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口子老周,今年六十二,我五十九。

我们俩退休金加起来七千二,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

女儿周洁十年前嫁到了南京,一年回来两趟,一趟待三天。

以前没觉得什么,五十岁那年还觉着自己挺时髦,跟同事说,养女儿轻松,不用攒钱买房,老了就住养老院,不给孩子添麻烦。

这话说了不到十年,现如今全变味儿了。

上个月我犯了腰突,躺在床上翻不了身。

周洁打电话,她在那头急得不行,说妈我请假回来。

我说别回来,来回高铁票小一千,你请三天假全勤奖八百就没了,回来也是看着我,我又死不了。

电话挂了,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听着隔壁装修的电钻声,脑子里嗡嗡的。

老周去楼下社区卫生站给我拿膏药,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鸡蛋,说超市搞活动,四块二一斤,他排了四十分钟队。

我把膏药贴上,老周坐在床边给我揉腿。

他的手指头粗,关节大,揉得我生疼。

我没吭声。

他忽然说了句,要不,让周洁回来住段日子?

我说你疯了?

她那工作刚稳定,你让她请假?

老周不说话了,站起来去厨房下面条。

厨房水龙头关不严,嘀嗒嘀嗒响,跟钟表似的。

夜里我睡不着,侧着耳朵听,老周在客厅抽烟。

他抽的是八块钱一包的红河,抽了三十年。

一根烟抽完,他咳嗽两声,又把剩下的烟屁股摁灭了。

我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想一件事:当初要是生个儿子,是不是这会儿儿媳妇能在床前端碗水?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啐了自己一口。

可这念头就跟长了钩子似的,扯不掉。

周洁是第二天晚上又打来的电话。

她说话吞吞吐吐,问我妈,你跟爸手里有没有闲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怎么了。

她说小宇报了个幼小衔接班,一年一万八,她跟女婿张磊手里紧,想借五千,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我拿着手机,嘴里发干。

上个月我刚给老周买了降压药,进口的,一盒一百六,老周心疼得念叨了好几天。

我跟周洁说,妈给你转,你甭跟张磊闹别扭。

挂了电话,我让老周拿手机转账。

老周拿着手机戳了半天,说你看看,我这手指头粗,总按错。

我接过来,把五千块转过去。

老周在旁边站着,憋了半天说,上回她拿走的那八千,说年底还,眼瞅着都过了年也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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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接话,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脸朝里躺着。

窗户外头楼下的小超市大喇叭循环喊着,香蕉两块九毛九,香蕉两块九毛九。

声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吵得人心烦。

我们这种只有一个闺女的老两口,到了这岁数,就像是被架在炉子上烤,翻过来是疼,翻过去是烫。

头一件,就是钱。

周洁不是不孝顺,她是真没钱。

两口子在南京一个月加起来挣一万二,房贷六千,车贷两千,孩子幼儿园一千八,剩下的刚够吃饭。

她每次回来,走的时候我都给她塞两千,嘴上说是给外孙买吃的。

老周嘴上不说,但每次我往周洁包里塞钱,他都把电视声音调大。

上上个月,周洁回来了。

一进门我就看出她眼圈红,问她咋了,她嘴一撇,说张磊嫌她上个月给孩子买衣服花多了。

我没吭声,去厨房给她下饺子。

冰箱里冻的是我包的白菜猪肉馅,皮擀得薄,馅塞得满。

周洁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我煮饺子,忽然说了句,妈,当初我要是找个本地的就好了。

我把饺子捞出来,白汽往上扑,遮着我的脸。

我说,这都是命,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她吃饺子的时候,我看着她后脑勺上多了几根白头发,才三十二岁的人。

第二件,就是身体。

人一过五十五,零件全开始出毛病。

我牙掉了两颗,一直没去补,一颗烤瓷牙八百,我得买四个月的降压药。

老周的膝盖一下雨就疼,楼梯是上两步歇一步。

有回他提着十斤米爬到四楼,腿一软,差点栽下去,幸好扶住了栏杆,米袋子摔在地上,撒了一楼梯。

邻居小陈看见了,帮着收拾,回头跟我说,叔,你们这住六楼没电梯,可真不行。

我嘴上说住惯了,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万一哪天老周摔在楼梯上,我一个人能扶得起他吗?

周洁有一次在电话里说,妈,你们搬来南京吧,租个房子也方便照顾。

这话她说了三回了。

头一回我当真了,查了查南京的房子,靠近她们家的小区一居室一个月两千八。

我跟老周算了算,我们俩退休金七千二,要是去了南京,每个月给周洁补贴点,剩不下几个钱,万一有个头痛脑热,南京的医院挂号排队比我们这儿还难。

再说,我们真搬去了,张磊心里能痛快?

天天住一个屋檐下,舌头碰牙,时间长了准得生事。

我跟周洁说,不去,我们在这儿待着挺好,楼下买菜方便。

第三件,是老伴儿。

年轻的时候跟老周吵过打过,有几年闹离婚,连离婚协议都写好了,最后为了周洁没离成。

现在老了,反倒离不开他了。

他每天五点半起来熬粥,小米粥里放几颗红枣,熬得黏糊糊的。

我七点起来,粥正好不烫嘴。

他耳朵背,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我骂他聋,他也不急,嘿嘿笑。

可越是这样,我越害怕。

有回他出去买菜,两个小时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手都凉了,想着他是不是摔在路上了。

后来他回来了,说手机调了静音,在菜市场碰见老同事,多聊了几句。

我没骂他,转身进屋了,怕他看见我眼圈红。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翻来覆去地想,要是有一天老周先走了,剩我一个人怎么办?

这房子六十平,平时两个人住着嫌挤,他要是没了,我一个人待着,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洁在南京,我总不能天天给她打电话。

我也不会用那些智能手机上花里胡哨的功能,就只会接打电话和发微信语音。

到时候灯泡坏了谁换?

水管漏了谁修?

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第四件,是面子。

说到底,还是面子。

街坊邻居见面就问你闺女在哪工作啊,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我说在南京,大公司。

人家哦一声,那好,那好。

转过身去就在楼下嘀咕,再好在南京也是别人家的人了,老两口有个病有个灾的,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这话我亲耳听过一回,气得我一个礼拜没下楼。

后来也想开了,人家说的也是实话。

真正让我心里那根弦绷断的,是上个月老周住院。

他血压突然高到一百八,头晕得站不住。

我打了120,跟着去了医院。

急诊室里人挤人,走廊上都是加床。

老周躺在临时加的床上,挂着点滴,脸色蜡黄。

我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腰疼得坐不住,就半靠着墙。

旁边床是个七十多的老头,三个儿子轮流守着。

老大给擦脸,老二给喂水,老三去办住院手续。

三个儿媳妇还送来了饭,小米粥、鸡蛋羹、排骨汤,摆了半桌子。

我低头看了看我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头是两个凉馒头,一包榨菜,是从家里出来时候顺手抓的。

老周睡着了,我出去接热水。

开水房在走廊尽头,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温的,根本不开。

我接了半杯,靠在墙上喝了一口。

隔壁床老头的二儿媳妇也来接水,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你一个人守着啊?

闺女呢?

我笑了一下,说闺女在南京,工作忙,没跟她说。

那女人叹了口气,说,哎,还是得有儿子,你看我们家,三个轮着来,我还觉得累呢。

她说完接水走了。

我端着那半杯温水,站在原地,听着开水房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死死的。

到了晚上,老周醒了,精神好些了,跟我说想喝口稀的。

我去医院门口的小店买了碗白粥,三块钱,用一次性塑料碗装着,盖子上凝了一层水珠。

我端着粥往回走,经过缴费窗口,听见前面一个老太太在跟收费员吵架,说报销比例不对。

收费员说,你这自费项目多,能报的就这么些。

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就哑了,说我这药四百多一盒,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六。

我把粥碗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被烫得发红,心里算了算老周这次住院押金交了五千,不知道能报回来多少。

老周出院那天,周洁打来电话,问她爸咋样了。

我说出院了,没啥大事。

她在电话里哭了,说妈,我对不起你们,离得远,啥忙也帮不上。

我说你说这干啥,你在南京好好过日子就行。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地方台的养生节目,主持人扯着嗓子说老年人要补钙。

老周忽然说了句,你说,咱们是不是得找个养老院先排上队?

我没说话,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上晾着老周住院时候换下来的内衣裤,在风里摆了几天,摸着硌手。

又过了几天,楼下刘姐来串门。

刘姐跟我同年,也是独生女,闺女嫁在本地,一个月回来两趟。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嗑着瓜子,说你听说了没?

前面七号楼的王老师两口子,上个月把房子卖了,住养老院去了,一个月六千八,两个人住一间屋。

我说那房子卖了住哪?

刘姐说,卖了一百二十万,存银行吃利息,加上退休金,够了。

她叹了口气,说咱以后估计也是这条路。

刘姐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的全家福。

那张照片还是周洁结婚那年拍的,她穿着红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老周那时候头发还没全白,我腰上也没这么多肉。

照片上的三个人,看着都挺高兴的。

现在看着,觉得那高兴像假的。

前天周洁又发来视频,小宇在视频里喊姥姥,给我看他新画的画。

一张纸上画了三个小人,说是爸爸妈妈和他。

我说你怎么不画姥姥姥爷?

他说忘了。

周洁在旁边笑,说下次画个大的一家子。

视频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我忽然想起来,小宇今年六岁,我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个月。

将来他长大了,对他姥姥姥爷的记忆,估计就是手机屏幕上那两张越来越老的脸。

昨天晚上,老周又抽烟。

我隔着门说他,你别抽了。

他把烟掐了,说我没抽,我就是点着了闻闻。

我没再说话,躺下来,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里照进来,打在天花板上,一道黄一道白。

我听着隔壁小两口吵架的声音,听着楼下野猫叫春的声音,听着老周在客厅翻报纸的声音。

我们这个家,不缺吃,不缺穿,有房子住,有退休金拿。

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啥。

不是钱的事,也不是房子的事。

就是那种,你明明有个闺女,可她像挂在墙上的一张画,看得见,摸不着。

今天早上,我起来熬粥,老周去买油条。

回来的时候,他在楼下跟收废品的老张聊了半天。

上楼来跟我说,老张说最近纸箱子涨价了,五毛钱一斤。

我没搭理他,把粥盛出来,一人一碗。

我们俩坐在饭桌前喝粥,谁也没说话。

窗户外头,那家小超市的大喇叭又响了,香蕉两块九毛九,香蕉两块九毛九。

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听着闷闷的。

我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看着老周低头喝粥的样子,他头顶上秃了一块,头皮发亮。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年,他头发又多又黑,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县城,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翘起来。

那时候觉着,这辈子有他就够了。

现在觉着,这辈子有他是不够的,可再想想,除了他,也没别的了。

闺女有闺女的日子,我们有我们的日子。

两条路,越走越远,中间隔着高铁票、隔着请假条、隔着孩子补课班的费用、隔着亲家母的脸色。

隔着说不出口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和“我挺好的不用管”。

到了这个岁数才真真切切明白过来,养儿防老这话,不是叫你指着孩子活,是你得承认,到最后,谁也替不了谁。

手里攥着退休金,兜里揣着医保卡,床头摆着降压药,心里记着养老院的电话,这才是咱们独生子女父母的后半辈子。

闺女是亲的,可她首先是别人的媳妇、别人的妈,最后才是我的闺女。

不是她不孝顺,是这日子,把她也磨得自顾不暇了。

我们这些人啊,就是被架在半空中的一代人,下面没人接着,上面也没人拽着,自己抱着自己的胳膊,一点点往下滑。

昨天周洁发微信说,妈,等小宇放暑假,我带他回去住半个月。

我回了个好。

打完那个字,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解冻,准备明天包饺子。

老周问我,包啥馅的?

我说猪肉白菜。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他的电视。

窗户外头太阳正好,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叽叽喳喳地聊天。

风从纱窗里吹进来,带着楼下炸油条的味道。

我系上围裙,开始剁白菜。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我想着,等周洁回来,多做几个菜,排骨炖豆角,红烧鱼,再包两盖帘饺子。

至于她什么时候走,走了以后又剩下我们俩,那都是后话了。

眼前的日子,就是白菜要剁得碎一点,肉馅多打点水,饺子皮擀得薄一点。

人这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把一锅凉水慢慢烧开,再看着它慢慢变凉。

闺女是那锅里的水,总有一天要泼出去,剩下锅底那点热气,只够两个人互相焐着手。

养老这件事,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兜里的钱和床头那杯凉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