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江苏扬州,曹庄。
一处房地产工地正在施工。推土机扒开土层,露出几段砖券。
于是,考古队进场了。
墓不大,没有神道,没有石人石马,也不见一点大墓该有的排场。
清理到最后,遗骸只剩下两颗牙齿。
可墓志上的字一认出来,事情就变了。这座小墓,很快被一路报到了北京。
一个只剩两颗牙的人,为什么会惊动国家文物局?
更怪的是,这不是他第一次入土。
一、工地下的两颗牙
2013年4月中旬,一号墓出土了一合墓志。
志文残缺,专家用最新技术手段反复识读,能认出的字断续连成这样一句话:
“隨故煬帝墓誌 惟隨大業十四年太歲……一日帝崩於揚州江都縣……扵流珠堂其年八月……”
“大业十四年”“帝崩于扬州江都县”“流珠堂”——这几个词凑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一号墓是方形砖室墓,由主墓室、东西耳室、甬道、墓道五部分组成,通长 24.48 米,东西连耳室宽 8.22 米,残高 2.76 米。
考古队注意到一件事:墓室用的砖,与隋代江都宫城的用砖一致。
墓内出土玉器、铜器、陶器、漆器等珍贵文物近两百件(套)。
其中四件铜铺首通体鎏金,兽面直径 26 厘米——这个尺寸,与唐大明宫遗址出土的铜铺首大小相近。
墓内那两颗牙齿,经鉴定为50岁左右的男性个体。
杨广被杀那年,正好50岁。
同年11月16日,国家文物局和中国考古学会在扬州召开论证会。
黄景略、徐光翼、王巍等十余位考古界权威到会,一致确认:扬州曹庄隋唐墓葬为隋炀帝墓,是隋炀帝杨广与萧后最后的埋葬之地。
确认了。可一个更奇怪的问题浮出来:一个皇帝的墓,怎么会寒酸成这样?
二、玉带与牙齿
说它寒酸,又不太准确。
因为墓里躺着一件东西:蹀躞金玉带。
这不是普通的腰带。专家组给出的定性是——这是目前国内出土的唯一一套最完整的十三环蹀躞带,也是古代带具系统中最高等级的实物。
最高等级。换句话说,能系这条带子的人,身份已经到顶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墓里没有神道,没有石人石马,没有陵园遗迹。
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所长王巍研究员解释了称谓上的讲究:按通例,皇帝死后下葬的陵寝叫“帝陵”,而这次专家组的定名用的是“帝墓”。
原因很直接:如果是陵墓级,应该有神道、石人、石马,但目前这些都没有发现。就规格等级而言,随葬品虽精美,却都不是唐代的最高规格。
为什么?因为隋炀帝是亡国之君。唐代为他行这套礼仪,主要表明的是唐代统治者的态度。
再换句话:他墓里那条代表着最高等级的玉带,是唐朝给的;他墓里那个不够皇陵的规格,也是唐朝定的。
赏他体面的是胜利者,压他一头的也是胜利者。
而那个被赏、被压的人,自己只剩下两颗牙齿,躺在里面。
和一号墓隔着不远,二号墓的境况完全不同。
那是萧后的墓,出土玉器、铜器、铁器、陶瓷器、木漆器等二百余件(套),其中成套编钟 16 件、编磬 20 件,是迄今为止国内唯一出土的隋唐时期编钟编磬实物。
墓内保存有部分人骨遗骸,经南京大学体质人类学专家鉴定,为大于 56 岁、身高约1.5米的女性。
妻子那边的陪葬,比丈夫这边还丰厚些。
三、他死后的漂流
这两颗牙齿之所以漂泊了一千四百年,得从那个夜晚说起。
大业十四年(618)三月,江都宫。宇文化及发动兵变,杨广被弑。
据史料记载,他死后,萧后与宫人将其殓于江都宫西院流珠堂。后来,部将陈棱又把他的遗体改葬到吴公台。
唐武德五年(622),天下初定,唐高祖李渊下令,把隋炀帝迁葬雷塘。
再往后,墓志上出现了“贞观元年”几个字。王巍研究员的判断是,这应是唐太宗李世民下令修建隋炀帝墓葬的时间。
贞观二十二年(648),萧皇后病逝于长安,唐太宗命将她的尸骨送至江都,与炀帝合葬。
从流珠堂,到吴公台,到雷塘,再到曹庄。专家推算,隋炀帝死后,最少下葬过四次。
一个皇帝,死后被埋了四回。
更耐人寻味的是,在曹庄这座墓被发现之前,扬州早就有一座“隋炀帝陵”——位于邗江区槐泗镇槐二村,1995 年被列为省级文保单位,是当地一处知名景点。
那座陵是清代大学士阮元考证并出资修复的。
可南京图书馆古籍专家检索文献发现,就在阮元生活的清代,地方志提到的隋炀帝陵,指向的正是今天考古发掘的曹庄,而不是阮元考证的那一处。
阮元当年凭什么判断?
据清嘉庆年间刻印的《重修扬州府志》中他亲撰的《重修隋炀帝陵》一文,他主要是依据明嘉靖《维扬图志》上雷塘北画了一块墓碑、写着“隋炀帝陵”四字,再结合当地老农说这里是隋炀帝陵,于是下了结论。
扬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束家平说:任何墓葬的信息确认,都必须以实际考古发掘资料证实。
阮元并没有进行考古发掘,如今那里只能称为历史纪念性遗迹。
一座被当成真迹供了两百年的陵,是错的。而真正的那个人,一直躺在几公里外的土层下,没人知道。
四、被扁平化的一个人
说到这里,得回头看看:我们平时谈论的那个“隋炀帝”,到底是谁?
在通俗叙事里,他被压缩成几个词:暴君、昏君、荒淫、穷兵黩武。
这些词不是空穴来风——《隋书》里魏徵那篇“史臣曰”写得明明白白:“恃才矜己,傲狠明德”“除谏官以掩其过”“普天之下,莫匪仇雠,左右之人,皆为敌国”。
但同一篇论赞的开头,魏徵先写了另外几句:
“炀帝爰在弱龄,早有令闻,南平吴会,北却匈奴,昆弟之中,独著声绩。”
然后是:“地广三代,威振八纮,单于顿颡,越裳重译。”
开皇九年(589),二十岁的杨广是灭陈的行军元帅。
大业年间,他开通济渠、永济渠、江南河,串起一条两千余公里的南北水运干线;
他设进士科,此后一千三百年,读书人靠考试而不是门第进身,这项制度一直用到 1905 年才废止。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无能”两个字能盖住的。
问题在于,扁平化的叙事只留下了后半段。一个人被简化成一个形容词,是因为形容词好记、好传、好用。
就像老百姓宁愿相信赵州桥是鲁班一夜修的——神话比工程报告好传,骂名比制度好记。
魏徵那篇文章里,功劳和罪过是并排写着的。是我们后来读书时,只读了其中一半。
五、牙齿不会说话
现在回到那两颗牙齿。它们能证明什么?
不能证明他是个好皇帝,也不能证明他是个坏皇帝。不能给“暴君”翻案,也不能给“明君”加冕。
有意思的是牙齿和墓志的分工。牙齿能给出一个年龄、一个性别、一点健康状况,但它说不出名字;
墓志能给出“隨故煬帝”四个字,可它本身残缺,字迹漫漶,要靠技术手段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才把一个身份钉死。
少了牙齿,墓志可能被人疑为后世伪刻;少了墓志,那两颗牙就只是两个无名氏的牙。
它们能证明的,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这里躺着一个50岁左右的男性,死于扬州,死后被安葬过至少四次。
考古不负责翻案。它只负责把文字叙事里被抹掉的那部分,一点点补回来——补回一个墓室的尺寸、一条腰带的等级、一颗牙齿的年龄、一次迁葬的年份。
史书是由胜利者写的,写的时候有立场、有取舍、有要交代的对象。
但牙齿没有立场。
所以,当一座只剩两颗牙的墓被确认是隋炀帝的时候,真正被改写的不是隋炀帝——是我们看他时的那一双眼睛。
一千四百年前,他被一条练巾结束在江都宫里。
一千四百年后,他在一座房地产工地的土层下被挖出来,身上只剩两颗牙,和一条代表最高等级的玉带。
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比任何一句判词都难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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