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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腊月,我退伍回乡不到半个月,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骑车去邻村相亲。

村口那条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过碎土疙瘩,颠得后座两包点心直跳。我扶稳车把,远远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红围巾,蓝棉袄,脚边搁着一辆旧自行车。她把车横在路中间,两手插在袖筒里,像是专门等谁。

到了跟前,我捏住车闸,鞋底在地上蹭出半道白印。那张脸我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认得。

王桂芳。

她是我们村小学的代课教师,也是跟我从小争到大的冤家。上学抢红旗,放学赛跑,连挖野菜都要比谁的筐先满。

我当兵走的那天,她还站在村口说,到了部队可别给家乡丢脸。

如今我回来了,她还是那副不肯低头的样子。只是脸比从前瘦些,风把碎发吹到嘴边,她也不抬手拨开。

我看了看天色,忍住火气说:“把车挪开,我赶时间。”

“知道你赶时间。”

她从袖筒里抽出手,按住自己的车座。棉袄怀里鼓着一块,像藏了个旧布包,边角被她压得严严实实。

我问她想干什么,她没答,只往我身后的点心包上扫了一眼。

村里传来剁肉声,细碎又密。哪家烟囱正冒白烟,风一卷,柴火味和猪油香一道扑过来。

我把车头往左偏,她跟着挪。往右,她又挡住。来回两次,我脸上挂不住了。

“王桂芳,你有完没完?”

她抬起下巴,脚在冻土上踩稳,当着路边几个挑柴人的面开口。

“今天不打倒我,你休想迈过这步。”

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我盯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却把怀里的旧布包又按紧些,眼睛直直看着我。问她为什么,她咬住嘴角,一个字也不肯说。

01

我在部队五年,见过拦车检查的,也见过雪夜封路的,偏没见过一个小学老师堵在村口,非逼人动手。

何况还是去相亲的路上。

几个挑柴的村民把扁担靠在树边,缩着脖子围过来。其中有个戴狗皮帽子的认出我,笑得满脸褶子。

“退伍兵碰上女先生,有看头。”

我耳根一热,把自行车支在路旁。后座的点心是舅妈一早捆好的,红纸包外还压着一斤挂面,半点也马虎不得。

“我不跟女人打架。”

王桂芳听完,鼻子轻轻一哼。小时候她最烦这句话,谁说她是姑娘该让着,她准要追着人比个高低。

上小学三年级,她跟我争班里的木头枪。我仗着个子高举过头顶,她搬来砖头垫脚,一把抢走,还把我的棉帽踩进泥坑。

五年级春游,我们比赛爬坡。我先到坡顶,回头冲她做鬼脸。没防住脚底一滑,顺着黄土坡滚下去,是她揪住我的衣领。

救完人,她仍说算自己赢。

后来念到初中,我们又争劳动红旗。她带女生割麦,我带男生捆麦捆。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两边谁也不肯先去喝水。

到最后,她掌心磨破了,我腰也直不起来。老师把红旗给了全班,她却私下说,若不是镰刀钝,准能赢我三垄地。

参军体检前,我在河滩跑步,她每天带学生早读,隔着院墙喊我脚步虚。我气不过,负重多跑了两里,回来连早饭都咽不下。

这些旧账,村里人能从年头说到年尾。如今她跑到外村拦我,旁人自然只当又是一场热闹。

可我没心思陪她闹。

母亲上个月刚下葬。院里那口旧锅还在,灶边的小板凳却空了。我夜里回去,推开门总觉得屋里有人咳嗽。

亲戚们怕我一个人把日子过散了,轮番上门劝。说我二十五了,又是退伍回来的,趁年轻找个踏实姑娘,家里也能有口热饭。

这门亲事是舅妈托人说的。女方二十四,会做衣裳,人勤快,模样也周正。我本不想这么急,可看见空灶台,还是点了头。

今天第一次上门,误了饭点不好看。

我抬腕看表,离约好的时辰已经没多久。王桂芳却站得稳稳当当,鞋尖顶着一块冻土,像在课堂上守着不肯交卷的学生。

“你要较劲,回村再说。”

“今天只能在这儿说。”

“我娘刚走,你也来添堵?”

话一出口,她肩头明显缩了一下。眼睛往旁边躲,手隔着棉袄摸到怀里,像要把什么东西拿出来。

我等着。

风吹动她的红围巾,布角一下下扫过下巴。她摸了片刻,最终还是把手抽空了,重新塞进袖筒。

“正因为赵婶刚走,我才不能让。”

这句话听着古怪。我往前一步,她也跟着退了半步,后背抵住老槐树。旧布包在怀里鼓出轮廓,她立刻用胳膊遮住。

“她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

她答得太快,尾音发紧。围观的人还在笑,说我俩从小斗到大,没准斗着斗着就成了一家。

王桂芳扭头瞪了他们一眼。平日在学校里训惯孩子,这一眼倒真管用,笑声低了些。

我却越发难堪。别村人不知底细,只会觉得我上门相亲还带着个纠缠不清的姑娘。

“你想毁我名声,也别拿这种事闹。”

她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你那点名声,没那么金贵。”

这才像她平日说话的样子,又直又硬,专挑人疼处戳。我胸口那股火也被她勾了起来。

“让开。”

我伸手去搬她的车。她抢先抓住车把,两个人一左一右僵着。车铃被碰得叮当乱响,树上的麻雀呼啦飞走一片。

她力气不算小,手背冻得通红,仍死死扣住刹把。那只旧布包夹在胳膊底下,磨得边缘起了毛。

我压低声音:“再闹,我真翻脸了。”

她看着我,眼圈被寒风吹得泛红。刚才提起母亲时那点迟疑已经不见,只剩一股让我熟悉的犟劲。

“你翻。”

说完,她把自行车往路中间又推了一尺。两道车轮印交叉压在冻土上,谁也没给谁留缝。

02

村里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媒人周婶骑着小坤车赶来,车筐里还放着一把沾泥的葱。

她远远就喊:“怎么还杵在这儿?人家菜都上桌了。”

到了近前,她一脚落地,看清拦路的人,脸色顿时不好看。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盯住王桂芳。

“姑娘家家的,跑来搅什么?”

王桂芳松开车把,拍了拍袖口的灰,说自己碰巧路过。我低头看她脚边,鞋底沾着我们村西洼特有的黑泥。

从西洼到这里,要绕过两道沟。碰巧能碰出七八里地,我不信。

周婶急得跺脚,说刘家一早杀了鸡,亲戚也请来作陪。再不进去,热菜凉了不说,女方还当男方摆架子。

王桂芳抬头问:“不是说十一点半开饭吗?”

周婶愣住了。

我也看向她。这顿饭的时辰,是昨晚舅妈关起门告诉我的。连村里亲戚都没几个知道,她却说得分毫不差。

“你怎么知道?”

“估的。”

她弯腰扶正自行车,眼睛只看车链子。链条上沾了一层黄油,被太阳一照,泛着细亮的光。

周婶把我拉到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她说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含糊,第一次进门就让人等,往后两家说话都矮半头。

我明白这个理。

点心、挂面、新袜子,样样是照规矩备的。临出门前,舅妈还往我衣兜里塞了两块钱,叫我吃饭时别闷着,要懂得给姑娘夹菜。

我把衣襟扯平,转身对王桂芳说:“最后问你一遍,让不让?”

“不让。”

她回答得干脆,脸却被风吹得发青。棉袄扣子没有系严,怀里的旧布包露出一小角,她马上抬手往里掖。

周婶没好气地说:“再不让,我去叫人。”

“叫谁来也一样。”

王桂芳说完,把红围巾解下来缠在手腕上。这个动作我太熟了。小时候比赛掰手腕,她嫌袖子碍事,也总这么缠。

她用鞋尖在土路上划了一条线。

“按咱们小时候的规矩。你赢,我让路。”

围观的人一下来了精神。有人搬来半截树桩坐下,还有人朝村里招手,叫正在晒萝卜干的也过来看。

我朝两边扫了一眼,脸上烫得厉害。部队回来头一回去相亲,若真跟个姑娘在村口摔成一团,传回去够人说半年。

“多大的人了,还来这一套。”

“怕输就绕路。”

她抬脚点了点路边。那里是刚翻过的地,沟深土松,自行车根本推不过去。另一边挨着水塘,薄冰下冒着黑水。

这地方选得准,除了她身后那条路,再没有别的口子。

我忽然觉得,她不是碰巧赶上,也不是临时起意。她清楚时辰,知道我骑车,还特意挑了不能绕行的地方。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刚到。”

我伸手摸了摸她自行车的车座。上面落了一层细灰,只有中间压出个掌印。老槐树旁也有一串来回踩过的脚印,冻土都被磨松了。

她看见我的动作,脸偏向一边。

周婶催得更紧,伸手就要拉我过线。王桂芳横跨一步,用肩膀挡在前面,周婶险些撞上她。

“你这孩子怎么不讲理?”

“今天这理,就这么讲。”

她说话时,手一直护着怀里。旧布包的系带松开半寸,一张蓝格信纸露出窄窄的边。

纸张已经泛黄,折角处压得很平。我娘平时记鸡蛋数、盐钱和欠下的布票,也爱用这种蓝格纸。

我只看了一眼,她便把纸塞了回去,系带绕了两圈,打成死结。

“里面是什么?”

“学生的作业。”

“作业要这样护着?”

“怕弄脏。”

她低头系布包,手指不太利索,结越拉越紧。我盯着那处鼓起的棉衣,心里的火慢慢换了个味道。

王桂芳从小敢做敢认。打碎教室玻璃,她会站出来赔。偷摘队里的青杏,她宁可挨训,也不会编一句瞎话。

今天却接连撒谎。

我没有看清那张纸上有没有字,只记得蓝格间似乎留着一小块暗红印子。再想细看,布包已经被她整个塞进棉袄。

周婶又按响车铃,急声说饭桌上已经派人来问了。我回头望向村里,炊烟贴着屋顶散开,隐约能听见碗碟碰响。

王桂芳站在线后,摆出小时候摔跤的架势。双膝微屈,手掌朝前,神情认真得不像胡闹。

“赢了我,你就进去。”

我没接话,只看着她怀里那块凸起。她知道这顿饭,知道这条路,还带着一张让我眼熟的纸。

这场拦路,恐怕早在我出门前就等着了。

03

村里又跑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棉帽歪在脑袋上,喘得说不成整句。周婶迎过去问了两声,回头冲我直摆手。

“刘家问你是不是不来了。”

后生说桌上的鸡汤已经撇过两遍油,女方的姑姑也坐下了。再拖一会儿,怕是有人要往别处想。

周婶把车往路边一扔,过来推我:“先进去,有话以后说。相亲哪能让满桌人等着。”

我没动,只盯着王桂芳。她不看后生,也不看周婶,抬腕看了一眼旧手表。

“十二点以前,必须分出输赢。”

太阳还没到头顶。她说这话时,目光越过我,往进村的路上望了一眼,像怕错过什么。

我顺着看过去,只有两条夹着菜地的土墙。墙根晒着几捆玉米秆,一只黄狗趴在柴堆旁,没见别的人影。

“过了十二点呢?”

她收回视线:“过了再说。”

“你到底在等谁?”

“谁也没等。”

还是不肯说实话。我越发觉得这事不是小时候争强那么简单,可后生连催三回,周婶也在旁边念叨礼数。

冷风从衣领钻进去,后背起了一层细疙瘩。我把军装外套脱下,叠好放在自行车座上,又摘掉手表递给周婶。

“摔一场可以,不准下狠手。”

王桂芳也脱掉蓝棉袄。里面是一件灰毛衣,手肘处补着两块颜色稍深的布。旧布包仍被她紧紧抱着。

她转身找围观的一个婶子,把布包递过去。刚松手,又像不放心似的收回来,最后塞进自行车筐,用围巾盖严。

“谁先背着地,谁输。”

“只准抱腰和肩,不许拧胳膊。”

她点头,在路中央站稳。我们小时候摔跤没有这些讲究,滚进泥沟也不认输。如今各自二十五岁,当着一群人摆架势,怎么看都难看。

周婶急得拍大腿:“你还真陪她疯?”

“十分钟解决。”

话说得硬,我心里却留着劲。她再能逞强,也是个姑娘,摔伤了我回村没法交代。

我刚往前走,她忽然问:“你见过那个姑娘吗?”

“没有。”

“她家里有几口人,你问过吗?”

“媒人说过。”

“都是谁,你记得清吗?”

这几句话把周婶问恼了。她说媒人保亲只管介绍,又不是查户口,哪有第一次见面就刨根问底的。

我也觉得王桂芳管得太宽。女方会做衣裳,脾气老实,家里房子不漏雨,亲戚说的无非就是这些。

“娶妻过日子,难道什么都不问?”

她问完抿住嘴,像是还有半句话。等了片刻,却只弯腰拍掉鞋面上的土。

我说:“该问的进门再问。”

她摇了一下头,动作很轻。远处有人劈柴,斧头落下,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那后生又来催,说女方的爹已经放下筷子,正问周婶出了什么岔子。王桂芳闻言,再次朝村里望去。

我捕捉到她那一下慌乱,往前逼近半步。

“你认识刘家人?”

“不认识。”

“那你怕什么?”

她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我怕你往后后悔。”

我被这句话刺得不舒服。她凭什么断定我会后悔,又凭什么替我管婚姻大事。

“我的日子,不劳你操心。”

“我也不想操心。”

她弯下腰,两手一前一后,摆好了架势。围观的人往后让出一圈,鞋底搓起的尘土贴着地面打转。

我把脚踩进她画的线里。疑问还堵在胸口,已经懒得再问。既然她认准了这个规矩,那就先赢了再说。

我们同时抓向对方肩膀。她身子一矮,从我臂下钻过,手掌扣住我的腰。我侧步卸力,反手拦住她后背。

较劲的那一刻,我听见她贴着我肩头低声问:“你真能为了成家,什么都不问?”

我咬住牙,把她往外一带。

“先赢了我再问。”

04

她脚下很稳,借着我的力往旁边一转,险些把我带出线外。我收住腰,鞋后跟在冻土上犁出半尺长的印子。

围观的人齐声叫好。周婶却顾不上看,隔一会儿便朝村里张望,嘴里念着这门亲事怕要黄。

王桂芳听见“黄”字,手上的劲忽然松了一下。我趁势扣住她肩膀,她又猛地挣开,退到两步外喘气。

“你到底图什么?”

她抹掉鼻尖的汗,仍是那句话:“打赢我再说。”

我看着她乱掉的头发,心里冒出一个荒唐念头。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我相亲这天堵路,还见不得这门亲事顺利。

小时候有人说我们俩越吵越像一对,她追着那人打了半条街。后来我入伍,她几年没说婆家,村里也有人拿我开过玩笑。

这念头一旦落下,再看她那些古怪举动,好像都能说通。

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不愿我娶别人?”

她怔在原地,脸上的汗被风一吹,很快没了光。围观的人听见半句,立刻有人笑着起哄。

王桂芳没像往常那样回骂。她看了我一会儿,声音发涩:“你真把自己当块香饽饽?”

“那你为什么坏我婚事?”

“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就把布包给我看。”

她下意识按向自行车筐。那动作比辩解更快,我心里的猜测也更重。若只是学生作业,何必像护命根子一样护着。

我当众说起她参军前来送我的事。那天下着小雨,她追到汽车站,塞给我两双鞋垫,还说是班里学生家长做多了。

后来我才看见,鞋垫背面歪歪扭扭绣着一个“李”字。她针线一向差,那几针像蚯蚓爬,绝不是别人做的。

王桂芳的脸一下涨红。围观的人笑声更响,有人问她是不是早就看上我,只因嘴硬耽误到今天。

我知道不该把这件事说出来,可她让我在外村丢尽脸面,我也想让她尝尝被人围着议论的滋味。

“你若真有心,早几年干什么去了?”

她把嘴唇咬出一道白印,手垂在身侧,没有像从前那样扑上来跟我算账。

“那两双鞋垫,算我多事。”

“今天呢,也是多事?”

“是。”

她答完,蹲下去重新系鞋带。背对众人时,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知是冷,还是鞋带拉得太紧。

周婶趁机去推她的自行车。王桂芳猛地站起来,抢回车筐里的旧布包,紧紧搂进怀里。

“谁也别碰。”

周婶被吓了一跳,气得骂她不识好歹。有人也跟着说,姑娘家名声要紧,再缠下去,往后谁还敢上门提亲。

她把围巾一圈圈缠回手腕,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旁边的议论。

“我背过的骂名不少,不差今天这几句。”

我听得胸口发堵。她这话像在说我欠了她什么,可从小到大,明明每次都是她先来招惹。

“你背什么骂名了?”

她朝我走近,眼里那股硬劲散了些。像是终于撑不住,要把压着的话吐出来。

“赵婶她临走前……”

村里忽然响起急促的喊声。先前报信的后生站在土坡上挥手,说刘家又来人了,已经往村口赶。

王桂芳立刻停住。舌尖抵着牙,剩下的话被她咽了回去。

我一步跨到她面前:“我娘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提到她。”

她抱紧布包,往后退。鞋跟撞上自行车脚撑,车身晃了两下,她也没回头扶。

我伸手去拿布包。她侧身躲开,胳膊肘撞到我胸口。我抓住她手腕,她挣了几次,红围巾散开,垂到泥地上。

“给我。”

“赢了我。”

“里面到底有什么?”

她呼吸很急,眼睛却没躲。这次的声音比先前更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有你不该糊里糊涂错过的东西。”

这话让我彻底失了耐心。我松开她的手,把落地的围巾踢到一旁,重新站进土线。

“行,今天分个输赢。”

她弯腰捡起围巾,拍了两下泥。再起身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的难堪。

我们隔着三步远对视。小时候那点较劲的情分,被围观人的笑声磨得一点不剩。

她先冲上来抱我的腰。我沉肩迎住,脚下再没留力。

05

王桂芳这次下了狠劲,额头抵着我胸口,双臂死死箍住腰。我被撞退两步,鞋底踩碎一块冻土,差点滑出线外。

我扭腰站稳,右臂从她腋下穿过,托住肩背。她察觉我的动作,立刻沉身,右脚勾向我脚踝。

若换成小时候,我们早滚进沟里了。如今周围站满人,她又穿着毛衣,我不敢真把她往硬地上摔,只能带着她原地转。

她却不领情,趁我收力猛地顶过来。我的后腰撞上自行车把,车铃乱响,后座的点心滚下一包。

红纸裂开一道口子,槽子糕掉在土里。周婶心疼得直叫,弯腰去捡,又催我快些结束。

村内传来脚步声,有人喊刘家人已经出了门。王桂芳听见,抬头望了一眼,手上越发着急。

我抓住这个空当,左脚别住她小腿,肩膀往下一压。她身子失去平衡,却还拽着我的衣襟不松。

两个人一同倒向地面。我先用膝盖撑住土,手掌垫在她后脑下面,另一只手压住她右肩。

她仰面躺着,呼出的白气落在我下巴上。挣了两次,肩膀都没能离地。

围观的人开始数数。

数到三,她不动了。

“我赢了。”

我喘着气松开手,站起来拍去裤腿上的土。胸口那股堵了半天的气总算有了出口,连周围的笑声也没那么刺耳。

周婶把军装递给我,又把点心重新扎好。她说赶紧进村,兴许还来得及圆场,摔跤的事谁也别往饭桌上提。

我穿好外套,扶起自行车。王桂芳仍坐在地上,发绳散了,头发落在肩头,半边毛衣沾满灰土。

“按规矩,你该让路。”

她低头整理鞋带,没有拦我。我推车越过那条土线,刚迈出第二步,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等等。”

我回过头。她已经站起来,从棉袄里取出那个旧布包。系带被扯得太紧,她用牙咬住结头,一点点解开。

周婶催她别再闹。她像没听见,把那张蓝格信纸抽出来,先用袖口擦掉手上的土,才朝我递过来。

纸折成四方块,外面写着我的名字。那字细瘦,最后一笔总往上挑,我认得。

是母亲赵春梅的字。

我没伸手。坟头新添的黄土突然闯进脑子里,还有她临走前那几天,躺在炕上喝不下米汤的模样。

“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赵婶去世前三天交给我的。”

王桂芳的嗓子发哑。她说母亲当时已经握不稳笔,写好后又蘸了红印泥,在末尾按下手印。

我一把夺过信。纸上还留着淡淡的樟脑味,跟母亲衣柜里的味道一样。右下角果然有一枚暗红手印,纹路被汗水洇开了一半。

第一行只有几个字。

“儿李建军亲启。”

我沿着折痕展开。蓝格纸抖得厉害,字也跟着晃。我用另一只手压住纸角,才勉强往下看。

母亲写得很短,只说这次亲事不能瞒着旧事往前走。我要见的姑娘叫刘秀兰,她的亲生父亲是刘德勇。

看到那个名字,我脑后像挨了一棍。

刘德勇。

我五岁时父亲去世,村里老人提过这个名字。说那年出了事故,父亲李国强没能回来,事情跟姓刘的脱不开。

我那时太小,问母亲,她总把话岔开。后来再问,她只说人死不能复生,让我好好念书。久而久之,那个名字埋进了家里没人碰的角落。

如今,它落在我的相亲信里。

我抬头看王桂芳。她脸侧蹭破了一小块,渗出的血珠沾着灰,眼神却没躲。

“你早知道?”

她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赵婶病重以后。”

我攥着信纸,边缘硌进掌心。方才她一次次问我是否什么都不问,原来不是嫉妒,也不是故意坏我的名声。

她是替母亲守着这封信。

远处忽然响起两声鞭炮,震得老槐树上的积灰簌簌落下。有人说那是刘家催客的响声,也有人指着村路,说人已经来了。

一男一女正从土墙后转出来。男人五十来岁,走得很急,身旁的年轻姑娘穿着枣红棉袄,手里还攥着一条围裙。

王桂芳把母亲临终按过手印的信塞进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建军,你要见的刘秀兰,是刘德勇的女儿。二十年前,是刘德勇那一念害了你爹。”

村里的迎客鞭炮已经响起,刘秀兰和她爹正往村口赶。刚才还催我进门的周婶站在一旁,嘴张了几次,没发出声。

我若跨过去,可能娶仇人之女;若转身,又可能只听到半截真相。母亲为什么把这封信留到今天,刘德勇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那一男一女越走越近。男人看见我手里的蓝格信纸,脚步猛地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