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岁的我和她搭伙3个月,我夜夜搂她睡,直到她塞给我一张存折
我叫王守德,今年六十二,退休整两年。老伴走了五年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前后拖了不到四个月人就没了。那阵子我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的蛇,瘫在哪儿都软绵绵的没力气。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来了都要接我去那边住,我去了几次,住不惯,楼上楼下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还不如回我那个老破小的两居室待着自在。后来儿子也不勉强了,只是隔三差五打电话问问,再后来电话也少了,我心里明白,各人有各人的日子要过,当爹的不能总绊着孩子。
一个人过日子的滋味,没经历过的人说不清楚。饭做一顿吃三顿,衣服攒一礼拜才洗一锅,电视开着从来不关,就图屋里有点动静。晚上躺下去,床另一边空荡荡的,翻身翻到那边伸手一摸全是凉的。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窗外刮风,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哗啦哗啦响,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心里头空得跟被掏干净了的葫芦瓢一样。
去年秋天社区组织老年人活动,我去凑了个热闹,说是教做手工花。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捏那些布片儿绢布儿的本来没兴趣,可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就去了。活动室在社区二楼,去了二十多个老头老太太,围坐在几张长条桌旁边。我进去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头发挽了个髻,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薄外套,低头在那儿剪布片,手指头细长,动作不快不慢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秋天的菊花瓣儿。我也冲她点了点头,坐下了开始摆弄面前那堆材料。可我笨手笨脚的,剪出来的花瓣儿七扭八歪,胶水粘得满手都是。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伸手把我的半成品拿过去,几下就给我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花瓣儿一片一片粘得均匀好看。
“头一回做吧?”她问我,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儿笑意。
我说是,笨得很。她说没事慢慢来,我教你。那天下午她就真的一步一步教我怎么剪怎么折怎么粘,我学得慢她不急,一遍一遍地示范。活动结束的时候我做出来一朵还算能看的红牡丹,她捧着看了看说不错,头一回做成这样算有天分了。我挠挠头说天分啥,都是老师教得好。
散场了我请她去门口小面馆吃了碗面,她也没推辞,要了碗素面,我加了俩荷包蛋。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来,她低着头呼呼吹着吃,吃得鼻尖上沁出细小的汗珠。我看着她瘦瘦的肩胛骨在薄外套下面一耸一耸的,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这种软和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从我老伴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过。
后来我知道她叫李桂芬,比我小两岁,老伴走得比我还早,八年了。她有个儿子在深圳打工,好几年才回来一趟,平时就她一个人在县城东头那套老房子里过活。退休前她是纺织厂的挡车工,退休金不高,两千出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怨气,笑眯眯的,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过法,饿不着就行。
从那以后我跟她就走得近了。社区搞活动我们一块儿去,公园散步也约着一块儿走,有时候傍晚她做多了饭会给我端一碗过来,我也隔三差五买个西瓜送过去。街坊邻居看在眼里就开始打趣,说老王你是不是看上人家李桂芬了。我也不否认,笑笑说这么大岁数了谈啥看上不看上的,就是两个人作伴不闷得慌。
十一月中旬那天,我买了条鱼拎到她家去了。坐在她那张铺着格子布的小饭桌前,我吭哧了半天跟她说了我的想法。我说桂芬啊,咱俩都单着,儿女也不在身边,你看要不要搬我那儿住去?我那儿两居室宽敞些,你住过来互相有个照应。她端着碗愣了愣,筷子夹着的青菜悬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碗说了句:“守德,你可想好了。咱这把岁数了搭伙过日子,不比年轻时候谈恋爱,磕磕碰碰的怕是少不了。”
我说想好了,都六十多的人了,还有几年好活,就想找个暖和的人一起过。她低下头扒了几口饭,扒着扒着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知道她哭了,没抬头看她,给她碗里又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第二天她就搬过来了。她就一个皮箱两三个编织袋的东西,衣服不多,但锅碗瓢盆带了一大堆,说都是用了好多年的家当舍不得扔。我帮她把东西归置好,给她腾了半个衣柜和半张梳妆台。她站在那间腾出来的卧室里环顾了一圈,说守德我睡这屋?我说不用,你睡我那屋。她白了我一眼,脸有点红,说这把岁数了还睡一屋?
我说夜里一个人睡凉,两个人挤挤暖和。
她没再说什么,晚上真的抱着枕头过来了。我把她的枕头挨着我的并排放好,被子也换了条大双人被。关灯躺下去,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我侧着身子面朝她,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把手伸过去搭在她肩膀上。她身体僵了那么一小下,然后放松了,朝我这边挪了挪,把后背贴进我怀里。
那天晚上我搂着她睡,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胰子香味,头发丝扫在我脸上痒痒的。我听着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由急促变得绵长均匀,我的手臂搂着她的腰,她的腰细瘦瘦的,隔着睡衣能摸到肋骨的形状。我闭着眼,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被填满了,像一口枯井里慢慢渗出了水。
从那以后每个晚上我都搂着她睡。她睡觉老实,不怎么翻身,安安静静地缩在我怀里像个蜷着的猫。有时候半夜我醒了,低头借着月光看她的侧脸,她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巴偶尔吧唧两下像在梦里吃东西。我就笑,笑完了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早上她先醒,去厨房熬粥蒸馒头,我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在桌上了。白天她收拾屋子洗衣服,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两个人一块儿择菜做饭。吃完饭她看电视我翻报纸,有时候一块儿下楼溜达一圈,碰见邻居打招呼她就笑着说是,搬过来跟老王搭个伙。邻居都说好,说老王有福气。她听了就回头看我一眼,眼睛弯弯的。
我把退休金卡给了她,说日常花销你拿着管。她没推辞收下了,可每回买菜买米回来都要把账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油盐酱醋多少钱、肉菜蛋奶多少钱,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我笑她记账比会计还细,她说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搭伙过日子更不能糊里糊涂的。我说你算那么清干啥,咱俩还分啥你的我的。她合上本子说正因为不分才要算清楚,免得以后说不清。
我嘴上没跟她争,心里知道她是怕我吃亏。她退休金比我少一大截,住过来吃喝全是我的,她心里不踏实。她总想用别的方式补回来,抢着干活儿抢着做饭,连我那几件磨破了领口的旧衬衫她都找出来缝缝补补重新收拾了一遍。有一回我看见她蹲在阳台上给我刷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鞋刷子一下一下地搓,水花溅在围裙上,她腰弯着,几缕白头发从髻里散下来挂在脸旁边。我站在客厅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鼻子有点酸。
搭伙的日子满了两个月的时候,我儿子王磊打电话来知道了这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然后说爸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声就让人住家里了。我说商量啥,你一年回来几趟,我自个儿的日子还不能自个儿做主了。王磊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你被人骗了。我问骗啥,我一个月就四千多退休金有啥好骗的。他说那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
我听了心里不痛快,跟他呛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晚上桂芬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把儿子的话学说了一遍。她坐在沙发上低头揪着毛衣上的毛球,揪了好一会儿才说:“守德,要不我搬回去吧。你儿子担心也正常,我一个外人住你家,换谁家孩子都得琢磨琢磨。”
我急了,说搬啥搬,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你就想走。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说我不是想走,我就是怕你为难。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为难啥为难,儿子在省城过他的日子,我在县城过我的日子,谁也别管谁。她听我这么说眼泪就下来了,我给她擦了擦,把她搂进怀里。
那晚上我搂她搂得格外紧,她贴在我胸口一声不吭,我感觉到她睫毛一眨一眨的蹭在我衣服上。我拍着她的后背说别瞎想,咱俩的事我做主。
三个月满了那天是腊月初八,我们喝了碗腊八粥晚上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完天气预报她去洗漱,我听见她在卫生间里窸窸窣窣地翻了半天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穿着那件枣红色的薄外套,头发重新挽了一遍,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走到我面前。
她把那个布包放在我手心里,布是蓝印花布的,叠得四四方方。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存折,红色的封皮磨得边角都起了毛,上面印着县信用社的章子。我翻开存折,上面的名字写着李桂芬,开户日期是六年前。我再往下看余额,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三万七千八百块钱。
她坐在我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守德,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退休金不多,每个月省着花能存下个三五百,有时候儿子给寄点过节费也存进去。存了这些年就这么些,你别嫌少。”
我捏着那本存折,手有点抖。我说你这是干啥,咱俩过日子又不用你的钱。
她低下头,指甲抠着裤子上的一根线头:“我知道你的退休金够咱俩花。可我住在这儿白吃白喝,我心里不踏实。这钱你拿着,存折放你那儿,密码是我生日。万一哪天你身体不好了要用钱,或者你儿子那边有个啥急事,这钱能应个急。”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喉咙堵得厉害。她把存折往我手里又推了推,接着说:“我桂芬这辈子没求过谁,可跟你过的这三个月是我这八年来最舒心的日子。你夜夜搂着我睡,我就想,一个男人搂着个六十岁的老婆子图啥?不图钱不图貌,就图晚上有个人暖被窝。你把我当人了,我领你这份情。”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颤,但是忍着没哭。我攥着那本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封皮上信用社那几个烫金字在灯光底下反着光。三万七千八,她攒了六年。一个月存三五百,那是从牙缝里一口一口抠出来的。她儿子在深圳打工,混得一般,一年到头给她寄不了几个钱。她一个人住着,吃饭穿衣看病都得花钱,就这样她还愣是存了将近四万。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她手里。她一愣,说你不要?我摇头说:“存折你收好,密码你自己留着。咱俩过日子花的钱我心里有数,我的退休金够用。你这钱放我这儿我不踏实,放你自己那儿你踏实。”
她攥着存折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要说话,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桂芬,我不图你的钱。我要你的钱干啥?我图的是你早上起来给我熬的那锅粥,是你把我那件破衬衫补得整整齐齐,是你晚上缩在我怀里睡觉打呼噜跟猫似的。你这个人比那三万块钱值钱多了。”
她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存折封皮上,砸出一小片湿印子。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然后把存折收回了那个蓝印花布袋里。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那边,拉开抽屉把布袋放了进去,回过头来红着眼睛说了句:“那我放抽屉里,你啥时候要用随时拿。”
我说行,啥时候都不会用。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身子靠过来贴着我,我把胳膊搭在她肩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有雪。我说明天多穿点,她说嗯。
那天晚上躺下来,她照常缩在我怀里,脸埋在我胸口上。我低头能闻见她头发上的香味,手搭在她腰上还是能摸到肋骨的轮廓。我忽然想起头一回在社区活动室见她,她低头剪布片的样子,手指头细长细长的,剪出来的花瓣儿整整齐齐。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我会搂着她睡,我也不知道她会把存了六年的积蓄塞到我手里。
人这一辈子走到六十多岁,该见的都见了,该经过的也经过了。我老伴走的时候我哭得死去活来,觉得这辈子再不会有什么念想了。可老天爷到底没把路堵死,让我在花甲之年碰上了这么个人。她瘦瘦小小的,没读过什么书,退休金不多,存折里就三万多块钱,可她舍得把她攒了六年的家底都给我。
这比什么海誓山盟都重。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儿子王磊从省城回来了。他进门看见桂芬正在厨房炸丸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我招呼他进来坐,他放下行李在沙发上坐下,眼睛不时往厨房那边瞟。桂芬端了盘炸好的藕合出来搁茶几上,笑着招呼王磊吃。王磊拘谨得很,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你炸的?桂芬说是,你爸爱吃这个,每年过年我都炸。
王磊嚼着藕合没再说话。我在旁边给他递了杯茶,趁着桂芬回厨房的功夫压着声音跟他说:“磊子,你李阿姨是个好人。她住过来三个月没花过我啥钱,你还别不信,她昨天把她存了六年的存折塞我手里让我收着。我给她退回去了,可这份心你当儿子的得领。”
王磊端着茶杯愣了好一阵子,茶水冒上来的热气氤氲了他的脸。过了半天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喊了声:“李阿姨,藕合真好吃,比外头买的强多了。”桂芬回过头来笑了一下,油锅里的滋啦声挡了她大半句话,可我听见了她说“好吃就多吃点”。
那天晚上吃饭,王磊破天荒给桂芬夹了几次菜。桂芬受宠若惊地端着碗,眼圈又有点红。我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脚,她瞪了我一眼,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翘着。
晚上儿子睡客房,我搂着桂芬躺在大床上。她拿手指头戳我胸口:“你跟你儿子说存折的事了?”我说说了,该说就得说,让他知道他爹找了什么样的人。她哼哼了两声说那你儿子以后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傻子,攒点钱全拿出来。我捏了捏她的耳朵说他才不觉得你傻,他觉得你傻你就拿擀面杖敲他。
她扑哧一声笑了,往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我侧过身把被子给她掖好,手搭在她肩上一拍一拍的跟哄孩子似的。窗外飘起了雪花,细细碎碎的从路灯下飘过去,屋里暖气融融的,她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我搂着她闭上眼,心里安安静静的。存折还在抽屉里锁着,三万七千八,那是她给自己的底气,也是她送给我的一个答案。我不要那钱,可我收下了她那份心。往后日子长着呢,我搂着她睡,一顿一顿地吃她做的饭,一年一年地往下过。等到哪天我们都走不动了,那本存折还在抽屉里,封皮磨得更旧了,可里面的数只多不少。
那存折上的钱她存了六年,可她那颗心存了六十年,等到六十岁上才递到我手里。我接住了,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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