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修泵确认会散场半个钟头了,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没动窝。
技术员过来收杯子,看我还瞪着手边那份没签出去的放行单,压低声音问:“邓师傅,那字你到底签没签?”
我说:“没签。”
他愣了几秒,抱着杯筐走了。
灯灭了一排。我盯着单子第三页那行压缩机型号编码看了很久,久到眼前发花,久到那排数字像蚂蚁一样爬进脑仁里。
窗外下雨了。厂房那边试机声闷闷地响着,老槐树叶子噼噼啪啪吃雨点。
我大概记得,三十四年前入厂,师父沈德厚头一天教我的不是手艺,是让我记住一句话:老实人不是不能讲道义,是道义不能变成别人拿捏你的绳子。
三十四年了。
我没听他的话。
我叫邓铁柱,装配车间一个干了半辈子活的老工人。在讲下面这些事之前,我得先把十年前那桩旧案从头说清楚。
01
十年前那个冬天的下午,车间里死过人。实际上没死,但两台高压泵在试压台上当场爆了,铁片崩出去十几米远,差点削掉一个学徒半个耳朵。
事故调查组当天就进厂了。查来查去,根子找到了电机上,那批电机是劣质的,线圈铜线不达标,散热不过关,一上高负荷就烧。
采购那批电机的人,是我师弟张石头。
他当年刚从技校分到供应科没几年,年轻,嘴甜,见谁都喊师傅。那天晚上他跪在我家门口,眼眶红得像烂桃,额头往水泥地上磕得咚咚响。
他说:“师兄,你要不救我这一回,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心软了。我对调查组说,那批电机是我托他买的,我贪了便宜,信了熟人的话,跟他没关系。
调查组把我处分文件递过来那天,张石头在厂门口等了我两个钟头,一见我就抱着我胳膊哭。
他说师兄你放心,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我张石头要是做对不起你的事,天打雷劈。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天特别冷,我工装里头那件旧毛衣破了个洞,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处分下来后,我从技术科调到了装配车间,评优资格停了三年。
倒是张石头,没过几个月就提了副科长,又过了两年,坐上了供应科采购负责人的位子。
厂里人都知道他有堂叔张卫国那层关系。
张卫国是副厂长,管技术口,说话硬气。
但张石头自己也会来事,厂里上上下下没有他搞不定的人。
那几年我偶尔在食堂碰见他,他端着饭碗离老远就喊师兄,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逢年过节往我家送烟送酒,放下就走,不留吃饭。
我媳妇董璇那时候还夸他,说这孩子有良心,不忘本。
我没吱声,只是心里堵得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年。
女儿邓晓梅上了大学,学机械设计,毕业那年厂里补招技术员,笔试过了,面试成绩也不错。
我嘴笨,不会替她张罗,想着凭本事也该轮到她。
九月初,录用名单贴出来了,没有她。我那天站在公告栏前面,人来人往,有人拍拍我肩膀没说话。我闺女倒看得开,说爸,没事,明年再考呗。
我心里堵得像压了块铁。
直到十一月中旬,那批返修泵送到车间来,我才算把那口气咽明白。
那些泵是从内蒙一个矿区退回来的,用了不到半年就出毛病,烧了三台电机。
我们的活儿是把泵拆开检修,换掉有问题的零件,确认没问题再返回去。
这批泵图纸不是我画的,装配工艺卡也不是我审的,但最后那道工序——确认可以出厂——得经我的手签放行单。
那天下午张石头拿着单子来车间找我,笑呵呵地说:“师兄,这批泵客户催得紧,你给看看,差不离就放了吧。”
我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压缩机型号编码。
那行编码不对。
报备单上写的是3J-485,泵体上装的是3J-482。差一个数,一般人看不出来,可我干这行三十多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出区别。
我把单子还给他,说:“这活我接不了。”
张石头愣了愣,又笑了:“师兄你逗我呢?这泵从我手头过的,能有什么问题?”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当年那事我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你还信不过我?”
我没接他的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了师父沈德厚留下的旧笔记本,黄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记着他干了四十多年钳工攒下的心得。
有几页是技术参数,画着各种零件的草图;有几页是带过的徒弟的名字,包括我的,歪歪扭扭写着“铁柱,干活稳当,就是性子太软”。
最后一页,师父用铅笔抄了三段话。字迹潦草,像是临终前那几个月写的:
头一段:让一步是情分,让到底就是愚蠢。
第二段:人情要还,但不能让人拿着人情摁住你的命门。
第三段:小人的笑脸从来不是敬你善良,是敬你不好惹。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三句话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董璇翻了个身,嘟囔问我干嘛呢,我说没事,认几个字。
她嘟囔:“你那个死鬼师父,走了十年还能缠着你,真有本事。”我没再接话。
从前灯影里躺着,头一回觉着师父的话压手。
他养了徒弟一辈子,末了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我这个最软的大弟子。
02
隔了两天,质检科通知车间开会,商讨返修泵处置意见。
十二把椅子摆了一桌子,工艺员、质检员、车间主任、设备科的人都来了,就等我一个人开口。
我还没说话,张石头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大茶缸子,见人就点头哈腰。
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师兄,听说是你卡着不放?咱厂这批活可不能砸手里啊。”
他声音不小,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我没接话。
他把茶缸子放下,自己拉开椅子坐我旁边。
设备科老刘看了看我们俩,打着圆场:“铁柱,石头说的也有道理,这批泵返工的话,违约金够咱喝一壶的。”
张石头马上接茬:“就是。师兄你看,现在厂里什么形势?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再退一批货,咱们年终奖都悬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笑,笑得亲切,笑得贴己。
我从前一直吃他这一套,可看完师父那三句话,我忽然品出这笑里的味道来。
那不是笑,那是拿话堵我嘴,拿情义捆我手,拿全车间人的利益压我一个人的脊梁骨。
开会没开出个结果。我没说签,也没说不签,只说需要再核对一遍图纸。张石头脸色不太好看,散会时追到车间门口:“师兄,你到底几个意思?”
“我得验泵。”
“验,你验。验完了呢?”
“验完再说。”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脸上那点笑终于没了,换成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说不清是警惕还是恼火,总之不是师弟看师兄的眼神。
“行,你验。”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压着嗓子说了句:“师兄,我劝你别太较真,有些事翻出来,面子上都不好看。”
他这是在拿旧账点我。
当天晚上,邓晓梅从学校回来,进门就摔书包。
董璇问怎么了,她眼圈一红:“爸,我们班长告诉我,张叔让他舅妈的侄女替了我的岗位。笔试面试都做完了,人家直接拿走了指标。”
我闺女从小性子硬,在我面前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董璇气冲冲要去找张石头理论,我拦住她:“没用的。”
“那你就看着你闺女被人欺负?”董璇红了眼。
我闺女也看着我,眼里的委屈像水一样溢出来。我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晾了杯白开水,顺手翻开师父的笔记本。
那三句话像三枚钉子,越看越扎人。
董璇披着衣服出来,在桌边坐下:“铁柱,你是不是想查那批电机的事?”我没答话。
“你这个人我还不了解吗?软了一辈子,这回想硬气一回。”
我冲她笑了笑:“没那么玄,我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张石头这些年把我当傻子,我看他到底能把我当到什么时候。”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劝我别折腾。只说了一句:“你硬一回也好。闺女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你要是再不吭声,我在娘家那边都抬不起头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半夜醒来,听见她在里屋悄悄擤鼻子。
我闺女丢的那份工作像一根刺,扎在胸口,不深,但咽口水就疼。那批返修泵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不重,但翻身就硌。
我决定查。
不为别的,就为我闺女那双眼睛。
她看着我的时候没说一个字的埋怨,可比埋怨还要命。
睡前的白开水凉了咕咚咕咚灌下去,我拿着笔记本回了里屋。
窗外的槐树枝子在秋风里摇,影子打在墙上,像一个人攥着拳头站在那里。
03
我开始留意那批返修泵的来路。
泵体上打着标识,供货单上写的是厂里老合作伙伴,叫正泰机电。
我给正泰那边打了个电话,报出压缩机型号编码,问他们这批货的配件是从哪儿进的。
对方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听了型号支支吾吾:“这个……这个我们得查查。”
挂了电话我心里就有数了。真没问题,早直接答了。隔天正泰那边给我回了话:“邓师傅,这个型号的压缩机,我们早就不产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这台泵上装的是哪来的?
我翻了仓库底层的入库单,翻了三天旧纸堆,翻了张石头的签字。十来年的单据积了一人高的灰,我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核对,眼都快看瞎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四天下午,我在一堆发黄的单子里翻到一张采购凭证,上面写的供应商名称不是正泰,而是另一家厂,叫宏达机电。
这个厂我有点印象,早年曾经因为产品质量问题被质量监督局通报过,罚款还上了本地报纸。
采购日期是十年前。经办人签字栏,清清楚楚写着:张石。
那“头”字被什么挡住了,不知道是墨水还是污渍。
可人的习惯藏不住,张石头写字有毛病,笔画总是往右边翘,尤其是最后一个字收尾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
我对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手有点抖。
我又翻了几张别的采购单,发现一个规律:正泰这个名字虽然经常出现,但核心配件压缩机、电机、阀门这些关键部件,采购单上的实际供应商都是宏达。
只是上面的签字偶尔是张石头的字,偶尔换了一笔端正陌生的字体,想必是另有人帮他签字走账。
也就是说,张石头这些年一直用正泰这种正经供应商做幌子,实际上把核心部件转包给宏达来路不明的货,中间差价恐怕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我说怎么返修泵上的压缩机编码跟报备单对不上呢,敢情压根就是从两条路上进的货。
我把几份关键单据拍照存底,又收好原件。
回家路上经过厂门口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十月份的质量通报,末尾有一行字:“本批次返修泵质量异议,由装配车间复核处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楚。
董璇看我回来就翻旧物,没问什么,默默地给我下了一碗热汤面。
我闷头吃完,心里那股劲儿却越来越足。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采购单复印件找质检科的龚工,问他对宏达机电有没有印象。
龚工是厂里的老人,业务能力强,人品正。
他看了单据沉默半天,说:“铁柱,这个厂十年前就被质量监督局从合格供应商名单里拿掉了,就是因为电机铜线以次充好,还出过小规模短路事故。”
“那个电机,是不是就是当年烧了我两台泵的那批?”
龚工没正面回答我,只说了句:“你心里都有数了,还问我干什么?”
我点点头,把单据收好。
回到车间,看见张石头正站在我那台装配工作台旁边,翻我桌上那堆返修泵图纸。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笑得很自然:“师兄,图纸我帮你核了一遍,没什么问题,你看是不是……”
“石厂,退货单还在我手里。”
“我知道,我不催你。”
他嘴上说不催,眼睛却在我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夹着采购单复印件的那本文件夹上。
我心里一跳,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走了过去。
他倒也没多待,拍拍我的肩就走了。
可是等他有说有笑出了车间大门,我翻开文件夹一看,那页采购单复印件还在,但页码边角被我折了一道记号的位置变了,说明他确实翻过。
他知道我在查他了。
我捏着那页纸愣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骨子里还是那个怕事的邓铁柱。
可一想到闺女那双发红的眼睛和龚工说的质量监督局除名,心里的火苗又烧了起来。
我揣上复印件,下班后骑上电动车,直奔城郊,去找那个退休十年的老库管员陈长海。
04
陈长海住在城郊一处鱼塘边。
塘子不大,边上一间平房,房顶油毛毡补了好几块。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塘边喂鱼,听说我是厂里来的,上下打量我几眼,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搁,闷声说:“厂里的事,我不想管。”
“陈师傅,我就问几句话。”
“你走吧。”
他没等我再开口,径直进了屋,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骑车走了。
隔了两天,我又去。
这回带了瓶黄酒,一包卤牛肉。
他隔着窗玻璃看见我手里的酒,没动窝。
我把酒放在门口台阶上,也没敲门,转身就走。
第三天傍晚,我再去时,那瓶黄酒已经开了封。陈长海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嚼着花生米,看见我来了,闷声说了句:“坐吧。”
我蹲在他旁边,没急着开口。他自己憋不住:“你是为十年前那批电机来的?”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猛灌了一口酒:“那事我记了十年,晚上睡不着。”
我心里一紧,没有催他。
他慢慢说起来。
当年他是库管员,张石头管采购,电机到库后,是他签的收货单。
货到第二天,张石头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子找他,说型号批次填错了让他改一下。
他打开单据一看,那批电机的型号和报备单不符,钢印编码明显不是同一批的东西。
他当时问了张石头一句:“石头,这货不对啊。”张石头笑着说:“正泰那边缺货,从宏达调的。宏达和咱们合作很多年了,你也知道。就这一批,下回不了。”
他不是不知道宏达有问题,但张石头塞过来的牛皮纸袋沉甸甸的,他没忍住。
他改了单子上的型号批次栏。
后来出事,张石头又来找他,让他把原始入库单烧掉。
他舍不得烧,偷偷留了个软抄本,上面原样抄了当时真实的数据。
“我留着那个本子,就是怕有朝一日说不清楚。”他灌了口酒,“铁柱,我今年六十了,夜里头总梦见那两台泵崩开的样子。咱们干这行的人,手里过的都是人命关天的事。”
他从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黄褐色的软抄本,本子封面沾了块机油印记。
他翻到中间一页递给我,上面用圆珠笔抄着一列电机型号和钢印编码,后面注着“宏达”两个字。
我把本子上的编码和师父笔记本里那栏编号对照了一下。一模一样。十年了,宏达卖的劣质货有它固定的来源,连编码规律都没变过。
“陈师傅,你愿意为这个本子作证吗?”
陈长海干瘦的脸上皱纹动了动,眼神又躲又怕。我没逼他当场答应,临走前,他冲着我背影说了句:“铁柱,你是头一个查到这儿的。”
我回家把那本软抄本复印之后,原件藏在工具箱底层,压在师父笔记本下面。
夜里躺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面全是他那句“咱们干这行的人,手里过的都是人命关天的事”。
十年前那两台泵崩开时没有伤到人,纯属万幸。
可要是再有下一回呢?
要是哪批带病出厂的设备真送了人命呢?
我能站在放行单上签字画押,却躲不掉夜半三更心头的拷问。
打定主意那天,我先去找了退休老厂长冯金宝。
老厂长在自家院子里浇花,听了来由,沉默好一阵子,放下水壶进了屋,拿了个旧牛皮信封出来递给我。
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便笺,上面只有两行字:“同意宏达机电申请,列入备选供货商。请严格把关。”落款署名是张卫国,日期恰好是十年前那批电机入库前一个月。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我问。
冯金宝叹了口气:“当年那批电机报废后,我在整理办公桌抽屉时发现这张便笺。张石头找过张国栋要宏达入列,张卫国批了字。所以后面采购单子,张国栋说他是请示过的。”
我愣了:“那当年,张卫国怎么没被查出来?”
“查他?他堂弟张卫国是张石头的靠山,可张石头也拿捏着他的把柄,两人互相拴着。上边查下来,张国栋自己也要受牵连。”冯金宝把那页便笺收回去,“铁柱,有些事不能在明面上碰,你把证据备齐了,等合适的时机,捅到对的地方去。”
我心里有数了。
十年前的旧案查了大半,线头终于搭上了。那晚回家,我把收集的所有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锁进一只铁盒,塞进衣柜最深处。
正当我躺下准备睡个踏实觉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宋雨晴。
她是质检科的小姑娘,也是邓晓梅的大学室友。
她很少主动打来电话,这个时候打过来,怕是有什么急事。
电话一接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邓师傅,宏达机电今天有辆货车进厂了,拉的是一批压缩机,单子上标的是3J-485。”
“货是给谁的?”
“返修泵技改项目。收货人是张副科长那边。”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小宋,你帮我盯着点。”
“好的师傅。”她顿了顿,“其实晓梅的工作,我私底下打听过,是张科长安排他外甥女从中作梗。他一直害怕您压住那批泵,就想着用晓梅的事压您……”
我攥着手机,指骨发白。
原来如此。
05
晚上十一点,我带着手电去了车间。
夜班下班后车间空荡荡的,探照灯照着一排排设备,影子拖得老长。返修泵区用警戒线围着,几台泵刚拆开线包等着复查。
我翻过警戒线,借着手电光检查那批泵的压缩机铭牌。
白天检查到第三台,发现编号果然不对。
从仓库调来的那台旧压缩机编码是3J-482,可返修泵上装着的这批新压缩机铭牌上打的却是3J-485,但表面的导流槽纹路和3J-482完全一致。
这是旧型号的货,新打的铭牌。
手电光扫过固定螺栓,我又发现两个螺栓的垫片颜色不一样,一台泵使用时的震动会把螺栓漆面磨掉,露出底下的底色来。
宏达把这些旧货翻新一下,打上新标语拿来糊弄人。这种翻新压缩机看着像新的,用不了半年就得报废,严重的话可能直接炸裂伤人。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圈照片,刚准备走,仓库那边传来脚步声。
我关掉手电,贴着泵体蹲下。
两个人在仓库拐角处停下说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车间里听得很清楚。
“……你让邓铁柱签字不就得了,非要整那些有的没的。”
“他不肯签,我有什么办法?他闺女的工作都让我给弄没了,他还是不肯松口。”
“你光弄他闺女有什么用?他要是真豁出去查那批货,你这十年都得搭进去。”
“他查不到什么。他那个人,欺软怕硬,给他点压力就缩了。”
“万一他不缩呢?”
沉默了一会儿,张石头说:“那就让他别有机会查。”
脚步声远了,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蹲在黑暗里,浑身发冷,分不清是地上凉气还是心里冒出的寒意。
我这辈子确实欺软怕硬,确实得过且过。
可这会我手里握着铁证,他张石头还不知道我已经查到了十年前那单旧账。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他哭着跪着求一求就会心软的师兄。
我慢慢站起身,摸黑回到工作台前,打开照明灯。然后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那份泛黄的处分决定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当年的事由,红章刺眼。
我想起师父笔记本第二段话:人情要还,但不能让人拿着人情摁住你的命门。
张石头摁了我十年。现在,该我把手抽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厂部办公室通知开返修泵处置专题会。
张石头、张卫国、车间主任老郭,厂办苏主任都到了,那台返修泵的试机报告就摆在桌上,上面盖着质检科的章:建议返工。
张石头捏着报告看了一圈,率先开口:“返工?合同交货期就在月底,这一返工违约金谁来承担?”他看看我,“邓师傅,你给拿个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
我从怀里掏出我那本旧笔记,翻到夹着东西的一页。从里面抽出一份复印件,轻轻放在桌上。张石头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宏达机电的采购单。十年前那批电机,真正供货的是宏达,不是正泰。”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张石头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挤出笑来:“师兄,这都哪年的老账了?跟今天这批泵有什么关系?”
我又掏出一张复印件,是陈长海那本软抄本上的一页。
上面列着十年前宏达那批电机的钢印编号。
我把这张纸往桌面上一放,又把手机里昨晚拍的照片翻到铭牌特写。
我没急着解释,只把两部手机一起放在桌面上:“我昨天验了返修泵,三号泵上装着的压缩机,钢印编号跟十年前宏达那批劣质电机是同一段编码区间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张卫国的脸色也不对了,他看了张石头一眼,张石头的笑终于绷不住了:“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这批泵也有问题?”
“这批泵有没有问题,我还没验完。但你们从宏达调来的这批压缩机,用的是什么手段,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张石头腾地站起来,还要说什么。我抢先一步,把陈长海那个软抄本的原件也摆到了桌面上,压在上面的是另一张纸。
我声音平静:“调查组已经介入了,材料我已经递上去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嗡嗡响。张石头瞪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没能再挤出一句话来。
那天散会之后,我没等任何人开口,把那份处分决定书的复印件也夹进了材料袋里。十年了,该翻篇的翻篇,不该压着的,也该摊在日头底下了。
我用了一辈子学手艺,用了十年学忍让。
那天下班后,我坐在车间门口台阶上,看着老槐树的枯叶子一片一片被风卷走,头一回觉得心里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不欠了。
06
调查组是第三天上午进厂的。
组长是个五十出头的眼镜男,市局派来的。来了之后直接封了供应科的档案柜,把张石头近五年的合同单、采购单、发票底联全翻了个底朝天。
张石头被叫去谈话那天下午,我正好在车间门口碰见他。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往常见谁都扬着笑脸,这会儿却绷着一张脸,见了我也没有让路的意思。
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师兄,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回话。
他进了办公楼,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车间里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老郭走过来拍拍我肩膀,没头没脑地说了句:“铁柱,你这回动静闹得不小。”
“该还的,总是要还。”
“你就不怕他七拐八绕的,最后把自己摘干净了?”
我没接话,回了车间把那台返修泵拆开检查。我没有多高的觉悟,就是想干好手里的活,求得个心安。
谈话谈了两天,第三天上午调查组开碰头会。
张卫国亲自出席,坐在长桌最头上,面无表情地听各组汇报进展。
张石头被叫进来做了陈述,说宏达的采购单都是正常程序,不过是赶巧换了供应商。
至于十年前那批劣质电机,他承认确实有责任,但当年是“我主动揽过来”的,他没让我背锅。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避重就轻。调查组长礼貌地听他说完,然后翻开一份材料:“张科长,这跟你当年在事故调查组做的陈述不太一样。”
张石头的脸僵住了。
我心里一阵痛快。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所以才提前把处分决定书、旧台账、软抄本等材料都交了。
他当年的陈述白纸黑字,签着名画着押,上面明确写着“本人张石头负主要采购责任,与邓铁柱无关”,如今转过头来想赖账,可不就自己扇自己嘴巴了。
调查组长把材料递过去让他自己看。张石头翻了两页,手指微微发抖,闭了一会儿嘴才说:“这页是我签的,但当时是邓铁柱逼我写的。”
我心里一沉。他这张嘴,真是能把死的说活。调查组长没接话,绕回返修泵的问题:“那三号泵上的压缩机编号问题你怎么解释?”
张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邓铁柱是在公报私仇。我承认我跟他有过节,他闺女今年应聘不成,他怀疑是我动的手脚,就四处搜罗我的黑材料。他那堆东西都是拿钱买通人搞来的假证据。”
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那本粉痴十年的软抄本叫作“假证据”。
我指甲掐进掌心。
调查组的人脸上不动声色,张卫国也沉着脸没说话,只有张石头坐在那里,神色从最初的慌乱渐渐稳下来了,仿佛他说着说着,就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话。
那场谈话没有结果。
张石头出来时从我身边经过,脚步不疾不徐。
他嘴角挂着笑意:“师兄,证据要讲究链子完整,你那一堆孤证,顶多算个材料。”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有发火,只说了句:“张石头,你以为就你有链子?”
我转身去了车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上面是宋雨晴传给质监局系统里调出来的备案数据。
宏达机电连续六年只有一种压缩机通过产品认证,型号:3J-482。
同一时间,张石头的采购单上写的都是3J-485。
同一种货,两个身份证。他敢把它伪装成合格产品进厂,我就能把它从货架上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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