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走的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我记得清楚,因为头天晚上是中秋,月亮圆得不像话,挂在海面上把一整片水都照得亮堂堂的。我们一家在院子里吃月饼,阿妈把一块五仁的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塞进阿爸手里。阿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海面上一片银白,渔船的黑影在月光里摇摇晃晃的。

"好天。"他说,"明天出海。"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说这三个字。

那年我十岁。我家在浙江象山半岛南边一个叫石浦的小渔村,全村百来户人家,几乎都靠打鱼为生。阿爸是村里出了名的好把式,十六岁上船,三十岁就有了自己的渔船。那条船不大,木头的,刷着蓝漆,船头画着一双眼睛,叫"船眼",出海前阿妈会拿红布擦一遍,说是保平安的。那条船的名字叫"顺风号",阿爸起的。

跟阿爸一块出海的是五个人,都是村里同族的叔伯兄弟。大舅公是轮机手,五十多了,头发花白,可手上的力气比年轻人还大。二叔公是撑舵的,话少,一年到头闷着头干活。还有阿水的爹、阿林的哥、老海叔的儿子阿忠,都是跟阿爸搭了多少年的老伙计。那天早晨四点多,天还没亮透,六个人从村口那条石板路走下去,一路走到码头。我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看见阿爸的背影在晨雾里一晃一晃的,蓝布褂子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的帆。阿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红布头,是早上擦船眼剩下的。

"顺风号"的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船慢慢地离开了码头,往东边的海面上开去。那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薄薄的,像一层没撕干净的纸。我蹲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越来越小,小成一个黑点,最后被晨光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阿爸说去三天。他们要去东海靠近舟山那边的一片渔场,往年这时候带鱼和鲳鱼都旺,一趟下来能装小半舱。临走前阿爸跟阿妈说,回来给你买块的确良,红花的那种,村里的二婶穿了一件,好看。阿妈推了他一把,说买什么买乱花钱。可阿爸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翘着,翘了一整个早晨。

三天过去了,船没回来。

四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船还是没回来。阿妈每天去码头,从早站到晚,海风吹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她也不理。她站在那块最高的礁石上往东边看,看着海平面上有没有一个小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一条船,变成"顺风号"那个蓝漆的船身。可海平面上什么都没有,除了天和水,除了偶尔飞过的海鸟,什么都没有。

村里组织人出去找过,几条船沿着他们常去的海域搜了一遍,搜了三天,什么也没找到。没有残骸,没有油迹,没有漂上来的木板或者渔网。六个人和一条船就像被海水一口吞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剩下。

那年秋天村子里格外安静。大舅公家的阿婆整夜整夜睡不着,半夜里会听见她哭,那种压着的、闷闷的哭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捂在嘴上。二叔公的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一个包袱。阿水的娘在码头上坐了整整一个冬天,不管刮风下雨都去,最后病倒了,被家里人抬回去的。

阿妈没有哭。她每天早上照样起来烧火做饭,送我上学,喂鸡喂猪,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浇了水。可她不大说话了,有时候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碗里的饭凉了她也不吃,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外面那条通往码头的石板路,石板缝里长出了青苔,从春天一直长到夏天。有一回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撑着没倒下去。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我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村里的渔船出去回来,回来又出去,码头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顺风号"那条蓝漆的船再也没在港口出现过。时间长了,大家慢慢就不提了。偶尔有人说起,也是压低了声音说"那年的事",然后摇一摇头,就不往下说了。像是那片海吞下去的东西,不应该再捞出来。

我高中毕业那年,阿妈把那条红布头从柜子底翻出来给我看。布已经褪了色,变成一种淡淡的粉红,边角磨得起毛了。她攥着那块布,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半天,说了一句话:"你阿爸说回来给我买的确良,红花的那种。我到现在也没穿过红花的确良。"

那年我十九岁。那天晚上我坐在码头上,把那块红布头攥在手里,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咸的、湿湿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中秋节的晚上,阿爸站在院门口看月亮,说"好天,明天出海",阿妈把那半块五仁月饼塞在他手心里。月亮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像有人把一整筐的银子倒进了水里。

后来我去了宁波打工,又去了上海。在城里待了十几年,结了婚,有了孩子,把阿妈从村里接出来住。可她住了不到半年就回去了,说住不惯,说城里看不见海。我回去看过她几回,她还是住在老院子里,石榴树还在,每年秋天结一树红彤彤的果子,她一个都不吃,全挂在树上,等熟透了落在地上,烂了,第二年又结新的。

我每次回去都去码头站一会儿。码头修过了,铺了水泥,以前那些木桩子全换了新的,可那块大礁石还在,阿妈当年每天站在那里等船的那块礁石,被海水冲得光溜溜的,上头长了一层绿苔。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层绿苔,滑滑的,凉凉的,像摸着一个四十年的旧梦。

2023年秋天,我五十六岁了。那天阿妈打电话来,说"你来一下,有人到村里来了"。我问什么事,她说来了个人,说知道那年的事。我当天下午就开车回去了。三个小时的路程,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把车开得忽快忽慢,后视镜里那些路牌一个一个往后飞,飞着飞着就模糊了。

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海面上落着一层橘红色的夕光,码头上停了几条船,船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阿妈站在院门口等我,她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可她腰板还直,像那棵被风吹了四十年也没倒下的树。

"人呢?"我问。

"在祠堂里。"她说,"你二叔公家的孙子带回来的。"

我跟着她走到村里的祠堂。那是一座旧房子,青砖黑瓦的,屋檐上长了几丛野草。祠堂里亮着灯,我跨过门槛的时候看见里头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人,还有几个年轻人。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坐在人群中间,穿一件灰色夹克,脸膛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他的眉眼让我心里猛地一跳——像谁,像某个我记了很久的人。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是阿水的儿子吧?"

我说是。

他把手伸进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地揭开,最后露出一张发黄的纸。那纸被海水泡过又晒干了,边角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模糊了大半,可还能认出几个。

"这是1987年九月七号的,"他说,"你们村那条'顺风号'在东海遇到了一场台风。台风改了道,预报上没说的。船翻了,六个人攀着船底撑了两天两夜。后来漂到了一个无人岛上,那个岛很小,没有淡水,也没有树木。他们撑了十几天。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祠堂里安静极了。檐下的灯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把满屋子的影子摇来摇去。那个男人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

"阿水,你儿子叫啥名字?"

那行字底下没有回答。

"我是阿水的儿子,"那个男人说,"那年我五岁。这张纸是我爹写的,后来我大了一点,我娘给我的。她说这是我爹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

我看着那张发黄的纸,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那年八月十六的早晨,阿爸的蓝布褂子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张开的帆。他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远,远成一个黑点。他临走前站在院门口说"好天,明天出海",我站在门槛后面看着他的脸,晨光里他的脸是亮的,眼角的皱纹弯弯的,像海面上那些细碎的波纹。

祠堂里没有人说话。阿妈站在我旁边,她攥着我的胳膊,手指头掐得紧紧的。她没有哭。跟四十年前一样,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张发黄的纸,看着那行问句,嘴唇微微地颤着。她今年七十八了,头发全白了,可她还穿蓝布褂子,院子里还种着那棵石榴树。她等了一句话等了四十年,等到了一张薄薄的、被海水泡过的旧纸。

那张纸后来留在了祠堂里,用玻璃框裱起来挂在墙上。村里人把那一年六个人的名字刻在了一块石碑上,立在码头旁边的那块礁石跟前。碑不大,青石的,上头的字凹进去,填了红漆。每年八月十六,村里有人会去码头烧一炷香,放几盏水灯。那些纸折的灯在夜色里的海面上慢慢地漂出去,飘着飘着就远了,远了就看不见了。

我那天晚上又去码头坐了一会儿。月亮没出来,海面上黑乎乎的,只能听见浪打在礁石上的声音,哗——哗——,一下又一下,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节奏。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褪了色的红布头,阿妈上午塞给我的。她说:"你拿着。我老了,走不动了。"

那块红布在我手心里温温的,磨得起毛的边角蹭着我的指肚,软软的。我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想起阿爸说"回来给你买块的确良,红花的那种",想起他站在院门口说"好天"的那个中秋节,月亮亮得像一盏挂在海面上的灯。那条船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可那片海还在,浪还是一下一下地往岸上拍,像是想把什么消息送回来,送了四十年也没送完。

我站起来,走到水边,把手里那块红布头打开来。布在夜风里微微地飘着,褪色的粉红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了。我把布头叠好,又放回了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回村子,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路缝里的草黄了又青,青了又黄,我走了五十六年,从十岁的步子走到如今两鬓发白,一路上的浪声从来没有断过。

祠堂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纸洒出一片暖黄的光。阿妈坐在门槛上等我,看见我回来了,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灰。她看着我,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跟四十年前阿爸说要给她买的确良时一模一样。

"回家吧。"她说。

我嗯了一声,扶住她的胳膊。娘儿俩沿着石板路往回走,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两条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慢慢地往前移着。海在背后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水底下翻着一本写满了字的旧书,翻了整整四十年,翻到最后一页,什么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