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晚
婚礼是在民政局门口办的。
所谓办,就是领了证,三个人在台阶上站了站,拍了张照片。我四十七,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夹克。她五十九,头发盘起来,别了朵暗红色的绢花。女儿站在我们中间,左边是妈,右边是前女婿。
"笑一个吧,"女儿举着手机说。
我们仨都笑了。风吹过来,她鬓角的白发从绢花底下钻出来,我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她没躲,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女儿按了快门。
拍完照女儿把手机揣兜里,说:"走吧,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饭店是她挑的,一个川菜馆,要了个包间。菜上来,红油翻滚着,辣味呛得人鼻尖冒汗。她不太能吃辣,夹了两筷子水煮鱼就开始喝饮料。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抿了一口。
女儿坐在对面,看了我们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俩紧张什么呀?"她把筷子搁下,"我又不骂人。"
她——我前妻的母亲,现在是我妻子的人——放下了水杯,嘴唇上还沾着水光。"小雅,"她叫她闺女的小名,"你当真……不生气?"
"妈,"女儿把胳膊架在桌子上,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真以为我傻?"
她顿了顿,看我们都不说话,就自己接下去:"我爸走那年我上初三,你天天晚上一个人坐客厅看电视,看到凌晨一两点才睡。后来他来了——"她朝我努努嘴,"他每周来送东西,修水管,换灯泡,你开始准时十点就关电视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说的"他",是周建国,我。小雅爸走了之后,我隔三差五去她们家帮忙,送米送油,过年帮她家贴对子。那会儿我还跟前妻没过够呢,只是觉得丈母娘一个人不容易。
"后来我跟我妈——"她顿了一下,"我跟何静离婚的时候,你俩都来找我谈。"小雅敲了敲桌子,"妈你说'不行就回来住'。周建国你说'离婚不是天塌的事'。你俩坐我沙发上,一人一句,配合得跟我亲爹亲妈似的。"
她端起饮料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咚一声。
"我当时就在想,你俩什么时候搭上的?"
她妈低着头,手指绕着水杯边缘转圈。我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就去查了查,"小雅继续说,"翻了我妈手机里以前家庭群的照片。何静走那年过年,家里聚餐,你们俩在厨房包饺子,我当时拍了一张——周建国你手搭在我妈肩膀上,两个人挨得特别近。我那会儿看见没当回事,后来再看,明白了。"
"小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妈你听我说完。"小雅摆摆手,"我难受了好一阵子。真的。我妈尸骨未寒呢,你跟我前夫搞一块了,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膈应?"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红油锅咕嘟咕嘟地滚,辣味蒸得人眼眶发酸。
"可后来我想通了。"小雅把椅子往后一推,靠进椅背里,看着我们。"我妈走了三年多了。三年,我一个做闺女的,一周回去看你一回都觉得对不住你。人家周建国呢?你头疼脑热都是他管的,你家卫生间吊顶塌了是他修的,你去医院体检是他陪的。我这闺女还不如一个外人管得多。到后来你俩要是没在一块,我才觉得亏得慌。"
她说完这长长的一串,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冲我们笑了,眼睛亮亮的。
"所以行了啊,别跟我演什么'妈对不起你'的戏码了。你俩的事我早看出来了,三年前就就看出来了。我一直等着你俩主动跟我说,结果等了三年,你俩躲躲藏藏的也不嫌累。"
她妈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女儿旁边,一把抱住她。小雅被她搂着,愣了一瞬,然后抬手拍了拍她妈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行了妈,别哭。今天是好日子。"
我没动,坐在位子上看着她们母女俩。她五十九了,头发里藏着白,肩膀比小雅窄一圈,此刻伏在女儿肩头,像个找着了靠山的孩子。
小雅从她妈怀里挣出来,擦了擦眼角,然后冲我举起饮料杯:"周建国,往后你好好对我妈。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爸走得早,我妈走得更早,就剩她一个,拉扯我到成年。你俩既然领了证,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你要是欺负她——"
"不会,"我说,"绝对不会。"
小雅点点头,把饮料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上,哐当一声脆响。
"那就行。吃菜吃菜,凉了。"
她妈回到座位上,我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指关节有点变形,是早年做缝纫落下的毛病。她反手握了握我,手心是热的。
窗外天快黑了,饭店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一桌子残羹剩菜。小雅在对面埋头啃辣鸭头,嘴上油汪汪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你俩蜜月去哪?我给你们看攻略。"
"蜜什么月,"她妈笑着瞪她一眼,"都这把年纪了。"
"什么这把年纪,"小雅把鸭骨头一扔,"你们才领证,正当婚龄。周建国你说是不是?"
我点头,握紧了她妈的手。她没再挣扎,低下头去夹菜,耳朵尖悄悄红了。五十九岁的人,耳朵红起来跟小姑娘似的。
吃完饭出来,小雅打了车先走,车窗摇下来,冲我们喊了一句:"妈,周建国,明天回家吃饭啊。我给你们炖排骨。"
车开走了。我和她站在路边,春末的风软软的,吹着路边槐花的香气。她挽住我的胳膊,头靠了靠我的肩膀。
"她真的不介意?"她小声问,像还是不敢相信。
"她说了,早看出来了。"
她没再说话,我们就这么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她盘发里那朵暗红色的绢花在风里轻轻颤着,我伸手把它扶正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皱纹叠得很深。那一眼里面有这辈子所有的曲折,被这春末的晚风一吹,都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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