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最终在苏晚公寓楼下那家馆子对付了。

她点了瓦罐汤和黄桃罐头,外加两碗米饭,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小卡座里,窗外路灯亮起来,把苏晚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一层。她用勺子舀黄桃的时候,银镯子磕在瓷碗边缘,叮的一声。

"何安邦那条短信,"她没抬头,"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

"他会动手。"

"让他动。"我夹了一块排骨,油汁在灯下泛着光,"他泄露公司标书的事,我留了证据。什么时候他想闹大,我陪他。"

苏晚放下勺子看我,目光里有一丝审视的意味。"陈默,你现在跟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眼里有怕。"她说得很轻,"现在没有了。"

我咬了咬筷子尖,没接话。三年前我确实怕。怕被裁员,怕还不起房贷,怕林雨嫌我没出息,怕这个怕那个,缩着脖子把日子熬了八年。现在想想挺傻的,人活一口气,那口气泄了,别人就越发往你头上踩。

吃完饭苏晚要送我,我说不用,自己叫了车。她站在馆子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说:"明天周末,好好歇一天。"

我应了一声,上车走了。

回到租的公寓,开门,灯是灭的。

我站在玄关摸开关的时候,忽然想起上一次站在黑暗里,是三年前外派结束提前回家的那天晚上。那天我也是站在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锁开了,屋里黑漆漆的,但隐约能听见卧室方向有说话声。

我当时以为林雨在看电视。

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我按亮客厅的灯,甩掉鞋,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雨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她工作室的装修进度,墙刷了一半,浅绿色的,角落里摆了两盆绿萝。配文:"下个月开张,有空来坐坐。"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洗漱完躺上床,窗帘没拉严,路灯光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线,横在天花板上。我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来来回回,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第二天是被手机震醒的。

苏晚的电话,接起来听见她声音很急:"你马上过来一趟,何安邦今早被董事会停职了,他在办公室砸了东西,现在人不见了。"

我套上衣服打车过去,到公司门口的时候看见围了几个人在低声议论。保安说何安邦半小时前开车走了,脸色很难看。苏晚站在大堂里,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过来快步迎上。

"他昨晚把城东地块的底价数据卖给了竞争对手,"苏晚压低声音,"今早审计组查出来的。董事会当场让他停职配合调查,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走了?"

"走了。"苏晚拧着眉,"我让人查了监控,他出门之后右转了,但没上高架,也没去他常去的几个地方。陈默,我怕他……"

她话没说完,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林雨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颤抖:"陈默……何安邦在我这儿。"

我攥紧了手机。

"他敲门说有事谈,我开了,他进来之后把门反锁了,手机也被他拿走了。"林雨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几秒后又响起来,更轻了,"他现在坐在我客厅沙发上,在……在翻我桌上的合同。陈默,他说让我联系你,让苏晚放弃项目,不然……"

电话那头传来何安邦的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带着笑:"陈特助,别紧张,我就是想跟苏总聊聊。我在林小姐这儿喝茶呢,环境不错,浅绿色的墙,两盆绿萝。你说巧不巧,跟我办公室那两盆一样。"

我闭上眼。

昨晚林雨发来的那张照片,浅绿色的墙,角落两盆绿萝。何安邦一定也收到了那条微信——或者他一直在监视林雨。他在车上等着,等到了林雨今天早上开门。

苏晚在旁边看着我,我捂着话筒对她说了三个字:"林雨家。"

苏晚的脸色变了,她立刻开始拨电话,但拨了两下顿住了,看着我压低声音说:"报警需要时间,而且他说不准会做什么。你有办法让他离开那儿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重新放到耳边:"何安邦,你想要什么?"

"简单,"他那边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让苏晚退出项目,对外说她身体原因,下周投标重开。你做过地产,知道规矩,只要最高负责人主动撤标,补标流程至少要跑两周。两周够我做很多事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他在走动,忽然停下来,手机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什么软的东西上,然后是林雨压抑的抽气声。

"何安邦!"我的声音猛地沉下去。

"你前妻挺漂亮的,"何安邦的语气依然平稳,"就是有点不听话。她刚才想抢手机,我只好让她冷静一下。"

我转头看了苏晚一眼。她已经在打电话了,声音压得极低,但神色还算镇定。我重新对手机说:"你放了林雨,我当面跟你谈。"

何安邦笑了:"半小时,你来林雨家。一个人来。苏晚报警的话,你前妻脸上就不止一个印子了。"

电话挂断了。苏晚看着我:"我让保安先过去埋伏,但需要时间,至少要二十五分钟。"

"够了。"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车钥匙给我。"

苏晚迟疑了一秒,从包里摸出钥匙递给我,指尖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凉了一下。"陈默,"她叫住我,声音里有一丝我从未在她那儿听过的动摇,"你小心。"

我握住钥匙,对她笑了一下:"放心,我这种人,从火车站候车厅睡出来的,没那么容易交代。"

下楼发动苏晚的车,导航导到林雨工作室的新地址,在城东一个老居民区的底商,离公司隔了四条街。我压着限速开过去,脑子飞速转着,一刻没停。

到了楼下,我深吸一口气,拔钥匙下车。底商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光来。我推门进去,浅绿色的墙刚刚刷完,空气里还有淡淡的乳胶漆味。林雨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左脸有一块明显的红印,但目光还算平静,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何安邦坐在她对面,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肘弯,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挺快。坐。"

我没坐。我在他面前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点开一个录音文件,按了播放。

里面是何安邦在电话里的声音,清晰完整,连他点烟的那一声响都录得清清楚楚。"让苏晚退出项目……"他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放出来,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两秒。

何安邦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我还拷贝了一份,"我收起手机,"发给了苏晚。她现在应该已经把文件交给董事会了。何安邦,你停职配合调查,加上威胁前妻的人身安全——你觉得这辈子还能在地产圈混吗?"

何安邦慢慢站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此刻站到我面前的时候,气势却像塌了半截。他盯着我的眼睛,嘴唇紧抿着,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从我身边走过去,推门走了。

卷帘门在他身后哗啦落下半截,阳光从缝隙里斜着照进来,把地上的一小片灰尘照得亮晶晶的。

林雨坐在角落里,忽然抬手捂住了脸。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声,只是安静地抖着,过了很久才放下来,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谢谢你,"她哑着嗓子说,"你又救了我一次。"

"扯平了。"我走过去把折叠椅扶正,"那年在教室里你给我的那瓶水,今天还清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和很多年前一样。"陈默,"她说,"你变了好多。"

"你也变了。"我看了看她脸上那块红印,"下次别随便给人开门了。"

林雨点点头,低头揉着手腕。我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苏晚是个好女人,你别再错过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开卷帘门走了出去。

阳光有点刺眼。苏晚的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坐着的却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她自己开车过来了。车窗摇下来,苏晚探出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先把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我完整之后,表情才松下来。

"解决了?"她问。

"解决了。"

"上车。"

我绕到副驾驶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忽然发现她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浅的泪痕,已经快干了,但还没完全消失。我盯着看了两秒,她别过头去发动引擎,声音很硬:"看什么看。风大吹的。"

"哦。"我没拆穿她,"风挺大的。"

车开出去,路过一条街的时候,苏晚放慢了速度。窗外是一家很小的甜品店,门口摆着展示柜,里面放着整整齐齐的黄桃罐头。她减了速但没停,只是看了一眼就过去了。

"想吃那个?"我指指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店铺招牌。

"不吃。"她目视前方,耳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你前妻说让你备点甜的,我就记住了,路过了看看长什么样。"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心口那个空了八年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慢慢地、稳稳地填满了。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这座城市的春天到了最浓的时候,满街的梧桐叶绿得发亮。苏晚的银色手镯在方向盘上轻轻响着,叮,叮,叮,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钟,提醒我:到了,该下车了。

我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不用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