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轨后,老公十六年没碰我,五十三岁体检时医生指着宫颈报告问:你老公年年替你约复查,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来?我腿一软,跪在诊室门口
十六年
苏敏坐在妇科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检查单子。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叮叮当当地过去,隔壁诊室的门开开关关,飘出一阵消毒水的气味。她低头看着单子上的字,宫颈筛查,HPV检测,TCT细胞学检查,一堆看不懂的术语后面跟着结果,她也没看明白,只认得那个红色的章:建议复查。
五十三岁了,头一回来妇科。往常单位体检她总跳过这一项,嫌麻烦,也嫌难为情。今年不知道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就做了。大概是隔壁桌小刘天天念叨她妈查出了什么什么,她听烦了,也想堵堵小刘的嘴。
门开了,上一个病人出来,护士叫了她的号。苏敏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老了,哪哪都响。
坐进诊室,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低头翻她的报告。翻着翻着,眉头皱起来了。
"苏敏?"
"嗯。"
医生抬起头,从眼镜片上方看她。"你这个情况啊,不太乐观。HPV阳性,TCT也有异常细胞。需要做阴道镜和活检进一步确认。"
苏敏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说有宫颈病变的可能。"医生合上报告,"你以前做过筛查吗?"
"没……没有吧。"
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可能啊。"她翻开电脑,鼠标点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排记录。"你看,从十年前开始,每年都有人给你预约复查。名字在这里,"她用手指着屏幕,"林国栋。你爱人吧?"
苏敏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每年四月份,准时预约。我这边系统里都有记录。可是你一次都没来过。"医生的语气里带着不解,"你爱人年年替你约,你就年年不来?"
苏敏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的两条腿忽然没了知觉,像是从身体上卸下去了。眼睛盯着医生指的那个地方,屏幕上那个名字,林国栋,三个字,工工整整的,跟他人一样。
"苏敏?你没事吧?"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出去一下。"
她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走了两步,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地上跪下去。手撑着诊室的门框,金属的,凉的,硌得掌心生疼。
护士吓了一跳过来扶她,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走廊外面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她数着自己的脚步,六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头发花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在看。那背影苏敏太熟悉了,十六年了,她每天看见这个背影,在同一张餐桌的对面,在同一张床的另一侧,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的各个角落。
她看着他,想起十六年前那个下午。
那天她刚洗了澡,头发还在滴水。林国栋比平时回来得早,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客厅擦头发。他站在玄关换鞋,头低着,看不清表情。苏敏说回来了?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就没话了。
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等着他像往常一样走过来,从背后抱她一下,或者至少看她一眼。但他就那么站在玄关,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上气。
最后他走过来,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放在茶几上。苏敏低头看了一眼,是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微信对话,她和那个人的。她不用看内容也知道是什么,那些话她说过,发了就删了,以为删了就没人知道了。
她抬起头,对上林国栋的脸。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白纸一张。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高兴时什么样,生气时什么样,她都认得。可那天那张脸她认不出来。
"我看见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苏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她能说什么呢?她确实跟那个人好了小半年,在微信上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见了三次面,手都没拉过——但这话说出去谁信呢?她连自己都不信。
林国栋没等她开口,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们分房睡的。第二天他搬了一床被子到书房,后来又买了一张折叠床。那床一摆就是十六年。十六年来他睡在那张折叠床上,她睡在主卧的大床上,中间隔着一道墙,隔着一整个家的距离。
起初苏敏以为他在生气,气消了就好了。她做好了饭等他,他把碗端到书房去吃。她洗了他的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他自己拿回去再叠一遍。她找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不看她。有一次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抖着。她推门想进去,门反锁了。
后来她也不找他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饭照做,班照上,孩子的家长会轮流去。亲戚朋友来家里看不出任何问题,他们还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在同一张餐桌上面对面坐着,只是中间隔着两只碗的距离。碗的距离变成了筷子的距离,变成了目光的距离,变成了十六年。
有一回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半夜迷迷糊糊的,觉得有只手探她的额头,凉的,手心有薄茧。她知道那是林国栋的手,他年轻时候干钳工留下的茧。她想睁眼,眼皮沉得像坠了铅。那只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就走了。脚步声很轻,拖鞋在地板上蹭过去,窸窸窣窣的。
第二天早上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和两粒退烧药。她问是不是他放的,他说什么药,没看见。
还有一回她下班晚了,赶上大暴雨,没带伞。在单位门口站了半个小时,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她咬了咬牙准备冲进雨里跑一段,刚迈出步子,一把黑伞撑到了头顶。林国栋站在她旁边,身上穿着件雨衣,手里还拎了一把伞递给她。
"路过。"他说完转身走了,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雨衣的后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的灰夹克。
苏敏撑着那把伞站在雨里,站了很久。她想追上他,想说点什么,但两条腿就是迈不动。她看着他拐过街角不见了,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她站在底下,一滴没淋着。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的。孩子大了,考大学走了,回来过寒暑假,再后来工作了,过年才回来。家里就剩他们两个,一个在卧室,一个在书房,客厅空荡荡的。电视开着,他看新闻,她看连续剧,两个人各坐沙发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那个靠垫十六年没挪过位置,布面都磨白了。
有一年除夕,孩子没回来,就他们两个。苏敏做了六个菜,摆了一桌子。林国栋坐在对面,低着头吃,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响声。电视里春晚正热闹,主持人的笑声灌满了整个客厅,热腾腾的。
苏敏忽然开口说,国栋。
他抬起头看她。
"你……要不搬回来睡吧。"她说,"都这么多年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十六年了,头一回这么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苏敏的心脏在胸腔里狠跳了一下,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继续吃菜。"不用了,"他说,"我睡书房习惯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细得很,扎进去的时候不疼,拔出来的时候才知道有多深。苏敏手里的筷子没拿稳,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她低头去捡,眼泪掉进碗里,跟汤混在一块儿,她端起碗来喝了,咸的。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这事。
她以为自己早就认命了。是他不肯原谅她,是他放不下那件事,是他别扭了十六年。她把所有的错都归在他头上,咬着牙跟自己说,算了,就这样吧,等孩子结婚了就离,等退休了就离,等这个等那个,等来等去也没离成。她跟自己说是因为麻烦,因为丢人,因为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其实她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她是怕。怕真离了,就连每天在餐桌对面看见他背影的那点念想都没了。
原来这十六年他一直在给她约复查。每年的四月份,雷打不动,系统里那排记录排得整整齐齐,一年一年往上摞。十年前第一次约,然后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她一次都没来,他就一年一年接着约。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苏敏蹲在走廊的墙根底下,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不出声。路过的人看她,护士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摇了摇头。
哭够了,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身往回走,走到诊室门口的时候,看见林国栋还坐在那条长椅上,报纸翻到了另一版,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早上出门前说想吃的橘子。
他每年都是这样坐在这里等她吗?约了复查,她不来,他就坐在这里等,等到诊室下班,等到走廊空了,再把那袋橘子拎回去,自己吃了,或者放坏了扔了。第二年四月份再来约一次,再坐在这里等一天。
苏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长椅的弹簧往下陷了陷,他转过头来看她,手里的报纸合上了。
"怎么了?"他问,看见她眼睛红着。
苏敏没说话,伸手拿过那袋橘子,从里面掏出一个来,慢吞吞地剥皮。橘子皮又厚又韧,指甲掐进去,一股清香迸出来。她剥了一整个,掰下一瓣递给他。
他接过去了。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凉的,都是凉的。
"国栋,"她说,眼睛看着手里的橘子皮,"明年的复查,我跟你一块儿来。"
林国栋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着前方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
"嗯。"他说。
就一个字。跟十六年前他说我看见了那三个字一样,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苏敏听出来不一样了。十六年前那个"嗯"是关上的门,今天这个"嗯"是开了一条缝的门,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细细一道,亮得晃眼。
窗外果然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苏敏坐在长椅上,跟林国栋中间隔着一个塑料袋的距离。那袋橘子在他们俩中间,黄澄澄的,像十六年里头一回亮起来的东西。
她伸出手,把那袋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有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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