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霉味混合着药渣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昏暗,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出一个瘦得脱相的侧影。

那人蹲在地上,正往灶里塞柴草,怀里还绑着一个睡着的婴孩。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

蜡黄的脸,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小燕子张了张嘴,“金锁”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紫薇一把攥住门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柳青家的!今儿再不还钱,你这口锅就别想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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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紫薇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这是金锁四个月前托人捎来的最后一封家书,字迹工整,语气如常,说柳青在镇上找了份跑腿的差事,说家里添了个丫头,说一切都好,让小姐不要挂念。

落款之后的空白处,还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平安。”那是金锁的习惯,从前在宫里当差时就这样,每封信末尾都要画个圈,说这样才圆圆满满。

可这封之后,再也没有了。

紫薇又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寄出去的信如同石沉大海。到了第四个月头上,她终于坐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就叫了马车进宫去找小燕子。

小燕子正在御花园里追着永琪闹,一看见紫薇脸色不对,笑容立马收了。

“咋了?出什么事了?”

紫薇把金锁的事说了。

小燕子听完,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乾清宫跑。

见了皇阿玛,嘴皮子利索得像倒豆子:“金锁跟了紫薇那么多年,说没消息就没消息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咋办?皇阿玛,我们得去山东找她!”皇上皱了皱眉,没立刻答应。

小燕子又添了一句:“金锁以前可是拿命护过紫薇的,如今她下落不明,我们要是不去,不是让人寒心么?”皇上看了看紫薇红着的眼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出了乾清宫,紫薇先去了金锁从前住的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床是空的,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框边上磨得发亮。

紫薇蹲下身,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木箱,打开来,里面是些发旧的头绳、木梳,还有一朵褪了色的绒花。

那是金锁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当差伺候紫薇时别在头上的。

紫薇记得那天金锁紧张得手都在抖,绒花别歪了都不知道,紫薇笑着替她正了正,说:“真好看。”从此金锁逢人就说,小姐给她正过绒花,那是她一辈子最体面的一天。

紫薇把绒花揣进怀里,盖上箱盖,出了门。

马车备好了。

小燕子已经坐在车沿上催她:“快点儿!路上还得赶十来天呢!”紫薇上了车,撩起帘子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京城还醒着,街上卖早点的摊子刚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白烟在晨光里翻滚。

她放下帘子,说了一个字:“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出了城门,一路往南。

小燕子嫌车里闷,索性坐到车辕上跟赶车的把式聊天,紫薇一个人靠着车壁,手里攥着那朵绒花,心里翻来覆去地涌着金锁的影子。

金锁从小跟着她,说话细声细气的,做事却格外利索。

紫薇还记得金锁出嫁那天,穿了一身大红的嫁衣,脸被盖头衬得红扑扑的。

她拉着紫薇的手说:“小姐,我走了以后,你夜里睡觉记得关好窗子,别贪凉。”紫薇当时笑着点了点头,眼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掉。

金锁也哭了,两个人在屋里抱头痛哭了一场。

柳青站在门外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劝。

后来金锁擦了擦眼泪,笑着对紫薇说:“小姐,山东不远,我回来看你。”那之后,金锁确实回来过两趟。

头一趟回来,人比出京时胖了些,眼睛亮亮的,说在山东置了几亩地,柳青打算养猪。

第二趟回来,是两年前,人瘦了一点,说猪养得不顺,地也赔了些,但还能过。

紫薇劝她别硬扛,金锁笑着点头,说:“小姐放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总归饿不着。”

那之后,再也没有第三趟了。

小燕子不知什么时候从车辕上爬了回来,一屁股坐在紫薇旁边:“你别瞎琢磨了,金锁肯定没事儿的。她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刀子嘴豆腐心,能屈能伸。”紫薇没说话,只是把绒花攥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去,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绿浪翻滚。

京城渐行渐远,山东还在前面等着她们,等着她们的,到底是什么呢?

紫薇不知道。

她只知道,金锁这个“平安”的圈,画了四个月没画出来,她无论如何都要当面问问她:“你怎么了?”

02

赶了十几天的路,终于到了青州府地界。

紫薇和小燕子坐在马车里,透过帘子往外看,路两边的房子比京城矮了一截,街上人不多,但来来往往的,看着倒也算热闹。

小燕子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赶车的把式:“大哥,柳家庄还有多远?”把式回头应了一声:“过了前面镇子,再往东走个七八里地就到了。”小燕子点点头,正要缩回车里,突然看见路边一个卖烧饼的大娘正盯着她们这辆马车出神。

她跳下车,几步走到摊子前,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大娘,来四个烧饼。”大娘接过钱,麻利地给她包了四个烧饼,眼神却一直往马车上瞟:“姑娘,你们打哪儿来?”小燕子咬了一口烧饼:“京城。”大娘脸色一变,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你们……去柳家庄找谁?”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故意满不在意地说:“找一个姐妹,嫁到那边好几年了。”大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她探过身子,压低了声音:“你们找的那户人家,是不是姓柳,柳青?”小燕子眼睛一亮:“对!就是他家!大婶你认识?”大娘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那家子早散了。媳妇带着个孩子,守着空屋子,隔三差五有人上门讨债……”她话没说完,旁边一个挑担子的汉子咳嗽了一声,大娘立马住了嘴,装作忙着揉面,再不言语。

小燕子心里一沉,抓起烧饼转身就跑回了马车。

紫薇见她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小燕子把烧饼往她手里一塞,一五一十地说了。

紫薇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你问清楚了吗?是不是柳青家?”小燕子摇摇头:“她就说那家子早散了,媳妇带孩子守空屋,有人上门讨债。”车里安静了。

好一会儿,紫薇才低声说了一句:“那应该就是金锁了。”她掀开帘子,看着窗外渐沉的日头,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散了。

金锁是出嫁前跟她说过的,柳青家在山东青州府柳家庄,家中有个年迈的姑姑,没旁人。

若是她家出了事,柳青又不在了,可不就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么?

紫薇捏着那朵绒花,指尖微微发白。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马车进了青州府城。

紫薇让小燕子跟把式交代了一句,先找客栈住下,明天再寻去柳家庄。

夜里,紫薇坐在油灯下面,铺开纸,想给金锁写信。

提笔写了几个字:“秀兰,我与小燕子已到青州——”写到这里她停了笔,忽然不确定该把信寄到哪里。

人就在同一个县城,她来了,信还寄什么呢?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灯里,看着纸张卷曲、发黑、亮起火苗,又化成一撮灰。

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冷冷挂在树梢上。

隔壁小燕子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梦见金锁了。

紫薇吹灭了灯,躺下来,眼睛却睁在黑夜里怎么都合不上。

她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个卖烧饼大娘说话时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含糊,像是不忍心说透,又像是在提醒她们,“那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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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紫薇和小燕子便起了身。

路上没人知道柳家庄怎么走,问了好几个赶早的庄稼人,其中一个才指了指东边:“沿那条土路走,过一座石桥,再拐两个弯就到了。”马车颠颠簸簸地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片村落,屋顶的烟囱正冒着青烟。

柳家庄到了。

村口有口老井,三四个妇人蹲在井台边洗衣裳,边洗边说话。

小燕子从车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井台边:“打听一下,柳青家在哪儿啊?”几个妇人齐齐抬起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商量好了似的,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才干笑了一声:“前面胡同,第三家。”小燕子又问:“柳青跟他媳妇都在家吗?”那妇人没接话,提起篮子,嘴里含糊了一句:“你们去了就知道了。”说完便匆匆走了。

另一个妇人看她走了,也提起衣裳跟了上去。

剩下的两个见势不对,也都散了。

井台边一下子空了。

小燕子站在原地,心里一阵发凉。

紫薇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胡同的尽头,深深吸了口气,对小燕子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胡同往里走。

路很窄,两边是土坯墙,墙根下长着草。

走了一段,紫薇看见了那扇门,或者说,那扇曾经是门的东西。

门板歪斜着,半倚在门框上,门轴早就松了,露出一个大缝。

院墙塌了半截,断口处长着一丛黄草。

透过那个缺口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裳,在风里晃晃悠悠。

小燕子攥紧了拳头,紫薇伸手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连风都像是停了。

紫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放缓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到屋门前,抬手轻轻扣了两下:“金锁?”没有应答。

她又敲了两下:“秀兰?是我,紫薇。”屋里还是安静的,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小燕子急了,上前一步,直接用手一推——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窗子用一块旧布挡着,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

紫薇眯了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样子:一张板床靠着墙,床上堆着一床薄得透光的被子。

墙角砌着一个土灶,灶眼里的灰烬还有一丝微弱的红。

就在灶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正往灶膛里塞干柴。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但没有回头,像是害怕看到什么人似的,僵在那里。

紫薇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哑:“金锁?”那人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紫薇的呼吸骤然顿住了。

那是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颧骨高高支棱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道没擦干净的黑灰横在颊边,脸色蜡黄得不像活人。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虽然黯然,却还是能认出来的。

那是金锁的眼睛。

曾经清澈明亮、带着一丝羞怯和倔强的眼睛。

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灰,呆滞地、茫然地望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小燕子第一个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金锁?!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金锁的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半天,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姐……你们……怎么来了?”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嗓子缝里漏出来的。

紫薇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盯着金锁看了很久,看着那张瘦削的脸、那双塌陷的眼睛、那身补丁摞着补丁的旧衣裳,还有她怀里用一件旧棉袄裹着的小小婴孩。

金锁看紫薇不说话,又低下了头,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轻轻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屋里脏……你们别进来……”紫薇没有听她的。

她抬脚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到金锁面前。

她没有伸手去抱她,也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和金锁平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金锁的眼眶慢慢泛红,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什么,嘴唇咬得发白,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

紫薇伸手,慢慢擦掉她脸上的泪,又替她拨开垂在额前的一缕乱发。

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说:“进屋。”金锁没有动。

紫薇又重复了一遍:“进屋,歇会儿。”然后她看一眼小燕子,“把马车上带的干粮拿来。”小燕子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往外跑。

紫薇蹲在金锁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怀里孩子的脸。

孩子还在睡着,小脸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

金锁低头盯着怀里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哑着嗓子憋出一句:“小姐……我不配你跑这么远……”

紫薇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瘦得硌人的肩膀,说:“你把孩子抱紧,先吃口饭再说。”

04

小燕子把干粮拿回来了,还有半壶水,一包镇上买的酱牛肉。

她撕了一块牛肉,递到金锁嘴边:“快吃,看你这瘦的,一阵风都能把你刮跑了。”金锁接过牛肉,却没往嘴里放,而是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她犹豫了一下,把牛肉掰成小块,硬塞到孩子嘴边。

孩子被弄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嘴边的东西,小手伸过来抓住牛肉就往嘴里塞。

小燕子鼻子一酸:“那是给你吃的!”金锁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孩子吃东西,眼里有一丝暖意。

紫薇没有急着问什么,她坐在一张缺了腿的凳子上,打量了一圈屋子。

屋里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张板床,一个土灶,一口铁锅,半袋糙米,角落里堆着几根柴火。

床上叠着几件旧衣裳,每一件的袖口和领子都能看见明显的磨损,打了好几层补丁。

紫薇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往里看了一眼。

锅底有一层已经干掉的米粥痕迹,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

她轻轻把锅盖合上,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她又看了看墙角的一个布包袱,包袱皮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几件小孩的衣裳。

“柳青呢?”小燕子忍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他上哪儿去了?怎么留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金锁低着头,没吭声。

“他不是在镇上跑腿么?跑哪儿去了?”小燕子又问了一句,声音已经带上了火气,“家里都这样了,他在外头干啥呢?”金锁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小燕子急了:“你倒是说话呀!到底出什么事了?”紫薇轻轻拉了一下小燕子的袖子,示意她别再逼了。

她蹲在金锁面前,声音放得很低:“秀兰,我来了,你就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金锁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垂下眼,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走了。”走?

去哪儿了?

金锁摇摇头:“不知道。”她声音很轻:“欠了债,还不上,人就跑了。”谁欠的债?

金锁没有细说。

她只是低着头,反复摩挲着孩子额前的碎发,像是这件事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紫薇心里一沉。

她终于明白,金锁为什么突然没了消息,为什么寄出去的信一封也不回。

一个被丈夫抛下、独自带着孩子的女人,白天要想法子找吃的,晚上要守着孩子睡觉,还有债主时不时上门,哪来的力气写信?

哪来的心思报平安?

她不是不想念她们,她是没办法,也不愿意,把自己这副模样摊开给她们看。

小燕子还想再问,被紫薇用眼神拦住了。

紫薇从包袱里找出一件干净衣裳,递给金锁:“先把衣裳换了吧,回头我让小燕子去镇上给你买点米面回来。”金锁接过衣裳,没动,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塞着黑泥,虎口裂了几道口子,结着暗红的血痂。

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小姐,你们……什么时候回去?”紫薇看着她,平静地说:“等你跟我们一块儿走。”金锁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重重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走……”小燕子在旁边瞪圆了眼睛:“你看你这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你不走留在这儿干啥?等那些人再来砸你的锅?”金锁没有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

她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把脸埋进孩子的襁褓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紫薇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金锁的后背:“别急着说走不走,先歇一天再说吧。”金锁没有回答。

小燕子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出了门。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半截塌掉的院墙和那根孤零零的晾衣绳,一股火堵在心口,怎么也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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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夜里,紫薇没有去镇上住客栈,她让小燕子和车夫去镇上买米买菜,自己留下来陪金锁。

金锁哄睡了孩子,在灶边忙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水过来,“小姐,家里只有这个。”紫薇接过碗,没有喝,而是放到了桌上,拉了拉金锁的手:“坐。”金锁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十指绞在一起。

紫薇没有急着开口。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屋里很静,孩子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又沉沉睡去。

半晌,金锁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小姐……柳青人是不坏的。”紫薇没有接话,听着她说。

“刚成亲那会儿,他挺能干的,种地、养猪、跑腿,什么都肯干。后来……村里有人拉他去做买卖,说镇上有个铺子要转让,便宜,盘下来稳赚。他说干一年就能把本钱挣回来,到时候接我过去住。”金锁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后来赔了。铺子开张没多久,碰上几单大买卖全是骗子,卷着货款跑了。他欠了一屁股债,不甘心,又想着翻本,被人带到赌坊里去……”说到这里,她停住了,像是接下来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紫薇轻声接了一句:“他赌了?”金锁点了点头:“赌了。开始赢了一些,尝到了甜头,就越陷越深。后来……越输越多,欠了镇上放贷的贾永富一笔银子,利滚利越滚越大,还不上。他怕连累我和孩子,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就走了?”紫薇问。

“他说去想办法……”金锁的声音发苦,“从那以后,再也没回来。”紫薇沉默了好一阵。

她看着灯光下金锁干瘦的脸,看着她眼角那两道比去年深了许多的皱纹,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她原以为金锁嫁了人,一辈子就安稳了,没想到这才几年,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紫薇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话。

金锁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给小姐写过一封信的,”她说,“写了一半,又烧了。”紫薇心里一疼:“都说些什么了?”金锁的嘴唇动了动:“说我过得不好,想问小姐借点银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怎么开这个口?小姐在宫里,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嫁出去的人了,还伸手管小姐要钱,算什么事儿?”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小姐,我怕你瞧不起我。”紫薇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一把攥住金锁的手,声音发颤:“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比亲姐妹还亲,我什么时候瞧不起过你?”金锁的泪也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像是积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两个人握着手坐了好一阵,金锁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松开紫薇的手,站起身,走到床边的墙角,弯下腰,从一块活动的砖头后面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不大,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金锁把油纸包捧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才递到紫薇面前:“小姐,这个……你帮我看看。”紫薇接过来,解开麻绳,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纸片有些旧了,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已经被血迹洇得看不清了。

紫薇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纸上写着一些人名,有姓胡的,有姓陈的,有姓周,人名旁边画着一些圈圈划划,像是什么记录。

纸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出笔迹。

紫薇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六个字:“我去找公道,等我。”她抬起头,看向金锁。

金锁坐在那里,双手抱着孩子,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牵住了魂似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黑暗:“他走那天夜里,把这个塞给我的。他说,这东西不能落在贾永富手里,让我藏着,等他回来。”紫薇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觉得这上面的那些人名,暗中像是藏着什么更深的牵连。

她正要再仔细看一遍,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车把式粗重的喘气声:“夫人!镇上……镇上有人打听你们呢!说是找柳青家的,还问你们什么人!”紫薇心里一沉,把纸片塞回油纸包里递还给金锁:“藏好。”金锁接过油纸包,迅速塞回了墙洞里的暗处。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是一个等待已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扇门被叩响的时刻。

06

第二天中午,紫薇和小燕子正琢磨着怎么把金锁劝走,院门就被人“咣”地一脚踹开了。

院子里站着三个男人。

为首的那个四十出头,个头不高,肚子却挺得老高,穿一件酱色绸衫,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叮当作响。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像是打手,横眉立目地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院子。

小燕子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出门口,挡在屋门前:“你谁啊?”来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理她,一抬脚就要往屋里闯:“柳青家的!人呢?叫她出来说话!”小燕子伸手拦住他:“你干什么?人家男人不在家,你一个外人随便闯什么闯!”那胖子停下来,咧嘴一笑:“男人不在家?那正好。男人不在,媳妇儿出来说话也是一样。”他说着,冲屋里喊了一声,“柳青家的!你那个死鬼男人欠我的银子,躲到哪儿去了?你让他出来,连本带利七十两,今天要是还不清,你屋里那口锅就别想要了!”金锁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脸上已经没了昨晚的脆弱,只是嘴唇微微发白:“贾爷,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柳青走了大半年了,真的没钱。”

“没钱?”贾永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没钱也行,你屋里那个孩子我抱走抵债,回头让柳青拿着银子来赎。”金锁的脸色唰地变了,她紧紧抱着怀中正在啃手指的孩子,倒退了一步,声音骤然尖了起来:“你敢动我孩子试试!”贾永富冷笑一声,冲身后的两个打手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屋里能搬的都搬走,先搬那口锅!”两个打手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往屋里闯。

小燕子急眼了,往门口一堵,两只手撑在门框上:“谁敢进!我看你们谁敢!”打手哪里把她放在眼里,一把就推了过去。

小燕子一个趔趄,差点被推倒在地,但好歹稳住了身子,又一咬牙堵了回去。

贾永富看这架势,眯起眼,上下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哟,这姑娘生得倒水灵,京城来的?”他伸出指了指小燕子,“你让开,我不打女人。但你非拦着,那就别怪我手底下的人不长眼睛。”小燕子气得直跺脚,正要开口骂回去,紫薇从屋里走了出来。

贾永富的目光落到紫薇身上,打量了一圈,见她穿着虽不华丽,但布料和做工都透着讲究,站姿和神色也与寻常农妇大不相同,心里不免打了个突。

但他的底气很快就上来了,他在这一带混了二十年,什么来路的人都见过,再厉害还能厉害得过县官?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这位夫人是?”紫薇的声音平静,不紧不慢:“我是金锁的姐姐。”贾永富笑了笑:“姐姐?巧了,那正好。柳青欠了我七十两银子,姐姐既然是家里人,要不替妹夫把这个账了了?”紫薇没有笑。

她看着贾永富,目光清清冷冷的:“你说柳青欠你七十两,可有借据?”贾永富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有!白纸黑字,画了押!”他晃了晃那张纸,“怎么,姐姐还想赖账不成?”紫薇伸手:“拿来我看看。”贾永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借据递了过来。

紫薇接过来,低头看了几眼,目光在几行字上停了停。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借据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再抬起头时,眉头微微蹙起。

她把借据翻过来,弹了弹纸面:“你这账,不合法。”

贾永富一愣:“什么意思?”

“大清律例明文规定,私债取利,一本一利。”紫薇的声音不紧不慢,但一个字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柳青借你三十两本金,你利滚利滚到七十两,中途还让他换过一次借据,重新算了利息。”她抬眼看向贾永富,目光沉稳,“利钱超过本钱一倍以上,就算告到府衙大堂,你也站不住脚。”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贾永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人不仅识字,还懂律法。

但也只是一瞬,他就冷笑起来:“哟,姐姐懂得还挺多?可惜这地界儿不是你们京城,什么一本一利,老子在这里放贷放了二十年,从来都是这个规矩。”他往前逼了一步,“再说,你谁啊?你说不合法就不合法?银子是老子借出去的,还钱是天经地义!你要是识相,赶紧让开,别耽误我办事。”紫薇没有退,也没有慌。

她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说:“你要是觉得自己占理,咱们就去青州府大堂上评评理。”贾永富听了这话,顿时笑出了声。

他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去府衙?哈哈,行了姐姐,你在京城可能有点门路,但这是青州府,不是你的地盘。”他抬手指了指金锁怀里的孩子,“我告诉你,今天不把钱拿出来,这孩子,还有你那不识相的姐妹,我一块儿带走。”他话音未落,小燕子已经气炸了,昂头冲上前:“你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两个打手一左一右包了过来。

贾永富又说:“把人带走!看看她能硬到什么时候!”小燕子被一个打手抓住了胳膊,使劲挣脱不开,急得大喊:“紫薇!”紫薇盯着贾永富,目光如冰。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腰牌,举到贾永富眼前:“我劝你看清楚了再动手。”

贾永富眯着眼看了那腰牌一眼,先是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这什么东西?铜片子?糊弄谁呢?”他说着伸手拨了一下,“拿块铜片子就敢充皇亲国戚?老子在青州府混了二十年,什么骗子没见过!”他冷笑一声,指着紫薇的鼻子:“各位,这女人是个骗子!来人,把她连人带货一并拿了送官去!”两个打手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紫薇的手腕。

小燕子急了,拼命挣脱,冲上前一撞,把其中一个打手撞了一个趔趄:“你敢动她!我看你们谁敢过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都给我住手!”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官差模样的人快步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顶青布小轿。

轿帘掀开,里面走出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中年人,正是青州知府。

他快步走到紫薇面前,一眼看见她手里的腰牌,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

他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下官青州府知府孙正堂,见过格格。”

满院寂静。

贾永富的嘴巴张得像吞了一个鸡蛋,好半天合不上。

他的目光在紫薇脸上和那枚腰牌之间来回了几个来回,又惊恐地看了看那顶轿子,脸上的颜色像是被泼了一桶猪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整个人狼狈地瘫坐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似的发起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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