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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至,盂兰秋夜,风静水清,碧波浮灯。千年民俗,中元不是喧闹佳节,是华夏最温柔肃穆的追远之日。敬先祖、悯孤冥、念故人、惜时序,一河灯火、一盏心灯,照见来处、安放离别。
百年之前的南通,江海风气敦厚,礼俗完备,一城守古、一城存敬。濠河绕城如带,每至盂兰盆会,两岸百姓恭谨放灯、寺宇钟磬清远、灯船缓泛碧波,整座古城浸在清寂、悲悯、温厚的秋夜之中。百年回望,《张謇日记》寥寥笔墨,记下两年中元、半世悲欢。
1920年,庚申七月十五,故人尚在。
张謇晨起肃容,入先像室行节祀大礼,焚香敬祖、追思先泽。午后家事安宁,其子怡儿归府团聚。暮色垂落濠河,晚风临水微凉,南通城迎来一年一度的盂兰盆节盛俗。
南通中元礼俗庄重纯粹,万民心存敬诚。濠河两岸人家恭放莲灯,素纸为瓣、烛火为心,一盏盏轻浮水面,随波起落、逐流徐行。河面灯船缓巡,不惊流水、不扰夜色,灯火映波、星河落水,无声渡冥、寄愿安康。城南药王庙依河而立,紧邻濠阳小筑、女工传习所,是河畔最清幽的观灯之地。就在这一年清净温柔的盂兰夜色里,张謇缓步濠滨,见一人静坐庙外河畔、默然观灯。
彼时,沈寿已久困沉疴,病势缠绵往复五年之久。日记载其“随愈随病,随病随愈,常年药石缠身、体质孱弱”。1920年这个中元,是她久病间隙难得的安然片刻。她静坐临水,不语、不喧、不惊、不喜,只静静望着满河流动的灯火,把人间最沉静的民俗晚风,轻轻纳入多病的余生。张謇立于灯火之间,静静望着她。
他敬她是当世无双的美术大家、刺绣宗师,针法通神、格调超逸,以一艺光耀江南、享誉中外;他惜她命途清苦、身遭多病,才情绝世却为躯壳所累;他待她亦师亦友、亦若知己,七年相知,坦荡澄澈;他护她,为她养病先后出借谦亭、濠阳小筑;他成就她抱负,创办女工传习所、绣织局,尽一城之力、尽一己之心,成全一位才女的艺术天命。1920年的当夜,灯影温柔、山河静好。可这一场濠滨盂兰观灯,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共逢中元、共对河灯。
1921年,辛酉七月十五,山河依旧,知己长辞。
入夏五月,沈寿旧疾陡变、病势倾覆。
五月初一,感凉引动痰饮,咳喘大作、胸膈郁结;五月初二,午后医者放水施治,排出积水十六斤,“腹顿消而气甚弱”,躯壳暂舒,元气已竭;张謇昼夜揪心,万般调护。先令她噙吉林参保气,又亲拟药方,以人参、杏仁、苏梗、甘草配伍施治,盼汤药可支残躯、静待气转。他尽心竭力,仍难抵天命无常。五月初三夜,张謇因公务劳累早早休憩,夜半十一时三刻骤然惊醒,心绪不宁。片刻,仆役急报病革。他急起奔赴,终是迟矣。子时初刻,沈寿溘然长逝。张謇日记落笔沉痛至极:“抚尸尚微温,怆痛不可言。”他细数五年病况:自丁巳养病来通,五年辗转、百病纠缠,中西医药方堆叠厚达二寸,百般医治、万般养护,终究难挽英才早逝。一句长叹,道尽无尽惋惜:“哀哉,世安得更有是人也。”
五月初四,大殓礼成。五月初五,他亲笔撰下千古挽联,情真意重:“真美术专家,称寿于艺,寿不称于名,才士数奇,如是如是;亦学诗女弟,视余犹父,余得视犹子,夫人为恸,丧予丧予。”知己陨落,张謇决意亲手为她安顿身后山河。《啬翁自订年谱》记:五月三日,沈寿卒,以其愿葬于通之遗言,为规葬于黄泥山东南麓。五月初八,他亲赴五山勘地,择定黄泥山东麓吉地,正是他为她预想预留的归宿。他亲手规制茔域、亲定墓制、亲写地券、亲自监工营建,字字郑重,为一代绣圣立下安稳长眠之所。其亲笔《雪宧墓兆地券》存世不朽:“中华民国男子张謇,有地八十三方丈强,在南通黄泥山之东南麓,割为世界美术家吴县沈雪宦女士墓兆……狼峰军峰应其秀,龙阜虎阜拱其穴。”此后数月,张謇倾尽全力,尽故人之礼、尽知己之情,岁岁节节、念念不休。
雪宧初七、二七、三七,他依次守祭;六月初九,宿林溪精舍,请观音院僧众设焰口法会;自六月初十起,日日为沈寿诵《心经》五百四十卷,至终七之日,更诵阿弥陀佛号三千二百四十声,以最虔诚的佛家礼俗,超度久病辛劳的故人;他徘徊她曾养病的东奥山庄倚锦楼,空室寂寂、人去楼空,题诗寄思:“室在人斯在,宁须远迩分。适然犹有我,是处更思君。”他踏遍西山、梅坨、濠阳小筑,处处皆旧迹,步步皆追思,写下一首又一首悼亡诗,字字念旧、句句怀人。八月十一,沈寿生忌,他素心设奠、红烛寄怀,叹“去年寿酒滟晶杯,今日虚堂设馔来”;八月十三,百日之祭,秋雨彻夜,他斋祭追怀,感念浮生聚散、英才零落。他亲自督造墓园,九月连日进山视工,亲查覆土、亲验墓阙、亲盯冢制,为她建成南通独一无二的“美术冢”。九月初九,祖奠礼成,送故人归山,目送封土之际,他心中悲慨:“悲悼不为死,为何以致病而至死也。”所有珍重、怜惜、知遇、亏欠、不舍,尽在这一句无声追问之中。
岁月流转,倏忽又是中元。
1921年,辛酉七月十五。
又是一年盂兰盆节。濠河依旧流淌,晚风依旧微凉,百姓依旧虔诚放灯,灯船依旧逐波而行,古寺钟磬依旧、人间礼俗依旧。山河风物,岁岁如故。唯独河畔静坐观灯之人,再也不见。历经大半年丧祭、诵经、营墓、题诗、守忌,张謇再临中元灯火,触目皆旧景,满心皆山河故人。万千沉绪,终归于日记里极淡、极静、极哀的十九个字:“去年此夕,雪宦犹坐药王庙外看盂兰会灯船也。”
无字泣泪,无句悲声。一年隔生死,一灯隔阴阳。去年今夜,灯影里有人静坐安然、共赏濠河盂兰盛景;今年今夜,灯火万千、流水依旧,世间再无雪宦。张謇一生兴实业、办教育、治城市、弘民俗。他重塑一城礼乐,保全江海中元古俗,让濠河年年有灯、岁岁有祭、代代存敬。而这满城肃穆的盂兰灯火,也悄然成了他私人最深、最温柔、最绵长的纪念。他对沈寿,无关风月、不涉浮情,是敬其绝世之才、是惜其坎坷之命、是感其知己相逢、是报其七年相知。他为她营山、立墓、书券、诵经、题诗、岁岁追思,以一城山河为祭,以一生情义相送。
百年后,又是七月十五。濠河灯火依旧温柔,晚风依旧肃穆。一河灯影照古今,一季中元念故人。流水不息、文脉不息、情义不息。那些百年前静静飘荡在濠河之上的盂兰灯火,既是南通民俗厚重的烟火传承,也是张謇留给岁月最深情、最干净、最动人的知己长怀。
文:沙红
图:来源南通发布
编辑:王佳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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