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悬在头顶,烤得校门口的柏油路发软。
我贴着墙面,手指攥着那张补办的准考证,指肚几乎刮掉上面打印的名字。
三米外,薛鸿涛搂着蒋梦欣,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他说:“我参加了,骗她放弃真好笑。那傻子真信了。”风吹起他校服下摆,也吹得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没动,也没出声,只把手机录音键按了下去。
那个夏天,很多事情的答案,都在这个键里。
01
高考前第三十二天,傍晚。
薛鸿涛把我叫到河边。柳树刚抽完穗,水面上一层碎金。
他站在石阶上,来回走了两趟,才开口:“惠妍,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他:“嗯。”
“我爸在城郊那边联系了表叔的厂,”他又走了两步,停下来,“我不打算考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头发糊了我一脸。我没拨,只问:“那你的卷子怎么还写得那么满?”
他愣了一秒,笑了:“那是模考嘛,老师盯着不能空着。”
“也是。”我说。
他又认真起来:“你也别考了。咱俩一起去厂里,头一年辛苦点,攒够了钱就租个门面。表叔说了,他那车间缺个记账的,你去了正好。”
我看着他。他眼眶泛红:“我不想一个人走。你不在,我去哪儿都没意思。”
我低下头,看着鞋尖。鞋头磨破了边,蹭了点泥。我点头:“好。”
他的表情一下松开了,像绷了很久的弦:“真的?”
“真的。”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掌心潮热:“惠妍,我以后肯定对你好。”
我抽出手:“我得回去了,我爸等我吃饭。”
他点头:“对了,这个给你。”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写的承诺书。怕你心里不踏实。”
我接过来,没打开,塞进口袋。
他骑车走了。电动车从河堤上颠簸着过去,尾灯一明一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路口,才把那个信封掏出来。
信纸上写着三行字,大意是如果惠妍放弃高考跟他去厂里,他保证一辈子不辜负她。
末尾是他的签名,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笑脸。
我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
然后我从河堤的石阶缝隙里抽出另一张纸角,那是他刚才蹲下系鞋带时,书包里滑出来的,我顺手捡了没还给他。
半张理综模拟卷,选择题全部作答,大题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末尾写着:目标620。
河风吹过来,那张纸在我手里哗啦响。我看了很久,才把它塞进外套内袋。
回到家,餐馆的门半掩着。晚上九点多,灶台的火还开着,我爸正蹲在后门口洗一把芫荽。
“回来了?”他没抬头。
我“嗯”了一声,放下书包去拿碗筷。
桌子上已经摆了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炒青菜,一盆番茄蛋汤。
我妈身体不好,早早上楼睡了。
我爸洗好芫荽,切成段,撒在汤里。
我没话找话:“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卖了三十多份快餐。”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坐到桌子对面,给自己倒了半杯二锅头,“你最近复习紧不紧?”
“不紧。”我扒了一口饭。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多吃点肉。”
我“嗯”了一声,把那块排骨吃了。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糖色裹得匀。我嚼着嚼着,腮帮子有点酸,赶紧咽了,又扒了一口饭。
“爸,”我喊了一声。
“嗯?”
“……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喝汤,没再问。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薛鸿涛发来的:“你不会后悔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两个字:“不会。”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窗外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正好落在我书包拉链上。
我盯着那条亮线,盯了很久。
书包里装着那张捡来的试卷,也装着那个写了“承诺书”的信封。它们躺在一块儿,像两个不该出现在同一个抽屉里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排骨的香气还留在嘴里,甜丝丝的,黏在喉咙口。
我在想,一个说“不打算考了”的人,为什么会在模拟卷上认认真真写下目标六百二。
一个说“一辈子对我好”的人,为什么书包里还揣着一瓶薄荷味的清凉油。
那东西,我在蒋梦欣桌上见过。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可是脑子不听使唤,像一台老式放映机,咔哒咔哒地转。
薛鸿涛说话时垂下的眼睛、他笑时嘴角的弧度、他递信封的那只手,还有信纸上的太阳笑脸。
一切好像都很正常,正常得有点过头。
凌晨两点半,我爬起来,从书包里摸出那半张试卷,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理综,目标620。”
又写了一行:“他说他不考了。”
写完,我盯着这两行字,心里那个地方忽然安静下来。
我意识到,从今晚开始,我面前多了一条岔路。
一条是他说好的那条,另一条我自己还没想清楚。
但我知道一件事:在没有想清楚之前,我不会再轻易点头了。
02
第二天课间,薛鸿涛去打球了。
我路过他座位,脚步没停,余光扫了一眼。
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摊在桌上,压着半块橡皮。
页面翻到函数部分,题目旁边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红笔标了重点。
我走过去了,又折回来。
教室里没几个人,都在趴着补觉。
我站在他课桌边,翻开那本五三的封面,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每天叫醒我的不是闹钟,是梦想。
字迹工整,用的是蓝黑墨水。
我拍了照片,把书合好,放回原样。
下午,薛鸿涛来找我一起去食堂。他端着餐盘,把鸡腿夹到我碗里:“下午别看书了,去看看电影?新上的那部。”
“快高考了,老师抓得严。”我说。
“你不是不考了吗?”他笑了,“还怕老师?”
我一愣,也笑了笑:“习惯了,一下改不过来。”
他“啧”了一声:“就你这样的,去了厂里肯定被老师傅夸。”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
晚饭后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资料”。
我把今天拍的那张五三扉页拖进去,又加了一行备注:薛鸿涛,语文目标线,数学目标线。
他的成绩我知道,中等偏上,但离六百分还有一段距离。
可那张卷子上的答案,满打满算,六百二打不住。
他要么突然开了窍,要么就是一直在装。
我发现我竟然希望是后者。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晚上,薛鸿涛又发来消息:“明天周五,晚上去河边走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爸收铺子的时候,我在柜台旁边坐着写作业。他扫着地,扫到我跟前,停了停:“最近怎么回来这么早?不在学校上晚自习了?”
“最后阶段,老师让自主复习。”我说。
“哦。”他扫了两下,又问,“那复习得咋样?”
“还行。”
他没再问,端着一桶拖把水去后头倒。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汗衫,领子洗得发白,后脖颈晒成黑红色。
我把笔放下,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货架上的酱油瓶排成两排,瓶底都贴着红标签,那是他嫌批发市场的标签不牢,自己一张张贴上去的。
周四,下了场雨。
中午放学的时候,薛鸿涛撑着一把伞在教学楼门口等我。他旁边站着蒋梦欣。蒋梦欣手里拿着一瓶可乐,跟他说笑。
看见我出来,他朝我招招手:“走,吃饭去。”
蒋梦欣看见我,也没走,还笑了笑:“慧妍姐。”
我点头,没说什么。
薛鸿涛把伞往我这边斜了斜,三个人挤在伞底下往校门口去。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密密的。
薛鸿涛跟蒋梦欣聊着高二的运动会,说他们班接力跑输了可惜。
我没插话,目光落在伞沿上,雨水一滴一滴滚下来,落在地上溅开。
到了校门口,蒋梦欣走了。薛鸿涛把伞递给我:“你打回去,我淋一站路就行,我车就在前面。”
“你自己打吧,我坐公交。”我说。
他也没坚持,转身跑了。
雨里他的背影很快模糊。
我站在公交站台的雨棚底下,看着他把书包顶在头上,跑得飞快,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晚上,我翻开笔记本。
有一个角落,我记着薛鸿涛所有的异常,从五三上的红笔标记,到那个说漏嘴的“兄弟局”,再到今天蒋梦欣手里的那瓶可乐。
我知道,一个真正想放弃高考的人,不会在书包里装着一整本做完的教辅,也不会离得开教室这么远。
除非,那个“放弃”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他。
03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考,我空掉了最后两道大题。
不是我写不出来,那两道题我都见过。物理压轴跟去年期中考点一模一样,化学平衡那道,我在《更高更妙的高中化学》里翻到过原题。
我把它们空着,交了卷。
成绩出来那天下午,年级组的大榜贴在走廊里。
我从榜前走过去,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十三位。
全班四十多人,我排在中间偏上。
有人在我背后议论:“邓惠妍最近怎么回事?掉这么多。”
“听说不想考了,家里去厂里上班。”
我没回头,继续往回走。
回教室的时候,薛鸿涛靠在门口等我。他笑得眼睛眯起来:“看了?掉多少?”
“二十三。”我说。
他拍拍我的肩膀:“没事,反正是最后一次模拟了,考好考坏无所谓。”
我点头。
他接着说:“对了,周六晚上,我约了几个哥们吃饭,你一块儿来。就当正式跟他们说一声,咱们要走的事儿。”
“好。”
晚自习的时候,年级主任胡有才把我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他在批作业,抬头看我一眼,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坐。”
我坐下。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今天下午来过学校。”
我的手,在裤腿上轻轻攥了一下。
“他站在校门口报刊亭旁边,站了半个小时,没进来。后来走了。”胡有才顿了顿,语气低了些,“你爸,是不是还不知道你现在的成绩?”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只是拿起那份模考成绩单,看了看,又放下:“你跟我说实话,最后两道题,是真不会吗?”
窗外的蝉声很响,衬得办公室格外安静。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胡老师,我以后会考好的。”
他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他把成绩单收起来,摆了摆手:“回去复习。”
“嗯。”
我走到门口,他叫住我:“邓惠妍。”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要记住,你爸那年送你来报道的时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升学喜报,一块块看过去。”胡有才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他没有进办公室。他是想看的,但他怕打扰你。”
我站在走廊里,好一会儿没动。窗户外面,蝉还在叫,声音又长又燥。我深吸一口气,上楼回教室。走到三楼半的拐角,听见楼梯口有人说话。
是薛鸿涛和蒋梦欣。
“……你是不是傻,她都掉到二十多名了,还用担心什么?”蒋梦欣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不懂,她一直挺聪明的。万一发挥超常呢?”薛鸿涛的声音低了些,“我爸说了,等录取结果出来,稳妥了再摊牌。”
“你爸可真精。”
“废话,他做生意的。”
我站在拐角阴影里,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脑子里:等他录取结果出来。
也就是说,他从头到尾,都打算考试的。
不仅打算考,还要万无一失。
我退回三楼。
退回教室。
回到座位上,翻开物理书,看着满满当当的公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晚我趴在桌上,闭着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重又响。
周六下午,我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出了门。
走到半路,我去了一趟文具店,买了一个小小的密码本,蓝皮,十块钱。
从那天晚上开始,这个红色的塑料封皮变得皱巴巴的,那是我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陈秀芝,我爸,邓永福。
我家的户口本我有印象,我们家三代都姓邓。
我没有再往深处想。
我打开手机,点开蒋梦欣的微信名片,她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张合照,和几个女生,其中一个鼻尖有颗小痣。
我知道那个女生,高二三班的,叫刘海燕,蒋梦欣闺蜜。
我点开和她的聊天框,什么都没说,退了出来。
我又点开胡有才的微信,发了一条:“胡老师,周六晚上您在学校吗?我想借办公室用一下电脑。”
他很快回了个“来”。
周六晚上,薛鸿涛的局,我没去。我给他发了条信息:“临时肚子疼,不去了。”
他回:“行吧,你自己注意点。改天带你再聚。”
那个周六晚上九点整,我坐在胡有才的办公室里,用他的电脑查了一个东西:省教育考试院的高考报名信息确认流程。
查完之后,我坐在那把旧木头椅子上,又坐了很久。
窗外蝉声如雨。胡有才进来续茶的时候,没说话,只在桌上放了一瓶酸奶。
04
周六晚上那顿饭,我没去。
薛鸿涛给我发了一张照片,饭桌上七八个人,火锅热气腾腾,男男女女挤在一张圆桌边。
蒋梦欣坐在他右手边,侧着头,正凑过去看他手机屏幕。
他把照片发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句:“你没来,大家都问。”
我没回。
第二天是周日,餐馆照常开门。
我在后面帮忙洗碗,手机搁在案板边上。
中午那会儿人最多,我蹲在灶台后面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爸在外面喊:“惠妍,你手机响了。”
我擦了擦手,出去接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接了:“喂?”
对方说:“邓惠妍同学吗?我是教育局小陈老师,你高考报名信息里有个项目需要核实一下。你能周五下午来一趟招生办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项目?”
“你报考类别里好像有一项的备注填得不完整,安全的话来补一下就行。”对方语气温和,“别慌,小事。”
“好。”我说,“我周五下午过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餐馆的过道里,手里攥着手机,指尖有些发麻。
我翻出手机里存着的报名信息备份,逐行看了一遍。
每一项都对,填得没有问题。
那这通电话背后的意思,就只剩一种可能。
有人在考试资格上做文章。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后厨。
我爸正弯着腰在灶台前颠锅,大火把他半张脸映得通红。
我端着那叠洗好的碗,走到碗架前,一个一个码好。
周五下午,我去了招生办。
小陈老师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声细语。
她当着我的面打开系统,指着“报考类别”那一栏:“你看,你的类别显示的是‘对口招生’,不是‘普通统考’。”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的信息,和我报名时填的不一样。
“我之前填的是普通统考。”我说。
“可能是录入的时候出了问题。”她看了我一眼,“不过现在已经过了修改时限,系统锁定了,要改的话得走提报流程,需要学校出具盖章证明。”
“来得及吗?”
“理论上,十个工作日内可以办完。我帮你上报,你尽快回学校找教务处开证明。”她说,“本来这种级别的小信息,一般不会派专人处理。但我这边收到两次修改请求,觉得不对劲,才让你过来核实一下。”
两次修改请求。
我站在招生办门口,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台阶。
心里那个地方,像有一块石头慢慢沉下去。
两次修改请求,一次是把统考改成了对口,另一次大概是改回来。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翻出手机,给薛鸿涛发了一条消息:“你爸公司,是做什么建材的?”
他回得很快:“瓷砖、卫浴,怎么了?”
“没什么,听人说你爸认识教育局的人,好奇问问。”
他回了一个哈哈笑的表情:“我爸那人,朋友多,你别乱说啊。”
我关掉手机,把那行字反复在心里过了两遍。
我掏出那个蓝色密码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信息改动,周五来电,两次修改。
窗口,胡有才。
那一页最底下,我画了一个问号。
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了。
我去了办公室找胡有才,把情况说了。
他听了以后,眉头皱得很深,自己拿起电话打给招生办确认了情况。
挂了电话,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教务处这个章,我帮你跑。你专心考试。”
“胡老师……”我嗓子有点紧。
“别说话。”他摆摆手,“我问你个事,你自己心里有个数。你最近这几次模考,是不是故意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信封压在教案底下:“走吧。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那周最后一个周六,薛鸿涛又约我出来。他说那顿饭我没去挺可惜,他哥们都想见见我。我说:“行,那今天去。”
他眼睛一亮:“真的?”
晚上七点,我到了那家火锅店。包间里除了上次的熟面孔,蒋梦欣也在。她看见我,笑了笑:“慧妍姐,你来了啊。”
我坐在薛鸿涛左手边,正好对着蒋梦欣。
饭桌上他们聊天,说暑假去哪里玩,说上了大学怎么怎么样。
我没怎么插话,涮了几片毛肚,低着头吃。
蒋梦欣聊到一半,自然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薛鸿涛碗里:“你尝尝这个,虾滑,好吃。”
薛鸿涛低头吃了,没说什么,也没看她。
但那一筷子落在碗里,他没有觉得不正常。
一桌的人也没人觉得不正常。
只有我,端着水杯,看着那一幕,心里那个猜了很久的事,一瞬间全部落地。
那晚上九点多,散场。
薛鸿涛喝了不少酒,走路脚底下发飘。
我扶着他出了门,他要打车,我说走一段吧,吹吹风清醒点。
他顺从地跟着我沿着街边走了几十米。
外面风大,他打了个寒颤,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说她当初怎么就不提这事儿呢……”
“谁?”
“蒋梦欣她爸。”他迷迷糊糊地开口,“跟我爸说好的,项目成了,跟厂里合作。她爸卖卫浴的,正好接上。就是……事先也没跟我说她要转学过来的事儿。”
我心里一顿。转学?蒋梦欣不是一直在本校读吗?
他继续说:“不过她来了也行,长得好看,嘴也甜,我爸挺满意。”
我停下脚步,扶着他站在路灯底下:“你爸满意她?”
“嗯。”他半闭着眼,打了一个酒嗝,“我爸说,找老婆得找个能帮家里的。像你这种,光长得好,家里穷,没用。”
他说完这句话,就被风呛了一下,弯着腰干咳了几声。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出声。
路灯的光打在水泥地上,我看着那团光里他佝偻的背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抬起头,可能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惠妍,我没那意思……我喝多了……”
“没事。”我说。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把他塞进去,报了地址。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干干净净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出租车开走了。
我站在街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蒋梦欣转学原因。她爸做卫浴。项目合作。”然后我蹲在路灯底下,双臂抱住膝盖,在那个夏天的风里,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05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星期,薛鸿涛约我吃了顿午饭。他点了两菜一汤,多加了份红烧肉。
“惠妍,”他放下筷子,“最后一周了,你可别反悔。”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不会反悔。”
他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你准考证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
“我看看。”他伸手。
我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准考证,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了照片和名字,然后还给我:“行,收好。考完了咱们就去厂里。”
我把准考证放回书包,继续吃饭。
我心里清楚,他看的这张准考证,是十几天前我重新补办的。
那张印着他眼熟的考号的全新的卡纸,我贴了新照片,又跑了一趟招生办,重新打印的。
他看的那一眼,是确认我“会出现在考场外”的证据。他确认完,放心了。
吃完饭,他说要送我去学校,我说不用,自己走。
他也没坚持,挥挥手走了。
我站在餐馆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有一条线,很直的线,跟他说“我不打算考了”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高考那天,六月七号。早上六点闹钟响,我妈已经起来煮好了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我爸站在后门口,叼着一根烟,没点着。
“准考证带了?”我妈问。
“带了。”
“笔呢?涂卡用的铅笔?”
她走过来,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头发,什么也没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出了门。
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还站在后门口,那根没点着的烟夹在耳朵上,目送我走出巷子。
他没有喊“好好考”,也没有喊“加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
上午考语文。
下午考数学。
两天半,十二场考试,我坐在考场里,一笔一划,把我这三年学的东西,全部写进答题卡。
每一道题,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一道是我不会的。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我走出考场。
下午五点半,太阳还没有落,校园里的人潮像退潮一样往外涌。
有人尖叫,有人把书包甩上天,有人站在台阶上紧紧抱在一起。
我走出校门,沿着围墙外边那条路,走了一百米。
在那里,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底下,薛鸿涛站在那里,蒋梦欣站在他身边。
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两个人并肩靠着,像所有在考场外重逢的情侣一样。
他的声音穿过人群,传进我耳朵里:“我参加了,骗她放弃真好笑。那傻子真信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哪个犄角旮旯哭呢。”
蒋梦欣推他一把,笑:“你也太坏了吧。”
“我怎么了?”他理直气壮,“她真不考,那是她自己的事。我又没逼她。”
我站在槐树影子里,阳光从树叶缝里洒下来,落了一身碎光。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准考证,那张补办的新卡,上面的照片还是我,名字还是我,但它上面的考号,和他看过的那一张不一样。
我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我脚边。
我站在影子的最前端,后面的影子盖过整个墙面。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他还在笑,笑得脸上都是褶子,露出两颗虎牙,一副潇洒得意的样子。
我转身,走回回家的路。
黄昏的风从后面吹过来,校服后背鼓起来,再落下去,鼓起来,再落下去。
我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我的手机里,躺着那十一秒的录音。
我没有哭。从那天起,我就不再为那个人哭了。
06
高考出成绩那天,是六月二十三日。
凌晨四点多,电话响了。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我妈接起电话,说了几句话,然后声音一下高起来:“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爬起来,推开门,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我妈握着听筒,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发抖:“慧妍……你胡老师打电话来说……你是全省……第九。”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说话。
凌晨的光线穿过窗帘缝,客厅里还蒙着一层灰蓝色。
我看着我妈脸上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放了电话,走到我跟前,拽住我的胳膊:“慧妍,全省第九,你知道吗!全省第九!”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一把抱住我。
她身体不好,很久没有抱过我了。
她的肩膀很瘦,硌得我下巴疼。
她哭出了声,又怕吵醒隔壁的爸爸,咬着嘴唇哭着,肩膀一抖一抖。
中午,招生组的电话打到我家的餐馆。
电话是中午高峰期打来的,我爸正站在灶台前颠勺。
我妈出去买菜了。
我蹲在楼梯口剥蒜,听见前厅的电话铃响了两声,我爸看了我一眼:“你去接下。”
我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是个温柔的女声:“请问是邓惠妍同学家吗?我是北昌大学的招生办老师……”
我说:“我是。”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站在收银台旁边,听那位老师讲完了他们学校的专业设置、奖学金、部分明星学生的去向。
我简单答了几句,挂了电话。
然后我站在收银台后面,发现我爸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围裙都没来得及解,站在里间的门口,看着我。
他没说话。手里还握着炒菜用的铁勺,勺口上粘着一片青椒。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才挤出一句话:“是……大学打来的?”
“嗯。”我说,“招生办的电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铁勺,像是不好意思似的,背过身去,用围裙擦了一把脸。
他以为我没看见。
我看见了。
他擦完脸,把铁勺放回灶台,又要开始炒菜,但手抖得厉害,颠锅的时候,菜差点颠出去。
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再去接电话的时候,就说……就说我会做几桌菜,可以让老师们来家里吃。”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眼眶也跟着热了。
那天下午,接了四个大学的电话。
北昌、华州、江南、岭南的招生办,一家一家打过来,有的还在电话里开出条件:学费减免、专业任选、住宿特等条件。
我站在收银台边,一部座机,一部手机,来回换着接。
我爸把电扇从后厨搬到收银台边上,对着我吹。
他蹲在门口,闷头抽烟,耳朵竖得老长,听我打电话。
那天傍晚,我接完最后一通电话,坐在门槛上。
喉咙干得冒烟,嗓子哑了一半。
我爸从冰箱里端了一瓶汽水,拧开盖子,递给我。
他自己蹲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片,卷成一根烟,点上,闷闷地吸了一口。
“你之前跟我说考不上了,我是真信的。”他忽然说。
我握着汽水瓶的手,紧了紧。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我信了,也没多问。想着你要真不想考,那就回来帮我看店,也行。反正我有口饭,总能让你吃上。”
他没看我,对着街面说:“但你现在考上了,那更好。”
我心里头酸得厉害,说不出话来。
他也没再多说,掐了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后厨收拾灶台去了。
我坐在门槛上,汽水瓶太冰,我握着那瓶水,指尖都冰麻了。
那晚上九点,我手机震了一下。是薛鸿涛的消息:“惠妍,听说你出成绩了?多少分?我考了六百八,也不算差。”
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你那个分儿,过线了吗?要是过线了,还能上个专科吧。专科也可以,以后慢慢升。”
我关掉了他的对话框。
隔了一会儿,我又打开,点进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下午发布的,照片上是蒋梦欣站在一朵花墙前面,灿烂地笑着,题图是大大的两个字:“等你。”下面有十几条留言,有一条他回复了:谢谢大家,哈哈,她挺高兴的。
我没有留言,没有点赞,没有点开那张照片看第二眼。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晚九点半,胡有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惠妍,明天上午九点,招生办的人会来学校。你来一趟,跟老师当面聊。”
我回:“好。”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墙面上。
我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很久,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薛鸿涛知道的,是我“没去考试”。
他等着看我笑话。
现在,是时候让他知道真相了。
07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学校。
招生办来的是北昌大学一位姓韩的老师,四十来岁,中等个,戴银边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她在会议室里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讲了专业方向、培养方案、升学前景,最后说:“我们想优先锁你,只要你点头,专业随你挑。”
胡有才坐在旁边,递了两回茶,一直没插嘴。
等韩老师讲完,他才轻轻补了一句:“慧妍,你考虑一下。不着急定,但提一句,胡老师个人建议你选那个材料科学的项目,适合你。”
我没当场定下来,答应回家跟爸妈商量。
韩老师走后,胡有才把我留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你之前要做的东西,用不着了。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他抽出两张打印纸,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是一份考后信息核对表,报名类别那一栏,赫然印着“对口招生”。
底下有一个修改记录:第一次提交修改的时间,是在我模考掉到二十名以后的第三天。
第二次修改,是恢复成“普通统考”,申请人是胡有才。
“那天给你打电话的小陈,是我老同学。”他推了推眼镜,“她知道你,你之前参加物理竞赛拿过奖,她来监考的时候见过你,所以那次电话是她故意帮你打的。”
我看着那两份表格,久久没有说话。
他说:“你的名额被人动过。但动手的人没想到你会有物理竞赛的档案,因为那个获奖名单和报名信息是联动的,一改就露馅。”
“会查出是谁吗?”我问。
胡有才摇摇头:“查不出来。匿名提交的,用的公共机房IP。对方做得很干净。”
我没有追问。但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上午十一点,我从学校出来。
校门口的报刊亭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半开着,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露出来。
我认出那是薛鸿涛的父亲,我见过他那棵标志性的头型。
我站在报刊亭边上,买了一瓶水,没有看他,也没有走。
大约过了两分钟,车门打开,薛鸿涛从后座下来,朝学校门口小跑过去。
他穿着运动短裤和白色T恤,跑得很快,带着一脸意气风发的笑容。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认出我。我戴着帽子和口罩,站在太阳伞的阴影底下,手里攥着那瓶水。他就这么从我面前跑了过去,跑进了学校大门。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瓶身上的水珠沿着外壳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被太阳蒸干。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跑得那么轻快,那么自信,像是一个胜利者,赶着去见他人生里“最重要的女人”一样。
我把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反方向走。
后背的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脊梁上,有点凉。
太阳很大,我沿着街边走到公车站,等了三分钟车,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开出去以后,我掏出手机,翻出那段十一秒的录音,听了最后一遍。
录音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那个已经结了痂的伤口上,疼。
但是没用,那根针已经插不进去了。
晚上七点,薛鸿涛来餐馆门口等我。
他穿着上午那件白T恤,手插在裤兜里,站姿吊儿郎当的。看见我从里面出来,喊了一句:“惠妍!出来走走?”
我站在门口台阶上,没动:“有事?”
“听说你被大学叫去谈了啊?”他笑了笑,语气带着玩笑,“哪个大学?还是什么职业技术学院?”
“北昌大学。”我说。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北昌大学。”我重复了一遍,字咬得很清楚,“今天他们招生办的老师来学校跟我见面,聊了专业。”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扯出一个笑:“不可能吧。你模考二十多名,还能上北昌?”
“模考是模考。”我说,“高考是高考。我考了六百九十七。”
空气一下安静了。路边有辆电动车按了两声喇叭,很快又消失在街头。薛鸿涛盯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什么时候考的?”
“我就在考场考的。”我说,“每一科都去了。”
“你不是……你不是把准考证撕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变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你看到我撕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确实没有亲眼看到我撕,他听我“说”我撕了。他信了我那张“补办”的准考证,他以为我放弃高考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餐馆里面。我爸站在收银台后面,还围着他那条灰围裙,正看着门口这边。他没有出来,但目光一直盯着薛鸿涛,像一根钉。
我转回头,看着薛鸿涛。他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一种古怪的、近乎扭曲的样子,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又找不到还手的地方。
“你骗我。”他说,声音低沉下去。
“你也没有跟我说实话。”我回他,“你一开始就打算参加高考。你说不考,是为了让我也别考。”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情绪:“你怎么知道——”
“你的五三,全做完的,红笔批注,目标六百二。你的模拟卷,你的兄弟局,还有你的蒋梦欣。”我一口气说出来,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砸在空气里。
他的脸色变得很白。路灯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狼狈照得一清二楚。
我转身,推门走进餐馆。
我爸往我面前放了一杯水,什么也没问,继续低头擦桌子。
我站在柜台后面,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没有加糖,但是我喝下去,觉得整个胃都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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