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秋,我退伍回到李家村还不到半个月,娘就托媒人说定了赵晓梅。那姑娘在王家村供销点卖货,人稳当,手脚也利索。
提亲那天,我穿着洗净的旧军装,车把上挂着两包点心和一瓶罐头。娘把东西捆了三遍,临出门还追到院外,叫我少说话,多听媒人的。
通往王家村的土路刚下过雨,车轮碾过浅坑,泥点甩到裤腿上。我推车绕过一片玉米地,远远看见路中央站着个人。
是王芳。
她二十四岁,在村办缝纫组干活,早些年却是附近出了名的大姐头。爬树、打架、替人出头,男青年见了她也要让三分。
她穿件灰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脚边横着一根晒粮用的竹竿。路旁几个割草的孩子不走了,抱着草筐往这边瞧。
我捏住车闸,问她:“你堵在这儿干什么?”
王芳没有回答。她先看了一眼车把上的点心,又抬头看我,嘴角绷得很紧。
“听说你去赵家提亲。”
“跟你有关系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鞋底陷进湿泥。右手抬到胸前时停了停,腕子像不太灵便,随即又攥成拳头。
“想娶别人,除非把我打服。”
路边顿时响起低低的笑声。有人扛着锄头停下,还有人骑车从后面赶来,干脆下车等着看热闹。
我的脸一下烧起来。部队几年教我站直做人,却没教我怎么在提亲路上,跟一个姑娘当众动手。
“王芳,别闹。让路。”
她把竹竿踢进沟里,摆开架势。风从玉米叶间钻出来,刮得叶片哗哗响,也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眼角。
她没抬手去拨,只盯着我。
“你不动手,我就跟着你。”
我推车往左,她也往左。我往右,她又挡住。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连王家村口磨豆腐的老汉都端着碗过来了。
有人起哄,说退伍兵还怕一个缝衣裳的姑娘。我听得牙根发紧,手里的车把也被汗浸滑了。
王芳仍旧不解释。
她站在泥路中央,右腕微微垂着,像在忍什么。可她的眼神一点没让,硬得叫人没法装作没看见。
01
我没有跟王芳动手。
不是怕她。真要摔打起来,她那点力气未必近得了我的身。可我一个刚退伍的大男人,在路上把姑娘放倒,赢了也没脸进赵家的门。
我推着自行车掉头,从田埂旁绕。那边没有正路,只有牛踩出来的窄道,车轮陷进软土,我提着后座才挪过去。
王芳跟在后面,隔着五六步,不近也不远。
围观的人也跟了一截。有人问她究竟看上我哪儿了,她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那人笑着跑开,嘴里还喊着要回村报信。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停下车,回头看她。她也停住,眼睛越过我的肩膀,望着那两包已经沾了泥星的点心。
“跟我比一场。”
“比完呢?”
她抿了一下嘴,只说:“比完再讲。”
我胸口堵得慌。提亲是娘安排的,可我点了头。二十五岁了,安置的消息还没下来,地里帮不上多少,村里人见我总问以后做什么。
成家至少是件能落定的事。赵晓梅工作稳当,两家离得近,娘提起她时,眉头能舒展半天。
“我今天有正事,没空陪你胡闹。”
王芳低头踢开路上的碎石,又跟了上来。她走路比一般姑娘快,裤脚沾满泥,像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瞧。
快到王家村口时,迎面跑来个半大小子。他喘着粗气说,李家婶子正往这边赶,手里还提着擀面杖。
我一听便头疼。
娘这些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脾气本来就急。我的婚事,她从说媒到备礼,样样过手,最怕半道出岔子。
没多久,李桂兰果然来了。她五十一岁,常年下地,走起土路比年轻人还快。擀面杖夹在胳膊下,围裙都没解。
“强子,你的东西呢?”
她先看车把,又看我裤腿上的泥。确认礼物还在,才把脸转向王芳。
“就是你拦的路?”
王芳站得笔直,没有作声。
娘往前走了两步,嗓门一下高起来:“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人家去提亲,你堵着算怎么回事?”
村口晒墙根的几个妇女凑了过来。她们嘴上劝娘消消火,眼睛却一刻没离开王芳。
王芳的脸慢慢涨红,脚却没有退。
“婶子,我找李强,不找赵家。”
“他跟你有什么可找的?”
娘把擀面杖往车后座上一搁,指着那两包点心说,赵家已经回过话,赵晓梅也没意见,就等今天把话说明白。
“你要是真为强子好,就别坏他的婚事。”
这句话落下,王芳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她把右手藏到身后,左手按住衣角,半晌才说自己没想坏谁的婚事。
娘冷笑了一声:“堵在路上逼人打架,这还不算坏?”
我怕她越说越难听,赶紧去拿擀面杖。娘甩开我的手,数落王芳从小就野,二十多岁还不知道收敛,谁家敢娶这样的姑娘。
王芳咬着腮帮,始终没还嘴。
四周议论声渐渐大了。有说她看中我退伍身份的,也有说她故意跟赵晓梅过不去。一个卖豆腐的女人问她,是不是早就跟我好上了。
“没有。”
她答得很快,快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心里反倒更恼。既然没有,她凭什么追一路,让我和娘站在村口给人看笑话?
“王芳,你看着我。”
她抬起眼。
“为什么拦我?”
她嘴唇动了动,视线却落到旁边的石碾子上。石槽里积着半槽雨水,一只麻雀落下来,刚啄两口,又被人声惊飞。
等了好一阵,她还是那句话:“跟我比完,我就告诉你。”
娘抓起擀面杖,气得要往前冲。我从后面抱住她肩膀,把人往路边拖。她挣不开,便冲王芳喊,让她赶紧滚回家。
王芳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
“李强,明天下午,晒谷场。”
她说完便走,背挺得很直。过石桥时,右手在桥栏上撑了一下,身子明显偏了偏,很快又站稳。
娘朝地上啐了一口,催我继续去赵家。
可闹成这样,村里早有人抢先送了信。媒人在路边拦住我们,说赵家亲戚都在,今天先别进门,免得两边难看。
娘愣了片刻,提起点心检查。油纸已经破了一角,白糖粉沾在麻绳上,被风一吹,细细碎碎地往下落。
回村一路,她都在骂王芳。
我推着车没接话。车轮轧过石子,隔一阵便颠一下。那句“比完再讲”总在耳边绕,听着蛮横,细想又像有什么卡在她嗓子里。
到家后,娘把罐头重重放进柜子,说赵家要是退亲,这事绝不能算完。我蹲在院里刮车轮上的泥,刮了半天,辐条间还是塞得满满当当。
傍晚有人经过院门,扯着嗓子问我明天敢不敢赴约。娘抓起笤帚赶人,院外笑声散开,又从土墙那头绕回来。
我把刮泥的小木片掰成了两截。
晒谷场就在两村中间。明天下午若不去,王芳不会罢休。真去了,又不知要给人添多少话柄。
夜里躺下,我闻见炕席晒过头的焦草味。娘在外屋翻来覆去,时不时咳一声。
直到鸡叫,我也没想明白,王芳凭什么认准了我。
02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去了晒谷场。
秋粮刚收过,场边堆着几垛玉米秆。地面晒得发硬,细尘浮在上头,一脚踩下去,鞋帮就蒙上一层灰。
王芳来得更早。她换了件蓝粗布褂子,腰间扎着布带,头发在脑后束得紧紧的。旁边围了十几个人,还有从李家村赶来的年轻后生。
我看见这阵势,火气先冒了出来。
“你不是说比一场吗,叫这么多人做什么?”
“不是我叫的。”
她说完活动肩膀,右臂只抬到一半便放下。动作很快,旁人未必留意,我却看得清楚。
场边有人划出一个圆圈,说谁先出圈,谁就算输。王芳没有反对,弯腰脱下布鞋,整齐摆在玉米秆旁。
我没有脱鞋,只站到圈里。
“先把话讲清。点到为止。”
她点点头,抬手让我先来。我没动,她便突然冲上来,左脚扫向我小腿,身子压得很低。
我往后撤了半步,手掌托住她肩头,把力道卸到一旁。她站稳后立即转身,右拳直奔我胸口。
拳到一半,慢了。
不是犹豫。她的右腕像被什么扯住,拳头微微向下坠。我侧身让开,她收手时吸了口气,额角已经冒汗。
“你右手怎么了?”
“少管。”
她再次逼近,用的还是右手。我只挡不攻,几回下来,她呼吸渐重,右拳也越来越虚。
围观的人看不懂,以为我故意让她。有人喊我拿出部队里学的本事,也有人笑王芳只会摆架势。
她听见笑声,脸色沉了下来。
这次她扑得很急。我扣住她手腕,本想叫她停下,掌心却摸到一道凸起的硬痕。
她猛地往回抽手。
袖口被带上去一截。右腕内侧横着一道旧疤,颜色已经发白,边缘不齐,像是被细而利的东西狠狠划过。
我怔了一下。
王芳趁机用肩膀撞来,我脚下没站稳,退到了白线边。人群轰地叫好,她却没追,只迅速扯下袖子,把那道疤遮住。
“继续。”
她的声音有些哑。
“你这只手使不上劲。”
“能不能使,我自己知道。”
我指了指她左手:“你左手明明更利索,为什么不用?”
她看了我片刻,把左手垂在身侧。
“说好了公平。”
这话听得我更糊涂。她拦我提亲,闹得两个村都知道,如今真比起来,却宁可用一只不灵便的手,也不肯占半点便宜。
风卷起晒谷场上的碎谷壳,贴在她汗湿的鬓边。她没去管,重新摆好架势,右手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场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喝:“芳,够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王守义背着木匠工具袋站在外面,裤腿上全是刨花。他五十二岁,平时话少,脸上总像压着一层木屑灰。
王芳没有回头。
“爹,你别管。”
王守义放下工具袋,走到圈边。他看了看女儿的右腕,又盯着我,神色里没有恼怒,倒像怕我看出什么。
“回去,别再比了。”
“还没分输赢。”
“你的手经不起折腾。”
王芳肩膀僵了一下,随即把右手攥紧。旧疤藏在袖口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边。
王守义伸手拉她。她侧身避开,动作不大,却把父亲晾在众人眼前。几个看热闹的开始窃窃私语,他弯腰捡起工具袋,脸色更沉。
我向后退进圈里,不想再陪她硬撑。
“算我输。你要说什么,现在说。”
“你没输。”
“那就算平手。”
“也不是平手。”
她认死理似的挡在我面前。汗顺着下巴落到衣襟上,右臂贴着身侧,抬都抬不稳了。
我压着嗓子问她:“非要伤了才算完?”
王芳看了看我,眼里的硬气松了一瞬。她很快转开脸,用左手按住右腕,拇指正压在那道疤上。
王守义突然走进圆圈,横在我们中间。
“李家小子,你回去吧。”
“王叔,她为什么拦我?”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这是他们家的事。
王芳立即打断父亲:“不是家里的事。”
她弯腰穿鞋,手抖得系不好布带。系了两次,结都散开。王守义要蹲下帮忙,她把脚往后挪,自己慢慢系紧。
四周的人等得不耐烦,又开始起哄,叫我们干脆摔一跤定输赢。王守义回头骂了几句,人群才安静些。
王芳站起来时,脸上的血色已经淡了。
“后天,再比一次。”
我被她磨得没了耐性:“今天还不够?”
“今天你一直让着我。”
“明知手不好,还逞什么强?”
她没有回答,只把袖口往下拽紧。那一下用的是左手,右手垂在腰侧,几根手指不自然地蜷着。
王守义捡起地上的布带,拍去灰土。他低声劝女儿回家,语气不重,眼睛却一直落在她的手上。
父女俩走出晒谷场时,王芳始终没回头。
我留在白圈里,脚边是她刚才踩出的印子。前深后浅,每到转身的地方,右脚旁便多一道拖痕。
有人拍我肩膀,问是不是舍不得下手。我把那人的胳膊拨开,蹲下抹掉地上的白线。
尘土沾满手掌。那道旧疤却留在眼前,怎么也抹不去。
我见过不少伤口。训练磕碰,铁皮割伤,石头擦破,各有各的样子。王芳腕上那一道已有些年头,位置又险,绝不是缝纫时随便划的。
可我想不起,自己从前在哪里见过。
回李家村的路上,我绕过昨天那片玉米地。沟里的竹竿还在,被雨水泡得颜色发暗。
我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试了试。竹节粗糙,刮过掌心,留下几道浅红的印子。
远处传来木匠刨木头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忽快忽慢。到后来忽然停了,再没响起。
03
晒谷场比试后的第二天,媒人一早进了我家。她没喝娘倒的糖水,只把搪瓷缸捧在膝上,说赵家让我亲自过去一趟。
娘听完就急了,围裙一解,要跟我一道去。媒人拦住她,说赵晓梅只想跟我单独讲几句话,人多了反而不好说。
供销点门口摆着两只空汽水箱。赵晓梅正在里面点货,算盘珠子拨得脆响,见我进门,她把账本合上,请同事替她看一会儿柜台。
我们走到后院。墙根堆着纸箱,受潮后散出一股霉味。她给我搬了个木凳,自己却站着,两手插在白围裙的口袋里。
“你和王芳,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连她为什么拦我都不知道。”
赵晓梅看着我,像在分辨这句话能信几分。她长得不算出挑,眉眼清清爽爽,说话也慢,与王芳完全是两路人。
“村里说得不好听。”
我说村里人爱添油加醋,等我把事情处理干净,再请媒人登门。她听后没有点头,拿鞋尖轻轻碾着地上的一片糖纸。
“我不是来跟她争你的。”
“我明白。”
“你未必明白。”
后门外有送货的板车经过,车轴缺油,吱呀吱呀响了半天。赵晓梅等声音远了,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她说,两家原先谈得顺,她也觉得我人老实。可婚事不是买一袋盐,钱交了就能拿走。王芳敢当众拦亲,不可能一句没关系便算清楚。
我脸上发热,偏偏没法反驳。
“你先问明白。她要是胡闹,就让她当众收回那些话。她要是真有话对你说,你也别拿我挡着。”
赵晓梅说完回到柜台,继续拨她的算盘。我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连一口水都没喝,只好把木凳放回墙边。
娘在村口等我。见我空手回来,她追着问赵家有没有定日子。我把原话讲了一遍,她越听脸越沉,回家便翻箱倒柜找媒人送来的红纸。
“明天去王家村,当着大家的面说清。”
“我自己去找王芳。”
“你找她,她又逼你打架怎么办?”
娘把红纸拍在桌上,要我请两村几个年长的做见证。她认定只有公开说清,赵家才肯相信,王芳往后也没脸再缠。
我不愿把事情闹大。娘却说已经闹大了,眼下缩头,别人只会以为我心里有鬼。
当天下午,她逢人就说我和王芳从没来往,还托人捎话,叫王芳明早到王家村石碾旁,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消息传得比秋风快。
傍晚,我去缝纫组找王芳。屋里几台缝纫机踩得嗒嗒响,窗台上堆着裁剩的布条。她坐在最里面,正给一件男式褂子锁边。
我站在门口,她没有抬头。旁边几个姑娘相互使眼色,脚下却踩得更慢,一个字也不肯漏听。
“明早石碾旁,我会解释赵家的婚事。”
机针停了一下。
王芳剪断线头,把褂子叠好,仍没看我:“你想怎么解释?”
“说我们没有关系。也请你别再拦我。”
她把剪刀放回竹筐,右手碰到筐沿,眉心轻轻皱了一下。片刻后,又把手压在膝上。
“行。”
她答得太干脆,我反倒愣住。
“你真肯说清?”
“再比最后一次。”
屋里的缝纫机全停了。几个姑娘低头理布,耳朵一个比一个竖得直。
我压着声音问她,比试和我的婚事究竟挨得上什么。她站起来,抱着那件褂子从我身边走过,到了门口才停。
“最后一次。你赢,我以后不找你。”
“你赢呢?”
她背对着我,许久才说:“我也只求一个结果。”
说完便去了后院。门帘晃了几下,露出墙上挂着的皮尺和粉笔。我追出去时,她已经端着水盆蹲在井边,低头洗那件刚做好的褂子。
“王芳,你总得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她把衣服按进水里。肥皂沫浮上来,盖住了她的手。
“明天你就知道了。”
回家后,娘已经借来两条长凳,准备让村里长辈坐。她听说王芳还要比,气得把锅盖摔得直响,骂她不知羞,也骂我没用。
我蹲在灶前添柴。湿玉米秆冒出白烟,呛得眼睛发酸。赵晓梅那句别拿我挡着,与王芳那句只求一个结果,轮番堵在胸口。
我忽然不想再让了。
若她只是拿我寻开心,明天便叫她彻底死心。若她真有话,也该把话摆在太阳底下,不能再由着两个村的人胡乱编排。
夜里起了北风,院门被吹得一开一合。娘披衣出去插门闩,回来时还嘱咐我,明早无论王芳怎么闹,都要把赵家的态度说死。
我应了一声,把脸转向墙。
炕沿冰凉,贴着小腿。外头的风从窗缝挤进来,把桌上那张红纸吹落了地。
04
第二天,石碾旁来了半个村的人。
娘把长凳摆在路边,自己站在最前头。几个年长的坐不住,只在旁边抽烟。烟叶味混着牲口棚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王芳来时没带父亲,也没换衣裳。仍是缝纫组那件蓝褂子,袖口扣得严实,头发随便挽在脑后。
她刚站定,娘便开了口。
“王芳,当着大家的面说,你和我家强子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王芳看向我,没有回答。
娘以为她心虚,嗓门更高,说我去当兵这些年从没跟她通消息,回来也没登过王家的门。她拦亲不是大胆,是毁人名声。
围观的人越挤越近。一个抱孩子的妇女站上石墩,孩子手里的麦芽糖化了,黏在她肩头,她也顾不上擦。
我几次叫娘少说两句,她根本听不进去。
“赵晓梅是正经姑娘,有工作,有分寸。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王芳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把右手藏进袖子,左手捏住袖口,还是那副不肯低头的样子。
“婶子,我没说赵晓梅不好。”
“那你凭什么拦她的亲?”
“我拦的是李强。”
这一句像往柴堆里丢了火星。四周嗡地响起来,有人笑,有人咂嘴,娘抬手就要扇她。
我从中间挡住。娘的巴掌落在我肩上,打得旧军装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赵晓梅和媒人从人群外走了进来。
她没穿供销点的白围裙,只穿一件浅褐色外套。众人给她让路,她走到我面前,把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给娘。
里面是媒人先前送去的见面礼,一条花头巾和两包红糖。
“婶子,这门亲先算了。”
娘像没听清,抱着红布包追问为什么。赵晓梅没有看王芳,只平静地说,她不想嫁进一桩还没理顺的婚事。
“晓梅,她就是胡闹,强子跟她没什么。”
“有没有,不该由我猜。”
赵晓梅转向我,眼里没有怨气,反而比我镇定:“你先弄明白自己要什么。”
她跟媒人走了。娘追了几步,脚下绊到长凳,红糖从布包里滚出来,纸角擦破,细小的糖粒撒进尘土。
我弯腰去捡,听见身后有人说王芳总算如愿了。
那一刻,我心里仅剩的一点不忍也被压了下去。她不肯解释,不肯退让,眼睁睁看着赵晓梅退出,像把所有人都逼进了她设好的圈。
我把红糖塞回娘怀里,转身走到王芳面前。
“你满意了?”
她望着赵晓梅离开的方向,喉咙轻轻动了动。
“我没让她退。”
“可你想要的结果有了。”
王芳收回视线。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问我还比不比。
娘在旁边骂她不要脸。几个妇女也跟着数落,说姑娘追男人追到这份上,王家的门楣都叫她丢尽了。
她一句没回,只盯着我等答复。
我点了头:“比。今天就完结。”
我们仍去了晒谷场。看热闹的人一路跟着,脚步踩得土路尘烟四起。娘被几个长辈拦在后面,骂声隔着玉米垛还听得见。
这次没有人画圈。
王芳脱下外褂,里面是一件洗得发薄的白衬衣。她把袖子挽到小臂,那道旧疤完整露了出来。
“你赢,我不再拦你。”
“你赢了,又想怎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腕:“我要你听我把话说完。”
这要求原本不算过分,可赵晓梅退亲的红布包还在眼前。我只觉得自己像个被她来回拨弄的木偶,连婚事都成了众人的笑料。
“动手吧。”
她先扑过来。仍旧用右拳,仍旧不肯拿左手占便宜。我这回没有一味躲闪,格开她的手臂,逼她连退三步。
她咬牙站稳,又冲上来。我的手掌撞在她腕侧,力道不重,她却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缩手。
右腕抖得厉害。
王芳额头的汗一下冒出来,嘴唇也失了颜色。她用左手托住右臂,硬撑着不肯退出去。
“够了,你输了。”
“还没有。”
她突然用右手抓向我的肩。我反手扣住她腕子,拇指正压在那道凸起的疤上。
她疼得弯下腰,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就在那一瞬,我眼前闪过一条灌满浑水的沟。岸边倒着生锈的铁丝,一只沾血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死死抓着我的衣袖。
画面太快,像被风掀起的一页旧纸。
我手上松了劲。王芳却借势转身,肩膀撞进我胸口。我退了两步,没有还手,只盯着她腕上的疤。
六年前,还是一九八一年。
那年夏天雨大,李家村外的排水沟冲塌半边土坡。我探亲回家帮生产队搬沙袋,确实从沟里拖上来过一个姑娘。
当时她满脸泥水,头发贴着脸,右手被铁丝划得全是血。救上来后我赶着回队,只听人说她姓王。
可眼前这个人,比记忆里的姑娘高,也更硬朗。
我还没抓住那点模糊的影子,王芳已经再次举起右拳。腕子才抬到胸前,她整条胳膊突然一颤,拳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王守义从人群外冲进来,一把托住她。
“别打了。”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块旧手帕,裹在女儿腕上。那手帕洗得发黄,边角却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芳字。
我看着那个字,胸口猛地一沉。
水沟里的姑娘被抬上板车时,旁边有人也是这样喊她。
芳,抓紧了,别睡。
王芳避开我的眼睛,抽回手,仍想站直。王守义按住她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六年了,你还要折腾这只手到什么时候?”
我站在晒谷场中央,耳边那些哄笑声渐渐散成一片杂响。
六年。姓王。右腕。那个芳字。
我终于知道自己忘掉了谁。
05
王芳又一次朝我走来时,我抬手叫她停下。
“那年水沟里的人,是你?”
她脚步顿住。脸上的倔强像被什么碰裂了一道口子,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
王守义叹了口气,替她答了:“是她。”
一九八一年夏天,王芳十八岁。她给地里的父母送饭,回程赶上暴雨,土路塌了,人连同自行车一起滑进排水沟。
沟底缠着废铁丝。她右手挣扎时被划开,雨水又急,越挣越陷。我把她拖上岸后,只替她压住伤口,连名字都没问全。
我那时十九岁,第二天便归队。后来听娘提过一句,说王家村有个姑娘伤了手,我没把两件事连到一起。
“你早认出我了?”
王芳点头。
“什么时候?”
“你把我拖上岸的时候。”
人群还没有散,只是没人再起哄。王守义让大家回去,几个年长的也跟着赶人。晒谷场渐渐空下来,只剩风吹谷壳的沙沙声。
我问王芳,既然认得,为什么不早说。
她看着自己裹着手帕的右腕,声音很低:“你连我是谁都忘了,我怎么说。”
“所以你就拦亲?”
“我试过别的。”
她说我入伍后,她托人打听过部队地址。信写了几封,最后一封也没寄。后来我探亲回来,她几次走到李家村,又怕我根本记不得她。
这些年,她听见谁提我便要多问两句。村里有人拿她的手开玩笑,说哪个男人会娶一个右手不利索的女人,她就跟人动手,慢慢成了大家嘴里的大姐头。
“你不是为了争强?”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没笑出来:“我要是真强,就不会等六年。”
我心里积了几天的火,一下没了着处。可赵晓梅退出、娘受辱,都不是认出故人便能抹掉的。
“你喜欢我?”
王芳把脸转向玉米垛。风掀起她的白衬衣衣角,她用左手按住,许久才应了一声。
“从什么时候?”
“你背我出水沟以后。”
她说得很轻,却比前几天任何一句狠话都重。我低头看脚下,那里还有我们打斗时蹭出的乱印。
“为什么非要比?”
“我不会说软话。你要是连我都打不过,我还能笑你几句。你要是赢了,我就认输,把想说的说完。”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没想到赵晓梅会退。”
王守义背过身去,慢慢整理工具袋。我看见他肩头落着几片刨花,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娘赶到晒谷场时,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她听完事情经过,仍旧不肯松口,说救命归救命,婚事归婚事,不能混为一谈。
王芳站在她面前,没有再顶,只把那块旧手帕叠好还给父亲。
“婶子,是我把事情闹坏了。你要骂就骂我。”
娘问她拿什么赔赵家的脸面。她答不上来,只低头站着,鞋面被灰尘盖成了土黄色。
我忽然想起水沟边那只手。那时她浑身发抖,明明怕得厉害,抓住我衣袖后却始终没松开。
“娘,我不去赵家了。”
娘愣住,随即问我什么意思。
我看向王芳:“我想跟她处处看。”
王芳猛地抬头。她眼里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往后退了半步,像这句话比我的拳头更让她无处招架。
娘把我拉到一旁,压着声说我犯糊涂。赵晓梅有正式营生,王芳性子野,手又不好,娶回家往后有的是麻烦。
我没有立刻答应结婚,只说赵晓梅已经把礼退了,我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至于王芳,我得自己看清。
接下来几个月,我常去王家村。
王芳在缝纫组做活,右手扶布,左手送布,速度比别人慢些,针脚却密。她见我来,总把凳子往旁边推一点,嘴上仍旧没好话。
我帮王守义抬木料,替她家修漏雨的屋瓦。她给我做了一件新褂子,肩宽量得正好,只是右边袖口缝得稍歪。
第二年春天,我们办了婚事。
酒席摆在李家院里,八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赵晓梅托媒人送来一对枕巾,没有露面。娘收下后,在灶屋站了很久,出来时照样招呼客人添菜。
婚后的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王芳进了门,继续去缝纫组,回来帮娘烧火喂猪。她右手阴雨天会疼,我替她揉一会儿,她总嫌我手劲大。
我们也吵。为盐放多了,为我回来晚了,为她跟娘说话太冲。吵完谁也不道歉,第二天饭桌上却会多一只煮鸡蛋。
后来我等到安置,有了固定工钱。屋顶换过瓦,院墙重新抹了泥,日子一点点往前挪。
王芳有时整夜睡不踏实,天亮后却照常起床。问她哪里难受,她只说没事,歇两天便好。
我信了。
婚后第五年,秋雨连着下了三天。那晚我回家时,灶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剩着半锅凉粥。王芳没出来,娘坐在屋檐下,脸沉得像湿透的草木灰。
我在灶台旁捡到一张皱巴巴的诊断单。纸上沾了油点,折痕处快要裂开,姓名一栏写着王芳。
下面一行字刺得我眼睛发疼:严重抑郁发作,须尽快复诊。
我拿着纸去找她。东屋的门从里面插住,任我怎么叫,王芳都不应声。窗纸后没有灯光,只偶尔传来床板轻响。
娘在院里逼我天亮前送她回王家,说家里经不起这样折腾。她越说越急,隔着门质问王芳为什么早不把病讲清。
我从窗缝望进去,床边小桌上压着一瓶没动过的药,旁边那碗午饭已经凉透。
一个是我拼命娶回的妻子,一个是独自养大我的娘。可天亮前真正要决定的,不是把谁推开,而是王芳的病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还能不能在不知道真相时替她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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