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日本产业界的最惊人消息，是世界量子计算机鼻祖NEC公司已经放弃量子计算机的商用研发。
有人可惜，有人则称NEC聪明，就像在2011年，它率先将电脑事业卖给中国联想集团一样——当年卖了个好价钱，3年后日本其他电气公司要卖电脑事业，已是无人接盘。
NEC的全称是日本电气株式会社（NEC），总部位于东京港区。它创建于1899年，是日本历史最长的大型信息通信企业，至今已有127年的历史。NEC一度是典型的“综合电机”企业：通信设备、计算机、半导体、个人电脑、显示器都做。早在上世纪60年代，它就推出了日本第一台商用电脑。1970年代后期，它更是把电脑和通信联在一起，奠定了如今“电脑可以上网”的概念。后来时代环境变了，消费电子和芯片利润变薄，它逐步卖掉或剥离手机、电脑、半导体、电池、显示器等业务，如今主业变成两块：IT与AI服务、社会基础设施，成了一家给政府、银行、运营商和军队做“看不见的系统”的公司——你不知道它到底是做什么产品，但是，又发现它无处不在，包括控制宇宙探测器“隼鸟”调整各种姿态，在距离地球3.2亿公里之遥远（相当于800个地球与月亮之间的距离）的小行星上，寻找到最佳着落地点实施取样爆破，并将尘土石块带回地球。
你可能想象不到，现在成为各国争雄的量子计算机，最先是由NEC搞起来的。
1999年，NEC的研究室里，世界上第一颗固态超导量子比特跑了起来。后来美国谷歌、IBM走的超导路线，但源头在NEC。日本媒体因此常称NEC为“量子的名门”。“名门”二字，不是广告词，是实打实的先行者的荣誉。上世纪九十年代，量子计算在多数人听来还像科幻，NEC已经把基础研究当成正事来做。那种劲头，很像当年日本电子业攻半导体、攻超级计算机时的脾气：先把难的东西啃下来，再谈赚钱。
问题在于，量子计算这条路，比当年半导体还难赚钱。
眼下世界上至少有好几条技术路径：超导、离子阱、光子、中性原子，谁能成为主流，还没有定论。NEC后来把宝主要押在“量子退火”上。说白了，这不是一台什么题都能做的万能计算机，而是专门对付“组合优化”的机器：物流怎么配最省、工厂排产怎么排最快、投资组合怎么配最稳。NEC判断，这条路距离实用与赚钱的路径最近。2023年，他们做出了八量子比特的退火实机。（下图）
没有想到，加拿大的D-Wave，在同一条退火路上，已经做出几千量子比特的商用机器。谷歌、IBM则在通用型、也就是“什么都能算”的那条路上，接连公布成果。NEC原本盘算，先从退火做起，远期再往通用型靠。结果还没等自己把机器做大，赛道已经被别人拉开。追，要烧很多钱；不追，名门的招牌又空着。终于在今年3月，NEC悄然决定停止量子计算机的研发，因为硬设备继续砸下去，回收期太长，对不上上市公司的盘面——企业不是研究所，热度填不了利润表。
这不是NEC一家的尴尬，多少也反映出日本在量子计算机赛道上的尴尬处境。
日本经济产业省在今年7月公布的一份行业报告里写得很直白：到2025年，日本量子技术累计投资大约32亿美元，比几年前已经翻了好几倍，可仍不到美国77亿美元的一半，更只有中国153亿美元的两成左右。钱的厚度不一样，能扛多久就不一样。
NEC没有从量子领域整队撤出。退火算法、用普通计算机去“模仿”量子计算的服务、配送和工厂排程这类应用，他们说还要做。重心从造机器，挪到了软件和场景。
日本企业常有这种性格：认输要认得干净，但技术火种不愿全灭。只是，机器不做了，人就会走。据《钻石》周刊报道，NEC不少一线量子研究人员，包括带队的核心人物，已经转移到了富士通公司。
富士通这边，日子正好反过来。它和日本理化学研究所合作，2025年做出256量子比特的超导机（上图），计划2026年底前公开千比特级系统。NEC退，富士通进，日本国内研发制造量子计算机的中心，如今收束到了一起。
文章读到这里，也许有人会问：NEC为何守不住自己开出的路？我觉得，不是技术突然变差了，而是时代变了。1999年那颗量子比特，证明的是“能做出来”。2026年关停样机，承认的是“做出来以后，未必能如期变成生意”。从0到1的先发优势，在基础科学里很值钱，在需要持续烧钱的工程竞赛里，却可能变成包袱——你发明了源头，别人用更大的口袋把源头做成了产业。
日本企业向来擅长把一件难事做到极致，也擅长在算不过帐来的时候很任性很及时地收手。NEC这一次，两种脾气叠加在一起。收手，是理性；鼻祖的名号从此轻了一截，是代价。
量子计算据说在2030年代可能局部进入实用。那时候再回头看，人们或许会说：NEC没有赌错技术的诞生，只是没有赌得起技术变成商品的漫长冬天。
读徐静波的一本书，了解日本人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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