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女婿拿着单子去缴费,周医生趁这空当拉住我胳膊,把我拽到一旁。
她没说话,只把一张化验单塞到我面前,手指点了点最底下那栏字。
Rh阴性。
我认得这几个字,却不明白她为什么特意指给我看。
周医生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大姐,你闺女这血型……你和你家老徐,谁是这个型?”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三十多年来,从没有人告诉我,血型这件事,也能天翻地覆。
01
我叫赵玉萍,今年五十八岁,从纺织厂退休整三年。
我闺女徐婉婷,是1989年4月23号生的,那天我记得太清楚了,凌晨三点破水,老徐骑自行车驮着我往镇卫生院赶,后座垫得硬,一路颠得我肚子一阵一阵往下坠。
卫生院条件差,产房就一间,白墙都发黄了,灯泡挂在头顶上晃来晃去。
接产的是个姓周的女医生,三十来岁,手脚麻利,嗓门也大。
闺女落地那一声哭,又尖又亮,把我都震清醒了。
周医生抱着她凑到我面前让我看了一眼:“闺女,六斤八两,好着呢。”我只看了一眼她那皱巴巴的小脸,眼皮还没完全睁开,就又睡过去了。
那是1989年的事。
可那张化验单上说,我闺女的血液里没有Rh因子。
我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工人,这辈子跟医院打交道的次数不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
那天从医院回家的公交车上,我一直攥着那张化验单的复印件,纸都捏出了汗。
闺女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护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另一只手刷着手机上的孕期食谱。
“妈,你看这个,说是要多吃深绿色蔬菜。”她笑着把屏幕凑过来,我赶紧别过头去。
“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徐婉婷收了手机,伸手摸我的额头。
“晕车,老毛病了。”我把化验单往裤兜里塞了塞。
到家以后,老徐正在厨房里熬鲫鱼汤,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回来啦?医生咋说?孩子挺好的?”
“好着呢,好着呢。”我换了鞋往里走,人像踩在棉花上。
老徐看出来不对劲,关了火跟进来:“你咋脸色不好?路上折腾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化验单的事,可话到嘴边绕了个弯又咽了回去。
先查清楚了再说吧。万一是医院搞错了呢?万一这什么Rh阴性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呢?
夜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老徐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四仰八叉。
我掏出手机,在被窝里用食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搜索框里的字:什么是Rh阴性血。
看完以后,手机从我手心滑落。
砸在胸口上。
我半晌没缓过气。
Rh阴性血,中国人群中极少见,大约只有百分之零点几的比例。
最重要的是那句:“如果母亲为Rh阴性血,父亲为Rh阳性血,胎儿可能发生母胎血型不合。”可我不是Rh阴性,我没听说过我们徐家这边谁有这个血型。
我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后背发凉。
有一种可能我不敢想。
我的闺女,不是我和老徐亲生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回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了三天三夜才生下来的孩子,奶水不够的时候她饿得哇哇哭,是我抱着她坐在卫生院走廊里,一口一口用小米汤喂大的。
可如果不是抱错了,那她Rh阴性血是从哪儿来的?
我和老徐,都是常见的Rh阳性。
这个夜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那张化验单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纸上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把刀。
02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医生打了个电话。
“玉萍姐,你回去问过老徐了吗?”周医生的声音有些着急,“Rh阴性血这事不是闹着玩的,你闺女怀孕了,得搞清楚她丈夫的血型,万一是阳性,孩子可能有溶血风险。”
“我问过了,婉婷她对象是B型,阳性的。”我说。
“那不行,这样吧,你抽空再带婉婷来一趟,建档的时候还要做不规则抗体筛查。”周医生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玉萍姐,你和你家老徐,有空也来验个血,就当你帮我个忙。”
“验个血……为啥?”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做一下保险嘛,万一你家老徐也是Rh阴性呢?那不就是遗传的?”
“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我说完,周医生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肯定也想到了那个可能性。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了好一阵呆。老徐去菜市场买菜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这件事绝对不能直接问老徐。
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他也蒙在鼓里,到时候第一个崩了的就是他。
可我一个人揣着这个秘密,又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中午老徐买菜回来,一边换鞋一边说:“今天菜市场有新鲜的小河虾,我给婉婷买了二斤,她那个孕期补钙要紧。”
我嗯了一声,接过袋子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河虾,我的手在冷水里不停地发颤。
不行,这事儿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搁着,我得先搞清楚老徐的血型。
下午我约老徐去社区医院做体检。老徐有点不情愿:“上个月厂里刚组织过,各项指标都正常,浪费那钱干啥?”
“我最近血压有些不稳,你想陪我看看。”
老徐一听就来劲了:“我说你这两天脸色咋这么白呢?走走走,赶紧去。”他利索地穿着外套拿上医保卡,又往我口袋里塞了一把糖:“低血糖了就先垫垫。”
我心里一酸,差点当着老徐的面落下泪来。你对我这么好,你要是知道我这心里头在琢磨啥……我却不敢让他知道。
体检的时候我央求护士多验一项血型,护士认识我,没多问就加了单子。
抽血的时候,老徐坐在旁边,左手袖子撸到胳膊肘,眼睛看着窗外。
他在看什么?
大概是在想他女儿肚子里的那个外孙,养了三十几年的闺女,好不容易怀上孩子,他心里比谁都高兴。
我不敢看他。
老徐的血型检查结果第二天出来了,B型,Rh阳性。
回家路上,我避开老徐,拿着化验单蹲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跟去年我做胃镜时候查的一样,我也是B型,Rh阳性。
这一回,我彻底坐不住了。
03
我没有直接去找周医生问更多,而是先回了趟娘家老屋。
我娘十年前去世了,那两间砖瓦房一直锁着。
钥匙挂在门头上的铁钉里,都生了锈。
我打开门,屋里一股子潮气,墙角已经结了蛛网。
我翻了半个下午,最后在最里面那个樟木箱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袱。
里面是我娘留下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本《毛主席语录》,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饼干盒,里面是一卷发黄的收据、粮票、几封信。
我在里头翻了许久,没找到什么病历。
正要合上盖子,忽然发现铁盒最底下压着的一个信封。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摸着还挺厚的。
我拆开一看,是一沓用回形针夹在一起的单子。
第一张,是1989年4月份的住院收费单。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赵玉萍。
产科,住院三天,共计人民币四十八块五角。
第二张,是一张出院证明。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碎了些。
上面的字是手写的,蓝色钢笔水,有几个字洇开了。
我逐字逐行看过去,看到了那段关键记载:“新生儿为足月女婴,出生体重六斤八两,阿氏评分九分。”后面被什么东西洇开了一小块,然后是一个手写的“O”字。
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O”,写在该填婴儿血型的位置上。
我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闺女出生时的血型记录,是O型。
可去年她体检时查出来的血型是AB型。
一个人的血型,怎么会变?
我紧紧攥着那张出院证明,指节发白,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
我蹲在旧屋的墙根下,捂住脸,泣不成声。
我闺女被人换了。
我养了三十多年的闺女,不是我亲生的。
我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成了一件需要用力的事。
那个“O”,那个赵玉萍,那些泛黄的票证。
它们凑在一起,拼凑出了一个我不敢触碰的事实。
亲闺女,我从未见过我亲闺女的模样。
我只记得1989年4月23号那天,周医生抱到我面前的那一张皱巴巴的、闭着眼哇哇大哭的小脸。
可现在我知道了,那张小脸可能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我翻遍了整个铁皮盒,再没有任何关于那个孩子的其他信息。唯一的那个人证,就是那天亲手接生我的周医生。
我要去找周丽云。
04
从娘家回来那天夜里,我就发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二,老徐急得一夜没合眼,守在床边用湿毛巾替我敷额头。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不停地说胡话,可我说的什么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隐约记得老徐死死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老太婆你可别吓唬我,我闺女马上就要生了,你得好好保重,抱孙子啊。”
那一句话让我从噩梦里醒了过来。
那确实是“我闺女”,她还在我身边,她马上就要生孩子了。
可亲生骨肉还在外面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日夜不停地疼。
第三天早上烧退了,我趁着老徐去买菜,给周丽云打通了电话。
“周医生,是我。赵玉萍。”
“……玉萍姐?”周医生的声音有些虚。
“我想上门找你聊聊,有几句话,想问你。”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都以为她挂断了。
“玉萍姐……”周丽云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像是做了大半辈子的噩梦,终于要醒来,“你知道了?是不是……是不是验血验出来了?”我没回答,只问她家里的地址。
“明天下午你来吧,我等你。”她说了个地址,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心里实在堵得慌,没跟老徐说实话,只说去社区找老姊妹唠嗑,就独自坐公交车去了周丽云家。
就是个小县城的老小区,楼不高,五层。
周丽云住在三楼,房门开着一条缝,像是在等我。
我推门进去,闻见一股子中药味。
她瘦了,头发白了许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
比十几年前镇卫生院里那个麻利的周大夫老了不止十岁。
她看见我进来,一下子捂住了脸。
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最后她从我带来的复印件上抬起头,开口道:“赵大姐,我对不起你。”我站在原地,等着她说下去。
“那天晚上,卫生院电路坏了,停了半个钟头的电。产房里一共两个产妇生的是闺女,一个是你家的,另一个是隔壁床姓谢的产妇。你闺女生下来以后有些呛了羊水,吸了氧才哭出来。谢家那个闺女健康些,哇哇哭得可响。我让护士抱两个娃儿一起去洗澡。护士回来说是给娃儿戴错了手环,我检查了一遍,看不出哪个是哪个了。我那会儿糊涂啊,想着横竖都差不多,就随便给你抱了一个。”
周丽云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第二天我就后悔了,可又不敢说,我怕砸了自己的饭碗。”
“那谢家呢?谢家的闺女……在哪儿?”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谢家那闺女……”周丽云抬起头看着我,“她跟我一个老同事的女儿是朋友。前年我老同事过六十大寿,我见过那姑娘一面,我记得她叫苏宸,她长得特别面熟,连左耳后面都长了一颗跟你一模一样的红痣。”
我的心像被人猛地捅了一刀。左耳后面那一颗米粒大的红痣,我也有,打小就有,我家姑娘却没有。
周丽云继续开口:“后来我悄悄打听了,那姑娘在城东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日子过得挺安稳的,谢家人对她很好,一直把她当亲闺女养着,供她上了幼师,还给她在城里买了房。”
“那……就行了。”我颤着声音说了一句。
周丽云没有再说话,屋里只剩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捶在一样地方上。
05
那天晚上我从周丽云家出来,没回家。
我一个人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到路灯都亮起来。
手机响了六七次,都是老徐打来的。
我没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跟他说咱们养了三十多年的闺女,不是咱们亲生的?
跟他说咱们的亲闺女,在别人家里养了三十多年?
第二天早上我才拖着步子回了家。老徐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一见我进门,先站起来,又在原地停住了。
“你昨晚去哪儿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去了趟周丽云家。”我把包放在鞋柜上,转身面对着他。
老徐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周医生?你找她干啥?”
“老徐,你先坐下来。”二十几年了,我没见过老徐脸白成那样。
他在我面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把那张周丽云亲笔所书、又经我翻拍的当年住院病历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黑白纸张上写得很清楚,那行手写的约莫是“O”的字迹,以及周丽云后补的那句话:“因当晚家属区停电,新生儿洗澡期间,怀疑存在抱错可能。”老徐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腿都站麻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困兽,死死地瞪着我,想从我这听见一句不一样的答案。
“咱们闺女……是别人家的?”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看见老徐的嘴唇慢慢发抖,他的身子也跟着轻轻发颤,最后那句最残忍的话,谁也没说出那个“是”字。
那天下午,我俩就肩并着肩坐着,谁都没再多说一句。
老徐手里的那张复印件被攥得皱成了一团。
他没再开口。
“那也得养。”最后老徐说了这么一句。
“三十多年了,叫了三百六十五天的爸,就当是真闺女了吧。”他就说出了这一句。
我看着他眼角渗出来的那一滴泪,一下午的那一句话,让我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扑簌簌往下掉。
那个晚上,我终于没忍住,拨通了周丽云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谢家的电话。
接了电话的是一位声音挺和气的女人,姓谢,叫谢正梅。
我听见她的声音,心又软了半截。“是我……赵玉萍。”我报了名字。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良久,谢正梅才哑着嗓子开口:“周丽云跟我说了,我一直在等你这个电话。”她的声音微微发抖,“我知道你迟早会找来的。”
“我只要看一眼那个闺女。”我没说更多。
谢正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后天下午四点,城东中心幼儿园门口。”
“别吓着孩子。”她最后说。
我死死攥着手机,用力点了点头。我怎么舍得吓着她呢?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连认她,都不敢直接认。
06
那两天,我度日如年。
我翻出家里所有的相册,对着闺女从小到大的照片,一遍又一遍地看。
有些变化,以前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如今都有了答案。
我闺女从小就不怕冷,大冬天也敢光着脚在地上跑,原来那或许是里头带出来的体质。
她从小到大,身量细细长长,跟我这个娘完全不同,要说是老徐家的骨血,那也不大像。
我坐在客厅里,一张一张地翻着相册,眼泪大滴大滴砸在相册上,晕开了一片。
第三天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城东中心幼儿园门口。
我找了个对面的公交站台坐着,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那扇大铁门。
四点钟,门开了。
一群穿着五颜六色小围裙的孩子涌出来。
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那个个子不高的女孩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扎着低马尾,正弯腰帮一个小朋友系鞋带。
她抬起头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眉眼,跟我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却聚光,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她左耳后面,那颗朱砂痣,在夕阳底下,红得刺眼。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个女孩儿,我的女儿,就这么活生生站在离我二十米远的对面,我却不敢走过去。
她身边有几个小孩儿扯着她的衣角,亲亲热热地喊“苏老师”。
她笑着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那动作,跟我揉闺女头顶的样子如出一辙。
我扶着站牌,站了好一会儿。
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幼儿园里走出来,跟她并肩说了几句话,领着她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大概是来接她的家长。
女人走在她旁边,看起来熟稔又随意,走到路口的时候,顺手把她额头前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替她别到耳后。
那动作,我太熟悉了,那是做母亲的看自己女儿才有的神情。
她……就是谢正梅。
我躲到站牌后面,紧紧咬着嘴唇。
看着她们母女二人的背影走远,看着谢正梅自然地在她手腕上轻轻一带,过了马路。
那个动作,跟我带闺女过马路时一模一样。
我蹲在站牌后面的墙角,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着。
我亲闺女很幸福。她不缺妈。她有另一个娘,给了她三十多年的疼爱。我忽然觉得我连走过去认亲的资格都没有。可我不甘心。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幼儿园门口。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
我去得多了,幼儿园门口卖糖葫芦的大爷都认识我了,问我是不是家里孙辈在这上学。
我没答话,只看着他笑笑。
第五天下午,我刚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那个穿鹅黄色毛衣的身影就径直朝我走过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这位阿姨,”她轻声开口,“您一连好几天都在外头站着,是找人还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
她眉梢微微上挑,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都是我二十几岁时的模样。
我嘴唇抖了几下,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谢谢啊,我……我在等人。”我低着头接过纸巾,不敢再看她。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我望着她转身回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来。我手里攥着那包纸巾,紧紧的。纸巾上,还有她指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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