哪儿?他公司还是家里?我姐有没有钥匙?我腿瘸着坐轮椅,怎么去翻一个建材公司老板的保险柜?

“你担心怎么拿?”老头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孙明远今天下午两点有个饭局,会出去至少三个小时。他公司办公室的密码锁,是你姐的生日。保险柜的密码,是他闺女的生日。你姐那儿有公司钥匙,你知道怎么拿。”

他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钱我现在就让人打到你住院账户。拿了文件,拍照片发到这个号码,你的手术明天就能排上。”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越,你爸当年救人,没图过回报。但我姓傅的欠他这条命,欠了二十年。你记住——孙明远娶你姐,从第一天起就是冲那套老宅来的。”

第3章

林婉儿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上刚到的银行到账短信,四十万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来自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账户名。

她手里提着塑料袋装的两盒盒饭,看见我的表情顿了一下:“怎么了?你脸色好奇怪。”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她看了一眼,手里塑料袋差点掉地上,愣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这……这谁打的?哪来的四十万?”

“我弄到的。”我说。

“怎么弄的?你卖什么了?你哪儿来的钱?”她一叠声地问,把盒饭扔在床头柜上,凑过来盯着屏幕上的余额,嘴唇微微张着。

我深吸一口气。“先别问,你帮我去办个事。”

“什么事?”

“我姐家的钥匙,你那儿有吗?”

林婉儿愣住了。“你姐家的钥匙?我有啊,之前她给过我一把,说万一她出门忘了带……但是你要她家钥匙干嘛?”

“孙明远办公室里有份文件,跟我爸留下的老宅有关,我要进去拿。”我尽量说得简单,“他下午不在公司,我要趁这个时间进去。”

林婉儿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转头看了看病房门,确认门关着,压低声音:“你疯了?你腿打着支架坐轮椅,你跑去撬你姐夫办公室?那四十万就是这么来的?有人雇你干什么违法的事了?”

“不违法。”我说,“那是我自己签的文件,我只是去拿回来。”

“你自己签的你怎么不直接找他要?”

因为我签完就忘了,孙明远留了一手,我现在去找他要他只会销毁证据。这些解释太长了,我没时间跟她全盘倒出来。傅老头说孙明远的饭局两点开始,现在快一点了,我得在两点之前赶到他公司。

“婉儿,你信我吗?”

她站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盖掐得发白,看了我好一会儿,转身从包里翻出一把钥匙,金属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送你去。”她说,“但是陈越,如果出了什么事……”

“出了事我一个人扛。”

她抿着嘴,没再说话,弯腰把轮椅从墙角推过来,我撑着床沿挪上去,右腿的支架碰到轮框发出一声闷响,疼得我咬了下牙。

从医院到孙明远的公司坐车不到十五分钟,那栋写字楼在城南新区,六层不高,他租了顶层一整层做办公室,平时进出有前台,但我姐的钥匙能开侧面员工通道的门。

林婉儿推着我从侧门进去的时候,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正好对着我们。我压了下帽檐,她背对着镜头按了六楼。

电梯门开,走廊空无一人。顶层办公室的灯关了一半,前台桌上电脑屏幕还亮着,茶水间有杯没喝完的咖啡。孙明远果然出去了,整个楼层就剩一个财务在里间锁着门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嗡嗡的,没注意到外面有人进来。

我轮椅停在孙明远办公室门口。密码锁,如傅老头说的,是我姐生日,六个数字。

“你确定?”林婉儿蹲下来凑到密码锁跟前,回头看我,额头上冒了细细的汗。

“按吧。”

她手指抖着按完六位,锁芯啪一声弹开了。

办公室不大不小,孙明远这人讲究排场,红木办公桌配真皮高背椅,背后书架上摆了几排精装书,封面崭新从来没翻开过。办公桌下面的柜子有一层带锁,是那种最普通的暗锁。

“保险柜呢?”林婉儿环顾四周。

我扫了一眼房间。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一台黑色小型保险柜,不到五十公分高,嵌在书架挡板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密码是我外甥女生日。”我说。

林婉儿蹲过去试了六位,咔哒一声,保险柜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一摞文件袋,几根金条,还有一小叠现金扎着银行封条。林婉儿的手在发抖,她把那摞文件袋一个个抽出来翻,翻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动作停住了。

“是不是这个?”

她抽出来一张泛黄的A4纸,对折的,纸边有点卷。我接过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是“个人连带责任担保协议”,落款处我自己的签名歪歪扭扭,旁边孙明远的签名工工整整。抵押物一栏写的是“城东区建设路38号房产”,附了房产证编号。

就是它。我攥着那张纸,掌心出了汗。傅老头说得对,孙明远用这张纸押了两百多万的外债,抵押物是我爸留下的老宅,而我那个“担保人”的身份,甚至可能已经被他用来借了不止一笔。

“拍下来。”我把纸铺平在办公桌上,举起手机。

林婉儿也掏出手机对着拍,咔嚓两声,照片清清楚楚。

我把原件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刚准备把保险柜门关上,余光扫到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一角照片。

我顺手抽出来。

信封里是一叠照片,五六张,拍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某个小区门口的画面,车牌号被人用红笔圈出来了。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用力到戳破了纸背:“确认目标,2021.9.12,晚十点。”

照片上的小区我认得。

是城东我爸那套老宅所在的小区。

我愣了两秒,把照片塞回信封扔进保险柜,关上柜门。

“走了。”我说。

林婉儿把保险柜门合拢,推着我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那个财务还在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完全没察觉。进电梯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兜里攥着那份担保协议,纸张边缘硌着指腹。

下楼出侧门,打车回医院的路上,我手机震了一下。傅老头发的短信:“拿到了?”

我回了个“嗯”。

下一秒,一张医院缴费单的截图发了过来,显示我名下的住院账户已经预存了四十万整。

我盯着那张截图,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林婉儿坐在旁边,靠在我肩膀上的头微微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太累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几乎没闭过眼。我偏头看见她眼下的乌青,还有耳后没来得及洗干净的一点炭灰——我忽然意识到她早上说去上班,中午回来却带了盒饭,那盒饭不是公司食堂的,她可能根本没去公司。

她请了假,又瞒着我。

出租车拐过街角,前方医院的白色楼体出现在视野里。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林婉儿睡着了的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傅老头的短信之后,又进来一条新消息,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但语气跟傅老头截然不同。

“照片拍清楚了吗?别只拍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看看。”

不是傅老头发的。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发麻。

刚才在那叠文件袋里,我只拍了担保协议正面,没翻到背面,更没翻下面的文件。谁在监控我?谁知道我拿了什么?

出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林婉儿醒了,揉了揉眼睛,声音哑着说:“到了?”

“到了。”我说。

她把轮椅放下来,扶我挪过去。进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不想看,但又不得不看。趁着林婉儿在缴费窗口帮我办手续的间隙,我掏出手机,解锁。

那条新短信只有七个字:

“你姐当年车祸,你查过吗?”

第4章

我盯着那条短信,像被人迎面浇了一桶冰水。

我姐五年前出过车祸。那年我还在读大学,有一天半夜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我姐在城东快速路上追尾了前车,安全气囊弹开,人没大事,但额头缝了七针。我连夜坐火车赶回去,医院走廊里孙明远坐在长椅上,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没事,轻微脑震荡,观察两天就行。”

我当时觉得这未来姐夫挺靠谱的。车都撞成那样了,他全程陪着。

我后来没再多问过我姐那次车祸的细节。她额头上那道疤慢慢淡了,刘海一遮就看不见了,日子照过。直到今天这条短信出现。

“你姐当年车祸,你查过吗?”

发这条消息的号码跟傅老头的不一样。或者说,从一开始那条“四十万帮你解决”的短信,跟傅老头的“来茶馆见我”就不是同一个人发的。我之前默认了发短信的就是傅老头,可傅老头在茶馆里从来没提过短信的事,他从口袋里直接掏出了信封。他根本没证明过自己就是发短信的人。

有人在两头布局。傅老头这边引我去拿担保协议,另一头有人盯着我拿了什么,现在又扔出一句跟担保协议毫无关系的话,关于我姐五年前的车祸。

我心里所有线头搅在一起,找不到头。

“手续办好了。”林婉儿拿着缴费回执单走过来,脸上难得有了一点血色,“医生说按流程明天就能排上手术,后天早上第一台。”

“好。”

我被她推进电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七个字。电梯镜面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白得吓人。

回到病房,护士过来重新测了血压心率,说了句“今天总算正常了”。林婉儿去水房打热水,我趁她不在,把手机掏出来,把那条短信和傅老头发的短信放在一起对比。号码前缀确实不一样,一个归属地显示省内,一个直接显示未知。

我拨了一下那条“你姐当年车祸”的号码,果然,对方已关机。

但三十秒后,另一条短信进来了,号码是全新的。

“别找我,我会找你。明天你手术之前,会有人给你送一样东西。看完,你再决定告不告诉你姐。”

跟之前那四十万短信完全是两种口气。四十万那条是交易,这条像警告。

林婉儿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我把手机塞回了枕头底下。她没注意到,蹲在床头柜旁边捣鼓她的保温杯,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手术前的注意事项,什么东西不能吃、几点禁食、麻醉师下午要来谈话。

“婉儿。”

“嗯?”她抬头,手里还攥着保温杯盖子。

“你帮我查个东西。”我说得尽量随意,“五年前我姐出过车祸,在城东快速路那边,你有印象吗?我当时跟你说过。”

林婉儿皱了皱眉:“我记得啊,你说她追尾了一辆货车,人还好。怎么了?”

“你帮我搜一下那年的新闻,看看有没有这起事故的报道。”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没多问,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字。病房里安静了两分钟,只有她拇指划屏幕的轻响。

“搜不到。”她抬起头,“城东快速路五年前的车祸,出来的都是别的事故,没看到你姐那个。”

“搜车牌呢?我姐夫那辆车的车牌,我记得是尾号327。”

她又搜了一遍,摇摇头:“也没有。”

我靠在枕头上,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被单边缘。一起追尾事故,人没大事,按理说构不成新闻,搜不到正常。但那条短信让我不舒服的点在于——如果这事故真的毫无蹊跷,那发短信的人为什么要提?

下午四点,护士进来给我做了术前基础检查,抽了一管血。林婉儿在旁边陪着,手机响了几次她都没接,屏幕上是她公司经理的名字。她直接按了静音反扣在床头柜上。

“你今天不用回公司吗?”

“请假了。”她语气很淡,“反正这个月工资已经扣差不多了,再扣也就那样。”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那句话转了转,最终没说出口。她为了我连工作都快保不住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去翻孙明远保险柜这件事应该告诉她更多,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傍晚六点,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我病房门口。

门被推开。

站在外面的是我姐陈雨桐。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涂得很匀,但眼神不对劲,进门的一瞬间目光先扫了一圈病房,才落在我脸上。

“陈越,你怎么不接电话?”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拎着东西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林婉儿,挤出个笑,“婉儿也在啊,辛苦了。”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了压。“你不是在国外出差吗?”

陈雨桐脸上的笑僵了不到半秒,但很快就接上了:“昨天刚回来的。我落地就给你打电话了,你一直没接。”

我没接?我打了几十通电话她一个都没接,最后把我拉黑了。

“钱的事……”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沿上,“姐这里凑了三万,你先用着,不够的……”

“手术费已经交了。”我说。

陈雨桐的手顿住了,她抬头看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交了?你哪儿来的钱?”

“借的。”

“找谁借的?你认识什么人能借四十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压下来,但身体前倾的姿势暴露了她的紧张,“陈越你别乱来,什么高利贷网贷你可千万别碰,那些东西碰不得的……”

“姐。”我打断她,盯着她眼睛,“孙明远呢?”

她愣了一下。“他晚上有个饭局,没空过来。你问他干嘛?”

“他公司那个保险柜,”我语气很平,“密码是豆豆的生日,你知道吧?”

陈雨桐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林婉儿站在旁边察觉到气氛不对,低头摆弄保温杯假装没听见。监护仪的滴答声把沉默撑到了极限。

“你怎么知道保险柜的事?”陈雨桐的声音明显变紧了。

“我下午进去了一趟。”

她嚯一下站起来,水果袋被她膝盖碰倒,苹果滚了一地。“你进他办公室了?你翻他保险柜了?陈越你是不是疯了——你……”

“姐,爸留下的那套老宅,孙明远把它抵押了。”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用我的名字做担保,押了两百多万。你不知道这件事。”

陈雨桐僵在原地。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反驳,但话没出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慌乱变成了某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恐惧。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几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瞒着你做的,抵押物是我跟你的共有产权。如果到期还不上,房子会被法拍。”我把话说完,“我今天进去,就是去拿那份担保协议的。”

陈雨桐退了一步,风衣下摆蹭到了柜角。她抬手按住了额头,指尖压着那条早就淡了的疤痕位置。

她站在那里,好几秒没说话。病房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层的窗户亮起一格一格的灯火。

“那房产证在我这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说公司账务要周转,让我把房产证借他用三个月,三个月就还回来。我没多想就给他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泛红。“他跟我说是拿去银行办个短期授信,对公业务的担保材料,跟我没关系……”

话没说完,她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孙明远”。

陈雨桐攥着手机,拇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几秒,按了接通。

电话里孙明远的声音很大,隔着半米我都听见了,那股压着怒火的语气像烧开的水:“雨桐,你弟今天下午来过我公司?他动了我保险柜?”

第5章

陈雨桐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她看了我一眼,把通话调成了免提。

“明远,你听我说……”

“你弟拿走了什么东西?”孙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彻底撕掉了平时那副温文尔雅的做派,“我保险柜里有客户的文件,他动了我东西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你在他旁边是不是?让他接电话!”

陈雨桐嘴唇抿成一条线,把手机往我这边递了递。

我伸手接过来:“姐夫。”

“陈越。”孙明远的声音压下去了半度,但那股寒意比刚才更浓,“你拿了我什么东西?”

“一份担保协议。”我说,“五年前你让我签的,抵押物是我爸留下的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孙明远笑了一声,是那种被气笑了的嗤声。“陈越,你签的东西就是你的?那抵押早就展期了,现在跟我签这份协议的主体已经不是原来的主体了,你拿那张废纸有什么用?你以为凭着一张过期的担保协议你能干什么?告我?”

“我只是想保住我爸的房子。”

“你爸的房子?”孙明远的声音忽然拔高,“那房子你姐嫁过来之后是谁在供物业?是谁在出维修费?你住了几年大学宿舍你回过几次老宅?你什么都没干过就跟我讲产权?我告诉你陈越,现在的问题是——你私闯我办公室,动了我保险柜,这笔账我跟你慢慢算。”

“你把我签的协议拿去抵押贷款的时候,怎么没跟我慢慢算?”

“你懂个屁的抵押!”孙明远在电话里吼道,“你以为你拿着那张纸能怎么样?我告诉你,你进我公司办公室的事我已经查了监控,你跟你女朋友两个人,带着钥匙从侧门进,开密码锁,翻保险柜。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非法侵入!”

他说到“非法侵入”四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像攥紧了拳头砸在桌面上。

林婉儿在旁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孙明远,”我说,“那套房子是我爸留给我们的,你瞒着我姐把它做了两次抵押,借款用途写的什么你自己清楚。我不跟你吵,文件我已经拿回来了,你那边要做手脚也不可能了。”

“你拿回去了?”孙明远忽然安静了半秒,然后发出一声冷笑,“陈越,你那张担保协议上面写着什么?你再翻翻背面看看。”

我的心咯噔一下。

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翻到最后一页看看”——我还没翻过。我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那份对折的担保协议,展开,翻到背面。

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孙明远在电话里听见了纸张翻动的声音,笑声更大了:“看到了吧?背面是空的。为什么?因为你签的那份是复印件原件,原件我收得好好的。担保协议一式三份,你签的那张在我这儿锁着,你拿走的那份是留底页,上面只写了抵押物描述和你的签名,没有签章,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你拿去法院都没用。”

我攥着那张纸,指腹压着背面光滑的纸张表面,一个字都没有。他说的对,这份文件缺少签章和合同编号,连一式三份的格式编号都没有,拿出去就是一张废纸。

“知道为什么我把留底放保险柜吗?”孙明远的声音带着嘲讽,“就是给自以为聪明的人准备的。你翻了我保险柜,拿了一张废纸,还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陈越,你连这种局都看不穿,你还想跟我斗?”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我姐陈雨桐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慌乱变成了某种深深的疲惫。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

“陈越,”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把东西放回去吧。明远那边我来跟他说……”

“姐。”

“你别闹了行不行?你现在躺着等手术,腿都那样了,你翻人家保险柜,万一明远报警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弄?”她的声音带了哭腔,“爸留下的房子是重要,但你也不能……”

她没说下去,抬手捂住了额头,指缝里漏出一声哽咽。

林婉儿站在轮椅旁边,低头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孙明远在电话里冷冷地说:“陈越,我给你一次机会。明天中午之前,把那份文件送回我办公室,监控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你要是真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报警也好、打官司也好,我孙明远奉陪到底。你想想清楚——你手术费交了又怎么样?后面康复期的费用你掏得起吗?你女朋友的工作还想不想要了?”

他说完没等我回答,电话里传来了忙音。

陈雨桐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框,嘴唇微微颤着,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陈越,你把东西还回去行吗?明远的脾气我了解,他要是真较真儿了……”

“他较真什么?”我看着她,“他拿我爸的房子抵押了两百多万,较真起来谁更怕?”

“可你拿那张纸没用啊,他自己说了那是废纸,你拿在手里能干什么?”她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想用音量压倒我心里的那点倔强,“你听姐的话行不行?先把手术做了,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商量,非要现在弄成这样……”

“等我好了,房子已经被法拍了。”

“法拍就法拍!那破房子值几个钱?”她终于失控了,冲我嚷了一句,然后立刻捂住了嘴。眼泪顺着她指缝淌下来,风衣领口歪到一边,“那房子……那房子我早就想卖了换学区房,你一直不肯签字,我都没逼你。现在好了,就算没了又怎么样?你姐你姐夫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她站在病房灯管底下,眼泪把妆冲花了,睫毛膏晕成两道黑痕。

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在我脑子里反复翻着:“你姐当年车祸,你查过吗?”

我姐额头上那道疤,孙明远全程陪着处理的车祸,城东快速路,追尾。她后来对那次车祸几乎闭口不谈,我问过几次她就说“不想回忆”,我当时理解成PTSD就没再追问。

但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姐在孙明远面前的状态,根本不是“恩爱夫妻偶尔吵架”,她怕他。从电话接通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就在抖,她冲我嚷的时候眼睛却一直在瞟手机屏幕,像怕孙明远又打过来。

“姐,”我看着她,“你现在回家吗?”

她愣了一下,拿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回……回去,豆豆还在家呢。”

“那你自己开车小心。”

她点点头,转身拎起包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病房门关上之后,林婉儿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攥得很紧。

“陈越,”她声音很低,“你姐……好像不知道孙明远拿房子抵押的事?”

“现在知道了。”

“但她还是让你把东西还回去。”林婉儿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语气,但她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这儿。

窗外彻底黑了。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的新短信已经安静了一个多小时。我犹豫了几秒,把那条短信转发给了傅老头。

半分钟后,傅老头回了一条:

“车祸的事我知道一点。明天你手术完,醒了联系我。”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