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
1132年的春末,杭州凤凰山东麓,26岁的宋高宗赵构正被迫思考一个问题:
究竟是胖子适合做皇帝,还是瘦子?
背后的原因是,三年前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当时赵构唯一的儿子赵旉被吓死了,而风雨飘摇中的宋朝必须要有一个二代核心以备万一。
然而,赵构在金人突袭扬州时被吓的不举了,之后努力了多年却再没有成果。
不得已之下,赵构只得从民间散落的赵家人中选新一代接班核心。
当时符合条件的孩子共有一千多人,经过层层筛选,最终留下了两个孩子进入复试——一胖一瘦,胖的叫赵伯浩,瘦的叫赵伯琮。
复试的地点在杭州凤凰山下,此时骤雨初歇,烟敛云收,藕花无数满汀
赵构与两个孩子攀谈许久,越聊越喜欢这个圆头圆脑、面相憨厚的小胖子,而旁边的像豆芽菜一样的小瘦子则话很少,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赵构认为胖子的性格大多仁厚,毕竟心宽体才能胖。宋朝的下一个皇基本上就是这个小胖子了。
就在这时,一只肥猫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想在众人脚上蹭痒痒。
这是一只宫中常见的狸花猫,也许是看着雨停了就出来晒晒太阳,它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正走在南宋皇位的十字路口。
当猫走近小胖子时,也许是觉得猫碍事,也许是孩童天性使然,他下意识地抬起脚,猛地一脚,把猫踢出去老远。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但赵构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压着心头的火气,对小胖子说:"这只猫不过偶然经过,你犯得着踢它一脚吗?对一只胖猫尚且如此,日后将如何对待百姓?又如何能担当国家重任?"
赵构当即改变主意,留下了小豆芽菜,把小胖子遣送回家。那个瘦弱安静、对猫毫无反应的孩子,就这样因为莫名的一脚,被命运推上了南宋的政治舞台。
(赵构)乃令二人叉手并立。忽一猫走前,肥者以足蹴之。上曰:"此猫偶尔而过,何为遽踢之?轻易如此,安能任重耶?"遂留癯而逐肥者。癯者乃阜陵也。肥者名伯浩,后终于温州都监。-----宋 王明清《挥麈录·后录》
日后,赵构又努力了三十年,但还是没有再生下新的太子。
小豆芽菜就成了新皇帝,改名赵昚,史称宋孝宗
二、
赵构为什么会因为一只猫就改变储君人选?这背后,不只是帝王心术,更有他本人对猫的喜爱。
宋高宗赵构,是历史上出了名的"猫奴皇帝"。南宋的皇宫里,养猫是常态。宫猫们在宫墙深院中自由穿行,是宫廷生活的一道独特风景。这些猫不仅有专门的宫人照料,饮食起居都颇为讲究。
其实,不只是宋高宗,整个宋朝的皇帝,似乎都有爱猫的基因。
宋仁宗时期,猫已经是宫廷中常见的宠物。著名的"狸猫换太子"故事虽然是后世小说家的演绎,但猫能被选作"调包"的道具,恰恰说明在宋朝人的认知里,宫廷中出现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最出名的是宋徽宗赵佶。这位 "艺术皇帝" 不仅喜欢养猫,更喜欢画猫。他有一幅传世名作《耄耋图》(即猫蝶图,今藏台北故宫),五只小猫戏蝶,憨态可掬 —— 猫蝶谐音 "耄耋",寓意长寿。在记录当时内府所藏诸画的著录书《宣和画谱》中,带 "猫" 字画作多达一百三十六件。
不仅宫中如此,民间也爱猫成风。
宋人领养猫不说"买"说"聘",要挑吉日、下聘礼(一包盐、一包茶、一串鱼),郑重得如同娶亲。
黄庭坚听说朋友家的猫生了崽,赶紧"买鱼穿柳聘衔蝉"——用柳条穿一串小鱼去"聘"猫;
陆游更是资深猫奴,给猫起名"粉鼻""雪儿""小於菟",写下"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这种名句。
岳飞他们家也养了一只好漂亮的黑猫,全家人都十分宝贝。此猫后来“出门即逸去,购求竟不获。”爱猫丢失后,岳飞的孙子岳珂百般悬赏,千般挂念,如同现今的人们张贴“寻猫启事”,此情此景古今无别啊。
三、
这个爱猫的王朝,又是老百姓生活最好的王朝。
我国经济史的主流意见是,北宋是中国古代人均生活水平的峰值。
在北宋,一个最普通的工人一天也能赚100文钱.稍微有点技术的,比如北宋中期汴京的工匠,日入轻松过200文。
而根据《东京梦华录》,北宋中晚期武大郎卖的那种炊饼也就2文钱一个。
在今天,一个炊饼也有2块钱,人家宋朝普通人月收入的购买力放到现在,最起码也有6000元吧。
北宋一个家庭,一人工作,就可以养全家。
中国即使再往后发展了800年,到了清朝,宋朝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也远胜之。
北宋中期一个普通城市劳动者,月收入3000文,一年能购买约 540斤大米。虽然宋朝之后的物价波动颇大,但普通市民的购买力大体如此。
清朝所谓盛世的乾隆年间,全国大多数长工年薪也就3两银子左右,能购买260斤米。
清朝时,一个人干活,挣的米连自己吃都勉强,根本养不起一家人。所以清朝的底层家庭必须全员劳动——女人纺线、孩子拾柴、老人做杂活,才能勉强糊口。
宋朝的老百姓生活水平好,是因为统治者不盘剥百姓。宋朝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以工商税为主要财政来源的王朝——农业税占比不到50%,剩下的都来自工商税、榷税和海外贸易。
宋朝又是徭役最轻的王朝,宋朝实行募兵制,大型工程、水利、修路这些事,许多都由厢军承担,普通百姓相对其它朝代较少被征发去服徭役。对比唐朝的租庸调制、明朝的里甲制、清朝的各种差役,宋朝百姓的人身自由和闲暇时间要多得多。
宋朝对老百姓的保障又极好。
对于儿童,宋朝有官方设立的收养机构慈幼局,朝廷下诏要求全国各州县建立,将其纳入地方行政法定职责。
对于孤寡老人,朝廷又办了养济院,为其提供食宿、医疗等救助。
对于看不起病的穷人,朝廷又在各州、县办了安济坊和施药局,为其免费看病和提供药物。
甚至对于“死不起”的穷人,朝廷还办了漏泽园,为其提供墓地。
福利保障高了,老百姓自然就敢花钱了。宋朝皇帝也顺理成章下诏在首都"不禁夜市"。坊墙被推倒了,面街开店成为常态,大街小巷"大小铺席连门俱是,即无虚空之屋"。临安的夜市"昼夜不绝,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卖早市者又开店矣",真正做到了通宵达旦。老百姓想什么时候出门逛街就什么时候出门,想在哪里开店就在哪里开店。
商业的空前繁荣带来了普通人收入的提升,形成了正循环。宋代一个中下层市民的日收入大约在100到300文钱之间,而维持一个成年人基本温饱的日开支大约是20文。一个普通的体力劳动者,一天挣的钱足以养活全家,还能有余钱去茶坊喝茶、去瓦舍看杂剧。
最爱猫的王朝,又是统治者对百姓最好的王朝,这并不是巧合。
爱猫,本质上是对弱小生命的尊重。一个人能对猫温柔,才能对百姓温柔;能怜惜一只猫的无辜,才能体谅天下苍生的疾苦。
宋朝之所以能成为中国古代百姓过得最好的朝代,不是因为它的皇帝们都雄才大略、开疆拓土,恰恰相反——他们中有艺术家、有修道者、有怕老婆的、有爱猫成痴的,看起来一个比一个"不务正业"。但他们普遍有一个共同点:心中存有一份仁厚,一份对弱者的不忍。
这份不忍,让他们建立了覆盖生老病死的福利体系;让他们取消了宵禁、放开了商业;让他们轻徭薄赋、不杀言官;让他们宁可花钱买和平,也不愿让百姓承受战火。
这份不忍,最初也许就体现在一个孩子面对一只猫时的选择上:是抬脚踢飞它,还是安静地等它走过。
三十年后,小豆芽菜继位了,是为宋孝宗。
次月,他为岳飞平反,“追复岳飞官,以礼改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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