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机器人行业出现了一个有些矛盾的现象:公司越来越频繁地谈论“通用”,产品却越来越不像同一种机器人。同样进入工厂,有的机器人换上轮式底盘和负载更大的手臂,有的继续坚持双足。到了门店、仓库和巡检现场,身体还会继续改变:两指夹爪、五指灵巧手、四足底盘,以及不同尺寸的机械臂,开始承担不同工作。

但在这些越来越不同的身体之上,另一种相反的变化也在发生。2026年7月,蚂蚁集团旗下灵波科技开源LingBot-VLA 2.0,预训练数据覆盖20种机器人构型。同月,Google DeepMind发布Gemini Robotics 2,让同一套模型控制三种不同的机器人配置;英伟达也进一步开放GR00T N1.7的模型权重和训练工作流,让基础模型可以通过后训练适配具体的机器人、任务和环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现实工作正在把机器人拆成不同形态,AI又试图把它们重新连接起来。所谓“通用机器人”,因此不再只是一台什么都能做的机器,也开始成为一套能够长出不同身体的架构。

工作正在选择身体

人形机器人最有吸引力的叙事之一,是人类已经为自己建好了整个世界。工厂的楼梯、仓库的货架、办公室的电梯,都是按照人的身体和行动方式设计的。与其改造环境,不如制造一台像人的机器人,让它直接使用人类的工具和通道。因此,人形身体本身一度被视为通用性的来源。

但机器人真正上岗以后,“像人”只回答了第一层问题。工作还会继续追问:它要搬多重的东西,连续工作多久,地面是否适合轮子,要不要在人身边运行?答案不同,身体就开始分叉。

2025年夏天,智元远征A2-W开始在富临精工的工厂里搬运周转箱。按照披露的数据,首套系统单班可以配送1000箱;后续订单计划让近百台A2-W进入两个车间,单班完成近万次搬箱动作。到了2026年,智元董事长邓泰华复盘称,这个场景的任务成功率、作业节拍和料箱识别泛化性,已经可以满足基础部署要求。继续扩大应用时,限制反而来自硬件规格、负载能力,以及传感器不足带来的避障和安全问题。智元因此控制推广节奏,并把强调力控与大负载的G2 Max列入后续产品规划。

机器人已经知道怎样识别和抓取箱子,下一步却仍然要换上一副更适合搬箱子的身体。一台机器人会不会搬箱子,与它能不能在人旁边安全、稳定地完成近万次搬运,并不是同一道题。

类似的变化也发生在韩国。ROBROS最初为服务行业推出双足人形机器人IGRIS-C,产品商业化以后,更强烈的需求却来自制造和物流企业。公司因此重新开发执行器,准备把升级版IGRIS-C+的双臂负载从大约6公斤提高到15至20公斤。但ROBROS没有因此换上轮子。公司认为,许多工厂和船厂原本就是按照双足行走的人设计的。如果客户不想重新改造地面、台阶和通道,双足仍然有自己的价值。

银河通用的产品线更直接地呈现了这种分化。G1用轮式底盘和双臂完成移动、抓取和放置;进入电池工厂后,S1仍是轮式双臂,却为工业重载重新设计,具备双臂50公斤级载重和8小时续航;ET1则长成了一台小型双足机器人。银河通用的三个本体由同一套“银河星脑”驱动,其开发者平台上,规划中的物料分拣方案包也同时适配G1和S1。

面对不同工作,有的机器人换上轮子,有的继续坚持双足;有的增加负载,有的转向小型本体。真实工作没有让机器人收敛成一副标准身体,反而不断要求它们改变身体。人形并没有失去价值,但它也不再能自动等同于通用。如果现实工作注定会制造越来越多不同的身体,那么“通用机器人”里的通用,还能由什么承担?

AI开始跨过身体

为每一种工作单独造一台机器人,传统自动化产业几十年前就会了。焊接、码垛和分拣机器人可以很快、很准,也可以长时间稳定工作,代价是每一种设备只能在预先定义好的流程里完成有限任务。具身智能想降低的,正是这种专用化带来的重复成本。如果每换一个关节、夹爪或者移动底盘,机器人的感知、规划和操作能力都要重新训练,那么产品越多,研发成本反而越高。机器人公司因此希望,换一副身体并不意味着把此前学会的一切全部清空。

今年7月,蚂蚁集团旗下灵波科技开源LingBot-VLA 2.0。它使用约6万小时数据进行预训练,其中约5万小时机器人轨迹来自20种机器人构型,覆盖单臂、双臂、半人形和人形机器人。这些机器人的自由度和动作接口并不相同。LingBot-VLA 2.0把它们映射到一套55维的规范化状态与动作表达中,用同一种表示容纳手臂、夹爪、灵巧手、腰部、头部和移动底盘。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机器人可以照搬同一段动作,而是先把不同身体的控制信号纳入一套共同表达;这些能力如何落到具体机器人上,仍然要由后续训练和执行系统完成。

CrossFormer给出了一个差异更大的实验。研究团队使用约90万条轨迹、20种机器人本体训练同一套策略,数据覆盖机械臂、轮式机器人、四旋翼和四足机器人。最终,同一套网络权重可以控制这些不同本体,也不要求研究人员事先手工对齐所有观察空间和动作空间。这不代表模型已经能够零样本控制任何陌生机器人。一台四旋翼也不会从四足机器人那里学会走路。真正可能被共享的,是从视觉中找到目标、理解任务、利用不同机器人数据,以及在不同输入和动作接口之间寻找可复用结构的能力。

Google DeepMind在同月发布的Gemini Robotics 2,把这种尝试推进到了更接近产品的一端。同一个模型检查点可以控制三种机器人配置:让Apollo 2完成行走、弯腰和抓取,在装有五指灵巧手的Apollo 2上执行系结和封闭密封袋,也能控制使用两指夹爪的Franka Duo完成装箱和插入任务。面向新机器人的Gemini Robotics On-Device 2则被设计成原生支持多本体。DeepMind披露,面对形状、传感器和自由度都明显不同的新双臂机器人,模型通常可以用不到200个样本,经过数小时适配开始工作。

这里最重要的不是“200”这个数字有多小,而是换一副身体仍然需要学习,却不必从零开始。模型可以带着原有的视觉理解、任务知识和操作经验进入新的机器人,再用较少的数据熟悉这副身体的能力边界。英伟达的GR00T N1.7也沿着类似方向发展。它的训练数据覆盖双臂、半人形和人形机器人,基础模型可以通过后训练适配新的机器人、任务和环境。模型还使用相对末端执行器动作空间,尝试先表达机器人的手应该怎样移动,再由具体机器人的控制系统将其转换成关节运动。

这些模型没有给出同一种技术答案,却指向同一种变化:机器人的身体可以不同,但数据、模型和一部分已经学会的能力,不必永远锁死在某一台机器里。身体因工作而分化,智能则开始寻找跨过这些差异的办法。

身体没有因此消失

跨本体模型很容易制造一种想象:只要机器人的“大脑”足够强,同一个模型最终就可以像软件安装到不同电脑上一样,被装进任何机器人。不过,真实的物理交互没有这么简单。一台机器人知道“把灯泡拧下来”,不等于它已经知道这副手应该用多大的力,手指从什么角度接触灯泡,以及灯泡轻微滑动以后应该怎样调整。

在Gemini Robotics 2公布的测试中,配有SharpaWave五指手的Apollo 2拧下灯泡,成功率达到92%;但把灯泡重新拧回去,成功率只有36%。扎紧垃圾袋约为44%。同一副身体、同一个模型,在“拆”和“装”两个方向上表现出了明显差距。这说明,模型可以跨过不同身体之间的接口差异,却还没有跨过同一副身体在不同任务里的物理细节。

身体没有因此消失,反而重新变成了问题的一部分。跨本体模型减少的是“换一副身体就要从零训练”的成本,不是“这副身体到底能做什么”的物理边界。轮式底盘过不了台阶,两指夹爪拧不了瓶盖,双足在光滑地面上会打滑——这些限制不会因为模型见过更多机器人而自动解除。

更准确的说法是,通用机器人正在从“一种身体”变成“一种架构”。架构负责把不同身体的数据、动作表达和任务经验放进同一套学习系统里,让能力可以迁移;身体则继续由工作现场决定。工厂要重载,门店要轻巧,巡检要越障,这些需求不会统一成一副躯体。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头部公司一边推跨本体模型,一边还在扩充自己的硬件产品线。模型越通用,越需要足够多的身体去验证它到底能迁移什么、不能迁移什么。通用不是把机器人做成同一个样子,而是让越来越多的不同样子,能够共享同一套成长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