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 马歇尔计划撒金援 欧洲复苏美债稳
1947年6月5日,哈佛大学,剑桥镇。
午后的阳光穿过榆树叶的缝隙,在哈佛园的石板路上洒下一片碎金。三百周年纪念剧场里坐满了刚毕业的本科生和他们的家长,白色连衣裙和深色西装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这是哈佛大学建校以来第286届毕业典礼,校长詹姆斯•科南特刚刚做完开场致辞。接下来上台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高个子老人,六十六岁,头发灰白,步履缓慢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叫乔治•卡特莱特•马歇尔,美国国务卿,二战期间曾任陆军参谋长,是罗斯福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马歇尔接过麦克风,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这一生做过无数重要的演讲——在国会、在五角大楼、在白宫——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站在一群刚毕业的大学生面前,手里没有讲稿,只有三页用铅笔写的大纲。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欧洲如今正承受着比我们想象中更严重的苦难。工厂停工,农田荒废,人们没有燃料过冬。整个欧洲的经济结构,正在土崩瓦解。”
台下安静了。原本因为毕业而欢快的气氛,在那一刻凝固了。马歇尔继续说下去:
“如果欧洲不能从这场灾难中恢复过来,美国和整个自由世界都将面临无法承受的后果。我们所能做的,不是零星的救济,而是一个全面的、长期的复兴计划。美国应该尽其所能,帮助欧洲恢复其正常的经济健康。没有这一点,就不可能有政治稳定,也不可能有持久的和平。”
他没有说具体要花多少钱,没有说向哪些国家援助,没有说计划什么时候开始。他只说了一个原则:美国要帮助欧洲站起来。演讲只有十一分钟,没有掌声雷动,没有欢呼。台下的毕业生们大多数人还不完全理解这段话的分量——他们只知道国务卿来讲了一番关于欧洲的话,然后典礼就结束了。
但,大西洋彼岸的欧洲听到了。
1947年冬天的欧洲,比战争期间更难熬。
战后三年,整个大陆的经济仍然像一具没有愈合的伤口。
德国的主要城市有一半以上的建筑废墟还没有清理;法国的工业生产只达到战前水平的百分之七十;英国的煤产量比1939年下降了三分之一,发电厂因为缺煤而轮流停电,伦敦的家庭每天只有四个小时有电。
1946年底到1947年初,欧洲遭遇了有记录以来最寒冷的冬天——泰晤士河结冰了,塞纳河上的船被冻在码头边,德国柏林的市民在废墟中烧家具取暖。法国的面包配给量降到了每天二百克——比纳粹占领时期还少。
更可怕的是,欧洲各国政府手里没有外汇。没有美元,就买不到美国的粮食、机器和燃料;没有粮食和燃料,工厂开不了工;工厂开不了工,人们就没有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钱买面包;没有面包,社会就会崩溃——而共产党人正在从崩溃中攫取支持。
在法国,共产党的支持率已经上升到了百分之二十八;在意大利,共产党和社会党在1947年初的地方选举中拿下了超过三分之一的选票。
华盛顿的决策者们看到了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饥饿会变成选票,选票会变成红色政权,红色政权会变成苏联的桥头堡。
马歇尔在哈佛演讲时没有说出这个逻辑链条,但每一个听到他演讲的人都知道——这不是慈善,这是冷战的第一场战役。
1947年7月,欧洲十六个国家的代表在巴黎召开会议,讨论如何接受美国的援助。
英国、法国、意大利、西德、荷兰、比利时、卢森堡、挪威、丹麦、瑞典、奥地利、瑞士、希腊、土耳其、冰岛、葡萄牙——十六个国家坐在一张长桌前,各自报出了自己需要的援助金额。
加起来的总数远远超过美国的预算,但杜鲁门没有砍掉太多。他对国会说的原话是:“这是美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一笔对外投资。如果我们今天不花这笔钱,十年后我们会花十倍的军费来打一场我们不想打的战争。”
1948年4月2日,杜鲁门签署了《经济合作法案》,正式批准了“欧洲复兴计划”——全世界从此叫它“马歇尔计划”。
法案授权在四年内拨出一百三十亿美元用于欧洲的经济恢复,其中百分之八十八是赠款,不需要偿还;百分之十二是贷款,需要偿还,但利率极低、期限极长。
一百三十亿美元是什么概念?1948年美国的联邦财政收入大约是四百亿美元——一百三十亿相当于一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
这笔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从国债里借出来的。
但,杜鲁门算过一笔账:如果不借这笔钱,欧洲就会崩溃;如果欧洲崩溃,美国的出口市场就会消失;如果出口市场消失,美国的经济衰退将比欧洲更严重。而稳住欧洲、打开欧洲市场,美国企业就能赚回比一百三十亿更多的美元。
这不只是援助——这是一笔以国债为子弹、以欧洲为靶场、以未来收益为靶心的长期投资。
马歇尔计划的钱,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流向了欧洲。
英国获得了三十一亿美元,法国获得了二十三亿,西德获得了十四亿,意大利获得了十二亿,荷兰获得了十亿——十六个国家按各自的需求分配。
这些钱被用来购买美国的粮食、化肥、煤炭、钢铁、机床、卡车、拖拉机、发电机、甚至整座工厂的成套设备。
第一批装满小麦的货轮在1948年春天抵达法国的马赛港,码头工人排成人链从船舱里一袋一袋地卸货。
当第一袋美国小麦被搬上码头时,一个法国老人跪在地上,用手捧了一把麦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站起来说了一句后来被随行记者记下来的话:“这是活着的味道。”
当然,这批援助并不是没有条件的。美国要求欧洲各国相互协调、消除贸易壁垒、共同制定恢复计划。换句话说,你们要想拿到美国的钱,就必须学会一起合作。
这个条件直接促成了欧洲经济合作的制度化——欧洲经济合作组织(OEEC)在1948年成立,成为了后来欧盟的前身之一。
马歇尔计划的执行效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到1951年,西欧各国的工业生产已经超过了战前水平。法国的钢铁产量比1947年翻了一番,西德的汽车产量增长了四倍,英国的出口额恢复到了1939年的水平。
更关键的是,各国政府的财政状况大幅改善,通货膨胀被控制住了,货币恢复了稳定。从1948年到1952年,西欧国家的平均GDP增长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八——这是欧洲历史上经济增长最快的时期之一。
欧洲复苏了,美国的出口市场也回来了。
1947年美国对欧洲的出口额是四十四亿美元;1951年这个数字跳到了八十三亿美元。
美国企业从欧洲赚回的美元,比马歇尔计划投入的还多。而更大的好处在于:随着欧洲经济的复苏,欧洲各国政府开始有能力购买美国的国债了——它们把通过贸易赚来的美元,重新投资到美国国债市场,作为自己央行的外汇储备。美债的需求在欧洲复苏之后变得更稳定了。
1949年秋天,杜鲁门在白宫的一次内阁会议上说了一句被记录在案的话:“马歇尔计划花了我们一百三十亿,但欧洲人正在用他们赚回来的美元买我们的债券。这笔买卖,不亏。”
财政部长约翰•斯奈德当时补充了一句更精确的表述:“欧洲人买我们的国债,我们就用他们的钱来支付我们自己的债务利息。这是借别人的钱来还自己的债——只要他们相信美元,这架机器就能一直转下去。”
杜鲁门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相信了呢”——因为当时没有人会问这个问题。
马歇尔计划在1952年正式结束。
四年间,美国总共向西欧提供了一百三十一亿五千万美元的援助。
欧洲从废墟中站起来了。
美国的国债没有因为这笔援助而失控——1952年国债总额约为两千六百五十亿美元,比1945年的峰值略有下降,因为战后经济繁荣带来了更多税收。
此时,欧洲各国央行持有的美债,从1948年的不到二十亿美元,增长到了1955年的超过八十亿美元。
美债的“国际买家”群体,在这一时期真正形成了。
乔治•马歇尔在1953年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他在领奖致辞中没有提钱,也没有提国债。他只说了一句话:“和平不是免费的,但战争更贵。”
这句话,像一把尺子,量出了马歇尔计划的全部逻辑。
第四十三回终。
欲知艾森豪威尔如何通过修建州际公路拉动内需、债务如何在繁荣的表象下缓慢攀升——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四回:艾森豪威尔修高速,债务缓步三万亿!
【作者申明:本文为纪实文学作品,情节基于公开新闻报道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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