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一碗泡面吃到一半,手机在茶几上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着“媳妇”两个字。
我接起来,那头声音吵得很,有碰杯声、说笑声、小孩哭闹声。
冯心悦压着嗓子,说得倒干脆:“你人在哪呢?全家等你1小时了,赶紧过来把账结了。”我捏着筷子,盯着碗里半坨粉丝,愣了好一会儿。
中午说包间太小别去的是她,现在催着结账的也是她。
我搁下筷子,想起下午在银行柜员那听到的话,把外套拿起来,倒要过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01
那天早上,冯心悦是站在阳台上打的电话。
隔着纱门,我听见她在笑,声音比平时甜了好几分,说“妈,就放心好了,包间定好了,大得很”,又说“六点开席”。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看见我在门口站着,顿了一下,说:“今天包间小,坐不下。你在家歇着吧。”
我说:“我好歹是女婿,丈母娘六十大寿,不露面说不过去。”冯心悦往卧室走,声音轻飘飘的:“姨父姨母、舅舅舅妈他们都来,十好几口人。你去凑什么热闹?”
她回了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茶几上那杯泡好的茶慢慢凉下去。
这本该是个人多的日子,我本来想着,她妈爱喝老家的黄酒,昨天特地去城南那家老店买了两坛,加上一条烟,礼数不能说多周全,也算尽个心意。
现在倒好,连门都不让进了。
楼下传来一声喇叭响,我走到窗边看,车停在单元门口,是冯秀娟的车。
罗玉梅姨母也到了,提着个蛋糕盒子从副驾驶下来。
冯心悦拎着包急匆匆出门,头也没回:“晚饭你自己做吧。”
门关上了。钥匙孔转动的声音比平时响。
下午两点多,我去银行取钱。
寿宴不去,礼总得让人带过去才是。
我拿着存折到柜台,递进去。
窗口里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了我两眼,说:“大哥,您这张卡里余额只剩三千二百块了。”
我以为听错了,凑过去看屏幕。数字清清楚楚摆在那。上头还有一条支出明细,三天前,三万六千八,商户名称写着“XX大酒店”。
我脑袋嗡了一下,但没在柜台前多待。
我抽出卡,往门口走,走了一半又折回去,把卡递进去,笑了下:“麻烦帮我打份流水。”小姑娘噼里啪啦又敲了几下键盘,递出来一张单子。
我叠好放兜里,走出银行大门,外头的大太阳照得我眯起眼。
三万六千八。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七千二,不吃不喝攒五个月。
我没急着回去,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捏在手里,划到冯心悦的号码,拇指搭在拨号键上,停了半天,又撤回来。
有些事,当面问比在电话里问强。
回了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两根苦瓜。
厨房里锅碗响了一阵,我炒了个苦瓜炒蛋,热了昨天的剩饭。
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碗里的苦瓜,半天没下筷子。
这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呢。
十年前结婚那会儿,冯心悦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我那时候年轻,没觉得这话有什么毛病,男人养家,天经地义。
工资卡一办下来就交到她手上,每个月领几百块零花,买包烟都得掂量。
逢年过节,她往娘家提的东西越来越贵重,我说起,她总说那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这话听多了,我也懒得计较。计较也没用,家里的事,从来都是她说了算。
只是今天这事,怪谁呢。
不让女婿去寿宴的,是丈母娘的意思,还是冯心悦自己的意思?
包间小,是真小,还是压根没打算把我的位置算计进去?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想这些没意思。
算了,不去就不去吧,省得闹心。
晚饭吃得潦草,碗也没收,歪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什么节目都看不进去。新闻里播着哪哪又发生了什么事,跟我没关系。
后来我干脆关了电视,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老坛酸菜的,角落里最后一包,一直没舍得吃。
面泡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02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在说话。冯心悦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倒是快。
“你在哪呢?”
我说在家。她那边顿了顿,像是在往外走,声音仍然压着:“全家等你1小时了,赶紧过来把账结了。”
我愣了几秒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过来把钱结了。”她不耐烦起来,“妈在酒店摆了八桌,大包间,人家等着结账呢。”
八桌?
我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没转过来。
早上的时候,不是说包间小坐不下吗?
中午我给她打电话,问她礼金要不要我送过去,她也没说一句让我去的话。
现在倒来找我要钱了。
我拿着手机,压着火问:“包间小,我去不了。结账的事,你让我一个外人去算怎么回事?”
冯心悦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压着嗓门说:“你这时候较什么劲?卡在你手里,你不来谁付钱?赶紧的,别让人笑话。”
卡?我卡里只有三千二。她这话说的,好像卡里躺着几十万似的。我说:“冯心悦,你实话告诉我,今天这顿饭到底怎么回事?”
那头沉默了十几秒。我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她哎了一声,又回过来对我说:“先别问那么多,你把人带来就行。妈他们都在等你呢。”
然后她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亮起来,是她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一个定位地址,后头跟着一句话,让把银行卡带上。
银行卡。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抽屉拿钱包。钱包里那张工资卡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卡抽出来,又想起下午那张银行流水单,从口袋掏出来,慢慢展开。上头第三行的字,在灯光底下格外清楚。
我站在屋里,把那张流水单看了又看。心里憋得慌,又说不清具体哪儿憋。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想了想,从衣柜底下翻出个小盒子,盒子最底下垫着个旧手机,里头存着几张录音。“算了,不至于。”我对自己说。可还是把手机揣上了。
出门前,我把那碗泡面倒进垃圾桶,水龙头冲了两下,又把锅刷了。地上掉了一根青菜叶子,我弯腰捡起来,扔进水池里。
楼下风挺大。
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半条街都是黑的。
我站在黑影里,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把烟掐灭。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冯心悦那句“全家等你1小时了”。
合着,我只是个赶去付钱的。
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到马路边。出租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我抬手拦了一辆。
司机问去哪儿。我把地址报了,又补了句:“开快点。”
车窗外头,城市的灯光一路往后退。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转着一个数字,三万六千八。
这话说出去别人都不信。
丈母娘摆个寿宴,还轮得到我女婿掏钱?
我干了十年,愣是没干出名堂来。
一个月七千二,年底有点奖金,全交上去。
剩下那点零花,都花在柴米油盐上了。
我图什么?
图个安稳日子。
这会儿,车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我突然觉得,这十年,可能一直活在一场别人编好的戏里头。
03
酒店门口停着一排车,门童拉开门,大堂里金灿灿的灯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顺着服务员指的电梯上了三楼,一出来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说笑声、碰杯声,热闹得很。
往前走,拐了个弯,看见一扇半掩着的包间门。门上挂着牌子,写着“富贵堂”,名字俗气得很。门缝里飘出来的菜香混着酒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没进去。
透过门缝看了看里面,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少说也有七八桌人。
最里头主桌上坐着丈母娘郭金凤,穿了件暗红色的大衣,脖子上戴着串珍珠项链,正端着酒杯跟旁边一个女人说话。
她笑容满面,整个人都精神得很。
冯心悦在这时候从主桌站了起来,快步朝门边走,拉开门,见是我,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松了口气,压着声音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让你先把账结了吗?”
我说:“怎么着,来了结账,还不能进来?”
她皱了下眉,伸手要拉我:“走走走,先去结账。”
我躲了一下她的手,说:“在哪儿结?”
冯心悦指了个方向:“收银台,出了走廊右转。”
我把她的手拨开,说:“行,我去结。”说完转过身,径直往回走。身后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快点,别磨蹭。”
我没回头。
走廊尽头右转,果然看到收银台。
台后头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正对着手机屏幕傻乐,见我走近,收了手机,露出个标准的笑:“您好,请问是哪个包间的?”
我说:“富贵堂。”
她低头翻了翻本子:“富贵堂,八桌,郭女士订的,您是要结账吗?”
郭女士。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是她订的。我压下那股火气,问:“多少钱?”
她啪啪地按了几下计算器:“酒水加菜品,总共三万六千八,定金已经付了三千,还需要结余款三万三千八。”
定金?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没付过什么定金。我问:“定金谁付的?”
她翻了翻单子:“有位女士付的,三十来岁,说是郭女士的女儿,付的现金。”
冯心悦。我一下全明白了。她早就知道是她妈订的桌,连定金都给垫了,倒头来叫我付尾款。
我站在收银台前头,一动没动。
旁边有人走过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低头把口袋里的手机摸出来了,按亮屏幕,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从家出门到现在,一共四十分钟。
我抬头问那姑娘:“能看看你们宴会的预订信息吗?”
她有点犹豫,说:“这个是内部信息,不太好给。”
我说:“我是付钱的人,总得知道我钱花在哪儿了吧?”她想了想,把一张订房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到我面前。
字迹歪歪扭扭写着“郭金凤”,手机号,订的是一个中厅,二十桌的规模,日期是三天前。
我的眼睛停下来,落在手机号那一栏上。那号码不是郭金凤的,是我自己的。
那是我的手机号。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字迹我不认识,但号码确实是我的。
是有人拿着我的手机号、我的身份证去预订的。
我抬头问:“谁用这个号码订的?”
姑娘迟疑了一下:“一个中年女人,四五十岁的样子,挺高的,戴个红围巾,说替女婿订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中年女人,红围巾,那不就是郭金凤吗?她居然用我的手机号去订酒席,这光天化日之下,她怎么敢?
我手里的流水单握得发皱,硬邦邦卡在指缝里,愣是好一会儿没说话。
04
我在收银台前站了好一阵,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阵笑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像是有人在讲什么笑话。
我这头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里,听得见的,又听不见的。
我把那张订房单拍了张照,还给了那姑娘,说:“先把账挂这儿,我打个电话。”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我转身走了几步,在楼梯间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把手机掏出来,给冯心悦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四声,她才接。那头背景音很吵,她“喂”了一声,说:“是不是卡没带?”
我说:“带了。”她说:“那你去结啊,还打电话干什么?”
我说:“冯心悦,你妈用我的手机号登记订的桌,你知道这事吗?”
那边停了几秒钟。背景里的喧哗声像被罩住了一样低了下去,她大概是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了。她说:“你说什么呢?”
我说:“酒店订房单在这,登记的是我的手机号。定金是你给的,尾款让我来付。你跟我说包间小,让我别来,其实是怕我提前知道这桌多少钱是吧?”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十几秒,她声音低下来:“你过来,这事我们私下说。”我说:“现在就说。你妈她凭什么拿我的信息去订酒席?”冯心悦的口气开始变得不耐烦了:“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都到了门口了,先结了账,这事我过后跟你解释。”
我说:“你先告诉我,这包间是不是昨天、或者是前天就订了的?那时候你就打算好要让我来付钱?”她没说话,默认了。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发颤。我说:“行,那就结了。”没等她再说话,我挂了电话。
我没走,在那站了大概几分钟,又拨了一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银行客服的。
客服在电脑那头敲了敲键盘,确认:“先生,您尾号6131的储蓄卡,于三天前在XX大酒店有一笔三万六千八的预授权消费,商户名称,XX大酒店。”
“预授权”这三个字,让我脑子又转了一下。
酒店是预授权扣款,就是说,别人拿着我的卡在这消费,三天前就已经被扣掉了定金,但扣款的账户是我的。
但卡在我这儿,从没离开过我的钱包。
我又问:“预授权扣款是从哪里扣的?我手机上怎么没有短信提示?”
客服客气地说:“先生,那笔交易的金额比较大,按理说应该会收到短信提示的。但如果您的短信服务被暂停了,或者您的关联手机号被修改过,那就不会收到。”我握着手机,站着一动不动,脑子里嗡嗡作响。
短信服务被暂停?
手机号被修改?
我看了眼自己的手机,通讯正常,确实从来没收到过银行的扣款短信。
我挂了电话,往宴会厅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做了件之前犹豫很久的事。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我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在那边声音没什么精神:“儿啊,怎么这个点打过来了?”
我嗓子有点堵,清了清才说:“妈,我没事,就是想起您好几天没给我打电话了,问问您身体。”我妈说好着呢,让我好好吃饭,别总吃泡面。
我嗯了一声,又聊了两句,挂了。
这通电话忽然让我踏实了许多。我站直了身子,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收银台方向走回去。
我走到收银台前头,对那姑娘说:“开张发票,单位写个人。”她哎了一声,打出单子来。
我拿出钱包,抽出那张工资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输完密码,机器吐出一张小票。
我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那上头印着一个数字,三万多,零头也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好一会儿,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认真地看一张账单。
十年了,我每个月挣的钱都没越过冯心悦的手,全进了她的口袋,再由她决定花到哪儿去。
可这一回,这笔钱是我自己刷出去的,花在跟我没什么关系的酒席上。
我把小票叠好,放进内兜里,又摸了摸另一侧口袋,那张流水单还在,折角的地方已经微微卷起来了。
我站在收银台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这家酒店,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进门。
我转了个方向,朝走廊里那些笑声走了过去。
05
门推开的动静不大,但我进去的那一瞬间,离门口最近的几桌还是静了一下。
有人抬头看我,认出是我,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客套的笑,喊了声“啊,周旭来了”,然后又转回头去继续说话。
主桌那头,郭金凤正举着酒杯跟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碰杯,看见我进来,酒杯在半空顿了一顿,随即脸上挂上笑:“周旭来了?快,这边坐。”她指了指桌角的位置,一个靠近上菜口、几乎转不过身的地方。
我没坐下,站在原地,说:“妈,账结了。”
郭金凤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
她放下酒杯,说:“哎,你这孩子,急什么,坐下吃两口饭再走。”她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打招呼一样,让一个“刚到的人”坐下吃两口,天经地义。
但我这个“刚到的人”,是被她安排来结账的。
我没接话,也没走。
旁边的冯秀娟见气氛有点僵,站起来和稀泥:“周旭来了就好,妈六十大寿,一家人吃个饭。”她说“一家人”这两个字的时候特别顺嘴。
我没反驳,只是站在那儿,说:“账结完了,我就过来跟妈说一声。”郭金凤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冯心悦快步从人群中钻出来,拽了拽我袖子,低声说:“你干嘛呢?说好了把账结了就走。”她那句“走”字说得格外使劲,手里的力道也不小,像是怕我再说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她拽着我袖子的手。
十年了,这双手替我掖过被角,给我端过感冒药,也夹着那张银行卡递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还是我的钱。”我那时候觉得她开玩笑,也跟着笑。
现在,这双手拽着我的衣裳,像是在给一个惹麻烦的下属下指令。我没甩开她,也没说话。
冯心悦还要说什么,主桌那头,一个男声插进来:“姐夫,账结了没有?可别是拿话糊弄咱妈。”说话的是冯立军,穿件花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手里攥着杯酒,身子靠在椅背上,笑得很随意。
他声音不小,周围两桌的人都听见了,全都往这边看过来。
冯悦心的手在我袖口上攥得更紧了。我拍了拍她的手,开口说:“单子我拉过了,三万六千八,钱已经付了。”
声音落地,整个包间都安静了几秒钟。
冯立军那笑还挂在脸上,有点收不回去,像被人掐住脖子似的,愣了好半天。
他旁边一个妇女把嘴里的一块肉咽下去,筷子搁在盘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有人交头接耳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猜得到他们的话,大概的意思无非是“这女婿有点意思”
“岳母过寿,女婿掏钱不是应当的嘛”。也有人的目光里带着点探究,好像在看一个事先没有预料到的节目。
我迎着那一束束目光看了一圈,没躲,也没激愤。
郭金凤那张脸,像是在调色盘里滚过一圈,红红白白转换了好几次。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沉声道:“周旭,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家人说话,别搞得这么难听。”
我看着她,说:“妈,我不是来找茬的。这顿饭我请了,该给您的孝心我给了。我就是想问清楚一件事。”郭金凤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冯秀娟在旁边干咳一声:“问什么呀,有什么话家里说去。”我没理她,盯着郭金凤,一字一句地问:“我的手机号,怎么会在酒店的订房单上?”
声音不大,但干净利落地传了出去。
包间里原本恢复的喧哗声又静了下来,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了过来,看向郭金凤,又转向我。
郭金凤脸上那道皱纹像被熨过一样,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干笑一声,声音有些发飘:“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手机号不手机号的。我老婆子哪懂这些,你问问你家媳妇?订房的时候,是她帮我弄的。”说着,她转向冯心悦,眼神一递,“心悦,你说是不是?”
冯心悦像是被推到了舞台中央,脸上的表情乱成一团。
06
冯心悦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里支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妈那天说身份证丢了,让我帮忙登记,我就……用了你的号码。我没多想。”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解释一件很小的事。
可我心里明白,这事不像她说得那么轻巧。
她用了我的手机号,用了我的银行卡,替她妈订了一桌,定金由她垫付,尾款让我来付,这套流程走下来,不可能只是“没多想”。
我没急着揭穿她,先开口问:“那三万六千八,是你跟她商量好的?”
冯心悦愣了一下,眼神不敢看我,声音低了下去:“我只知道她办了酒席,哪知道她订的是八桌。”
郭金凤在旁边急了:“我订八桌怎么了?我六十大寿,请了这么多亲戚朋友,八桌还嫌少呢!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年到头不回来几趟,我好不容易做次寿,就不能让老太婆风光风光?”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旁边几个亲戚跟着点头,有一个辈分大的老太太帮腔:“就是,凤啊,这生日就该这么办,你苦一辈子了,该享享福了。”我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这场戏演下去。
如果她们没有用我的名义订房,没有拿我的钱去撑排场,我或许真会为这几句话动点恻隐之心。
但此刻,我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回转反复:在她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冯秀娟站起来,手里端着杯饮料,笑盈盈地朝我走过来:“周旭,你看你,多大点事,妈也是高兴,多请了几桌。都是一家人,你也别这么较真。”说着,她伸出杯子,“来,姐姐敬你一杯。”她摆出一副要给我台阶下的姿态。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杯子,没接。
冯秀娟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包间里又一次安静下来,连邻桌的说话声都歇了。有人从主桌那头探着身子往这边看。
我抬手,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郭金凤,说:“妈,这家酒店是你三天前订的,订的时候用的我的手机号,交定金的时候,用的我的心悦的银行卡。”我的目光从郭金凤脸上移到冯心悦脸上,“你们俩谁都知情。所以,今天这顿饭到底是谁请的?你们叫我过来,到底是吃饭的,还是付账的?”
郭金凤被这句话堵住。冯心悦绷不住了,上前一步,拉住我胳膊:“周旭,你够了!今天是我妈生日,你非要这时候闹是不是?”
她声音尖起来,手上力道也大了。
我低头看着她攥着我胳膊的那只手,说:“我闹?我一下午没给你打过一个电话,你让我来结账我就来了。我就是问一句,订房单上怎么写的我的手机号,这算闹?”
冯心悦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冯立军在主桌旁站起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姐夫,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妈做寿,让你掏点钱怎么了?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要不是我姐帮衬着,你连媳妇都娶不上,现在倒好,端起架子来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澆到脚底。我转头看着他,一字不落地听完。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说完还抖了抖衬衫领子,像是自己占了多大理似的。
我没有发火。
我只是笑了一声。
冯立军那话越难听,我越冷静。
我指了指他:“你说得对,我一个月挣那点钱。”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郭金凤,“所以刚才那笔钱,我花了,心里也明白了。”
我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摔东西。
主桌上那盘大龙虾还没有动过,转台上摆着一圈没拆封的酒水。
郭金凤的酒杯还在她手里,里头的酒液微微晃荡,她看一眼冯心悦,又看一眼我,大概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么个走向。
我说了句“账已经结了,就不打扰各位了”,转身要走。
冯心悦在身后喊了一声:“周旭!”
我停住脚,回过头。
她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灯光打在她脸上,嘴唇抿了又抿,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点别的什么。
她最终没接上话。
我走了。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郭金凤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他这是发什么疯?莫名其妙。”紧接着是一片附和的声音。
07
我没走远。
出了包间门,我没往电梯走,而是站在走廊拐角的墙边。
过了大约一分钟,手机又响了。
是冯心悦,我没接,按了静音,揣回兜里。
然后我听见包间的门开了,脚步声朝这边走过来。
那脚步声很轻,两个,一起的。
我稍稍侧了侧身子,正好看见冯秀娟和郭金凤走进拐角的另一侧的休息区。
她们没看见我,背对着我站在那,其中一个人掏出了手机。
冯秀娟的声音低但清晰:“妈,你这步棋走得真高,拿他的手机号订房,最后让他来付钱。他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郭金凤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我这么做怎么了?他不给我养老,还不兴我花他点钱?再说了,那些钱本来就是我闺女挣的,他有什么资格计较?”冯秀娟轻笑一声:“不过这招是有点险,万一他不来呢?”郭金凤哼了一声:“他不来?他那点胆子,我一抬手他就怂了。心悦要是想让他来,他不敢不来。”冯秀娟接着说:“那他回去了,会不会闹?”郭金凤说:“闹什么闹?他敢闹,我就让心悦跟他离婚。三十多岁的人了,离了他,还怕找不着更好的?”说完,两人一前一后朝包间走回去。
我一直没动,墙角的阴影盖住我半个身子。
等到她们拐进包间,我才挪了挪步子。
太阳穴上跳了几下,像是被人用什么钝器敲了一记。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恢复安静。
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周旭。”
我转过头,是冯心悦。
她站在走廊另一头,应该是听到动静过来的。
她脸色很难看,发丝有些散乱,那副样子,和刚才在包间里完全判若两人。
她站在那儿,像是有话想说,又迈不开步子。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她先开口:“你……别误会,我妈她就是一时糊涂。”我看着她,慢慢说了一句:“你早就知道那个订房单上写的是我的手机号,对吗?”冯心悦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是我妈弄的,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呢?”我问,“你让我来结账的时候,知道那桌多少钱吗?”她没有回答。答案在她脸上,清清楚楚。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我低下头,又抬起来,胸口像堵了块石头。这个人和我同床共枕十年,我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我是她的丈夫,还是她兜里的提款机?
我用一种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的声音说:“我走了。”冯心悦一愣,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束,连忙上前一步:“你走去哪?你还要干什么?”我说:“账结了,我该干的干完了。其他的,再说吧。”她愣在原地,没有再拦。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向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截被拉断了身体的黑线。我没有再回头看。
电梯下行,门打开,大堂里人声稀稀落落。
我走出旋转门,夜风扑面而来,秋末的夜风已经有些扎脸。
我没急着走,找了个路灯下的长椅坐下,把手机掏出来,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拨了出去。
08
电话拨出去大约三秒钟就接了。那头的人压着嗓子,背景里像是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哥,这么晚,咋了?”
我弟弟周凯。
比小五岁,在城南开了个小汽修店,成天油渍麻花的,但人靠谱。
我没跟他兜圈子,说:“凯子,你给我打听个事。”他说:“说,啥事?”我说:“你嫂子她妈,郭金凤这个女人,最近是不是跟谁合伙做什么买卖?”周凯愣了一下:“哥,你打听她干嘛?她不是……”他话没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你等我会儿。”他把电话挂了,过了一分多钟回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哥,她那栋老房子三个月前就抵押出去了。”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抵押给谁了?”他说:“一个私人放贷的,听说借了八万,利息还不低。哥,她是不是找你借钱了?”
“没找我借钱,替我借了。”我嘴里说着,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丈母娘居然在背地里借了高利贷。
三个月前那个阶段,冯心悦曾跟我说她妈要装修房子,从我这里拿走了两万块钱,说单位发绩效奖金的钱先垫上。
我信了,没多想。
现在看,那两万块钱大概都投进了这个窟窿里。
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两万块到底去了哪。
但这些年来,我隐约感觉到郭金凤不是省油的灯。
她这辈子总想着过好日子,偏偏三个孩子没一个能让她省心,冯立军游手好闲,冯秀娟出了嫁只顾自己,冯心悦嫁了我这个没多大本事的。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总想翻身。
翻身的法子,就是从女婿身上刮。
我挂了电话,坐在长椅上很长时间。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我还没看过,手指一划,是冯心悦发来的消息:“周旭,你在哪儿?妈叫你回来坐会儿,她刚才话有点重。”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久,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也没回,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脚。
然后我走回酒店大堂,不是进包间,而是去了大堂角落的休息区。
在那坐了一会儿,等到冯心悦的微信又发来第二条:“你到底在哪?妈让大家都在等你一个人,你好意思吗?”她这话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发出来的,跟我在同一个世界同时呼吸着。
我没回。我又坐了一会儿,等到三楼宴会厅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散席了。没过多久,有人陆陆续续从电梯里出来,说笑着朝大门走。
我在那些人里看到了冯立军,他喝得脸红脖子粗,正扶着另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往外走,两个人有说有笑,好像在说什么“那个傻帽真把钱付了”。
我没让他看见。
接着,电梯门又开了,冯心悦搀着郭金凤走出电梯。
郭金凤脸上带着笑,和旁边一个老姐妹说着什么。
冯心悦走在她身边,搀着她胳膊,脸色淡淡的,没说话。
她们走到门口,郭金凤停下来和那老姐妹合影,闪光灯亮了几下,那笑声传到我耳朵里,说不出的刺耳。
我拿出手机,打开拨号界面,看着上面那三个数字,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忽然觉得:十年的日子,落到这一步,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然后我按下拨号键。
09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您好,110接警中心……”我拿着手机,站在酒店大堂的玻璃门旁边。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有些模糊,眼角有皱纹,头发也有点稀疏了,活到这岁数,真是活成了个提款机。
我清了清嗓子,说:“同志,我要报警。有人冒用我的身份信息预订酒店,用我的银行卡消费,金额不小,我想请民警过来处理一下。”
接警员问了我的位置和具体情况。
我报上酒店名字,说我在三楼宴会厅门口等。
对方让我保持电话畅通,不要和当事人发生冲突。
我说好,挂了电话。
我回到电梯口,按了三楼。
电梯门开,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包间的门还开着,几个服务员正在里面收拾盘子,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见有人走来,领班迎上去:“先生,有什么事吗?”我说:“帮我叫一下刚才在这里吃饭的客人,说有人找她,让她出来一下。”领班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进了包间。
不一会儿,冯心悦走了出来。
她看见我站在走廊里,脸上先是一愣,然后几步走过来:“你怎么还在这?妈她们都下去了。”我没说话,她又问:“你报警了?”
“报了。”
她的脚步一下停住,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我说的话:“你报什么警?”
我说:“有人冒用我的身份信息,在这个酒店订了八桌酒席。我已经确认过了,订房单上登记的手机号是我的,定金和尾款也是从我的卡里扣的。我作为当事人,有权利报警。”
冯心悦的脸白得像纸:“你疯了!那是我妈,你报什么警!”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走廊尽头有服务员回头看了一眼。我没提高声音,只说:“你妈冒用我的身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你丈夫?”
冯心悦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冯秀娟和郭金凤大概听到动静,也从包间里探出头来。
郭金凤一看我站在走廊里,脸色先是一沉,然后说:“周旭,你还有完没完?账都结了,你还赖在这干什么?”她走过来,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我没动,也没让路。
冯秀娟也跟出来了,像平常一样打着圆场:“周旭,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别在酒店闹,让人看笑话。”她说“让人看笑话”这几个字时,声音特别大,似乎想让我为了家丑不可外扬而服软。
我没接话。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穿制服的民警从电梯里走出来,前面是一个年轻民警,后面跟着一个年纪大一些的。
年轻民警扫了我们一眼,问:“哪位报的警?”
“我。”我迎上去,镇定地说。郭金凤和冯秀娟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年轻民警很客气,让我把经过说了一遍。
我把身份证、银行流水、酒店的订房单照片、刷卡小票,一样一样摆在他们面前。
他低头扫了一遍,抬头看看郭金凤:“阿姨,这订单是您办的吧?”
郭金凤脸色铁青:“同志,这是我女婿,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们管。”
年轻民警说:“阿姨,如果只是家庭纠纷,我们确实管不了。但如果是冒用身份信息,这个就涉及违法了。您要觉得冤枉,咱们可以回去慢慢聊。”郭金凤的眼神慌了,她转头看向冯心悦:“心悦,你管管你男人!”冯心悦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两下,冲我挤出几个字:“周旭……你……”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声音也带着颤抖:“给我点面子,行不行?”
我看着她,心里头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十年夫妻,说没有一点感情那是假的。
她从来不会低声下气求人,她的眼泪,我还是头一回见。
但也是这十年,让我知道,她低头,不是为了我,只是不想在她娘家人面前丢脸,不想让她妈难堪。
没有一次,是为了我。
她要求我在她娘家人面前退让一步的时候,从来没有站在我的角度想过。
我说:“心悦,这是你妈先干的事。她要是不拿我的信息去订酒席,我不会走到这一步。”冯心悦的眼泪滚下来,她伸手想拉我,我退了一步,没有让她碰。
郭金凤见形势不对,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周旭,妈错了,妈不该拿你的卡去订酒席,妈给你道歉,行了吧?你别报警了,这要是让亲戚知道了,妈的脸往哪搁?”她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姨他们都在边上看着,你要真把警察招来,妈就真没脸见人了。”
我看着她。她六十岁了,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的,确实是个老人了。但她今天办的事,不像一个老人该办的。
年轻民警在旁边记录了情况,合上本子,看着我:“先生,您看这事怎么处理?如果协商解决也可以,非要立案的话,我们也可以配合。”我看着郭金凤,又看了看冯心悦。
冯心悦哭得眼睛红肿,那副样子,让我差一点就心软了。
但是,我没有。
“民警同志,”我开口,声音平静,“我可以不追究。但我有一个条件。”郭金凤脸上立刻露出希望的神色:“你说,什么条件?”我看着她,又看看冯心悦,一字一句地说:“明天上午,我和冯心悦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
10
这话一出来,走廊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冯心悦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古怪的抽噎。
郭金凤的脸色从红变白,又变青,像是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试图消化这句话。
冯秀娟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年轻民警也是一愣,大概没料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清了清嗓子:“那个……先生,离婚是民事纠纷,您先冷静一下。”我说:“我很冷静。”
冯心悦终于回过神来,声音沙哑:“你说什么?为了这点事,你要跟我离婚?”我看着她,说:“心悦,十年了。你算算,从我卡里走的钱,有多少是花在咱自己家上的?有多少是花在你们娘家的?”她嘴唇颤抖着,没有说话。
郭金凤在旁边急了,声音拔高:“周旭,你别得寸进尺!你一个大老爷们,挣那点钱不行,还不让我们花点了?”
“妈,我的钱给不给您花,应该由我说了算。”我转头看着冯心悦,“你想清楚,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说完,我转向两位民警:“民警同志,具体情况我已经提供了。订房的事,我可以先不追究。但如果再有下次,我会保留追诉的权利。”年轻民警点了点头:“行,你们家庭纠纷自己协商处理。要是协商不了,可以再报警。”
我点点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身后传来冯心悦带着哭腔的声音:“周旭,你站住!”我停住脚,但没有回头。
她说:“你非要这样是吧?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你知不知道!”我没有回答,按了电梯。
郭金凤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让他走!看他有多大能耐,离了我闺女,他连个家都没有!”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冯心悦喊了一声“妈”,那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求她妈别说。
电梯往下降。
我看着反光面里自己那张脸,眼角的皱纹、发青的下巴,明明还是原来那张脸,却好像换了一个人。
出了电梯,大堂里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直接按了静音。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比刚才更冷了。
马路上车已经很少了,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突然觉得,这一刻的空气,比过去十年呼吸过的任何一口都要新鲜。
我没有叫车,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行道树边停下来,给周凯打了电话:“凯子,我今晚过去住一晚。”周凯在那头愣了一下:“哥,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回去歇歇脚。”他松了口气:“行,你过来吧,我这有张折叠床。衣服也有几件,你先将就着。”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酒店,离我越来越远。
我走了大约几百米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我掏出来看了,是冯心悦发来的一串消息,大概意思是说,这事她替她妈道歉,让我别冲动,明天一家人再坐下来好好谈。
我没有回。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心里头十分平静。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冯心悦没来。
等到九点半,她也没来。
十点的时候,我收到一条消息:“我不同意离婚。你要想谈,就回家来谈。”
我没有回去。
我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其实我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有一点,我心里很清楚:从昨晚刷完那张卡开始,那个在这个家里沉默了十年的周旭,已经活完了。
接下去该走的路,是另一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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