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组来那天,县大院里的空气像拧紧的湿毛巾,一碰就能滴出水来。

我站在二楼办公室窗边,看着那辆黑色公务车缓缓停进院子。

黄海涛站在楼门口,笑得谦恭,笑得周到。

下午四点,巡查组进了会议室。

傍晚七点,他们走了,连顿饭都没吃。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天已经黑透了。

抽屉里那份材料被我摸了一整天,纸边都毛了。

那一刻我反复问自己,这封信,到底递不递得出去。

第二天天没亮,电话响了。

那头有人问了一句:“同志,你还好吗?”我攥着话筒,半天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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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巡查组要来县里的风声,是八月中旬传开的。

一开始没人当回事。

县里每年都听说上头要来检查,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过季的候鸟。

但这次不一样,传的是“暗访”。

不打招呼,不提前通知,人到了才算数。

九月初,机关食堂里全是这个话题。

我端着饭盒,听见旁边桌有人议论。

水利局办公室的老周说他有个同学在省里,说这次巡查组来头不小,不是走走过场。

旁边有人接话,说县里领导已经在活动了。

我嘴上没搭腔,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我蹲下去,把抽屉整个拉了出来。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把信封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里面装着一份材料,去年冬天写的,稿纸都泛黄了。

写的是高家湾水库除险加固工程的事。

钢筋不合格。水泥标号不达标。混凝土浇筑偷工减料。

每一项我都亲手查过。

去年秋天,高家湾水库施工,我跟着去检查过两回。

第一回就发现钢筋有问题,表面锈迹斑斑,标号钢印模糊不清。

我跟施工队的人说,他们支支吾吾,说“材料是上面定的”。

第二回我试着把情况汇报给薛辉,薛辉眯着眼看我半天,说:“那是彭老板的工地,你别多管闲事。

后来我写了这份材料。

写完犹豫了一周,还是交到薛辉手里。

他翻了翻,说“我看看”。

这一看就是大半年。

第二年春天,薛辉把信封原样退回来,只说了句:“黄县长说了,做人要懂得感恩。”

想起这些,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我把信封塞回抽屉,坐了一阵,还是起了身。去找薛辉。

薛辉正在办公室接电话,见我进来,摆摆手示意我坐下。他挂了电话,问我:“有事?

我说:“听说省里要来暗访?”

薛辉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也听说了?县里都传遍了。不过不用操心,黄县长都安排好了。”

“高家湾那个工程……”

薛辉脸色沉下来,打断我:“老郭,这话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工程早就竣工验收了,你老提那个干什么?”

“我就是担心。”

薛辉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要真担心,就把自己本职工作干好。其他事情,别想太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避开不看。我说了声“知道了”,站起来走了。

晚上回家,何玮已经做好饭。我端着碗,吃到一半,突然说了句:“省里要来巡查了。”

何玮抬头:“暗访?”

“你听说了?”

“学校里都在传。”何玮顿了一下,“你想怎么办?”

我没说话。

吃完饭,我进了卧室,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何玮推门进来,看见我拿着信封,站了一会儿,问:“这就是你压了一年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何玮在床边坐下来:“你要是放不下,就找机会递上去。”

我抬头看她。她看着我,目光平静。我看见她眼角的细纹,眼眶忽然有点酸。我扭过头,只说了一句:“再说吧。”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黄海涛那年提拔我的时候说,我是个实在人。实在人,到底该怎么报答这份知遇之恩?

02

第二天上午,黄海涛召集水利口子上的干部开会,布置迎检工作。

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黄海涛坐在长条桌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这次省里暗访,各部门把手头工作过一遍,台账补齐,数据对牢,不要出任何纰漏。”他说话不急不缓,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特别是水利口子。”黄海涛目光扫了一圈,“工地、工程、验收资料,全部重新归档。薛辉,你盯一下。”

薛辉应了一声:“好的,黄县长。”

我坐在角落,低着头,在本子上画拉。

散会后,我正要走,黄海涛把我叫住了:“老郭,你留一下。”

我愣住,停住了脚步。其他人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随手带上了门。屋子里只剩我和黄海涛两个人。

黄海涛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最近怎么样?”

“还好。”

“你我是老交情了。”黄海涛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十二年前把你从乡镇调上来,你知道我在局党委会上拍了桌子吧?”

我知道。

这事黄海涛提过不止一回。

那年我刚从乡镇水利站调到县里,原本进不了县局。

黄海涛力排众议,说我是个实在人,用得住。

后来他对我不错,评优评先、职称晋升,都想着我。

就是家里盖房子缺钱那年,他借了我两万,连欠条都没让我写。

这些事,我都记着。

我知道。”我说。

黄海涛点点头:“这次巡查组来,你那边有什么问题没有?”

我喉头发紧,挤出两个字:“没有。”

黄海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就好。你要有什么觉得不合适的,提前跟我说一声。咱们县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我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手心有点潮。

回到办公室,我坐了很久,把抽屉拉出来,又合上,合上又拉开。

那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像一只蛰伏的活物。

我盯着它看了几分钟,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黄海涛今天把我单独留下,不是叙旧。

他在看我的反应。

他在试探我。

晚上回到家,我把白天的事跟何玮说了。何玮听了,沉默了一阵。她问:“他是不是已经起疑心了?”

“说不好。”

何玮看着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走进卧室,从衣柜里再次抽出那个牛皮信封。何玮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很安静,衣柜门吱呀一声合上,像一声叹息。

“你想好了?”何玮问。

我捏着信封,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来回摩挲。过了很久,我说:“我先拿着。看看情况再说。”

那晚我又没睡好。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又露出来,明一阵暗一阵。

我脑子里反复翻来覆去的,是黄海涛拍我肩膀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里,带着十二年的亲近和信任。

而这信任,我怕是辜负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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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巡查组是九月十四号下午到的。

两辆黑色轿车,径直开进了县政府大院。

门卫老赵提前得了通知,把栅栏门敞得大大的。

我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口,透过玻璃往下看。

黄海涛带着一群人站在楼门口迎接,笑容谦恭而周到。

从车上下来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同志,五十来岁模样,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

她脚步很快,没有理会旁边人的寒暄。

我后来才知道,她姓吕。

她走进办公楼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了一圈。和我的视线碰了一下,就那一下。她多看了我一眼。我心里莫名发虚,假装低头去整桌上的文件。

下午三点,巡查组进了大会议室,听取县里工作汇报。

黄海涛亲自讲,手里捧着稿子,一页一页念。

我坐在会议室后排,负责记录水情数据。

听了几分钟,我就发现黄海涛念稿子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在会上讲话,声音洪亮,能压得住整个场子。

但今天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一截,每一段念完都要清清嗓子。

他眼前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来回了好几次。

薛辉坐在会议桌另一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始终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不敢抬头。

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很低。我坐在后排,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汇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我一直在后排坐着,心不在焉。

中途我借口上厕所,从侧门溜出来。

走廊上空荡荡的,我正准备回办公室,刚走到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巡查组那个女同志。她也出来上厕所。

我们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两三步。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平静得好像能把人看穿。

我下意识把手往口袋里缩了缩,叫了声“领导好”,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了。

走了几步,我回了回头。她还站在原地,也在看我。

那一刻我心里打了个突。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心跳得厉害。

靠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窗前,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那两辆黑色公务车,安静地停在老槐树下面,像两座沉默的小山。

下班回到家,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何玮问我怎么了。我犹豫了半天,把白天在走廊上碰见那个女同志的事说了。

何玮问:“她认出你了?”

“不知道。她看了我好几次,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有别的东西。”

何玮沉默了一会儿:“老郭,你要真想递材料,就不要再等了。巡查组明天可能就走。”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

过了好久,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那个牛皮信封。

抽出里面那几页简版材料,折成窄窄的条子,塞进外套内兜里。

何玮看着我做完这一切,问:“明天?”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外套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那晚一夜无梦,醒得异常的早。

04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门卫老赵已经在传达室里坐着了。见我这么早来,有些意外:“郭主任,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点事要处理。”

县大院里还很安静。我走进办公室,把外套内兜里那个折好的纸条摸出来,对着灯光确认了一遍。几张纸,折成窄条,厚度刚好。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上午。

心里像揣了一把火,又像揣了一块冰。

上午十点,巡查组的人又进了会议室。

我听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心一直没干过。

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断断续续传出讲话声。

快十一点的时候,我咬了咬牙,站起来,推门出去。

走廊上没人。我快步下了楼,绕过门廊,往院子里走。远远看见门卫室里,老赵正坐在窗口。看见我出来,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冲他点了点头。

那两辆黑色公务车还停在老槐树底下。周围没有人。

我快步走到那辆七座车旁边,心跳如擂鼓。伸手去拉副驾驶的门,门锁着。我心一凉。又试了一下后门,也没拉开。

站在原地,后背刷地渗出一层汗。

就在这时,老赵从传达室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郭主任,司机在隔壁楼里打水,你快点儿!”

我一愣。老赵已经快步走到车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抖着手把副驾驶的门打开了:“司机把钥匙放传达室了,我就怕你有用。

我来不及多想,拉开车门,把折好的纸条塞进座椅旁的置物格里。

那个位置不深不浅,塞进去刚好露出一个角。

我用手指把纸条往里推了推,确认不会掉出来,关上车门。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关上车门那一刻,隔壁楼里传来脚步声和水壶磕碰的声音。

司机提着暖水瓶回来了。

我和老赵迅速拉开距离,假装路过。

老赵低着头往回走,步子碎而匆忙,像踩在炭火上。

我走回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湿了。过了很久,才想起来倒杯水喝。

下午,巡查组的会散了。

巡查组的人从会议室出来,那个女同志走在前面,步伐很快,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没见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那个纸条被发现没有。

傍晚六点,消息传来:巡查组不吃饭了,走了。

县大院里像被抽掉了什么,一下子松散开来。

黄海涛从会议室出来,站在大门口,高声和人说话,笑声比平时响了好几分。

有人上去跟他说话,他嗓门亮堂着:“没事了,没事了。”

我坐在办公室窗边,看着那两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暮色里。心里空落落的,像什么地方缺了一块。

回到家,何玮问我吃饭了吗。

我说不饿。

她热了一碗饭端出来,我坐在桌前,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

何玮看着我,没有劝,也没有问。

她只是陪着我坐着,坐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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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何玮端来一碗热饭,我一口没动。她说:“要不你早点睡吧。”我摇摇头:“你先睡,我坐一会儿。”

她看了我一阵,没有再说话,起身进了屋。

夜一点一点深下去。

窗外偶有车声碾过,又归于沉寂。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人联系我,我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那个塞进车里的纸条,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连个响动都没听到。

我坐在书桌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摊开,里面装着完整版材料,足有七八页纸。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几张空白的便签纸,开始重新整理。

工程概况:高家湾水库除险加固,去年四月开工,十月完工。

钢筋问题:抽检三个批次,两个批次标号与实际不符。

水泥问题:施工途中更换采购渠道,425标号降为325。

混凝土浇筑:记录厚度与实测数据差距明显。

我一条一条写,越写越清醒。

那些数字和日期,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写到半夜,手都酸了,可停不下来。

我总觉得,如果今晚不把这些东西写完,它们就要跟着我一起烂在肚子里了。

何玮半夜起来上卫生间,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她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放了一杯热水在我手边,又轻轻带上门走了。

杯子里冒出的白气在灯光下袅袅上升,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把我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连接在一起。我又继续写。

凌晨三点多,窗外起了风。

远处有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很快又安静了。

我把最后一页写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肩膀酸痛得厉害,眼睛干涩发胀。

桌上摆着整理好的材料,一共十一页纸,比原来那份详尽得多。

我拿起那叠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什么遗漏了。把材料装进一个新的信封里,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旧文件底下。

天边开始发白。

我关了台灯,拉开窗帘,看见远山的轮廓在黎明中慢慢浮现。

楼下巷子里,有一个早起扫地的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很均匀。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心里那个空洞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些。何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身后问我:“写完了?”

写完了。

“那现在怎么办?”

我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斜斜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我说:“等吧。该来的总会来。”

06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发呆。

手刚碰到茶杯,电话铃就响了。

我吓了一跳,茶水差点泼出来。

墙上的挂钟指到六点四十分。

天刚亮,屋里灰蒙蒙的。

我盯了那电话两秒钟,走过去接了起来。

“喂?”

“请问是郭鹏同志吗?”

女声,语气平静,不紧不慢。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听出来是谁。

“我是。”

“我是省纪委案件室的。有件事需要和你核实一下。”

心猛地揪紧了。省纪委?我没反应过来,张着嘴,不知道怎么接话。对方顿了一下,又说:“车里的东西,我们收到了。”

握电话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说“车里的东西”,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我塞进公务车储物格里的那张纸条,她看见了。

我心里快速地翻着无数个念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话筒那头安静了片刻,又传来一句:“同志,你还好吗?”

喉咙干得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还好。”

“你不要紧张。”那个声音说,“材料我们看过了,很有价值。从今天起,注意安全,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稍后,会有人跟你联系。”

“你们怎么知道是我……”

对方轻轻打断我:“门卫老赵告诉我们的。你放心,他也知道分寸。”

我握着话筒,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又补了一句:“郭鹏同志,谢谢你的勇气。”然后挂了。

我拿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像一根木桩子杵在原地,半天没动。

后背全是汗,顺着脊线往下淌。

我把话筒放回去,一屁股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低头大口喘气。

何玮从厨房探出头:“谁打的电话?”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组织好语言:“纪委的。她说……东西收到了。”

何玮愣住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那只手微微发凉,却让人觉得踏实。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她问。

“她让我不要和任何人说。”

“那就不说。”

我抬头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我怕连累你。”

何玮摇摇头:“我嫁给你的时候,就是看上你这人实在。你要是真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过一辈子,我才看不起你。”

我低下头,握紧了她的手。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金灿灿的。

我坐了很久,把那个电话号码在心里默背了一遍。

想了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又一一把那些念头按下去了。

我告诉自己,从这一刻起,已经没有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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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纪委的人隔了两天才联系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汛期值班表。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接起来,那头是个男声,没有报名字,只说:“郭鹏同志吗?明天上午十点,城南茶楼二楼包间。你一个人来。”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把号码记在脑子里,删掉了通话记录。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借口去银行办事,出了单位大门,绕了两条街才转到城南。

那家茶楼位置偏,门脸也不显眼。

进了门,老板娘头也没抬,只问:“二楼?”

我点点头。

二楼包间里坐着一个人。四五十岁,短头发,穿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灰色夹克。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吕淑兰。”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手心干燥,有力。

她示意我坐下,亲手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地说:“那份材料,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你写得很清楚。”吕淑兰说,“信息很完整,能对上我们掌握的一些线索。但还不够,目前缺一部分关键证据,主要是账目类的文件。”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到了董娆。吕淑兰像看出我在犹豫,没有追问,转了话题:“你知不知道,我们当晚会撤掉的原因?”

我摇了摇头。

吕淑兰说:“你那个门卫老赵,跟我的人说了一句。当天下午,有人看见彭永富的车在政府大院外面转了两圈。而且,晚饭前,薛辉收到过一条短信。”

我一怔:“什么短信?”

“和巡查组安排有关的内容。不排除是想把巡查组的行踪报出去。”吕淑兰说,“我们当晚决定撤离,是临时改的计划。不撤,可能会有比暗访更大的事。”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顿了一下,说:“你递来的材料帮我们确认了方向。接下来,你尽量不要动作了。需要你的地方,我们会主动联系你。”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能让我安心的东西。

她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感情,却让人莫名踏实。

临出门时,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郭鹏同志,你递那张纸条的时候,就已经帮了大忙了。保护好自己。”

我走出茶楼,阳光白晃晃地砸在头顶。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窗回头往里看了一眼,吕淑兰已经不见了。

走到街上,我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

大街上人来人往,和平常没有任何两样。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08

薛辉被带走那天,县大院里炸了锅。

那天上午,我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

透过窗玻璃,两辆白色小车停在了水利局办公楼前。

几分钟后,薛辉跟着几个人从楼里出来,头发有点乱,走向车子的步伐有些发虚。

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但那个背影让我心里说不出的发紧。

旁边的同事趴在窗台上议论。有的说薛辉是被举报了,有的说和这次巡查有关。没人知道是谁举报的,也没人敢打听。

我没有说话,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文件。纸上写的是什么,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当天下午,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他进去了。你注意。”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删掉了。

下班回家,何玮问我:“薛辉是不是出事了?”我把包放下,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学校都在传。都说县里要变天了。”

我没有接话。

饭桌上沉默了一阵。

我刚吃了几口,忽然听到楼下有动静。

我放下筷子,走到窗边,低头往下看。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我心里一沉,站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何玮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外面有辆不认识的车。”

何玮没有再问。但那顿饭,我们谁也没有再动筷子。

晚上九点多,手机又响了。

董娆的号码。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话筒在说:“老郭,薛辉的司机今天也被叫去谈话了。听人说,有人在查巡查组来那天下午靠近公务车的人。”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你……”董娆顿了顿,“你要当心。”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你去年让我复印的那份东西,还在我保险柜里。你没有用到的话,我就替你继续留着。”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黑暗里听着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脑子里乱七八糟。

过了好一会儿,何玮从卧室走出来,在黑暗中站定,说了一句:“你要是怕,就早点睡。”

“你先睡吧。”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去了。

我坐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感觉那块小小的金属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铁。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又消失了。

这一夜,比巡查组来之前的那一夜,还要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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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彭永富是在省城车站被控制的。

听说他去之前已经买好了去外地的车票,口袋里装了三千块钱和一张别人的身份证。

但他没有跑掉。

在候车大厅被几个人按住的时候,连反抗都没有,整个人软塌塌地瘫了下去。

这些消息是后来陆续传回来的。

县大院里到处都是碎碎的小道消息。

有人说彭永富的账本被翻出来,记了一整本,全是和黄海涛之间的钱款往来。

有人说他藏账本的地方在老家,姐姐家的炕洞里,拿油布裹了好几层。

我听在耳朵里,没有接话。

那天下午,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纪委那边打来的,让我第二天上午去一趟。

语气很客气,但那份不动声色的分量,我还是听得出来。

去纪委的路上,单位司机问我去办什么事,我说了句“有点私事”。

他没再问。

到了地方,接待我的还是吕淑兰。她比上次见面时略显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目光沉稳依旧。

笔录做了整整三天。

从高家湾水库开工,到第一次发现钢筋问题,到写材料上交又被退回,再到那天下午往车里塞纸条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让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我讲得口干舌燥,她把每句话都记在本子上,记得很仔细。

有一天她问我:“你递材料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我说:“想过。但想不了那么多了。坝是给老百姓保的命。要是按那个质量修,万一出了事,我晚上睡不着觉。”

吕淑兰没有接话,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做完笔录那天,她送我出来。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对我说:“你整理的那份完整材料,后来也送到了。加上彭永富的账本,证据链已经完整了。你可以放心。”

我走出纪委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发酸。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从来没有这么清爽过。

掏出手机,想给何玮打个电话。按了两个数字,又停住了。还是等回家当面跟她说吧。

那天下午我提前回了家。何玮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门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看着我站了半晌,轻声问:“完了?”

我说:“完了。”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只是转过身,继续晾衣服。

阳光照在她的背上,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微微弓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10

黄海涛被正式宣布立案调查那天,县政府大院里人来人往。

我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辆白色小车开进大门,又开了出去。

黄海涛坐在后排,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有人压低声音说:“这回是真完了。”还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街口。

我没有参与议论。

从那个方向收回目光,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面上摊着防汛值班表,需要我签字的位置还空着。

我坐下来,拿起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下午,我去了档案室。董娆坐在里面,见我进来,没有说话。她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向我。

我接过文件袋,没有马上打开。

那是我去年让她复印的材料底本。

董娆说了一声:“留在手里一直没动,就等着这一天。”我冲她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放进随身的包里。

出了档案室的门,走过走廊,经过门卫室的时候,老赵正坐在传达室里。

他隔着窗冲我笑了一下。

我也朝他点了点头。

他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心里知道就行。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傍晚。

窗外,太阳正往西山沉去,把整条街都染成暖融融的金黄色。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去高家湾水库的那趟车。

那时候坝上还在施工,尘土飞扬,几辆拉水泥的大卡车排在工地门口。

我看着那些水泥袋子上的标号,心里就想:要真出了事,谁说得清楚?那时候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件事说得清清楚楚。

我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旧得发软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把它拿出来,从里面抽出最后几页底稿,上面是我去年写的原件。

纸页微微泛黄,字迹依旧清晰。

我拿在手里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

压在最底下,把抽屉推回去,锁好。

钥匙拔下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传到掌心。

我站了一会儿,重新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锁好了。

我关上办公室的灯,推门走出去。走廊里有些暗,尽头的光白晃晃地照在地板上,像一条路。

推开大门,外面的风轻轻吹在脸上。

秋天的黄昏,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我推上自行车,慢慢穿过政府大院的门口。

经过门卫室的时候,老赵还坐在那里。

他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他挥了一下手。

太阳落山了。路灯还没亮。我推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桂花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我深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