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秋,我退伍回家才半个月,母亲便托媒人给我说了门亲事。姑娘叫陈秀梅,在隔壁柳湾村做裁缝。
父亲常年吃药,家里积蓄薄。母亲却翻箱倒柜,给我凑了件新褂子,还煮了六个染红皮的鸡蛋,非要塞进车筐。
去柳湾村只有一条土路。两边玉米刚收完,碎叶被风卷着跑。我骑到石桥前,看见路中间站着个女人。
她穿蓝布褂,袖口挽得齐整,怀里压着一只军绿色旧信封。两条辫子没了,头发剪到耳根,我还是一眼认出王芳。
小时候同桌三年,她抢过我的铅笔,我藏过她的课本。后来各走各的路,我去当兵,她进村小学代课,见面也只是点头。
我捏住车闸,前轮在沙土里划出半圈。
“让让,我赶时辰。”
王芳没动,目光从我的新褂子扫到车筐,嘴角轻轻一撇。
“穿得挺精神,去相亲啊?”
我懒得接她的话,推着车往路边挪。她也横移一步,布鞋正踩在车轮前。
“王老师,你不上课,跑这儿堵路?”
“今天星期天。”
她说完,把怀里的信封往里收了收。那东西边角磨得起毛,封口压在她手臂下,只露出一小片褪色的绿。
桥下水浅,几只鸭子在泥里拱食。远处有人挑着粪筐过来,我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也沉了。
“有事直说。”
王芳抬起下巴,还是小时候那副不肯服软的样子。
“想进村相亲,先问问我的拳头。”
她举起右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拳头并没砸下来,另一只胳膊却始终护着那只旧信封。
我盯着她,喜气被秋风吹散,只剩一肚子火。
01
我把自行车往后一拖,车铃碰得叮当响。王芳站在桥头,既不抢车,也不碰我,偏偏把最窄的地方占得严实。
“你还当咱俩十二岁?”
“你十二岁就会绕道,现在也会。”
她朝桥下努了努嘴。河滩边有条放羊人踩出的小路,坑坑洼洼,推车勉强能走。我没再理她,扭动车把便下了坡。
前轮刚压进软泥,王芳从上头抄近路跑来。她熟悉这一带,踩着两块石头就落到我前面,鞋面只溅了几点泥。
我停下来,胸口憋得发闷。
小时候也是这样。放学比赛跑,她总从晒谷场穿过去。我守规矩走大路,输了还得被她笑上半个月。
“你到底想干什么?”
“先聊聊旧账。”
“铅笔还是课本?我赔你新的。”
王芳低头拍掉裤脚的草籽,神情淡淡的。
“你还欠我一只玻璃弹珠。”
我差点气笑。那颗弹珠是小学四年级的事,我赢来以后又输给了别人,她硬说我赖账,追着我跑了两条田埂。
“行,明天买一盒送到学校。”
“还有五年级那次,你把我作文念给全班听。”
“是老师让我念的。”
“你念到错别字时笑了。”
我扶着车把看她。十几年过去,她记得倒细。可她说这些时,眼睛并没有笑,胳膊也一直压在胸前。
旧信封被蓝布褂衬得很扎眼。我伸手想指,她立刻侧过身,动作快得像怕被风吹走。
“那是什么?”
“与你没关系。”
“没关系你堵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柳湾村。村口两棵白杨夹着土路,树后隐约能看见红纸灯笼,陈家多半已经备好了饭。
我重新把车推上坡。王芳跟在旁边,没再拿旧事逗我,只问父亲的咳嗽好些没有。
我脚下一顿。
父亲年轻时做木匠,落下一身毛病。今年开春后,胸口总闷,药不能断。这事我们村知道,隔一个村却未必传得那么快。
“你听谁说的?”
“集上碰见过李婶,她买了两包药。”
她说的李婶就是我母亲。村里人叫惯了,我没觉得不对,只觉得她问得太细。
“家里催你定亲,是想早点多个人照应吧?”
“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出口有些冲。王芳抿住嘴,弯腰捡起一根枯草,在手里折成两截。她没有回敬,这反倒让我不自在。
坡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媒人孙婶提着布包赶来,额头全是汗,隔老远就喊我的小名。
“可算找着你了,陈家人都等着呢。”
她跑近后看看我,又看看王芳,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王芳往桥中间一站,孙婶顿时明白是她拦路,伸手把我往旁边拉了拉。
“有话改天说。秀梅是个实在人,别叫人家空等。”
“我只耽搁他一会儿。”
“你一个没出门的姑娘,堵着人家相亲的路,叫别人怎么看?”
王芳脸上泛起薄红,却没退。她把信封压得更紧,指甲上沾着粉笔灰,像是刚擦过学校的黑板。
挑粪筐的老人已经走到桥边,停下来歇脚。放羊的孩子也围过来,拿细树枝抽打路边的苍耳。
孙婶声音低了些,催我赶快走。我推车绕向桥沿,王芳又抬起胳膊,正好挡住车把。
小时候她拦我,多半为了争输赢。如今当着媒人的面这么做,坏的是两家脸面,她不可能不明白。
“王芳,我今天不是去赶集。”
“我知道。”
“陈家等着回话,父母也等着。定下这门亲,我还得回镇上修农机挣钱。家里经不起折腾。”
她看着我,眼神动了一下。父亲吃药、我刚退伍、修理铺还没站稳脚,她像是全清楚。
孙婶趁机劝她,说年轻人办正事,不能拿小时候的气撒到今天。王芳没看孙婶,只盯着我衣领上的一道折痕。
“你真觉得定亲最要紧?”
“我答应今天去,就不会失约。”
她的脸忽然冷下来,手里的枯草被捏碎,落在鞋边。
我没弄明白她为何变脸,只当她又犯了拧脾气。
“我答应的事不会忘,你别拿我跟小时候比。”
王芳抬起眼。刚才那点窘迫没了,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像隔着我看一件放了很久的旧物。
桥上风大,信封一角从她臂弯滑出。她马上按回去,声音比先前低。
“这句话,你最好记牢。”
孙婶扯了扯我的袖子。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推车往前,车轮却再次碰上王芳的布鞋。
她没有抬拳,也没再提弹珠,只站在那里。
02
我压着火气问她,要堵到什么时候。
王芳望了一眼日头。太阳已经越过白杨梢,陈家那边的饭香似乎顺着风飘来,夹着烧秸秆的呛味。
“把相亲推迟一天,明天再去。”
“凭什么?”
“就一天。”
孙婶先急了。定亲看的是日子,陈家请了亲戚,还买了肉和酒。无缘无故改期,姑娘家脸上不好看。
我也不肯。母亲为了今天,昨夜摸黑蒸了两锅馒头。父亲舍不得吃止疼片,硬撑着给我刨了个装衣服的小木箱。
这些话没必要说给王芳听。她知道我家的难处,却还是来拦,才更叫人生气。
“有事现在说。说清楚,我再决定。”
“这里不方便。”
我扫了一圈。桥边不过四五个人,都是附近村民。她若嫌人多,可以去河滩,也可以到树后,犯不着非要拖到明天。
“你故意耍我?”
王芳摇头,目光落在车筐那六个红鸡蛋上。其中一个颠裂了,红水沾在稻草里,像一道没擦净的印子。
“今天你进了陈家门,有些话就迟了。”
“相看一面,又不是马上办酒。”
“说定了呢?”
我被问住片刻。母亲盼这门亲,孙婶又说陈秀梅性子好,会裁衣,也不嫌父亲常年有病。只要彼此看得过去,今天多半要把日子议下来。
可这些与王芳无关。
“说定是我的事。”
她鼻翼轻轻动了动,像忍着一句重话。最后只将脸转向河面,盯着一只扎进淤泥的破草鞋。
孙婶凑到我耳边,问王芳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我赶紧叫她别乱猜,声音不算小,王芳肯定听见了。
她回过头,脸上没有羞恼。
“我不抢谁的亲,也没见过陈秀梅。”
围观的老人笑了一声,说既然不是抢亲,何苦守着桥。王芳没答,只把那只信封往褂子里面掖。
风正好从河道穿过来,吹开她衣襟。信封滑出大半,落在臂弯里。我看见上面盖着一个圆形邮戳。
那种墨色和样式,我在部队收发室见过许多次。
我伸手去拿,王芳退得太急,后脚踩上碎石,身子晃了一下。我扶住车把,没有碰她。她站稳后迅速把信封收好,脸色比先前更白。
“部队寄来的?”
她抿着唇不说话。
“谁寄给你的?”
“明天你自然会知道。”
“为什么非得明天?”
她又沉默。桥下鸭子扑棱着翅膀,把浅水搅得发黄。几个看热闹的人也不笑了,只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打量。
我回想刚才露出的邮戳。日期像是一九八五年,月份被折痕挡住。信封正面有一块磨损,收件人的姓名只剩模糊墨迹,看不出写的是谁。
两年前,我还在部队。那一年发生过不少事,有些记得清,有些只剩几个杂乱片段。训练场的沙土,晾衣绳上的旧军装,还有深夜值班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我盯着王芳怀里,心里的火往下沉了沉。
“这封信跟我有关?”
“你先把今天推掉。”
“你不说,我怎么推?”
王芳抬手擦了一下额角。天并不热,她鼻尖却冒了细汗。她向来嘴快,这会儿像每个字都得先在牙关里过一遍。
孙婶拉住我的车后座,劝我别再耗。她说陈家表舅脾气直,再晚一阵,亲事真可能黄了。
我看向村口。红灯笼被风吹得翻面,露出背后的白纸。一路赶来的喜气,到这时已经散得没影。
“王芳,我最后问一次。你有话,现在说。”
她望着我,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丝。
“我现在只能要你一天。”
“要是我不给呢?”
“那我今天不会让路。”
我握紧车把,又慢慢松开。对她动手不可能,硬闯更不像话。可叫我凭一只不肯说明来路的旧信封,放陈家满屋人干等,我也做不到。
我俯身抬起自行车后轮,准备从桥栏旁挤过去。王芳没有抓车,只向前站了半步。
信封再度露出一个角。褪色的军绿色上,那枚两年前的邮戳清清楚楚。
我把车放回地上,轮胎砸起一层薄灰。
“你认识我部队里的人?”
王芳垂下眼,把信封藏严。
“明天,还是这里。”
村口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有人骑得很快。孙婶踮脚看了一眼,说是陈家来人了。
王芳仍站在桥中间。她没看来路,只低声问我一句。
“你真不肯晚一天?”
03
自行车铃声越来越近,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灰褂子敞着怀,后车架绑着一只空竹篮。
孙婶认出他,忙迎上去。那人是陈秀梅的表舅,陈家见我迟迟不到,叫他沿路看看。
他下车后先打量王芳,又看了看我,脸色不大好。
“秀梅在家等半天,你们这是唱哪出?”
我刚要解释,放羊的孩子抢着说,是王老师不让新女婿进村。桥边几个人跟着笑,话越传越难听。
王芳低头站着,像没听见。军绿色信封藏在褂子里,只鼓起薄薄的一块。
陈家表舅沉下脸。
“姑娘,坏人姻缘可不厚道。”
“我没想坏谁的姻缘。”
“那你让路。”
王芳抬头看我,脚下仍没挪。陈家表舅冷笑一声,说柳湾村虽穷,也不能叫人堵到村外欺负。
这话刺得我脸热。陈秀梅从头到尾没露面,却平白成了别人嘴里的笑料。她若听见什么抢亲争人的话,以后还怎么抬头。
我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走到王芳面前。
“你不认识秀梅,也跟她没过节。今天这事,别把她扯进来。”
“我说过,与她无关。”
“可你堵的是她家门口。”
王芳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我,落到陈家表舅身上。那人抱着胳膊,身后又来了两个柳湾村民。
孙婶夹在中间,急得直拍大腿。她劝王芳先回去,又让我进村赔礼,明天有什么话再慢慢说。
王芳却只认一个理。
“他先把旧账说清,我马上走。”
陈家表舅问是什么账,她不答。我压低声音,叫她把信封给我看。只要真与我有关,我可以当众认。
她把衣襟拢紧。
“现在不能给你。”
“不能给,又不肯说。你让我拿什么信你?”
“拿你自己的记性。”
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说多半是男女间的糊涂账。另一个妇人接话,说从小打闹的冤家,长大了未必没心思。
王芳的耳根红了,脸却绷得更紧。
我转身对众人说,我和她只是小学同学,既没说过亲,也没私下来往。陈秀梅没做错任何事,请大家别编排她。
说完这些,我心里那点旧日情分也被磨薄了。王芳明知村里人的嘴有多碎,却偏挑相亲这天拦我。
“你要钱,我能想法子。要我赔礼,也可以。到底是哪一笔?”
“不是钱。”
“那是什么?”
她盯着我,没有回答。河风掀起她的衣角,那只信封在里面轻轻响了一声。
陈家表舅听得不耐烦,伸手要把她拉开。我横过去挡住他的胳膊,不愿一个大男人当众推她。
“我来处理。”
陈家表舅甩下手,说我既护着王芳,就别再装成无辜样子。他还说陈家姑娘不是没人要,经不起这样的羞辱。
我听出话里的意思,火一下顶到喉咙。
“我护的是道理,不是她。”
王芳抬眼看我。那一瞬,她脸上像被什么刮过,很快又恢复了硬邦邦的样子。
“李强,你也配谈道理?”
“我怎么不配?”
“那信用呢?你真敢谈?”
她声音不高,桥边几个人却都听清了。我想到那枚两年前的邮戳,后背莫名发凉。
可她既不亮信,也不说旧账,我便只能站在众人眼里,被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钉着。
陈家表舅推起自行车,冷冷丢下一句。
“半个钟头不到,陈家就收桌。”
他说完骑向村口。孙婶追了两步没追上,回来时脸色发青,埋怨王芳毁了好好一门亲。
王芳没还嘴,只看着我。
“推迟一天,我会把话说清。”
我扶起自行车,拍掉车座上的灰。
“今天不说,以后也不用说。”
04
我推车往桥栏边挤。王芳伸手按住车头,车筐里的红鸡蛋滚到一侧,裂开的那只碰在铁条上,壳彻底碎了。
红水顺着车筐往下滴。孙婶看得心疼,掏出手绢去垫,嘴里不停念叨,这都是定亲的喜物,摔坏了不吉利。
“松手。”
王芳没有松。她掌心沾着车把上的黑油,眼睛却始终看着我。
“你进去以后,还会听我说吗?”
“我现在就在听,是你不说。”
她咬住下唇。桥头的人又多了两个,都是听见动静赶来的。有人问王老师是不是早跟退伍兵好上了。
一个妇人笑着说,平日瞧着正经,抢起亲来倒有胆量。另一个人接话,没名没分堵半天,女方家的脸都叫她踩了。
王芳肩膀缩了一下,却仍按着车头。
我忽然觉得,她不是不知道这些话会落到自己身上。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是来了。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下,陈家那边响起收桌搬凳子的碰撞声。我想到母亲备下的礼,想到父亲坐在门槛上等消息,心又硬了。
“小时候那些过节,你记到今天,我认了。可你拿我的婚事出气,过了。”
“不是小时候的事。”
“那你说。”
她又沉默。
我点点头,把车交给孙婶,自己站到王芳跟前。她比我矮半头,仰脸时眼里有血丝,像一夜没合眼。
“从今天起,咱俩不是同学,也不是朋友。路上见了,各走各的。”
王芳按着车把的手慢慢垂下。黑油蹭在蓝褂子上,她看了一眼,没有擦。
“你要绝交?”
“是。”
“为了这门亲?”
“为了你今天做的事。”
风把桥边的枯草吹得贴地乱伏。她站得很直,脸上的红意一点点退下去。
孙婶趁机把车推给我,催我赶紧进村。几个柳湾村民也散开路,只等着看王芳还会不会拦。
她没再挡,只把旧信封拿出来,握在胸前。
“昨晚就有人骂我不要脸。”
我手上停了一下。
“今早学校门口,也有人问我是不是想抢亲。”
她说这些时很平静,像在念学生的花名册。只有捏着信封的手一松一紧,纸角被压出新折痕。
“既然知道,你更不该来。”
“可我不来,你就进去了。”
我越听越恼。她受了闲话,仿佛全成了我的过错。明明是她一句缘由都不讲,硬把两个人推到众目睽睽之下。
“王芳,没人逼你站在这儿。”
“是,没人逼我。”
她把信封往前递了半寸,又收回去。那动作让我认定她还在拿悬念逼我低头。
我转动车把,车轮越过她的鞋尖。
“你既然不怕丢脸,就在这儿站着。我没工夫陪你。”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说王老师这回要闹笑话了。王芳呼吸重了些,突然叫住我。
“你说答应的事不会忘。”
我没有回头。
“我说过。”
“那你忘没忘,自己心里真不清楚?”
这句话像一把钝锉,从旧日记忆上慢慢磨过去。我在部队答应过许多事,帮人值勤,代买东西,退伍后写信。零碎得很,一时抓不住是哪一件。
“少拿空话吓我。”
“空话?”
王芳快步绕到我面前,眼圈发红,却没有眼泪。她把信封举到我胸口,仍不肯交到我手里。
“你连自己答应过什么都能忘,还敢在这儿说信用。”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孙婶扯我袖子,示意我别再争。陈家的方向已经有人摘下门口一只红灯笼。
我看见那团红色落下去,最后一点耐性也没了。
“我在部队没做亏心事。你想污我的名声,拿证据来。”
王芳的嘴唇轻轻发抖。
“你真要证据?”
“拿来。”
她低头看着信封,迟迟没有拆。风从她耳边卷过,短发被吹得凌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
“王军。”
听见这个名字,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桥下传来鸭子的叫声,又粗又哑。我看着她,手心的车把忽然变得冰凉。
“你怎么知道王军?”
05
王芳没有马上回答。她看向桥边那些人,叫他们散开,说接下来的话与谁都没关系。
没人真走远,只退到白杨树旁。孙婶也停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染红的手绢。
我盯着王芳。王军牺牲两年了,名字却像刚从训练场那头喊过来,带着土腥味和汗味。
一九八五年,我二十四岁。他二十七岁,比我老练,平日话不多,夜里站岗却爱讲家乡的麦子和河沟。
他只说家中有爹娘,还有个叫小芳的妹妹。我从没问过姓甚名谁,更没把那个小名与眼前人连到一起。
“你到底是谁?”
王芳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很轻。
“我是王军的亲妹妹。”
我先看她的眉眼,又想起王军笑起来时微微偏着的嘴角。以前从未留意,此刻竟在她脸上看出了相似。
“你是小芳?”
她点头。
我胸口像堵进一把湿棉花。两年前的情景挤到眼前,王军把一张折好的纸交给班长,随后又单独找过我。
那晚营房停电,我们坐在门口。他问我,要是他有个好歹,能不能去看看家中老人。我答得很快,叫他别说晦气话。
后来噩耗来了。我知道他家在这个县,却只记得一个含糊的乡名。部队几经调动,许多东西散在箱底,那句应承也被日子压住。
可王芳为什么一直不说明身份,为什么偏等到今天,我仍有一肚子疑问。
“你早就认出我了?”
“小时候我只知道你去当兵,不知道你和我哥在一起。整理遗物时,我才看见你的名字。”
“那为什么拖到现在?”
她脸上掠过一点疲惫,没有回答。那沉默让我想追问,却又被她手中的信封压住。
王芳把信封拆开,抽出一张泛黄的薄纸。纸折了四道,边缘磨软,展开时发出细碎声响。
“这是我哥留下的。”
我伸手接过。纸上字迹不算工整,几处墨水被汗晕开。开头写的是爹娘,后面提到小芳,也提到我。
我一行行往下看。王军写家里穷,父亲腰不好,母亲身子也弱。他不求谁养一辈子,只怕老人遇事没人搭手。
字写到末尾,笔画更重,几乎划破纸背。
“强子,若我回不来,替我照看爹娘和小芳,你答应过。”
我读了两遍,才认出那确实是王军的笔迹。训练登记、请假条、寄物清单,我看过太多次,不可能认错。
王芳从信封底下抽出另一张纸,按在自行车座上。那是县医院开的住院催款单,姓名一栏写着刘桂兰。
“她是我娘。”
单子右下角盖着红章,日期就是昨天。医生要求三天内补齐三百元押金,否则病床不能再留。
我捏着遗书,问是什么病。
“腹痛半年,前天晕在灶房。医生说要尽快查清,还得准备手术的钱。”
她说父亲王守义早年做木匠伤了腰,如今干不了重活。家里欠着医药费,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
王芳在小学代课,一个月工资不多,还常拖到月底以后。她白天教书,晚上给人改衣服,凑出的几十元连检查费都不够。
我看向村口。陈家的红灯笼已经摘下一只,另一只还在风里来回翻。今天带来的钱缝在内衣口袋,是母亲东拼西凑备下的三百二十元。
定亲要留下彩礼,父亲下阶段的药也指着这笔钱。母亲说先把亲事定住,药钱再慢慢想。
我原以为这包钱能护住自己的家。如今那张催款单摊在眼前,数目几乎一样。
“你拦我,是为了要这笔钱?”
王芳摇头。
“我要你先认这件事。钱给不给,你自己定。”
“为什么只给我一夜?”
“医院只给三天,今天已经过去大半。明早不定下来,我就去卖家里的房梁木。”
她说得平静。我却知道那几根木料是老屋过冬修顶要用的,卖了也换不来多少。
遗书在秋风里发颤。我用掌心压住,王军那行字仍从手缝里露出来。
我想起父亲夜里咳得睡不着,药瓶摆在床头,一粒也舍不得多吃。又想起王军倒下后,靴底沾满湿土,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王芳把泛黄遗书塞到我手里,末尾是王军的字:“强子,若我回不来,替我照看爹娘和小芳,你答应过。”
她又拍下一张住院催款单:“刘桂兰三天内必须交钱。”
可我的定亲钱只够保住一个家。给王家,爹就得停药;不给,我便再负王军一次。可他遗书里那句“照看”,究竟是要我还一辈子,还是另有边界?
王芳盯着我。
“明早之前,你给我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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