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亮站在厂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他又转了一圈,还是纹丝不动。

门锁被换了。

他掏出手机打苏蕊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掐了。

再打,关机了。

那一刻他还没明白过来,只当是苏蕊还在为小禾的事赌气。

三天后他才知道,厂房、账上、法人,全换了名。

他在法院门口蹲了一个下午,嘴里那根烟燃到尽头,烧了手指头也没觉着疼。

二十年夫妻,到头来连句话都没留给他,只留了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01白事

铁军出殡那天下着小雨,风刮得人脸生疼。

彭亮站在灵堂门口迎客,脚上那双皮鞋沾满了泥,前一天连夜开车赶过来,在车上眯了两个钟头。

铁军走得太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从发病到咽气不到六个小时。

彭亮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车间跟技术员调机器,听完电话他愣了好几秒,手里那把扳手咣当掉在地上。

他跟铁军,二十多年的交情了。

当年两人一块儿在建筑工地搬砖,彭亮从脚手架上滑下来,是铁军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自个儿的手腕被钢管划开一道口子,缝了九针。

后来彭亮进厂学技术,铁军也跟了过去,两人一个学车床一个学焊工,日子虽苦,心里都憋着股劲儿。

再后来彭亮承包了厂子,铁军是头一个来帮忙的,不要工资,说等发了财再算。

彭亮没让他吃亏,给股份,给分红,铁军一开始死活不要,拗不过才收了两成。

后来铁军的厂子遇上行情不好,彭亮二话没说把钱打了过去。

铁军老婆嫌他穷,早三年就离了婚,撇下小禾跟了个开大货的跑了。

灵堂里人来人往,彭亮看见小禾蹲在墙角。

那丫头才十二岁,穿一件大人的旧棉袄,宽大得不合身。

亲戚们谁也不理她,都围着火盆说话,嘴里念叨着铁军这辈子命苦,谁也没提这孩子往后怎么办。

彭亮走过去蹲下,发现她手里攥着一片干硬的馒头片,已经啃了一半。

饿不饿?叔带你去吃点热乎的。

小禾摇头:“爸爸说,哭也没用。”

彭亮喉头堵住,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那些铁军的亲戚,一个个别过头去,装作没听见。

有人小声嘀咕,说这孩子有心脏病,治起来是无底洞,谁接谁倒霉。

彭亮心头的火一下子拱起来了。他回屋跟苏蕊说了句:“我把孩子带回去。”

苏蕊当时没接话,只看了他两眼。

彭亮又说了一遍,她点了点头,说:“你的兄弟,你说了算。”就是那句轻飘飘的话,让彭亮接下来半个月的日子都不好过。

小禾跟着他上车那天,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

铁军的骨灰盒摆在堂屋里,上面缠着黑绸。

没人送她,也没人叫她留下。

她的小行李箱是一只好利旧的红白蓝编织袋,拉链坏了,用麻绳捆着。

彭亮接过袋子,手搭在她肩上,说走,往后有叔一口饭吃就有你一碗。

小禾没哭。

彭亮开车往回走的路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在后座坐得笔直,小脸贴着车窗,看着外头一掠而过的树影,像个逼自己懂事的大人。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彭亮把车停稳,小禾自己开门下来。

苏蕊站在门廊下,围裙还没解下来,手里拿着锅铲。

她看了一眼彭亮身后的小禾,笑了一下,对彭亮说:“饭好了。”

那天晚饭桌上只有两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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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湃扒了两口饭,好奇地打量一眼小禾,没敢多问。

苏蕊吃完饭就收拾碗筷进了厨房,锅碗碰得叮当响。

彭亮坐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那个声响,只觉得后脑勺发紧。

半夜他翻了个身,想跟苏蕊说几句体己话。

苏蕊背对着他,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扔过来一句话:“你兄弟走了我没拦你奔丧,你想把人领回来我也没拦你。但你心里得有本账,这个家是咱们的,不是你兄弟的。”

彭亮想了半天,说:“那孩子十二岁,没爹没妈,还一身病。”

苏蕊没回话,把被角往上拽了拽,像没听见一样。

彭亮睁着眼躺到后半夜,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户哐哐响。

他爬起来给小禾房间的窗户关严实,发现这丫头没睡着。

她蜷在床角,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眨着,看见他进来,也没装睡,只说了一句:“叔,我听见婶婶摔锅了。”

彭亮喉咙一酸,替她掖好被角,说:“别多想,婶婶就是累了。”

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

那晚他第一次觉得,有些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穷的时候,两个人挤在厂里那间十平米的宿舍里,下碗面都得分两碗,苏蕊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现在日子好了,钱有了,房子大了,她的脾气也涨了。

彭亮再回到床上躺下,只觉得身边这个人近在咫尺,心里却像隔了一堵墙。

02入院单

小禾到家的第三天,彭亮带她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

他原本想着就是走个过场,让她安心上学就好。

结果片子出来,医生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说:“这孩子有先天性室间隔缺损,以前没查出来过吗?左心室已经明显增大了,要尽快做手术。”

彭亮手里攥着片子,手心里全是汗。

“这种手术得去省里的大医院做,费用不低,前后住院加手术费,二十多万,术后还要长期服用抗凝药,一年大概两万块。”医生顿了顿,“你这当爸的也太粗心了,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就没发现过。”

彭亮没纠正医生的称呼。

他走出诊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

小禾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橘子和一包饼干:“叔你吃,我带着中午吃的,没动过。”

彭亮没接,揉了揉她的头发:“叔不饿。走,回厂里。”

这几天他一直没跟苏蕊提检查结果。

到了晚上,趁着小禾在房间里写作业,他把片子递到苏蕊面前,又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苏蕊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那是个无底洞。”

彭亮能理解她接受不了,毕竟当初只说是照管孩子,没说要给她治这么大的病。

他放软了口气,跟她商量能不能先把手头的定期存款取出来,手术做完再算后面的事。

苏蕊没应声,回屋打开抽屉,翻出一个账本,里头一笔一笔记着这些年家里的花销。

她翻到其中一页,拿手指头戳着给彭亮看:“去年铁军那边资金周转不开,你打了八万过去。前年他媳妇闹离婚,你给了五万请律师。再往前,他租房、买车跑货,零零碎碎你贴了多少?我没跟你算过一笔。可你要动彭湃读书的钱去给别人的孩子看病,我不同意。”

账本上那一行行数字像刀子。

这些年铁军确实经常开口找他帮忙,他从来有求必应,也从没细想过苏蕊在心里给他记着一笔两笔旧账。

他合上账本,耐着性子说:“铁军人已经不在了,那点钱提它做什么。现在小禾的命捏在咱们手里,总不能见死不救。”

苏蕊把账本重重拍在桌上:“见死不救?她是你什么人?你救她,她好了拍拍屁股走了,一分钱还不上的时候,你找谁哭去?”

彭亮的火气也上来了,嗓门儿高了半截:“那你要我怎么做,把那孩子扔大街上去?”

两人谁也没说服谁。

彭亮在客厅坐到后半夜,天亮才做了决定。

他去了趟银行,把存折上的定期全取了出来,打算再跟厂里预支半年工资凑一凑。

彭湃的私立高中学费在另一张卡上存着,他先没动,想着手术费东拼西凑应该够了。

他在厂里忙了一整天,傍晚回来,看到苏蕊在厨房做饭。

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没摔锅没砸碗。

苏蕊甚至还给小禾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嘴里问着她在学校里读书怎么样。

彭亮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下,想着女人心软,气过了就好了。

晚上俩人在客厅看电视,苏蕊忽然靠过来,头搭在他肩膀上,声音轻轻的:“我跟你那么多年的苦都吃过来了,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你得答应我,把那孩子的病治完了,该送的送走,咱们的日子不能就这么给拖进去。”

彭亮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说那孩子能送到哪儿去,话到嘴边吐出来就成了嗯。

苏蕊像得了什么保证似的,从那之后对小禾的态度好了不少。

可彭亮心里清楚,她那句话后半截的意思一直挂在那儿,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不知道哪天就会落下来。

他也不敢多想,只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总归会明白的。

03空白签名

手术费还差几万块。

彭亮正在厂里为这事发愁,黄宏志端着杯茶水踢开门进来了。

他们同学加合伙人处了十几年,黄宏志跟他三七开股,平时不怎么管厂里具体事务,但消息灵通得很。

“听说铁军那丫头在你家?”黄宏志把椅子往彭亮旁边一拉,压低声音,“那孩子的病不轻吧。”

彭亮点了根烟,没接话。

黄宏志拍了拍他肩膀:“别一个人硬扛啊。我认识个搞金融的朋友,专门做医疗垫资,利息不高,手续也简单,回头我帮你牵个线。”

彭亮不太想碰这种路子,摇摇头:“我再想想办法。”

黄宏志也不勉强,临走之前丢下一句话:“路给你搭好了,你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跟我说。

彭亮抽了三天闷烟,最后还是没有更好的辙。

他主动找黄宏志要了那个金融朋友的联系方式,对方让他填一张申请表,又给了他一份合同,说签完核对好就能放款。

彭亮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满纸都是蚂蚁大小的印刷字,条款术语一堆,看得他头皮发麻。

他文化程度不高,看到第二页就觉得不耐烦,黄宏志在旁边笑着说:“没事,我都替你看过了,标准模板。”

彭亮犹豫了一下,黄宏志一眼瞧出来,直接从包里又掏出一沓空白纸:“你要实在不放心,我让那边按你的意见改。你把名字都签好,我把改好的内容再补上去。这样走流程快一些。

彭亮看着那沓白纸,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周江生正好端着茶缸路过,看到彭亮手里的东西,放下茶缸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彭厂长,空白合同不能签。万一对方填什么东西上去,到时候有理说不清。”

黄宏志脸色微微一变,笑着说:“老周你太小心了,这是我熟人介绍的,还能跑不成?”

彭亮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边是手术不能再拖了,医生说再等下去孩子的病情可能恶化;一边是周江生的提醒,他跟了彭亮十几年,这人的判断向来靠谱。

可这个当口,黄宏志又补了一句:“小禾的手术不是这个月就要安排床位吗?你要是再犹豫,那边押金一交把名额给了别家,这茬又得重新排队。

这话戳中了彭亮的软肋。

他把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拿起笔。

一页、两页、三页……他签完字递还给黄宏志,笑了一声:“我这名字一签,身家性命可都在你这儿了。”

黄宏志接过来翻了翻,笑道:“咱俩什么关系,你还怕我卖了你?”

彭亮拍拍他肩膀,没再多想。

那天下午他陪小禾去学校拿课本,路上经过一家玩具店,小禾隔着玻璃窗盯着一只布偶兔子看了很久。

彭亮问她想要吗,她摇摇头说不要,她就是看看。

彭亮走进店里买了那只兔子,递给她。小禾抱着兔子走了几步路,忽然低着头说了句:“叔,等我病好了,我帮你干活儿。

彭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好好读书,长大挣了钱再还。”

那晚他回家把合同的事跟苏蕊提了一嘴,苏蕊正坐在床边叠衣服,听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哦了一声。

彭亮以为她还在为花钱的事不痛快,也没多想,洗漱完便睡下了。

他不知道,苏蕊等他睡着之后,悄悄起身在客厅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黄宏志。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压低声音问了句:“那批文件你都拿到了?”黄宏志的答复让她久久没有回屋。

她在沙发角坐了整整一个钟头,手里攥着那本旧账本。

末了她把手机里一条录音删了又存、存了又删。

最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她关掉手机屏,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回屋躺下。

身边彭亮睡得沉,浑然不知这个夜里的风,变了向。

04变更

一个礼拜之后,彭亮接到一个大客户的电话,说新项目的技术细节要当面敲定,让他跑一趟省城。

彭亮琢磨着去那边开会,正好也可以去省医院打听一下小禾的手术情况,就定了高铁票。

出差前一天晚上,他在收拾行李,苏蕊走进来,递给他一盒茶叶:“给那个客户带的,你不是说他爱喝这个。”彭亮接过茶叶,心里还热了一下,觉得苏蕊总算缓过来了。

他拉上行李箱,叮嘱苏蕊说,小禾的药记得按时吃,每天早晚各一次。

苏蕊应了一声好。

他毫无顾虑地出了门。

到了省城,客户那边的会开得很顺利,订单基本敲定。

彭亮心里痛快,当天晚上给苏蕊发微信报了个喜,等了半天没回。

他以为她睡得早,也没在意。

第二天早上他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动静。

打电话过去,响了两声,被人掐了。

彭亮有些奇怪,又拨了一遍,这回直接关机。

他心想可能手机没电了,或者跟姐妹出去逛街调了静音。

他没往深处想。

第三天回程,他路过省医院,顺路进去问了一下小禾的床位安排,咨询台说还没收到入院通知,让他回去等消息。

彭亮心里那根弦稍微紧了一下,给黄宏志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垫资那边进展如何,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他拔腿就往厂里赶。

车上他一直在打周江生的电话,也没打通。

心里的不安终于像泡发的豆子一样胀起来。

到了厂门口,他掏钥匙捅锁孔,转了半天没动静。

仔细一看,门锁换了。

新的门锁旁边装了一台陌生的电子门禁。

彭亮隔着玻璃往里看,办公区亮着灯,几个人正围着桌子看文件,其中有个背影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黄宏志,坐在他那张桌子后面,正在翻什么东西。

他拿手砸门,玻璃震得嗡嗡响。

黄宏志抬起头,看见了他,脸上的神情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早就准备好的淡然。

他放下文件朝门口走来,门开了一条缝,没有彻底拉开。

“老彭,回来了。”黄宏志语气很平静。

你坐上我的位子了?”彭亮嗓门发哑。

黄宏志没接话,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从门缝里递出来:“你自己看吧。”

彭亮一把夺过来,展开。

头一页是股权转让协议,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

第二页是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申请书,底下盖着机械厂的公章。

第三页是一份董事会决议,同意罢免原执行董事彭亮,改选黄宏志为执行董事兼经理,落款日期是前天,他还在省城的时候。

彭亮手在发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上面那个签名是自己的笔迹,但他从来没签过这份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逼向黄宏志:“这是假的。我没签过这些。”

“彭亮,你别装糊涂。”黄宏志笑了一下,“这些文件上的签名都是你自己写的,我手里还有你亲笔签过的空白合同。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你不会不认账吧。”

彭亮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棍子在后脑勺敲了一记。

空白文件,签字那沓白纸,黄宏志说“你的名字都签好,我来补内容”。

他原以为是一份普通的垫资合同,从头到尾没往别的方向想过。

那些签名一旦落到有心人手里,就变成了转移股份的合法依据。

“苏蕊呢?”彭亮声音都变了。

黄宏志没有正面回答。

他掏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看向彭亮身后的路边。

顺着他的目光,彭亮看见自己那辆车的副驾驶上坐着苏蕊。

车窗降着,她的脸朝着另一边,没有看过来。

彭亮走过去,隔着车窗喊她的名字。

苏蕊慢慢转过头。

“我已经跟黄宏志把手续办完了。”她开口时声音很平,“厂子归黄宏志经营,现金和存款我拿走了,彭湃跟我。你手里那套房子给你,你要养小禾也可以,那是你的事。”

彭亮以为她在开玩笑:“苏蕊,你别闹了。”

“我没闹。”她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你签字的时候我也在场,我问过你,你说这是垫资合同,不用我看。我提醒过你不要被他骗,你跟我说你信任他。”她停顿了一下,“彭亮,是你自己亲手签的字。我跟黄宏志只是配合你把手续走完了而已。”

彭亮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直以来他都不记得苏蕊提醒过他什么。

她从来没当着他的面说过黄宏志的坏话,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反对这件事的态度。

他猛地想起来了,签字那天晚饭后苏蕊确实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但他以为她还在气他动钱给小禾治病的事,没等她开口就走进房间去了。

他当时只当她是想继续吵。

05摊牌

彭亮回到家里。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他拿起来翻了一下,是离婚协议书。

苏蕊已经签好字了。

上面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儿子彭湃的抚养权归苏蕊,家里三套房中两套归她,银行存款和理财产品全部归她,老房子留给彭亮和小禾住。

彭亮觉得那些字一个个像玻璃碴子,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拨苏蕊的电话,这回通了。

他说:“苏蕊,你听我说,那合同的事我还没弄清楚。这么多年夫妻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你回来,咱们好好谈谈。”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彭亮,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给铁军花钱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你把这孩子领回来的时候,你有没有考虑过咱们家的承受能力?我在你心里排第几?你心里只有你的兄弟义气。那我呢?我和彭湃呢?你管过我们吗?”

彭亮听着这些话,一时答不上来。

她说的有对的成分。

这些年他确实把太多时间和精力给了外面的朋友、厂里的工人,忽略了家里。

可他一直觉得夫妻间不用计较这些,他辛苦打拼是为了这个家,鱼水情深不只是嘴上的话。

他又提起孩子。

苏蕊没有松口的余地,说:“彭湃跟我,这是我最后的条件。你如果不同意,咱们就走法律程序。股权转让协议已经生效了,那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字,打官司你赢不了的。”

彭亮掐掉电话,小禾从房间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她大概已经听到了电话的内容,但她那双眼睛很安静,像一汪没有波纹的井水。

她小声问彭亮:“叔,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彭亮的喉头发紧,扯出一个笑容:“没有的事,大人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你回去写作业。”

小禾站在那里没动,好一会儿才开口:“叔,要不你把我送到福利院去吧。我表姑说了,福利院的人会管我,不用花你的钱。”

彭亮像挨了一巴掌,屈身蹲下,平视她的眼睛:“你哪儿也不去。我答应你爸的事,就会做到。”

小禾的眼眶终于泛红,但她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彭亮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凌晨的时候他接到医院的电话,说小禾晕倒了。

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冲出门口时甚至忘了换鞋。

后来他记不清自己是几点到的医院,只记得走廊的灯光惨白,刺鼻的消毒水味往他鼻腔里钻。

医生跟他说孩子情况不太好,安排紧急入院,家属先去办手续。

他手里没有钱。

存折、银行卡、身份证件全部被苏蕊带走了。

他在医院走廊里拦住护士,说先救急,回头一定付钱。

值班护士露出为难的神色,让他先交三千押金。

彭亮掏出身上所有口袋,翻出皱巴巴的九百二十块钱,和自己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