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蔡喜珍当众掏出一张公证书,说于修洁把存款都留给她养老。
我愣在灵堂里,儿子拽着我的衣角不敢出声。
当天晚上,刘永财就搬进了我家的客房。
第三天,门锁被换了。
我拖着行李箱牵着儿子走出巷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许平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别走,修洁让你签字,房子和铺子他早就有安排!”
01
于修洁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连场像样的雨都没下。
我记得那天早上他还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晚上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让我下班顺路买两斤肋条。
我回了个“好”。
这大概是这辈子我们之间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幼儿园给孩子们分午点。
园长跑进教室喊我,说市医院急诊,你爱人出事了。
我一路跑出校门,鞋带散了都没顾上系。
到医院的时候,于修洁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医生说脑血管瘤破裂,来得太急,他们尽力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过来问我是不是家属,我才发现自己连哭都不会了。
蔡喜珍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刘永财开的车,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排气管突突响了一阵。
蔡喜珍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进门先问了句“人呢”,我说还在太平间。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别的,走到走廊的长椅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叠了又叠,叠了又叠,始终没有打开。
刘永财靠在窗户边抽烟,烟灰弹在窗台上。
蔡喜珍说他,他也不理。
我没心思管他这些。
我只想赶紧把于修洁的后事办完,然后带着子默好好过日子。
葬礼在第四天。
来的人不多。
于修洁生前朋友不多,几个从前在建材市场一起开店的伙计。
许平也来了。
他穿一身黑西装,怀里抱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后没怎么说话,在灵堂角落里站了一个多小时。
我冲他点点头,他也冲我点点头,没说别的。
仪式走到一半,蔡喜珍哭着哭着,忽然掏出一张纸来。
公证书。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于修洁名下银行存款五十万元整,全部赠与继母蔡喜珍,作为养老之用。
落款时间是半年前。
上面有公证处的红章,还有于修洁的签名。
灵堂里忽然安静了。几个来吊唁的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盯着那张公证书上的签名,手指头攥得发白。
那确实是他的字。
于修洁的字有个特点,每个“于”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一下,我笑过他好多次,说他不像个做买卖的,像签合同的。
他每次都说“我本来就是做买卖的。”
我认得出来。白纸黑字。我没有资格不认。
蔡喜珍抹着眼泪说:“茹雪,你别怪妈。这是修洁自己的意思,他怕我老了没人管。但我跟他提过,子默还小,这钱不如留给孩子念书。他说不用,说你有办法。”
这话说得好像她劝过,但于修洁没听她的。可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有这份遗嘱的存在。于修洁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遗体火化的时候,我抱着子默站在外面。
子默才六岁,不太明白什么叫死,只知道他爸躺在那个铁盒子里,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他问我:“妈妈,爸爸去哪了?”
我想了想,告诉他:“爸爸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
子默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法回答他。
晚上回到家,蔡喜珍让我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说刘永财要在这住几天。我愣住了:“永财哥家里不是有地方住吗?”
刘永财把烟头按在门框上,说了句:“我妈在这住,我当儿子的当然得跟着。”
蔡喜珍没吱声。
她在厨房里烧了一壶水,端着搪瓷杯进进出出,不看我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带着子默睡在客厅沙发上,窗帘拉不严实,楼道里的灯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照出一道暗一道亮的条纹。
子默的小身体蜷在我怀里,呼吸轻得像只猫。
我没睡,一直到天亮。
我以为这只是蔡喜珍一时伤心,想有个人陪着。可我没想到,这仅仅是开始。
02
第二天一早,蔡喜珍就问我房产证放在哪。
她说得倒也算客气:“茹雪,我不是逼你。可修洁走了,这家里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我是他后妈,按说轮不到我管。可永财说了,这些事不早点理清楚,以后麻烦。”
我正在给子默冲奶粉。水壶里的水刚烧开,热气扑在脸上,糊了一层。我手里拿着奶瓶,没有回头:“房子写的是我和修洁两个人的名字。”
“所以我才问你嘛。”蔡喜珍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为难,“修洁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房子过户的事?”
我放下奶瓶,回头看她:“过户?过给谁?”
蔡喜珍没接话,眼神往客厅那面墙瞟了一下。
那面墙上挂着于修洁他爸的遗像,黑白照,相框擦得干干净净。
于修洁跟我说过,他爸去世前把家里的房子留给他,让他一定要让继母住到老。
那房子在菜市场边上,是公公早年买的。
不大,七十来平,两室一厅。
后来我们手头宽裕了些,又按揭买了一套小户型,在城东学区的边缘。
另外于修洁还有一个铺面,以前他爸用来卖水果,后来他改成卖建材。
我试着好好跟她说:“妈,这房子有两套,还在供着,铺面也还在经营,账目都在电脑里。你等我缓几天,把这些事一样一样理清楚了再商量行不行?”
蔡喜珍不说话了。
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子默回来,发现她和刘永财正在主卧翻东西。
衣柜大敞着,抽屉全被拉出来了,地上散着几件于修洁的旧衣服。
刘永财见我进门,把手里一叠单据往裤兜里一塞,若无其事地说:“我找我妈的存折呢,她说是放这屋里管着的。”
蔡喜珍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张于修洁的旧照片,头也不抬。
我站在主卧门口,感觉一股血往头顶上冲。那是我的卧室。那是于修洁的遗物。
但我说不出一句狠话来。
蔡喜珍是长辈,又是于修洁临终前点名要给钱的人。
我怕闹得太难看,让邻居看笑话,更怕让子默心里留下阴影。
我咬了咬牙,转身退回客厅,取了包,牵着子默出了门。
我去了趟于修洁以前的书房。
其实就是阳台改造的一小间,放了一张旧书桌、一台台式电脑、两个铁皮柜。
电脑已经坏了很久,于修洁说里面有些东西需要找人来修,他生前一直没来得及修。
两个铁皮柜里装的多是些进货单据和旧账本,翻了几页,没看见房产证。
于修洁习惯把重要东西放在哪,我其实不太清楚。
他这人看着粗心,实际上做事很有条有理。
我们结婚那年,他把房产证锁在一个铁盒子里,跟我说过一句:“家里值钱的都在里面,出了事你只管拿这个盒子。”
可我把铁盒忘了放在哪里了。
翻了一圈,翻到梳妆台底下的抽屉,里面塞着针头和线团,没有铁盒。
趴到床底下摸了一遍,摸到一只旧皮鞋,几只灰尘结成的团,手上沾了一层灰。
我坐在地板上,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很。
晚上九点多,许平给我打来电话。他问我方不方便说两句。我说方便。他沉默了一下,问我:“修洁有没有留给你一个信封之类的物件?”
我说没有。他轻声说了句:“那可能还没到时候。”然后挂了电话。
那通电话让我一夜没睡着。
蔡喜珍和刘永财在隔壁的卧室里嘀咕到半夜,哪怕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到底说了什么,也知道他们两个没安什么好心思。
到了早晨,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正打算起来给子默做饭。
抬头看见玄关鞋柜的夹层里露出一角纸片,抽出来一看,是半张银行回执单。
回执单的颜色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了半边,只认得出“于修洁”三个字和下面一个账号,尾号8426。
我正在愣神,蔡喜珍穿着拖鞋从卧室里走出来,瞥见我手里的回执单,眼神一缩,问我:“这是什么?”
我把单子揣进外套口袋,淡淡说了句:“垃圾,今天出门正好扔掉。”
蔡喜珍没说话。可那天出门前,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在偷偷盯着我的口袋看。
03
接下来三天,我过得很乱。
蔡喜珍催我找房产证,刘永财在家里来回晃悠,时不时问我一句“修洁有没有买保险”,问得我心里发毛。
子默看见刘永财就躲,躲在沙发后面不出来。
第三天中午,我趁着蔡喜珍午睡,拿着那张回执单去了银行。
窗口的柜员查了半天,递出来一张明细。
那张卡是于修洁名下的储蓄卡,余额不多,只有几千块。
让我心里一惊的是另一张卡。
和回执单连在一起,尾号8426下面还挂着一条附属卡记录。
户主于修洁,附属卡持有人沈茹雪。
附属卡是七年前开的,当时我刚生下子默,于修洁说给我办张卡,他每月往里存点钱,让我别回娘家伸手要钱。
那张附属卡我几乎没怎么用过。
但是户头里面,稳稳当当地躺着三十万。
整存整取,看着像是半年前一次性从定期转过来的。
柜员告诉我:“于先生几个月前把这笔钱转成了活期,他是不是有用款计划?”
我没有回答。
我盯着那张回执单上的日期看了很久。
半年前,他去做体检。
我翻他手机,翻到一条没发出的短信草稿,写了一半:老婆,如果哪天我……后面没写完,就存了草稿。
于修洁一辈子都这样,话到嘴边咽回去,事到临头自己扛。
银行门口,我站了很久。
午后的太阳照在台阶上,我蹲下来,抱着肩头,没哭。
子默在我身边的台阶上蹦来蹦去,捡了一片叶子,举起来给我看:“妈妈,像不像爸爸以前给我折的纸飞机?”
我说像。从那天起,我知道,这三十万是他留给我和子默的。他没有忘了我,只是从来不说。
回家的路上,我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拐进巷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步,回头看了看。
巷尾拐角处一个灰色身影缩了回去,身形熟悉,蔡喜珍今天穿的是一件灰外套。
她跟着我从银行一路跟回来了,我手里的回执单虽然塞在包里,但她站在银行外面,隔着玻璃门,看得见柜员拿给我一张纸。
那天傍晚,蔡喜珍终于跟我摊牌了。她把我叫到阳台上,压低声音问我:“你今天去银行了吧?是不是修洁偷偷给你留了钱?”
我说:“修洁留给我和他儿子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蔡喜珍的脸色像被人掴了一下,青白交替着。
她张口半天想说话,最后嘀咕了一句:“我也是怕,怕永财他一直惦记着家里这点东西,我这当妈的心里难安。”
我没接话。我回屋的时候,刘永财正倚着卧室门框往我这边看,嘴里叼着根牙签,眼神像在看一盘菜。
04
那天晚上,子默睡着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于修洁生前用的旧手机还没扔掉,我翻出来充电,充了两个小时,屏幕才亮起来。
电话簿里几乎都是客户和工地上包工头的名字,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打给许平的,时间是三个多月前,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我拨了许平的手机,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许平像是料到我会打电话来似的,声音很平静:“沈姐,你等我一下。”过了几秒钟,他压低声音说:“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律所一趟,我在门口等你,别让其他人知道。”
我挂了电话,正打算洗漱,蔡喜珍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床旧棉被。
她走到我面前,把棉被往沙发上一放:“永财说他睡客厅不习惯,明天要走。你要是不介意,今晚带子默去储物间睡。那里虽然小,总比沙发强。”
储物间其实就是个放杂物的小房间,只有一扇气窗,平时门都关着,透着一股樟脑丸味道。
我抱着子默进去,蔡喜珍拿了一只旧枕头跟过来,说:“这间以前是修洁读书时候住的。”
我怔了一下。
仔细看,墙边确实贴着一排发黄的奖状,上面写着“于修洁同学,被评为三好学生”。
我在小床上坐了很久,摸那些奖状上已经翘起的边角,觉得丈夫好像从这张小床上走下来,站在我面前,还是初中那副样子。
那一晚我没睡好。
半夜子默翻身,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爸爸”。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根老旧的灯绳,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合上。
第二天下午,我把子默托给隔壁邻居阿姨照看,换了身旧衣服,去了许平的律所。
律所在三楼,走廊尽头一间小办公室,门半掩着。
许平在等我了。
桌上一杯茶已经凉了,他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到我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沈姐,我跟你交个底。修洁半年前来找过我。他知道自己身体可能撑不住,让我把他后事该安排的东西都安排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安排?”
许平看着他桌上那个牛皮纸袋,没拆开。
他说:“现在还不能给你看。沈姐,我只跟你说一句话,不管蔡姨和那位刘哥怎么闹,你别签任何放弃继承的文件。你信我这一回,别的,时间到了你就会知道。”
我点点头。
心里像有一只手伸进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点理着。
于修洁这个人啊,活着的时候闷不吭声,怎么连走后的事也要闷到最后一刻。
回到家里,蔡喜珍不在。
刘永财也不在。
倒是我的行李被从衣柜里翻出来,堆在门口。
刘永财坐在客厅里抽着烟,见我进门,吐了口烟圈说:“我妈说了,这家里不好留你。你带着孩子哪来回哪去吧,修洁的遗产,回头我找人算清楚了会通知你。”
我站在门口,缓缓捏紧拳,手心的指甲嵌进肉里,深吸了几口气,没有发作。
我先去看了看子默。
子默正在储物间里用旧纸箱搭房子,撅着屁股把纸箱的一角粘好,抬头看着我说:“妈妈,咱们要搬家吗?那我的小汽车模型要不要收起来?”
我蹲下来抱住了他,眼眶发烫。我说:“要收起来,爸爸以前给你买的,一样都不能丢。”
当天晚上,许平给我发了条短信:再忍一忍。快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快了”,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04那天晚上之后,我决定不再等了。
05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透,我起来收拾行李。
蔡喜珍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往行李箱里装东西,没有阻拦。
刘永财倒是醒了,趿拉着拖鞋跟在我身后转了两圈,嘴角挂着点笑意在打量。
我拖着箱子经过他面前时,他说了句:“这就对了嘛,识趣的省得大家难看。”
我没有理他,牵着子默走到了铁门口,低头把那辆早就坏了的生锈锁挂在半开半合的门扣上。
外面巷子很安静,路灯光斜斜地照在地上。
我的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子默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
还没走出巷口,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急促,夹着喘息。
“沈姐,等一下。”
我回过头。许平站在铁门口,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西装没扣,领带歪了半边,像是刚从车上跳下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别走,修洁让你签个字。”许平快步走到我面前,信封递到我手上。
我看着那信封,上面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龙飞凤舞两个字:给雪。
那是于修洁的字。
我认得出来。
信封是密封的,上面盖了律所的章。
许平当着我、蔡喜珍、刘永财的面拆开,里面是一份信托文件。
三年前,于修洁把他手上那套两居室、城东小户型以及那个铺面,全部以他本人的信托名义办理入册,受益人是于子默。
当年办理时子默才三岁,于修洁愣是找了公证员上门完成了全部手续。
管理人栏里写着我的名字。
许平说:“房产和铺面早就不是于修洁的遗产了,三年前都装在子默的信托下面。孩子未成年期间,你的管理权是完整且不可撤销的,没人能剥夺。”
蔡喜珍站得很直,手上一晃,扶住了门框。
刘永财的脸涨红着,往前冲了一步:“假的!这肯定是假的!你一个律师,指不定背地里搞了什么名堂!”
许平从公文包里掏出厚厚一叠文件:公证书、信托书副本、银行转账记录、产权过户凭证。
他将文件放在刘永财面前:“每一份都有备案,上面有修洁的签字和手印。你随便找哪个部门查都行。这案子,有假我担。”
刘永财还想说什么。蔡喜珍忽然喊了一声:“永财,别说了。”
刘永财扭头看他妈。
蔡喜珍的嘴唇一直在发抖。
过了很久,她喃喃说:“他留给我那份遗嘱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妈,往后我照顾不了您了。就这句话,他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蔡喜珍蹲在门槛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份信托文件,也哭了。
子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我哭,小手伸过来替我擦眼泪:“妈妈,别哭了。爸爸说了,男子汉不能惹妈妈哭。”
我哭着哭着,又笑了。
我抱着儿子,慢慢站起来,转身重新走回那条巷子。
06
三天后,许平约了所有人到律所碰面。
蔡喜珍来了。
刘永财也来了,可这一次他没有了那天的嚣张,进门之后就一直低头玩手机,不和任何人对视。
许平在桌上摆了一摞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开口问刘永财:“刘哥,你手里有几张借条,能不能拿出来让我看看?”
刘永财脸色变了:“什么借条?我告诉你们,那是我妈自己的事。你别血口喷人。”
许平没有说话,把流水单摊开。
上面一笔一笔列着于修洁生前近三年内的转账记录。
每月初,固定转给蔡喜珍三千块。
过年多一笔,两千。
中秋又多一笔,一千。
从不间断。
许平说:“修洁跟我说过,他妈一辈子没攒住过钱,每月给她转一笔,她手里有点活钱,又不会被人一下掏空。”
蔡喜珍看着那几页流水单,嘴唇动了好几下,没发出声。
许平又拿出另一张记录,是刘永财半年前在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借款记录。
金额二十五万,借款日期和于修洁在CAI医院做检查的时间只差四天。
贷款记录后面附了一行字:抵押物为母亲名下安置房。
蔡喜珍猛地抬起头来:“什么安置房?那间老屋是修洁他爸留给修洁的房产,我又没有房。”
许平说:“正是因为那间房在修洁名下,你名下没有房产,永财哥才贷不了款。后来他改了担保方式,借的是信用贷。这些年,利息滚下来不少。”
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忽然明白了很多事:刘永财为什么非要赶我走,为什么蔡喜珍在最紧要的关头总是犹犹豫豫,为什么于修洁明明可以在遗嘱里讲清楚的事,偏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早就知道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许平看着刘永财:“你们在这闹了半天,说到底是为了钱。可我告诉你,修洁把这套房子铺面全部锁进信托里,本意就是防着你。他每个月给你妈发钱,就是为了让她年年有余,又不会被你一把掏个精光。”
刘永财的脸已经彻底绿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带翻在地,看了一圈我妈和许平,最后把目光停在我脸上:“哼,你们赢了。一个死人斗不过,我认了。”他抓了外套要走,蔡喜珍忽然叫住他:“永财,”她的声音颤,“你欠的那些钱,到底欠了多少?”
刘永财头也不回:“不用你管。”他甩门走了。门摔得很重,墙上的挂历被震得歪了一边。
蔡喜珍坐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朝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说:“茹雪,我跟你道个歉。那些天让你受委屈了。”她说完这句话,没等我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律所大门。
我站在窗口看她上了那辆黑色桑塔纳,汽车发动了,喷出一口黑烟,消失在街角。
我忽然觉得她的背影,比先前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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