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夜,县医院的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

我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裤腿上的泥已经干了,一碰就往下掉渣子。

三三蹲在墙角,浑身湿透,毛贴着皮,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护士端着托盘路过,低头看了一眼这只脏兮兮的老猫,没赶它。

手术室那盏红灯一直亮着。

我捏着从韩德山口袋里翻出来的那本牛皮纸册子,纸页被雨水泡得卷了边,字迹有些花了。

我翻开第一页,想起九年前在田埂边捡到三三那天的日头,想起它肚皮上那道血口子。

猫有三怪,家宅难安。

老祖宗的话,以前一个字我都不信,现在一个字都不敢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观音像碎的时候,我正在灶间烧水。

“啪”的一声脆响,从堂屋传来,像是什么东西狠狠摔在了砖地上。我手里的火钳子一抖,差点把灶膛里那根柴火捅出来。

三三从堂屋门口蹿进来,弓着背,脊梁上的毛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

不是喵,是那种又闷又尖的低吼,像是胸腔里压着什么东西挤不出来。

它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却死死盯着堂屋的方向,耳朵压得平平的。

我扔下火钳子赶过去,堂屋的地上,白花花的瓷片崩了一地。那尊摆了一整十年的白瓷观音像,碎成几瓣,观音的脸朝上躺着,眉眼被磕掉了一半。

我脑袋轰的一下。

这尊观音是韩德山十年前从镇上庙里请回来的,那年韩磊刚考上高中,我生了场大病。

韩德山说请个菩萨回来镇宅。

摆了十年,连灰尘都没人敢动,现在被这只畜生一爪子扑下来摔了个稀碎。

我抄起门口的笤帚,三三不退,反而往前蹿了一步,弓着腰冲堂屋正中央的房梁又吼了一声。

我顺着它的视线抬头看,房梁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作什么妖!”我抡着笤帚拍过去,三三灵巧地一躲,蹿到西屋门槛上蹲了下来。

它在看我,眼睛又圆又亮,一动不动,那副模样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我蹲下来收拾碎瓷片,手指头被一片尖茬子划了一道口子。

就是在那堆碎片底下,我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本巴掌大的牛皮纸册子,用橡皮筋箍着。

我愣了好一会儿。

这个家是我一手操持的,柜子里有什么、抽屉里有什么,我一清二楚。

这本册子,我从没见过。

我拽掉橡皮筋,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韩德山的字迹,歪歪扭扭写了一列名字,全是村里的人。

头一个是刘家老二,后面跟着一串数字:3000。

旁边画了个圈,打了个钩。

我又翻了一页,还是名字和数字。

从第二页开始有些名字我不认识,数字也变成了几千上万。

有一页写了“卢龙”两个字,后面一连串数字,加起来有四万多。

我蹲在满地碎瓷片中间,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后脊梁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韩德山这个人,闷头闷脑的,一辈子不爱说话,但也一辈子没撒过谎。

这本册子上的钱,从来没听他提过一个字。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哗哗响。

三三还蹲在西屋门槛上,尾巴圈在身前,歪着头看我。

这猫今年九岁了,早就没了小时候的活泼劲,平时大白天就是找个日头地儿一趴,能睡上一整天。

可这些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它总爱在夜里转悠,尤其爱蹲在堂屋门口朝里看,看得人心里发虚。

我把册子塞回衣兜里,没跟韩德山提。

那一夜我没合眼。

韩德山躺在炕上,背朝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我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大半夜,想开口问,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三三趴在我脚边的炕沿下,脑袋搁在前爪上,偶尔耳朵动一下,并没有真的睡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着“儿子”两个字,我接起来,韩磊的声音急吼吼的:“妈,爸呢?他昨天下午跟我说今天一大早就给我送一笔钱过来,我等到现在也没见人。打他手机一直关机。”

我的手指头攥着手机,冰凉的。

我扭头看了一眼炕头,韩德山那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那儿,但摸上去是凉的。

他什么时候起的,我不知道。

他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

“妈?妈你听见没?”

“你爸他……昨晚没回屋睡。”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韩磊说:“我马上回来。”挂了电话,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满地碎瓷片还没收拾完的观音像残渣,心里堵得厉害。

三三从门外走进来,嘴里叼着一只死老鼠,“啪”一声放在门槛上,然后抬头看我,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这猫,九年来从来不吃老鼠,连碰都不碰。

我看着门槛上那只死老鼠,再看看三三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老话:猫有三怪,家宅难安。

我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韩德山一定有他去了哪儿,肯定是去谁家喝多了酒,又或者大清早去镇上了。

他这个人,闷,但从不让人操心。

可我知道,我自己心里那阵六神无主的慌,已经压不住了。

02

韩磊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堂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一眼蹲在门槛边打盹的三三,眉头皱得紧紧的:“妈,地上怎么回事?”

“猫扑的。”

韩磊没再问,他弯下腰看了一眼碎瓷片,又直起身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他长得像他爸,肩宽背厚,脸膛黑黑的,站在门口就显得屋里的光暗了半边。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韩德山的号码,还是关机。

“妈,我爸昨天跟你说什么没有?”

没说。他下午接了电话,说要去拿什么东西。我迷迷糊糊的,没听清。

“那他去哪儿拿?”

我摇摇头。韩磊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站定,忽然指着砖厂的方向:“妈,我爸最近是不是跟卢龙那边走得挺近?”

“你爸跟谁都走得近,他那人你还不知道,谁喊他帮忙他都去。”

韩磊没说话。我看出他有话没说完。

“韩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我去灶膛口拿柴火的时候,看到三三在拖这玩意儿。”我接过来一看,是韩磊上高中时候的一件旧校服,灰扑扑的,皱成一团,领口都被猫叼得湿了。

我正要骂猫嘴贱,韩磊从校服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钢筋夹子。

是韩德山的笔迹,一笔一划的,写得慢且用力。但只有这四个字,没有头尾,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钢筋夹子,这是什么?

是名词,还是事情?

韩德山写得这么认真,把它叠好放在儿子旧校服的口袋里,这肯定不是随手记的。

“妈,这是咱家的东西吗?”

“我不认。”

韩磊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拴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说桂芝啊,德山回来了没有?

我说没有。

拴柱走进来,看了看满地碎瓷片,又看了一眼三三,嘴里啧了一声:“桂芝,我可跟你说了,猫这玩意儿,通灵。你家这猫昨晚上扑的观音吧?”

我没接话。

拴柱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慢悠悠地说:“你别嫌我多嘴,老话说的,猫有三怪,家宅难安。你家这猫,九年前跑到你家来就带着伤,你捡回来养到现在。猫通灵的,它看见你家要出什么事,它就闹。”

“拴柱,你别在这儿瞎咧咧。”我说。

拴柱把烟头一掐,站起来:“我瞎咧不瞎咧,你且往后看。”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心里却凉飕飕的。

下午,韩磊去了砖厂。

他回来说卢龙不在,大门锁着,看门的老头说他大半个月没来厂子了。

马桂芝打发韩磊回去上班,说家里有她。

韩磊不肯走,就在老宅住下。

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爬起来,把那本牛皮纸册子又翻了一遍。

越翻越心惊。

里面记着二十几户人家的名字,少的三五百,多的上万的,有些名字我认得,有些我压根没听说过。

最上头几笔,写着“卢龙”两个字,金额加起来一串数字,我数了一遍没有数清楚。

而韩德山这九年,每个月交给我的生活费从来没少过。他是从哪儿来的这些钱?他做担保的事,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窗外的风把院门吹得“吱呀”响。

三三从黑暗里站起来,走到西屋门口,抬着爪子扒了一下门缝,扒不开,又回头看我。

那眼神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

我摸了它一把,摸到它肚皮上那道又长又硬的老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三三连着两天两夜蹲在西屋门口,不吃不喝。

我给它倒了猫粮,它闻也不闻,就蹲在那儿,前爪端端正正地并拢,尾巴围在身侧,盯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板。

那扇门十多年没怎么开过,里面堆着旧家具、破碗柜和一些不用的农具。

我骂它,它不动。我拿鸡毛掸子吓唬它,它只是眨了一下眼。

第三天傍晚,下雨了。

雨点子砸在院子的石板上,噼里啪啦的。

三三忽然站起来,耳朵转了转,整个身子绷成一条直线。

紧接着我听到头顶传来“哗啦”一声响,接着是重物砸在房上的闷响,再然后就是韩德山在堂屋外头一声闷哼。

我冲出去,看见韩德山歪在檐下墙根边,梯子倒在雨地里。他捂着腰,脸白了,嘴里吸着凉气说不出话。

“怎么了怎么了?”我蹲下去扶他,他摇摇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房梁上……好像有些虫蛀的木屑,我爬上去看看,脚底滑了一下。”

我把他扶进屋,脱了外衣,后腰上一大片淤青,旧伤的毛病又犯了。

韩德山的腰椎不好,年轻时候在窑厂干重活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酸痛难忍。

这一摔,他走路都迈不开腿。

我给他上了药油,扶他躺下。

他闭着眼躺在床上,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屋檐的水哗哗地往下淌。

三三不知什么时候跟进了屋,站在床边,看着韩德山,没有叫,也没有动。

韩德山睁开眼,看了它一眼,又把眼闭上了。

那天夜里,雨停之后,我听见西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声响。

咯吱咯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木头。

我举着手电筒推开西屋的门,三三站在门后,毛都炸着。

我抬头一看,房梁靠东边那根椽木上,漏下一条条白蚂蚁蛀过的痕迹。

“这屋的梁也朽了。”我心里想。但我不明白,三三为什么对着这根房梁叫了那么多天。

我举起手电筒往梁上照,光线扫了一圈,落在梁和墙的夹缝处。

那里塞着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长方形东西。

我搬了张凳子踩上去,踮着脚尖把它够下来,一层层解开塑料布,里面是一本手写的账簿。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九年前。

上面逐笔记录着:刘家老二建房借三千、王三婶儿子结婚借两千、李秃子治病借五千……每一笔都记着日期和还款情况。

有些已经划掉了,有些还在账上。

那本牛皮纸册子和这本账簿相互对应,册子是总账,这本是明细。

我蹲在西屋地上,翻开那本账簿,整整翻了大半夜。

厚厚的十六开本子,记了将近三十页。

韩德山九年以来,一直瞒着我在替别人做担保。

而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卢龙厂子钢筋款,四万八千六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这批账是假的。”

我给韩德山看那本账簿时,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灰了。

他没有责怪我翻他的东西,只是长长地静了很久,然后开口:“我签字画押的担保协议,借款方写的是我的名字。这笔账翻不了案。”

那你为什么还要签?”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了头。

04

那本账本,我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九年的记录,从第一笔替刘家老二担保三千块钱开始,到最后一笔卢龙那四万八千六百的钢筋款。

中间二十九笔,笔笔是村里的乡邻。

有些人早就还清了账,有些人嘴上说着还,一拖就是几年。

韩德山一个种地的,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我去村里找过几个欠了账的人家。

刘家老二倒是干脆,说那三千块钱早就还清了,每年过年都还给韩德山塞钱,但他不收。

我又去问了几户,有的说还了一部分,有的说全还完了,韩德山把借据还给了他们。

那问题就来了。

韩德山替人担保,人把钱还给他了,他把钱给了谁?

账本上记着有些账已经结清,但牛皮纸册子上,有些人的名字旁边既没有画圈也没有打钩。

那这些钱去了哪里?

韩磊从镇上回来,带着愁容。

“妈,我找人问了,卢龙那个担保协议,签的是借款人是爸。从纸面上看,那笔钱是爸欠的,卢龙已经跑了,债主只能找爸。”

我手心里的汗湿透了。

“爸那笔钢筋款到底是什么情况?”韩磊追问。

我摇头。不知道,韩德山什么也不肯说。我问他,他要么沉默,要么摆摆手说“别问了”。

他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清早,我起炕时被窝已经空了。

饭桌上一张字条:“我出去一段时间,不要找我。德山。”我看着那行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这是跑了!

他一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庄稼汉,迎着风跑出去躲债去了。

他腰还带着伤。

我拼命打他手机,关机。

我跑到村口张望,又跑到砖厂门口站着。

三三跟在我脚边,跑到砖厂门口就不走了,蹲在电线杆下面,望着厂院里空荡荡的厂房。

它在那个位置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回家的时候,韩磊的电话打过来:“妈,爸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他出去避避风头,钱的事他自己想办法。”

我握着手机,眼泪往下淌。

韩德山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他宁可自己在外面吃苦受罪,也不愿意连累家里人。

他以为他一走,债主就不会找上门来。

可他走之前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带。

韩磊报了警。

第二天下午,派出所查到一个未登记的号码,信号是从十里外的废弃砖窑附近发出来的。

那是卢龙以前承包过的一处旧砖厂,早就荒废了。

我听完这个消息,坐在门槛上,看着三三。

它蹲在院子里,注视着我,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三三,你带我去找他。”我说。

那老猫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走去。

我穿上外套,跟了上去。

天边阴沉沉的。

我们走的不是大路,而是田埂边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三三走在前面,步伐很稳,每隔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像是确认我还跟着。

我跟着一只猫,去找我的丈夫。那场景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荒诞,但当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想:找到他,把这个家撑住。别让他一个人扛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座废弃砖窑塌了半边,土墙歪斜着,窑顶垮了一个大洞。

三三在砖窑门口停下来,不肯进去。

我也没进去。

我绕着砖窑转了一圈,没发现韩德山的影子。

倒是看到窑边的草丛像是被什么人踩过,一长溜倒伏的痕迹朝山沟方向延伸。

我跟过去,茂密的灌木遮挡着视线,脚下是湿泥。

走了一百多米,我看见了路边的土沟,那条沟我从小就知道,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有两米多深,底下长满了藤蔓和野草。

三三站在沟沿上,不动了。

我往下探了探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沟底黑乎乎的,看不清。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沟底一扫,光照到一丛灌木上,露出一只人脚。

韩德山脸朝下趴在那儿,浑身是泥,裤腿被石头划开一道口子,血把半条腿都染成黑的。

我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我疯了一样往下溜,指甲抠着泥土连滑带滚地摔到沟底,趴在韩德山身边,把他翻过来。

他脸上全是血,嘴唇发白,眼睛闭着。

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有气,还有气。

我一边大声喊韩磊的名字,一边死死攥着韩德山的手。

他手上冰凉,有几根指头破了皮,指甲缝里嵌满了泥。

我这才看清楚,他是从上面的斜坡上滑下来的。

坡上有一串直直往下出溜的痕迹,他大概是走夜路时一脚踩空,摔进了沟里,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韩磊带着人赶到的时候,我跪在沟底,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三三蹲在沟沿上,看着我,没有叫。

韩磊滑下来帮我,两个人合伙把韩德山从沟里弄上来。

他那个体重,压在我的肩膀上,骨头硌得生疼。

救护车是半个多小时后到的。

韩德山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哼了一声,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游离了一会儿,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我身上,嘴皮子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别说话。”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

他又闭上眼。

担架抬上车的时候,他那只垂在担架边缘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手指头弯了弯,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三三蹲在救护车旁边的路沿上,静静地看着他。

我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只老猫依然蹲在那里,坐在村口昏暗的光线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06

韩德山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和韩磊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我裤腿上的泥在暖气烘烤下结成壳子,又干又硬。

走廊里不时有护士经过,脚步轻快,推车轱辘在地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韩磊掏出手机,拨了两次号,都是还没接通就挂掉了。他第三次拿起来的时候,我按住他的手:“你媳妇那儿,先别说了,等爸出来再说。”

韩磊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把手机塞回兜里。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医生出来说,腰椎旧伤复发不假,但万幸内脏没伤着。

掉下去的时候可能先挂在灌木上了,缓冲了些力道。

倒是在沟里趴了大半宿,人有点虚脱,需要住几天院。

我听完这句话,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韩磊把我拉起来,嘴里说着“妈,没事了”,但他自己的声音也是颤的。

等把韩德山安排好病房,我才有空去翻他随身的东西。

他的衣服口袋里,除了钱包、手机,还有一封用塑料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信。

打开一看,是写给韩磊的,但没写完。

开头只有一行字:“儿,爸对不住你。那笔运费的事别查了,卢龙那边我来想办法。”

韩磊看完,脸上一片惨白的沉默。

他忽然开口:“妈,去年我出车祸那回,根本不是我开车走神。”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眼睛不敢看我,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是有人故意的。我查了半年,发现卢龙卖给工地的钢筋里有一批不合格的,我手上留了证据。后来他让人别了我的车。”

我听着这些话,浑身像浸在冰水里一样。

“你当时为什么没说?”

“爸不让我说。他说他处理好了。他去找了卢龙,把那些证据拿回来了。爸替我把平安换回来了。”韩磊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去找卢龙谈的是什么,现在我才明白。他是拿自己担保换的。”

我坐在病房门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韩德山躺在病床上,输血袋里的药水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流进他身体里。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事。

三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医院门口。

它蹲在门外的台阶上,隔着玻璃门朝里看,浑身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惊人。

韩磊说:“妈,猫它跟了这么远?”

我没有回答。

我走过去推开玻璃门,蹲在它面前。

三三看着我,慢慢站起来,把头轻轻顶在我手心上。

它头顶的毛发是硬的,沾着干泥和草屑,但它那只脑袋往上顶的动作,跟九年前我在田埂边第一次摸它时一模一样。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废弃砖窑,那片山沟,那条没有人走的小路,它是怎么知道的?

它为什么知道?

九年前我从砖厂后面的田埂边捡到它,它肚皮上那道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韩德山把它的伤处理了,用旧棉布给它裹了三圈。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这猫是被人害的,铁夹子夹的,能活着命算它命大。”

铁夹子。铁夹子!

韩德山心里的那本账,都比嘴上的多。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扛,但他从不说一个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韩德山住院的第三天,董慧琳来了。

她提着一兜水果,穿着一件卡其色的薄外套,头发整整齐齐扎在脑后。

进门先叫了声舅妈,又看了看病床上的韩德山,没多话,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到一旁。

她跟韩磊结婚六年了,跟我一直不算太亲。

她嫌村里脏,嫌院子里的鸡闹,嫌茅房不干净。

我心里知道,她嫁到我们家来,委屈她了。

她娘家开过百货店,打小没干过农活,让她跟着韩磊往泥地里跑,确实难为她。

可三三扑过来的时候,她蹲下了身子。

三三蹲在病房的窗台上,看见董慧琳靠近,并没有躲。

董慧琳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脑袋,手指头在它的下巴上挠了两下。

三三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身子一歪,往她手心里靠过去。

她不是怕猫的人。我心里想。

“舅妈,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董慧琳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我去镇上银行的陈会计那儿查了这么多年卢龙那笔钢筋款的流水,陈会计说,他手里有一张当年卢龙去信用社取款的监控截图。截图里可不止卢龙,还有一个人。”

她说着,把文件袋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打印的截图,角度不算清楚,但我还是认出来了,坐在卢龙旁边的那个人,是韩德山。

“陈会计说,那天取款的金额是四万八千六百。”

韩磊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那张照片。

“爸去过。”我说。

“去过。”董慧琳说,“但这笔钱到底进了谁的账,陈会计也说不清楚。”

我攥着那张打印纸,十根手指头越捏越紧。

韩德山一定知道这笔钱去了哪儿,可他躺在病床上,说什么也不肯细说。

每次我问到卢龙,他就把眼睛闭上,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韩磊劝我别逼他。

我把病房的门关上,站在走廊里冷静了一下。

橱窗外的天空瓦蓝瓦蓝的,三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蹲在我脚边,仰着头看天空,目光悠远。

“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不说吗?”韩磊站到我身边,“前天我拿了爸的手机想找个号码,翻到了他草稿箱里一封没发出去的信,是写给卢龙的。”

“信上写了什么?”

“只有一句话。”韩磊看着我,“他说,龙哥,那批钢筋的事我一肩挑了,你别为难我儿子。”

我站在那里,头顶的日光灯照得脸发白。

那封没发出去的信,我已经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韩德山是去替韩磊扛雷的,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咽在自己肚子里。

我推开病房的门,走到病床边。韩德山醒着,没睁眼。我拉着他的手,那只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大手,掌心覆着一层厚茧。

“韩德山,”我说,“你要是再敢一个人扛着事往外跑,这日子我就不跟你过了。”

他的眼皮子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看到我,眼圈一下子红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