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琴攥着那串钥匙,手心全是冷汗。
地下车库的坡道口,保安老周举着手电筒,光柱来回晃,嘴唇哆嗦得跟筛糠似的。车库里头那台破换气机轰隆一声停了,四周一下子死寂,只剩下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擂在耳膜上,像有人拿拳头在砸一扇焊死的铁门。
"十天没人进出?"她嗓子眼发紧,声音飘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周师傅,不可能!我老公明明说去车库拿东西,让我别锁门……我后来忘了啊!他难道自己不会出来?十天了!吃啥喝啥?"
老周的手电筒光柱颤悠悠地扫向那扇深灰色的卷帘门。门严严实实地落着,底部的黑色胶条贴着水泥地,连张纸片都塞不进去。门前地面干干净净,脚印没有,车胎印也没有,就一层薄灰均匀地铺着,像这扇门已经沉默地关了几辈子。
林美琴脑子里突然一炸——这十天关于赵志强的记忆,全搅成了一锅浆糊。她只记得冷战那天早上,赵志强端了碗粥推到她跟前说"你尝尝,我放了点皮蛋",她没接,把脸扭过去看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后来呢?后来她好像再没正眼瞧过他。每天上班、下班、做饭、刷手机、睡觉,屋里少个人,她愣是没觉得空。现在这扇卷帘门横在眼前,像个铁疙瘩铸的伤口,她才反应过来——这十天她过得太正常了,正常得邪乎!
老周把撬棍塞进门底缝,咬着牙往下压。金属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听得人胸口发闷。两个年轻保安一人拽一边门边往上抬,铁皮哗啦啦响成一片,灰扑簌簌往下掉。门升到半人高的时候老周突然停了,撬棍"咣当"脱手,他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差点撞上身后那辆灰色帕萨特的后视镜。
林美琴探头往里一瞅——车库里黑灯瞎火的,就通道漏进去那点光勉强照亮半个车位。她那辆帕萨特好好停在左边,车身上蒙了层匀实的灰,十天没人碰了。右边车位空荡荡的,墙角铁皮工具箱盖子扣得严实,架子上机油桶、玻璃水、旧轮胎都按老位置摆着。地上干干净净,连原来漏过的一小摊油渍都擦掉了,露出水泥本来的浅灰色。
没人。赵志强不在里头。
林美琴一把拨开挡在前面的小刘,猫腰钻进车库,鞋底踩在薄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伸手摸到墙上开关按下去,顶灯闪了两下亮了。惨白的光把整个车库照得清清楚楚——不到二十平方,停了车剩下的地方转个身都费劲,根本藏不住人。她不死心,蹲下来看车底,空的。又去拽工具箱盖子,扳手、螺丝刀、千斤顶都在,一样不少。拉开副驾驶车门探头进去看,座椅上就一包纸巾和一个空矿泉水瓶。
"人呢?"她退出来,声音猛地拔高,"周师傅!他人呢!"
老周杵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姐,您确定……赵哥是进了这个车库?"
林美琴张嘴就想说"我看着他进去的",但话到嘴边卡住了。她拼命回想那天早上的情形——赵志强穿着那件灰蓝色旧夹克,领子磨得发白,手里拎着车钥匙,从客厅走到玄关换鞋,回头瞅了她一眼,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她当时正拿手机回同事消息,余光里瞅见他拐进楼道口,然后是防盗门"砰"一声关上。她确实没亲眼看见他推开这扇卷帘门走进去。他就说了句"我去车库",然后,就没然后了。
她哆嗦着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跟赵志强最后一通电话是十天前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打进来的,响了两声她就按掉了,当时还在气头上呢。微信对话框里她最后一条消息是"电费单在鞋柜抽屉里,你记得交",也是那天上午发的,发完对面一直没回。她当时还想,不回拉倒,冷战谁怕谁!
"报警!周师傅,帮我报警!"林美琴声音终于变了调,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她手抖得厉害,钥匙串哗啦啦响,家门钥匙和车库钥匙碰在一块儿,声音清脆得像碎冰碴子。
老周手忙脚乱掏手机报警,小刘在旁边试着打圆场:"姐,您别慌,赵哥没准去朋友家了,男人吵架都这样,出去住两天消消气就回来了。"
"他车还在这儿!"林美琴指着那辆帕萨特,"车都没开走!手机也没带!出门就拎了把车钥匙,裤兜瘪的,没手机——我亲眼看见的!"
小刘立马不吭声了。车库安静了几秒钟,排风口那台换气机又"嗡"地转起来,沉闷得像头被闷在笼子里的老牛。
派出所来了俩民警,一男一女,男的姓孙,女的姓李,都穿着藏蓝制服,表情严肃但不吓人。孙警官拿着本子问情况,林美琴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赵志强搭在椅背上那件灰蓝夹克,从头开始讲。讲冷战咋起的——就为了一碗放皮蛋的粥。她不爱吃皮蛋,跟赵志强说过多少回了,但他总记不住。那天早上她把碗推开说"我不吃",赵志强愣了一下说"上次你不是说还行吗",她说"我说还行就是不想扫兴,我压根不爱吃"。赵志强嘟囔了句"那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发脾气吧",她当场就炸了,筷子往桌上一拍:"赵志强!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赵志强没还嘴,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了好一阵。然后他换鞋,说"我去车库",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她把脸别过去看手机了。他就走了。
孙警官记着笔记,抬头问:"他最近有没有啥反常?情绪上、生活上,或者工作上的事?"
"他上个月被裁了。"林美琴说这话时嗓子发干,"干了八年的公司,说撤就撤了,给了三个月补偿金。他表面上没啥,但半夜老起来去阳台站着,抽好几根烟才回来睡。"
"你们为这事吵过吗?"
林美琴摇摇头。她想说"没有",但忽然觉得"没有"这俩字说出来比"吵了"还让人难受。她从来没问过他那天心里啥滋味,她只是在心里算着家里存款还能撑几个月,催他赶紧找下家,盘算着把旅游计划取消,把儿子补习班费用从一对三改成一对五。她把这些打算全在晚饭桌上说了,赵志强坐对面听着,一声不吭扒饭。她当时觉得他窝囊,现在回想起来,他嘴里的饭大概都是苦的。
李警官在旁边温和地问:"他平时有啥爱好?有没有常去的地方?关系比较近的朋友?"
"他……有个老同学叫王建国,在城东开了个汽修厂,他周末有时过去坐坐。还有个同学在税务局,姓李,偶尔约着钓鱼。别的……"林美琴忽然发现她说不出更多了。十二年夫妻,她对他社交圈的了解就这么模糊。她只知道他下班回来就窝沙发上看手机,看军事论坛,看战争纪录片,偶尔跟她聊聊孩子成绩或者哪家超市鸡蛋便宜,聊完了就各干各的。两个人的日子像两条平行线,在一个屋顶底下各自延伸,偶尔交点一下又分开了。
孙警官合上本子:"我们调下小区监控,您先别急,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林美琴点头,送他们到门口。门关上后她靠在门板上,把那件灰蓝夹克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机油味淡了,多了一层灰尘味儿,还有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在椅背上搭了十天没动过。领口那里还残存着一点他身上的味道,干燥的、温热的,像个被时间冲淡的印记。她把领口贴在自己脸上,鼻子一酸,眼泪终于下来了。
楼下监控室里,老周调出了十天前上午的画面。黑白监控,清晰度不高,但能认出人来。九点二十三分,赵志强从单元楼门口出来,灰蓝夹克,手里拎着车钥匙,步伐不紧不慢,往地下车库入口方向走了。九点二十五分,他拐进坡道。之后的画面里,再没有他走出车库的影像。车库三个出口,但入口就一个摄像头,车辆出口那边的摄像头三天前就坏了,物业一直说等配件没修。
"他会不会从车辆出口走的?"小刘凑在屏幕前问。
"那个出口的卷帘门是感应抬杆的,车过去才开,人走过去不会动。"老周比划了一下,"旁边倒是有一条缝,但就那么窄,正常人挤不过去。"
孙警官记下这个情况,让同事去调周边街面的治安监控。林美琴站在监控室门口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她忽然想起车库最里面B区尽头有个公共储藏间,以前门锁是坏的,后来老周换了把新挂锁。
"周师傅,那个储藏间的钥匙还在保安室吗?"
老周抬头看了眼墙上那排挂钩,那把银色小挂锁的钥匙还在,标签上写着"B区储藏间"。"在,一直挂这儿。那个储藏间没人用,就堆了些旧东西。"
"打开看看。"
老周取了钥匙,一行人又回到车库。B区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锁着,挂锁老老实实地挂在扣环上。老周拿钥匙捅进去拧了一下,锁舌弹出来,他愣住了:"这门没锁?锁挂上去的,没扣死。"
他拉开铁门,门轴"吱呀"一声长响,一股潮乎乎的灰尘味涌出来。林美琴按亮手机手电筒照进去,储藏间不大,四五个平方,堆着几摞旧书、一台坏跑步机、几个糊了胶带的纸箱子。角落里有一小片地面被蹭过,灰尘比其他地方薄,地上落着五六个烟头,旁边一包拆开的利群,还剩三根。烟盒旁边的水泥地面上,有人用指甲或者钥匙尖划了四个字,笔画很浅,但勉强能认出来——"我出去走走"。
林美琴蹲下来,手指悬在那几个字上面,没敢碰。笔画歪歪扭扭的,赵志强的字就这德行,小学文化水平,写啥都像喝醉了。但"走走"那俩字比前面两个刻得更深,好像写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
"他在这儿待过。"林美琴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把手电筒往四周扫了一圈,角落里那摞旧书最上面一本被人动过,书脊朝外搁着,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书不太一样。她抽出来一看,是本《汽车维修基础》,封面油乎乎的,翻到扉页,上面用圆珠笔写了行字:"以后修车不用求人。"下面还有一行更浅的,像是指甲划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她把这本书抱在怀里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铁门外面几个人的脸在暗处晃着,谁都没说话。孙警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林女士,这本书我们可能需要带回去做个证物登记。"
林美琴点头,把书递过去。她退到铁门外,老周把那把新挂锁重新扣上锁好,钥匙递给她:"姐,这个您拿着吧,我那儿还有备用的。"
她把钥匙接过来,手指碰到那把银色小锁的金属表面,冰凉的。她把它穿进自己的钥匙串里,跟家门钥匙和车钥匙挂在一起,沉甸甸的一串。
接下来两天,警方调了小区周边几个路口的治安监控,找到了赵志强的身影。十天前上午九点半左右,他从小区侧门出来,低着头往公交站走。画面太远,只能看清身形和灰蓝夹克,脸是模糊的。他上了一辆开往城东的公交车,后面站点监控都在维护,没拍到他具体在哪下的车。
孙警官把这个消息告诉林美琴时,她正在厨房煮面。锅里水开了,白汽往上扑,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拿筷子搅面条,听完后把火关了,面泡在锅里没捞。城东,她知道赵志强有个老同学王建国在城东开汽修厂。她从通讯录里翻出王建国的电话拨过去,响了四五声才接。
"嫂子?"王建国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好久没你电话了,志强最近咋样?"
林美琴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建国,志强这十天有没有去找过你?"
王建国那边安静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变了:"嫂子,出啥事了?志强十天前来我这儿待了不到半个小时,聊了几句车的事就走了。他说去办点事,我以为他回家了。后来我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没打通,想着他是不是换号了。"
"他跟你说了啥?原话。"
"也没啥特别的……"王建国想了想,"他就问我现在跑长途运输的活好不好接,我说还行吧,累是累点,但比给人打工自由。他又问大货车驾照难不难考,我说不难,几个月就下来了。他走的时候说了句'老同学还是老同学',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怪,但也没细想。"
林美琴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锅里的面已经泡涨了,糊成一团。她拿漏勺捞出来倒进碗里,浇了两勺中午剩的西红柿鸡蛋汤,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面条烂乎乎的没啥嚼劲,她也不在意。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王建国说的那几句话——跑长途运输、大货车驾照、老同学还是老同学。赵志强不是赌气出门躲几天,他是在给自己找出路。他在车库储藏间蹲着抽烟划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怎么回来跟她较劲,是想怎么走。
她放下筷子,又拨了赵志强以前公司的电话,找人事部。那边接得快,告诉她赵志强的离职手续十天前那个上午就办完了,补偿金当天打到卡上,人事小姑娘还说"赵哥那天看着挺正常的,还跟我们开了两句玩笑,说终于解放了"。上午办完离职,坐公交去城东找王建国,然后消失。一天之内他把身后事料理干净了,像个要出远门的人先把水电煤气都关好。
林美琴把碗里烂面条吃完了,洗碗时水开得很大,哗哗冲着碗沿上挂的西红柿皮。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隔着一排排防盗窗像棋盘上的格子。她想起冷战第一天晚上,她也煮了两个人的面,端上桌才发现只拿了一副碗筷,她把多的那碗倒进了垃圾桶。第二天她把赵志强的枕头扔到了沙发上。第三天她把他衣柜里的衣服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腾地方挂新买的羽绒服。第四天她路过超市剃须刀货架,想着他该换刀头了,又赌气想换不换关我啥事。第五天她跟闺蜜视频,闺蜜问"志强呢",她说"加班",说得流畅极了。第六天她洗衣服看见他那件灰蓝夹克还搭在椅背上,拿起来闻了闻,皱了皱眉又扔回去了。第七天她吃了两片褪黑素才睡着的。第八天刷到一条讲夫妻冷战的短视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五秒划过去了。第九天加班到十点回来,洗了直接睡,连沙发上的枕头都没看一眼。第十天下班回来,邻居张姨在电梯里随口问"好几天没看见小赵了,出差啦",她笑着回"是啊"。然后她进了门,换鞋,倒水,开电视,看综艺笑了一个多小时,忽然看见茶几底下压着那张纸条,她自己的笔迹:"电费单在鞋柜抽屉里,你记得交。"
那张纸条还在茶几底下压着,赵志强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没拿。她弯腰抽出来翻到背面,空白的。她又去翻鞋柜抽屉,电费单原封不动。她拿着那张电费单站在玄关,忽然想到,赵志强走的时候没带手机没带钱包,身上就一把车钥匙。这十天他住哪?吃啥?穿啥?她用拳头抵着额头,闭着眼睛,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要把啥东西从嗓子眼里硬挤出去。
警方那边又有了新进展。孙警官打电话来说,查到他报名了城西一家驾校的大货车增驾培训,留的是一个新办的手机号。驾校教练说赵志强来上过两次课,学得挺认真,但最近三天没来了。驾校门口的监控拍到他和一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聊了很久,两人站在驾校外面的梧桐树下说了得有二十多分钟,然后那个男人走了,赵志强站在原地抽了根烟,也走了。
那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很快被找到了,姓陈,叫陈国栋,四十出头,河北口音,常年在城西货运站接长途单。陈国栋被民警找到时正在货运站调度室里吃泡面,他倒挺痛快,把前因后果全说了一遍。赵志强是主动找上他的,在货运站门口堵住他问跑长途的事,态度很诚恳,说自己刚失业想换个活法,不怕吃苦就是想跟着跑一趟熟悉熟悉流程。陈国栋本来不想带生人,但赵志强说不要工钱,就跟着看看,他也就松了口。出发日是两天前,往南边运一车建材去广西。
"他现在在车上?"林美琴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晾衣绳上那件灰蓝夹克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对,陈国栋说他带着身份证和两身换洗衣服,精神状态还可以,就是话少。"孙警官说,"我们已经联系上陈国栋了,说到了下一个服务区让赵志强给家里打个电话。不过林女士,您先生这个情况……他之前在家跟您提过要跑长途的事吗?"
"他没提过。"林美琴停了一下,"但他跟我儿子提过。我儿子说他爸两周前说过想考大货车驾照以后跑运输,我当时没当回事。"
"那您跟您先生之间……是不是有啥矛盾他没说出来的?"
林美琴看着阳台上飘来飘去的袖子,那件夹克袖口已经洗得发白了,线头都冒出来几根。她深吸了口气:"有。但我现在说不好是他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都有吧。麻烦您了孙警官,让他到了服务区一定给我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她没从阳台回屋,就在那儿站着。风不大,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十月末的天了,早晚温差大得很。她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想起赵志强被裁后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阳台门推开又拉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她那时候在卧室躺着,心里烦他抽烟,嫌他把阳台弄得到处是烟灰,从来没问过他在想啥。她只想着他怎么还不去找工作,家里房贷车贷加上小骏的学费,一个月开销不少。她把自己的焦虑都转化成对他的不满,一句一句扔过去,他就接着,也不还嘴,接了之后往肚子里吞。
她回屋翻了翻衣柜左边那个抽屉。以前她从来不翻他那侧,今天拉开了,果然在抽屉最里面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家用"。里面一张银行卡,是失业补偿金那张,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她展开来,上面是赵志强的字:"美琴,我其实不想跟你冷战,但我嘴笨不知道咋哄你。我出去跑一趟车,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林美琴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纸条上的字迹比储藏间地上那四个字工整多了,一看就是提前写好的,可能在他出门之前就放进去了,也可能是在储藏间蹲着的时候写好又折好塞进来的。她想象他蹲在那个逼仄的储藏间里,膝盖顶着胸口,拿圆珠笔在纸条上一笔一划写,写完了叠好装进信封,压进抽屉最底下,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锁上储藏间的门走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林美琴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赵志强的声音传过来,沙哑的,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语气比以前沉了一些:"美琴。"
她"嗯"了一声,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啥话都挤不出来。
"我在车上,跟陈哥的车往南走。"赵志强说话还是那个调子,慢慢的,每个字都像过了秤才放出来,"我之前没跟你说就跑出来了,是我不对。我报了驾校,想跑长途,我本来打算等你气消了好好跟你商量,但等了好几天你一直没理我,我就……我就走了。"
林美琴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进嘴角里咸咸的。她拿手背擦了一下:"你回来行不行?小骏回来了,他问他爸呢。"
赵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美琴,我跑完这趟就回去。我就是想自己想清楚一些事。我这些年上班上得人都有点木了,被裁了之后我整宿睡不着,在你面前又不敢说,我怕你嫌我没用。那天早上那碗粥,我知道你爱吃甜的,我那天放的其实是红枣,切碎了搁在粥底下了,面上一层皮蛋是我自己吃的……你没尝就把碗推开了。"
林美琴的哭声一下子堵不住了。她蹲在阳台地上,手机贴着耳朵,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她那天早上确实一口没尝,看见面上漂着皮蛋就发火了,连粥里有什么都没细看。她哭得说不出话来,赵志强在那头安静地等她哭,偶尔叹一口气。
"你别哭了,"他过了一会儿说,"我手机快没电了,到地方再给你打。柜子左边抽屉里那个信封你看见了吧?里面是补偿金的卡,密码是你生日。你先用着。我走之前放进去的。"
"嗯。"
"那我挂了,陈哥要换我开一段。"
"等等,"林美琴吸了一下鼻子,"你衣服够不够?那边冷不冷?"
"够。陈哥借了件外套给我。"赵志强的声音里好像带上了一点笑意,"你好好吃饭,别老吃剩的。"
"知道了。"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响了几声,屏幕暗下去。林美琴蹲在阳台上,膝盖硌在水泥地面上有点疼,她也懒得动。夜空灰蒙蒙看不见星星,对面楼还有几扇亮着的窗户,不知道谁家也有人在等一个没回来的电话。她把手机按亮又按灭,反复看了两遍通话记录里那个陌生号码,然后存进了通讯录,备注打了俩字"老赵"。
第二天是周六,赵小骏从学校回来了。十四岁的男孩子推开家门先喊"妈",书包往鞋柜旁边一丢,探头探脑往屋里看了两圈:"我爸呢?"
林美琴正蹲在客厅茶几边上往花瓶里插一把小雏菊,头也没回:"出差了,去外地,得一阵子。"
"哦。"小骏弯腰换拖鞋,拉长声调拖了个尾音,"妈,你俩又吵架了吧?"
林美琴插花的手顿了一下,把最后一枝雏菊塞进瓶口:"没吵架,他就是临时有点事出去了。"
小骏没再追问,去冰箱拿了一盒牛奶坐沙发上喝,顺手摸出手机刷视频。现在的孩子都灵得很,父母之间那层薄冰一样的气场,他们早就踩得出响动了,只是不点破。林美琴把花瓶端到电视柜旁边摆好,直起腰时腰上酸了一下,她捶了捶后腰,忽然想起以前赵志强在家的时候,这种费腰的活都是他抢着干的。她嫌他插花插得丑,一把花能给他插出个草垛子效果,后来他就不碰了,但蹲在茶几边上把杂物归置整齐的活还是他的。茶几底下以前永远干干净净,他每天都会拿抹布擦一遍,这十天她一次都没擦过,底下那层灰已经薄薄积起来了。
"妈,"小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我爸上回跟我说他想跑长途开货车,是真的假的?"
林美琴坐到他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真的。他已经报了驾校了。"
"那他以后是不是就不回家了?"
"谁说跑长途就不回家?跑完一趟就回来,休息好了再跑下一趟。"林美琴伸手把小骏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你爸说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骏"切"了一声:"他老说带好吃的,上回说带酱鸭脖也忘了。"但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刷视频去了。
林美琴站起来去厨房准备午饭。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她打算做个糖醋排骨。以前这道菜赵志强做得好,糖和醋的比例拿捏得准,她就老是火候差一点,要么老了要么不够入味。她今天做的时候格外小心,开小火慢慢收汁,拿筷子戳肉试了三次。出锅的时候排骨色泽油亮亮的,她夹了一块尝,酸甜正好,比自己做过的哪一次都成功。她端着盘子站在灶台前愣了两秒,拿起手机拍了张照,想发给谁,翻了翻通讯录又放下了。
下午她带着小骏去了一趟超市。小骏推购物车,她往车里扔东西,面粉、韭菜、鸡蛋、酱牛肉、一瓶料酒、一袋红枣。小骏看着那袋红枣问她:"妈你啥时候爱吃这个了?"
"给你爸包的饺子馅里搁一点,甜口。"
"饺子放红枣?奇奇怪怪的。"
林美琴没解释,又拿了一包赵志强爱吃的五香花生丢进车里。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着扫着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点差,她冲收银员笑了一下,把购物袋拎起来往停车场走。小骏跟在后头,帮她把袋子放进后备箱,上车之后说了一句:"妈,你跟我爸是不是已经和好了?"
"你咋知道?"
"你买了这么多他爱吃的东西。"小骏系好安全带,"以前你俩吵架,你连他名字都不提,今天你念叨好几回了。"
林美琴发动了车,后视镜里她看见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她没接话,把车从停车位里倒出来,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老周正蹲在保安室外面抽烟,看见她的车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按了一下喇叭回应。
晚饭是糖醋排骨、番茄蛋汤、一碟拍黄瓜。小骏啃了三块排骨说好吃,问是不是她做的,她说"不然呢",小骏竖了个大拇指。吃完饭小骏回房间写作业,林美琴把碗筷收了,系着围裙在水池前面刷锅,手机就搁在水龙头旁边的架子上。水声哗哗的,她一边刷一边等着屏幕亮起来。
快九点的时候电话来了,赵志强的号码。她手湿着就接了,拿肩膀夹着手机,锅铲还在另一只手里举着。
"美琴,"赵志强的声音听着比昨天精神些了,"到湖南了,刚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吃了碗粉。"
"粉好吃吗?"
"还行,就是辣。"他停顿了一下,"小骏回来了?"
"回来了,吃了三块排骨,说好吃。"
"你做的?"
"嗯。"
赵志强那边"哦"了一声,又安静了几秒:"美琴,我问你个事。你以前老说我做的菜淡,是真心话还是就是找茬?"
林美琴把锅铲放下,关了水龙头,厨房一下子安静了。她靠在灶台边上,想了想才说:"你做的菜不淡,是我那时候心里有事,吃啥都嫌没味。"
"那你现在心里还有事吗?"
"有。"她说完这个字自己笑了一下,"但现在的事跟以前的事不一样了。以前的事是我自己的事,现在的事是你怎么还不到家。"
赵志强那边也笑了一声,低低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笑。他以前在家也这样笑,看电视看到好笑的段子就低着头闷闷地笑一声,不张扬,但能让人感觉到他是真觉得可乐了。林美琴听到这个笑声,心里头某个拧了好多天的疙瘩忽然松了半圈。
"快了,"赵志强说,"陈哥说后天能到地方卸货,卸完就往回走,空车快,三天的路。"
"注意安全。"
"嗯。你跟小骏说一声,别让他惦记。"
"你回来自己跟他说,他不信我说的,嫌我老替他爸传话传得不像。"
赵志强又笑了一声:"行,我自己说。那我挂了,陈哥喊我去看轮胎。"
"好。"
挂了电话林美琴把锅里剩下的汤倒进碗里喝了,又站在厨房里把刚才赵志强笑的那两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这个人闷,但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其实挺暖的,像冬天的暖气片刚烧热那阵儿摸上去的那股温乎劲儿。她以前好像没这么认真地听过他笑。
当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阵子没睡着。她伸手把床头柜抽屉拉开,里面那个牛皮纸信封又被她拿出来了,银行卡和纸条都在里面。她把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使劲了。她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去,关上抽屉,又把赵志强的枕头从他那半边拖过来搂在怀里。枕头软塌塌的,用了好几年了没啥弹性了,但他枕过的那个位置有个浅浅的凹陷,闻上去有他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便宜货,超市里那款蓝瓶的,十块钱一大瓶。她凑着那个味道闭上眼睛,这回睡得还算踏实。
接下来几天林美琴照常上班。她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活儿不重也不轻,每天对着电脑修图排版,有时候客户改稿能改到下班前最后一分钟。同事们不知道她家里的事,她也没跟人提。只有坐她隔壁工位的周姐看出来她这段时间瘦了点,问她是不是减肥,她说没有就是换了季胃口不太好。周姐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红枣递给她:"补补气血,你看你脸色白的。"林美琴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想起自己超市里也买了一包红枣,等着包饺子用的。
上班的时候她偶尔走神,会想一想赵志强现在到哪了。她手机里存了陈国栋的号码,跟孙警官要来的,但没主动打过。倒是陈国栋有一天晚上给她发了一条彩信,照片里赵志强坐在货车副驾驶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背景是灰扑扑的高速服务区,他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但人在笑,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林美琴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赵志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存进了相册。
她回了一条消息给陈国栋:"陈师傅,麻烦您多照看他,他这个人嘴上不说但心里有数,要是给您添麻烦了您跟我说。"
陈国栋回得倒快:"嫂子你放心,赵老弟能干得很,换轮胎比我利索。就是话太少,跟我跑三天说的话还没我闺女半小时说的多。"
林美琴看着这条消息哭笑不得。赵志强就这样,闷葫芦一个,在家跟她也是这样,一天到晚嘴里蹦不出几句囫囵话,但她现在知道他那张嘴不说话的时候,心里头其实没闲着。以前她嫌他闷,现在她觉得闷就闷吧,只要人还在,闷一点有啥关系。
周六早上林美琴正在厨房和面,准备包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面粉撒了一案板,她揉面揉得胳膊发酸,小骏在旁边帮忙择韭菜,择得慢吞吞的,一根一根地揪黄叶子。手机响了,她手上面粉没洗干净就去接,屏幕上显示的是赵志强的号码。
"美琴,"赵志强声音里带着点喘,像是刚走了一段路,"我到市里了,正在汽车站。你……你在家吗?"
林美琴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面粉蹭在手机壳上白花花一片:"在,我在家,包饺子呢。"
"那我打个车回来。"
"我去接你!你在车站门口等着别动,我开车去接你。"
她挂了电话把围裙一解,抓起车钥匙往外跑,跑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又折回去换了双运动鞋。小骏在后面喊"妈你干啥去",她头也不回地说"接你爸"。小骏愣了一下,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在地上,然后"哦"了一声,弯腰把那根韭菜捡起来继续择,嘴角翘得老高。
林美琴把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的时候,老周正在保安室外面浇花。他看见她的车出来,喊了一句:"姐,出去啊?"
"接赵志强!他回来了!"林美琴摇下车窗喊回去,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周"哎哟"一声,手里的浇花壶差点歪了,冲着她车尾喊:"那敢情好!回来就好!"
林美琴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周在原地转了个圈,乐呵呵地提着水壶又回保安室了。她开着车往汽车站方向去,路上红灯等了三个,每个都觉得格外漫长。车窗外的街景都是看了十几年看熟了的——那家包子铺,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那棵夏天被雷劈了一半的槐树——今天看起来跟往常不太一样,颜色好像都鲜亮了一些。她伸手把收音机拧开,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歌词里唱着"归来吧归来哟",她这次没关,跟着哼了两句,哼跑调了也不在乎。
汽车站门口人不少,提着大包小包的人进进出出。她把车停靠在路边,远远就看见了赵志强——他站在站前广场那根灯柱子底下,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不是他的衣服,大概是陈国栋借给他的,脚边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他瘦了,脸窄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比照片里又长了些,但整个人站得直,肩膀不像以前在家那样微微佝着。他正朝马路这边张望,看见她的车时眼睛亮了一下。
林美琴把车停稳,推开车门下来。她站在车门边上看着赵志强拎着编织袋走过来,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停住了。赵志强把编织袋放在脚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每次他不好意思了就这样。
"回来了。"他说。
"嗯。"林美琴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编织袋,掂了一下挺沉的,"装的什么这么重?"
"给陈哥买了点当地特产,他家里有小孩,捎了点零食。还给小骏买了把玩具枪,那种能打软弹的。"赵志强跟着她走到车尾,把编织袋放进后备箱,又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林美琴也上了车,关上车门的瞬间车里空间忽然变小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中控台,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路上的灰尘味儿,有烟味儿,还有一股陌生的洗衣粉味儿,大概是在服务区洗过衣服留下的。
林美琴发动了车,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马上挂挡。她偏头看了赵志强一眼,赵志强也正在看她,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又弹开了。
"瘦了。"她说。
"晒黑了点。"他说。
"回去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
"好。少放盐。"
"知道。"
她挂了挡,把车开出汽车站广场。路上赵志强没怎么说话,就看着窗外,好像在看这座城市十天没见变了没有。林美琴也没催他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车里只有收音机低低的广播声。过了一个路口,赵志强忽然伸手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了一点,里面在播一首老歌的副歌,他跟着哼了两句,也是跑调的。
林美琴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跑调了。"
"你跑得比我厉害。"赵志强说。
"你咋知道我跑?"
"上次你在厨房唱歌,我在客厅听见了,比这个还难听。"
林美琴想拍他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改成把空调调高了一档。赵志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保安室门口等着了,看见车拐进来,手里举着一把钥匙晃了晃,那是新修的卷帘门遥控钥匙。他隔着车窗冲赵志强竖起大拇指:"赵哥,回来啦!"
赵志强摇下车窗冲他点头:"辛苦了周师傅,晚上请您喝酒。"
"得嘞!"
林美琴把车停进地下车库,赵志强从后备箱拎出编织袋,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单元楼走。经过B区的时候赵志强的脚步慢了半拍,往那个储藏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铁门关着,新挂锁在灯下泛着银光。林美琴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停了一下。
"我把钥匙收着了。"她说。
赵志强点点头:"那里面……有点乱,我回头收拾收拾。"
"我收拾过了,书都归整齐了。你那本修车书我放书架上了。"
赵志强没接话,但脚步重新迈开了,跟在她身后进了单元门,上了电梯。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走,赵志强忽然伸手把电梯里的楼层按钮多按亮了一个——七楼,原本应该按六楼的。林美琴愣了一下:"按错了。"
"没按错,先上去看看张姨,上回她给咱送过一碗红烧肉,我还没当面谢她。"
林美琴看了他一眼:"张姨上回送的是馄饨。"
"馄饨?那也得谢。"
电梯在七楼停了,两个人走出去按了张姨家的门铃。张姨开门一看,惊喜地"哟"了一声:"小赵回来啦!咋瘦了这么多?快进来坐!"
赵志强摆摆手:"不坐了张姨,刚从外地回来,脏得很。给您带了点那边的特产,一包桂圆干,您泡水喝。"
张姨接过去笑得满脸褶子:"你这个人真是,出门还惦记我。美琴啊,你可算把小赵盼回来了。"
林美琴站在赵志强身后,冲张姨笑了笑:"是啊,回来了。"
两人下了楼走回六楼自己家门口。林美琴掏钥匙开门的时候,赵志强站在后面等着,编织袋靠在墙根上。门锁咔嗒一声转开了,赵志强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鞋柜上那瓶小雏菊,插在玻璃花瓶里,黄色的花芯朝外开着,笨拙但生机勃勃的。他弯腰换拖鞋,看见茶几底下干干净净的,地板上那层灰不见了,客厅窗帘拉开了,午后的阳光一束一束地铺进来,落在他那件挂在衣帽架上的灰蓝夹克上——夹克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横杆上,袖口朝下,像一双垂着的手。
小骏听见动静从房间跑出来,站在走廊口看见赵志强,嘴巴张了一下,喊了声"爸"。赵志强从编织袋里摸出一个扁纸盒递过去:"给你买的,软弹枪,别对着你妈打。"
小骏接过去拆开来看,眼睛亮了亮,嘴上却说"我都多大了还玩这个",但手已经按着扳机空扣了两下,弹匣里没装子弹,空响咔咔的。他拿着枪回房间了,走廊里传来他关门的声响和一声压不住的笑。
林美琴进了厨房继续包饺子。赵志强换了件干净的旧T恤,洗了手跟进来,站在案板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也拿起一张皮开始包。他包饺子的手法跟她不一样,褶子捏得多,但捏得密实,煮出来不会散。两个人并排站在案板前包,中间隔着一小堆撒了干面粉的饺子,谁都没说话,只有擀面杖压皮和手指捏褶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美琴。"赵志强先开口了。
"嗯。"
"我在路上的时候老想一个事。"
"什么事?"
"咱俩结婚十二年,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你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林美琴手上的动作停了。她偏头看赵志强,他低着头专注地捏着一只饺子的边沿,褶子捏得又匀又密,指节上有一道新划的小口子,大概是在路上干活蹭破的。
"那你现在问。"
赵志强把捏好的饺子摆在案板上,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但因为瘦了显得深了一些。他认真看着她说:"美琴,你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林美琴把手里那只饺子放下,手指上的面粉沾在案板上印出一个白印子。她想了想,说:"以前我老觉得日子得按计划走,房贷得按时还,小骏得考上好高中,咱俩的工作得稳稳当当的。我每天心里都有一张表,横竖格子都填满了,你稍微偏移一点我就觉得乱了。你被裁了之后我那张表哗啦一下全翻过来了,我又怕又急,但我不跟你说,我把急都变成火了,冲着你发。"
赵志强听着没插嘴。
"后来你走了那十天,"林美琴接着说,"我头几天根本没觉得少个人,我还在那儿按着我的表过日子。等发现你真的不在了,我才想明白,那张表上填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跟你有关系的。我填了房贷填了车贷填了小骏的补习班填了咱家的柴米油盐,但我没把你填进去。"
赵志强的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我现在想明白了,日子就是你这个人。"林美琴把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去跑长途也行,在家待着也行,你炒菜咸了也行淡了也行,你记不住我不爱吃皮蛋也行,你只要人在就行。至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有你的日子就行。"
赵志强低着头继续包饺子,捏褶子的手快了一些,但能看出来指头有点抖。他闷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也想你。在路上每天睡觉前就想你。以前在家天天见着不觉得,出了门才知道那个屋要是没你,就是一间空房子。"
林美琴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打开水龙头假装洗手,其实是在拿水声盖住自己吸鼻子的声音。赵志强在她身后把最后一只饺子包好了,排整齐,然后伸手从背后碰了碰她的肩膀,就碰了一下,指头搭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按了一按,收走了。
"煮饺子吧,"他说,"我饿了。"
林美琴把火打开,水烧开,饺子下锅,白胖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了好几滚,浮起来的时候皮变得透亮,韭菜的绿和鸡蛋的黄透过面皮隐约透出来,好看得很。她拿漏勺一个一个盛进盘子里,赵志强端到餐桌上,又去调了一碗醋碟,切了几丝姜末搁进去。小骏闻着味儿从房间出来了,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筷子伸向同一盘饺子。
赵志强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个。林美琴等着他评价,等了两口他才说:"好吃。不咸。"
"那是,你说了少放盐。"
小骏在旁边闷着头吃,耳朵却竖着听他俩一来一回地说话,嘴角沾了点醋也不擦。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放下筷子:"爸,你以后还要跑长途吗?"
赵志强嚼完嘴里的饺子,喝了一口水:"跑。不过跑完一趟就在家歇一阵,不连着跑。你妈要是想我了我就多歇几天。"
"我才不想你。"林美琴把一碟醋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行,那我多跑几趟。"
"你敢。"
小骏低头使劲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赵志强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吃你的饺子。"
吃完饭赵志强主动去刷碗。林美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站在水池前面,背微微弓着,水流哗哗地冲过盘子边沿,他刷得很仔细,一只碗要里外冲两遍才放回沥水架上。她看着他的后脑勺,那里的头发以前浓密,现在薄了一些,鬓角有白头发了,以前她没注意过。
"志强,"她喊了一声。
"嗯?"他没回头。
"你以后有什么想干的事,你跟我说。你别自己闷着。"
赵志强关了水龙头,转身看着她,手上的水珠还往下滴。他想了想说:"我就想跑车的时候看看路上的山,看完了回来跟你和小骏一块吃饭。别的没啥了。"
"那你以后出门之前跟我说一声。"
"行。再也不瞒着你走了。"
林美琴点点头,转身回了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把赵志强那张在服务区端着搪瓷缸子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小骏凑过来看了一眼,嫌弃地说"我爸这张笑得傻乎乎的",林美琴说"我觉得挺好的",小骏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拿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晚上赵志强洗了澡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湿漉漉的,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他进卧室的时候林美琴已经躺下了,床上的枕头摆了两个,中间的距离比十天前近了——她那半边往中间挪了挪,他的枕头也放在靠近中间的位置。赵志强站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躺下来。床垫因为他躺下微微晃了一下,林美琴感觉到那半边床的重量回来了,踏实得让她鼻子又酸了一下。
两个人都侧躺着,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被子隆起的褶皱。安静了好一会儿,林美琴先转了个身,面朝他的后背。赵志强的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起伏,呼吸匀了,大概是真累了。她伸出手,手指隔着被子搭在他后背中间那块肩胛骨凸起的地方,像下午他在厨房搭她肩膀那样,轻轻按了一下。
"睡了?"她轻声问。
"没。"他声音含混的,半梦半醒。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皮蛋粥不行。"
赵志强低低笑了一声:"行。那喝白粥,配酱菜。"
林美琴把手指收回来,缩进被窝里,脸贴着自己的枕头边沿,鼻尖能闻到他洗发水那股蓝瓶的廉价香味。她闭上眼睛,外头客厅的灯还没关,一绺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淡黄色的长条。她听着赵志强的呼吸慢慢变沉变匀,他也听着她的,两个人在那道淡黄色的光里各自拢着一床被子的温热,像两个走了很远的路又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碰上了的人,谁都没说太多话,但心里都清楚,这回碰上了就不想再走散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林美琴醒了,身边那半边床是空的。她心里紧了一下,坐起来看,赵志强的拖鞋不在床边。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看见赵志强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浮肿,眼睛眯着。
"醒了?"他说,"我站一会儿,没抽烟,就夹着。"
林美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阳台栏杆。十月底清晨的风凉凉的,远处几栋楼后面的天边泛着鱼肚白,慢慢透出一点橘红色的边。楼下早起的老人在小区步道上遛弯,慢悠悠地走着,步子小但稳当。
"你想抽就抽。"林美琴说。
"戒了。路上陈哥也不抽,我一个人抽没意思。"赵志强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折断了扔进旁边的烟灰缸——那个以前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她昨天洗干净了,现在空空的,连灰都没有。
"那行。"林美琴伸手碰了碰他胳膊肘,瘦了,肘骨头硌手,"进去吧,我给你煮粥。"
"白粥?"
"白粥,配酱菜,再煎两个荷包蛋。"
赵志强跟她一起转身回了屋。客厅里的光线还暗着,她打开厨房的灯,白炽灯的光哗地一下铺满了整个灶台。她从柜子里拿出锅,量了米淘洗,倒进锅里加水,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米粒在水里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赵志强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看了一会儿说:"美琴,我以后出门跑车之前,每天早上都给你煮粥。"
"可别搁皮蛋。"
"不搁。就白粥。"
"白粥行。"
林美琴把锅盖盖上,转小火。她转过身靠着灶台,面对着站在门口的赵志强。两个人的目光在厨房腾起的白汽里对上了一下,她嘴角动了动,他也动了动,都没笑出来,但那表情比笑还实在。
那天上午赵志强去了一趟地下车库,把储藏间里剩下的东西归置了一遍。林美琴跟他一起下去的,铁门打开之后,赵志强站在门口看了看那间逼仄的小屋,地上他以前划的字还在,被后来描过的那一遍比原来更深了。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的笔画,然后站起来,把一个纸箱子里的旧书搬到墙根码整齐,把那个坏了的跑步机推到了角落里贴墙放。林美琴在旁边把地上的烟头扫干净了,装进垃圾袋里。两个人干完活把门锁好,赵志强把那把银色小钥匙从钥匙串上解下来递给她:"你收着吧,以后这儿用不上了。"
林美琴接过来攥在掌心里,钥匙还带着他手上的温度。她没挂回自己钥匙串上,揣进了外套口袋里,跟那张他写"对不起"的纸条放在一起。
下午赵志强给小骏看了他路上拍的视频,手机里存了好长一段,都是高速路边的山、云、过隧道时灯光连成的一条线、服务区里一只趴着晒太阳的橘猫。小骏凑在手机跟前看得认真,问这问那,赵志强一个一个地答,话比平时多了一些。林美琴在旁边择晚上要炒的青菜,耳朵里听着赵志强说"这是秦岭""那是汉江""那只猫我喂了它半根火腿肠",择菜的手不知不觉慢了,青菜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放进筐里。
晚上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综艺频道放了一个老节目,不太好看,但谁也没换台。赵志强坐在沙发右边,小骏坐在左边,林美琴坐在中间。沙发不大,三个人挨得近,膝盖偶尔碰一下,也没人躲。电视里的笑声一浪一浪的,但都不如赵志强偶尔低头闷笑那一声来得实在。
门铃响的时候是赵志强去开的门,老周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瓶白酒和一小袋花生。"赵哥,说了请您喝酒的嘛,花生是下酒的。"老周笑呵呵地换了拖鞋进来,看见林美琴和小骏都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嫂子别嫌我打扰啊,就喝一杯。"
林美琴站起来去厨房拿杯子:"周师傅说得哪儿的话,您坐着,我去拿碗筷。"她从碗柜里拿了三个玻璃杯和一双筷子,又去冰箱里翻出昨天买的酱牛肉切了一盘端上来。老周倒上酒,三个大人围着茶几坐,小骏在旁边抱着软弹枪空扣扳机玩。
"赵哥,您可不知道,嫂子那几天急成啥样了。"老周抿了一口酒,掰了颗花生,"每天下来车库找我问三遍,我说监控调了周边查了,她还是不放心。后来您那储藏间的钥匙她天天挂在身上,走哪都叮当响。"
赵志强端着酒杯看了林美琴一眼,她正低头夹酱牛肉,耳朵根有点红。
"周师傅,"赵志强举了举杯,"这杯敬您,这些天辛苦您照应家里。"
老周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半杯:"别这么说赵哥,我这保安干的就是守门守院的活,守的也都是该守的人。您回来了就是最好的事。"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老周又聊起物业上那档子事,说卷帘门的新感应器换了进口的,以后车一靠近自动抬杆,不会再坏了。赵志强听着点头,时不时问两句车库排水和消防的事。林美琴在旁边给他们续了几次酒,最后老周喝完一杯说"得走了,夜班还得巡一遍",起身穿了外套,赵志强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又站在楼道里说了几句闲话才关上门。
赵志强回到客厅的时候林美琴已经把茶几上的杯盘收进厨房了,小骏也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亮着,暖融融的光铺了半个屋子。赵志强在沙发上坐下来,林美琴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也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大清谁是谁的。
"老周说你天天带着那钥匙。"赵志强说。
"嗯,带着。"林美琴摸了摸外套口袋,钥匙还在里面,银色的,跟那张纸条贴在一起,"怕你万一回来了进不去。"
赵志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过去,手掌摊开放在沙发垫上,掌心朝上。林美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上那道新划的小口子已经结痂了,硬硬的。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握住她的,指头交叉扣在一起,两个人的手都有点凉,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美琴,"赵志强的声音低低的,"以后我不走了。"
"你该走走你的。"林美琴说,"但出门前得跟我说。"
"说了。再也不瞒着走。"
两个人握着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落地灯的光把时间照得好像慢下来了一些。窗外远处某栋楼的窗户里亮着一盏灯,隔着好几栋楼的距离看过去只是个模糊的光点,但亮着就让人安心。林美琴看着那个光点,想起了陈国栋那条彩信里的照片,想起了储藏间地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了赵志强在电话里说"你别哭了",想起了他今天站在阳台上把没点的烟折断扔进空烟灰缸的样子。所有的画面叠在一起,拼出一个人来,闷的、笨的、走了十天又回来的、活生生的一个人。
"洗澡去吧,"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水烧好了。"
赵志强站起来,手松开了,又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转身去了浴室。林美琴把客厅的落地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只剩浴室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和哗哗的水声。她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进去,把赵志强的枕头从他那半边拿过来抱在怀里,闻着那股蓝瓶洗发水的味道,等着他洗完出来。
浴室的水声停了,拖鞋啪嗒啪嗒地踩过走廊。赵志强推开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热气。他关了卧室的大灯,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光。他躺下来的时候床垫晃了一下,林美琴把怀里的枕头还给他,他接过去垫在脑袋底下,侧过身面朝着她。
"明天想吃啥?"她问。
"你煮啥我吃啥。"
"那我煮粥。"
"白粥。"
"嗯,白粥。"
小夜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瘦了以后轮廓清晰了一些,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比以前分明。林美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角一缕没干透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手指碰到他鬓角那几根白头发,轻轻捻了一下。
"有白头发了。"她说。
"早有了,你没注意。"
"以前光顾着跟你吵架了,没工夫看。"
赵志强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那只手从鬓角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没松开。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被子的褶皱,一只手握着一只手,小夜灯的光在他们脸上分出明暗的块面。外面的动静慢慢都安静下来了,隔壁那户人家的电视声也关了,整栋楼像沉进了温水里,闷闷的,软软的,踏实得很。
林美琴闭上眼睛之前想,日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不会每天都热气腾腾的,大多数时候都是温的,有时候凉一凉,但只要炉子没熄,凉了还能再热回来。她攥了攥赵志强的手,他的手回握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够稳。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时候,林美琴睁开眼,身边那半边床是温的——赵志强已经起了,她听见厨房里有响动,锅盖碰锅沿的金属声,水流声,还有打鸡蛋时筷子搅在碗里哒哒哒的声响。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赵志强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身上系着她那条碎花围裙,有点小,系在他腰上绷得紧紧的,看着有点好笑。锅里冒着白汽,他正拿铲子翻动锅里的荷包蛋,边沿煎得焦黄焦黄的。
"醒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粥好了,蛋马上出锅。咸菜我切好了搁在碟子里了。"
林美琴靠着厨房门框看着他忙活,碎花围裙的带子在他后背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没说话,就站着看。赵志强把荷包蛋盛进盘子里,端起来转过身,跟她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上了目光。
"看啥?"他问。
"看你系围裙的样子。"
"不好看?"
"好看。"
赵志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碎花围裙,也笑了一下,端着盘子往餐桌走:"吃饭吧,粥要凉了。"
林美琴跟在他身后坐到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切得细细的酱菜,一个煎得两面焦黄的荷包蛋。她拿勺子舀了一口粥,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软糯糯的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说。
赵志强坐在对面,也端着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米汤。他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问她:"比以前强点?"
"比以前强多了。"
"那以后天天给你煮。"
"行。"
窗外阳光又亮了一些,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里扑进来,落在那碟酱菜上,把切得细细的萝卜条照得微微透明。林美琴喝着粥,看着对面那个人低头夹咸菜、就着粥一口一口地喝,喝得专心致志的,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了。
接下来几个月赵志强又跑了三趟长途,一趟往西去了四川,两趟往南去了广东。每次出发前他都在冰箱里提前包好一屉饺子冻着,给林美琴写一张纸条压在茶几底下,上面写"我去跑车了,几天回,别担心"。林美琴每次收到纸条都把它收进鞋盒里,鞋盒是以前装他那双旧皮鞋的,现在空出来了,专门放他写的字条。一张一张地摞起来,摞了小半盒,字迹都是歪歪扭扭的,内容都差不多,但每一张她都留着。
赵志强跑完车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东西,有时是当地的干货,有时是给小骏的稀奇小玩具,有时就是一兜路上买的橘子,说"这个甜,你尝尝"。林美琴每次都尝,尝完了说"还行",赵志强就嘿嘿笑,说"下回换个地方买"。两个人说这些家常话的时候小骏就在旁边写作业,耳朵竖着听,偶尔插一句嘴,谁也没嫌谁烦。
王建国后来给赵志强介绍了个活儿,给一家物流公司开固定路线的箱货,不用跑太远,隔天往返邻市,收入稳定也能常回家。赵志强去试了一个月,回来说"还行,就是路熟了有点闷",林美琴说"闷了就别干了,还是跑长途去,看看山看看水",赵志强想了想,把物流公司的活儿辞了,继续跟陈国栋搭伴跑长途。陈国栋给他介绍了几个单子,路线不一样了,有时候往北有时候往东,赵志强手机里存了好多路上的照片,云、山、河、服务区的猫、路边卖水果的老太太。他把照片导出来放在一个U盘里,插在电视上放给林美琴和小骏看,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一帧一帧地过,小骏问"这哪儿",赵志强就答"甘肃""陕西""过了这个隧道就到湖北了"。
林美琴的工作也调了一下,公司新来了个设计总监,把她提成了小组长,活儿比原来多了些,但工资涨了一截。她有时候加班到晚上七八点才回来,推开门的时候赵志强如果在家里,厨房里一定亮着灯,灶台上温着一碗汤,或者一盘盖着保鲜膜的菜。她换鞋的时候赵志强从厨房探头出来看她一眼,说"洗手吃饭",她就洗手,坐下来吃,吃完两个人一起刷碗,水槽前面并排站着,肩膀碰着肩膀,谁也没嫌挤。
那天林美琴又去了一趟地下车库。不是取车,是想去那个储藏间拿一本之前忘在里面的旧书。她走到B区尽头,铁门上还挂着那把新锁,钥匙她随身带着。她开了锁推开门,里面的东西她早就归置清楚了,但一推门还是那阵熟悉的灰尘味儿。她弯腰在那摞旧书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她要的那本——一本旧小说,封面掉了她一直没补。她拿起来拍了拍灰,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又落回地上那几个字。
"我出去走走。"
四个字还在,笔画比以前更浅了,边缘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描了一下"走走"那两个字,指尖触到水泥面上粗糙的颗粒感。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那四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走累了就回来。我等你。"
她写完站起来,把那本旧小说夹在胳膊底下,退到门外,把铁门重新锁好。锁舌咔嗒一声弹回去的声音清脆短促,在空荡荡的地下车库里散开来,被排风口的换气机轰隆隆的声响盖过去大半。她站在铁门外听了两秒那个闷响,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车库出口坡道的时候,她的车感应到了钥匙,灯闪了一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面一小段灰扑扑的水泥路面。她挂挡上坡,阳光从坡道顶端的缝隙里倾泻下来,碎成一片亮闪闪的光斑,落在前挡风玻璃上,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车开出车库地面的时候,她看见老周正在保安室外面浇他那一排刚换的冬青。老周看见她的车冲她挥了挥手里的浇花壶,林美琴也冲他按了一下喇叭。她打了方向盘往小区大门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她家的那栋楼在慢慢缩小,阳台上的晾衣绳空空的,今天没挂衣服。赵志强前天刚出门跑下一趟了,走的时候说"五六天就回",林美琴算了算,后天应该就到家了。
她想着后天得去菜市场买点新鲜韭菜,再买两斤排骨,他爱喝排骨汤。汤里放点玉米和胡萝卜,甜丝丝的,他上回喝完了一整锅说"这个好喝"。她想着想着就把收音机拧开了,里面正好在播一首舒缓的歌,她听着听着跟上了调,这回没跑,刚刚好。
车拐上了主路,汇进车流里。前面的红灯亮着,她踩了刹车停下来,旁边车道上并排停着一辆货车,车窗摇下来一半,司机的脸看不太清,但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林美琴看了那只手一眼,觉得像赵志强的手,又觉得不像——路上的人太多了,每一个背影都像心里惦记的那个人,但都不是。
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车顺着车流往前。后视镜里那辆货车转弯走了,往城西的方向去了。林美琴收回目光,专心看着前面的路。天气不错,不冷不热的,路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打着旋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带走了。她伸手把收音机声音拧大了一点,跟着唱了两句,唱到副歌的时候自己笑了。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堵堵停停,走走歇歇,有人出门了有人回来了,厨房灯亮着就有一口热饭吃,茶几底下隔三差五多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林美琴把那支刚才在储藏间写字用的圆珠笔收进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跟那本旧小说放在一起。笔帽上还沾着一点点水泥灰,她拿拇指擦了擦,没擦干净,就那么留着。
车往前开着,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林美琴眯着眼,打了一把方向拐进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那条巷子,找地方停车。倒车入库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脸色比一个月前好多了,嘴角是自然往上翘着的,不用刻意去撑。她熄了火,拿了包下车,锁好车门,钥匙串上那几把钥匙叮叮当当地碰了一下——家门钥匙、车钥匙、那把银色的小锁钥匙。她攥了攥钥匙串,塞进包里,踩着高跟鞋往写字楼大门走去。
电梯来了,她跟几个同事一起走进去,按了七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赵志强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字:"到。"后面跟了一张照片——高速公路边的山,雾蒙蒙的,半山腰有棵树的叶子红得像着了火。
林美琴回了一个字:"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后天排骨汤。"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她走出去,把手机揣回包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飘。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工位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隔壁桌的周姐已经到了,正端着保温杯喝水,看见她就笑:"今天气色不错啊。"
"还行,"林美琴坐下,打开电脑,"晚上回去炖汤。"
"什么汤?"
"排骨玉米胡萝卜汤。"
"听着就鲜。"
林美琴笑了一下,把包放好,从里面掏出那本旧小说搁在桌角,准备中午休息的时候翻两页。那本书的封底内侧还夹着一张纸条——赵志强写的"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她没拿出来,就让它夹在那儿。书放在桌角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着,书页微微掀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么?有人走,有人回,厨房的灯亮着,茶几底下压着字条,冰箱里冻着饺子。林美琴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打了两个字——"老赵"。里面存了十几张照片,都是赵志强从路上发来的,山啊云啊河啊猫啊,还有一张他自己端着搪瓷缸子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的。她把今天那张山景也拖了进去,盯着文件夹看了两秒,然后点开设计软件,开始干活。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飘过七楼的窗户。林美琴没抬头,但嘴角一直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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