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催款单被我攥了一路,边角都皱了。
推开家门,王伟正在穿衣镜前理领口,高尔夫球包立在鞋柜旁边。
我把单据举到他眼前,声音发颤:“爸要手术,先拿五万应应急。”他侧过头扫了一眼,语气像凉白开:“AA制这么多年,你爸那份,该你自己想办法。”我愣在原地,手抖得纸片哗哗响。
十五年,从没开口跟他要过一分钱。
可这会儿我才看明白,他算的从来不是钱,是我这个人,从没进过他的账本。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憋着一场没落下来的雨。
01
王伟把高尔夫球包从车后备厢拎出来,拍了拍皮面上的灰。我站在阳台看他弯腰拿球鞋,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在路灯下泛着光。
“这个月物业费该交了。”他头也没回,声音像报账单一样平,“水费电费的单子我也打出来了,回头咱们一人一半。”
我没接话,端着碗往厨房走。
十五年了,这套规矩他从来没忘过。
家里每一笔开销,大到换冰箱,小到买一袋盐,他都要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月底拉出清单,AA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最开始是我赌气答应的。
婚后第二年,女儿刚满周岁,奶粉尿布花钱跟流水似的。
我工资低,月底见底了,开口跟他要钱给女儿买奶粉。
他坐在沙发上,头也没抬,说了句:“你挣得也不少,怎么老是不够花?”
我当场愣住了,像个被老师当众批评的学生,站在客厅中央,脸烧得通红。
当晚我就跟他说:“行,以后各花各的,谁也别瞧不起谁。”
这句话我记了十五年。
他也记了十五年。
每个月月底,他雷打不动地把账清单发到我微信上,房贷我转给他一半,水电费我转给他一半。
我供我爸妈节礼,他给他妈塞红包,互不干涉。
女儿上学的费用,我占六成、他出四成,理由是他工资比我高,多担点是应该的。
这话听着像是让步,可我明白,他是在告诉我,这个家他有他的份,我有我的份,别越界。
我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半。手机响了,是弟弟郭建明。
“姐,爸今天晚上胸口发闷,我送他来医院了。”建明的声音又急又燥,背景里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得住院观察。”
我攥紧手机:“严重吗?你让医生接电话。”
“现在暂时稳住了,但医生说,明天让做个CT,好好查一查。”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昏暗的灯底下,好半天没动。
王伟从客厅过来,端着茶杯,顺嘴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冰箱里还有馒头。”我告诉他父亲住院了,他顿了一下,皱了皱眉:“那你自己看着安排,有事跟建明商量。”说完端着茶杯进了书房。
没有问病情怎么样,没有说要不要我陪你去,连一句“爸没事吧”都没有。
他把自己关进书房,敲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像他这个人一样,按部就班,不越分寸。
我站在客厅里,灯白得晃眼,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睡不踏实,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听见王伟起来上厕所,又躺下,很快响起鼾声。
我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漏进来楼下路灯的光,像一道细细的裂缝,把黑暗劈成两半。
天快亮时,六点的闹钟准时响了。
王伟翻身坐起来,打着哈欠去卫生间洗漱。
水声哗哗地响,他收拾完换上运动服,背上球包出门。
关门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可我知道,他从来不觉得这个家里有什么需要他轻轻放下的东西。
我躺在被窝里,听着他的脚步声顺着楼梯渐渐消失,心里头冰凉冰凉的。
天亮透了,我爬起来,脸也没洗,先去了医院。
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鼻子上架着吸氧管。
看见我进来,他还硬撑着笑了笑:“没事,人老了嘛,总得进厂检修。”我帮他掖被角,又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了蘸他干裂的嘴唇。
我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说不饿,就是胸口有点闷。
CT安排在下午。
我陪他做了检查,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放射科医生把片子调出来,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影子:“瓣膜钙化,中度狭窄。你这个情况,得做换瓣手术,不能拖了。”医生顿了顿,又说:“费用大概十五万左右,先交五万押金,后面还有住院费、药费、监护费。”
十五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扶着走廊的墙站了好一会儿。
旁边病房里传出电视机的声响,正好在放一档笑闹的综艺节目,笑声一浪接一浪。
我父亲躺着的那间病房,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五万块押金,我卡上满打满算八万三。交完五万,剩下的三万多是术后用药、营养费、后续复查的钱,怎么都不够。
银行卡在口袋里被我攥得发了烫。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
客厅没有开大灯,王伟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模模糊糊的。
我换鞋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今天老周他们说,月底组织去海南打三天球,机票酒店都订好了。”我把包搁在鞋柜上,没有接话。
“咱们AA,你出一份。”他补了一句,“就当出去散散心。”
我站在原地,后背僵住了。
我父亲躺在医院等着手术,他盘算着带我一起去海南打球,还要我平摊行程费。
我什么也没说,径直进了卧室。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慢慢滑下来,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愣了很久。
第一次,我看清了王伟的本相。
他用“AA制”算钱,也用“AA制”挡住我所有的难处。
在他那里,我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分担的人,我只是一个共同生活的成本项。
各记各的账,各走各的路。
窗外起风了,刮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叮当当地响,像谁在深夜里敲着一串没调准的铃铛。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柜台里的小伙子告诉我卡上余额:八万三千六百五十二块四毛。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八万块,是我这些年接物业的零活、帮邻居带孩子、省下来的菜钱,一块钱一块钱攒起来的。
跟王伟没关系,全是我的血汗钱。
回家的路上,我绕道去了菜市场,买了半斤五花肉、一把小白菜。父亲爱吃红烧肉,前两天他还在电话里说,好久没吃我做的红烧肉了。
可中午我拎着肉到医院,他却一口都吃不下去,皱着眉说堵得慌,让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靠在床头,看着我,说:“闺女,你别犯愁,我这病,治不治都行,别把钱扔水里。”我背过身去削苹果,手抖得差点削到手指:“你瞎说什么呢,医生说了,手术做完就好了。”
父亲没再说话。我低头削苹果,削了好长一条皮,不敢抬头看他。
傍晚回家,我翻出抽屉里的旧存折、工资条、缴费回执,一张一张摊在餐桌上。
这些年家里的开销,我从来只看王伟月底发来的清单,那些数字清清楚楚,像他这个人,从不含糊。
可我从没想过,那些数字背后,他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那天夜里,王伟没有回家吃饭。
他发微信说客户应酬,晚点回。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票据,头顶的节能灯嗡嗡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啃噬这座房子。
我翻着翻着,目光停在一张很久以前的收据上。
那是我妈住院那年,王伟去医院交的一笔住院费。
当时我妈病重,我手里的钱不够,王伟一声没吭,把卡刷了。
后来我问他花了多少,他说没多少,别管了。
我以为是他体贴,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次破例,是因为我妈在病房里拉着他的手说,让她闺女嫁给你,是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我妈走了一年,他就提出了AA制。
我捏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
纸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起,上面的字迹模糊了,但金额还能认清。
五千块。
那年我工资一个月才两千出头。
这五千块,他从来没有提过,也从没在账本里记过。
我把它单独放到一边,心里头堵着的那团东西,忽然变软了一些。
晚上十一点多,王伟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他换了鞋,摇摇晃晃去卫生间洗漱,经过餐桌时看了我一眼:“还不睡?”我把他要的一份水电费单子推过去,说:“爸的手术费,还差不少。”他顿了一下,没接单子:“你爸那事,你多上上心,我这阵子公司忙,顾不过来。”
说完他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扇门。
他说“你这阵子”,他说“多上上心”,好像我父亲跟他毫无关系一样。
我收拾好桌上的票据,一个人坐了很久。
母亲的遗像挂在客厅的墙上,照片里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从来没受过苦的样子。
我看着她,眼眶一热。
妈走的时候跟我说,闺女,两个人过日子,别太较真,该糊涂的时候糊涂一下。
可我糊涂了十五年,到头来发现,我把日子过成了一本合不上的账。
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半点情分。
第二天是周末,王伟又去球场。
我接到建明的电话,说父亲昨天的CT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情况比预想的要差一些,建议尽快安排手术,别拖了。
我站在楼道里,靠在墙壁上,指甲掐进掌心,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那钱的事,我明天先交押金。”我跟建明说,“后面再想办法。”
建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姐,我手头也不宽裕,刚还完房贷,拿不出多少。要不,你跟姐夫说说?”我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空:“我再想想。”
中午去物业办公室值班。
刚坐下,保洁组的刘姐跑过来说,小区里有两户人家要退租,剩了一堆旧家具,问我要不要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我忽然想到父亲出院后,需要一张能摇起来的护理床。
跟着刘姐去看了,床是八成新的,房东说不要了,谁要谁搬走。
我站在那张床前,弯下腰摸了摸床头的摇把,心想着等父亲出院了,放在他卧室靠窗的位置,白天能晒到太阳。
晚上回家,王伟已经在家了。
他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语气很热络:“周哥,那笔款你尽快帮我催一催,月底我得用。”我换鞋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说的周哥,是周建国。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我:“你爸怎么样了?”这是这几天他第一次主动问。
我说了句“排队等手术”,就进了厨房,淘米、洗菜、切肉,锅里的油烧得滋滋响。
我忽然想起头几天翻到的那本旧账。
王伟记账一向仔细,但那本旧账被我塞回衣柜夹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打电话催周建国的那个口吻,让我心里头莫名发紧。
他的公司,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我切菜的手顿了顿,窗外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地上,像是给这个夜晚蒙了一层旧布。
我站在油烟味里,恍惚间觉得,这个家里所有的账都清清楚楚,只有人,怎么看都看不透。
03
日子磕磕绊绊过了三天。
白天我去物业上班,下班后去医院陪父亲。晚上回到家,还要把以前攒下来的零活清单翻出来,挨个打电话问问还有没有活做。
刘姐给我介绍了一份保洁的活儿。
小区里一户人家搬走,房子要打扫干净再交还房东,二百块钱,两个半小时干完。
我接了下来,晚上七点到九点半,干完回家。
那户人家的房子很大,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厨房油污结成了块。
我蹲在地上用铲刀刮油污,刮得手酸,腰也僵了。
窗外的天色黑沉沉的,楼下的路灯把空荡荡的马路照得一片惨白。
我不停地忙着手里的活,心里头却沿着一条路越走越远,越来越凉。
这些年,我跟王伟的钱分得清清楚楚,这个家,我从来没有占过他半分便宜。
可他呢?
他在家里的账本上算得明明白白,却在账本之外,藏着一个我看不见的口袋。
那本旧账,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藏在他衣柜最里层一个旧西装口袋里,薄薄的一本,蓝色封皮,上面记着几行字:“周建国借款,三笔,合计九万。2019年6月、2019年12月、2020年4月。”除了这些,还有几笔“公司垫付”的款项,金额都不小。
我打扫完保洁,回到家里已经快十点。
王伟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套崭新的高尔夫球杆包装盒。
我放包的手停了一下:“新买的?”他“嗯”了一声:“老周那边介绍了个教练,换套好点的杆,练练手感。”
塑料包装上印着一家进口品牌的标志。
我认得这个牌子,去年听他提过一嘴,说一套杆要两万多。
我没有多问,进了卫生间,把手上沾着的油污用热水一遍一遍冲掉。
水流很烫,冲得手背发红。
我盯着被冲刷得泛红的手背,心头那股疑虑翻来覆去地涌。
过了几天,我去银行调了近半年的家庭账户流水。柜员把打印出来的单子递给我,一页一页翻过去,密密麻麻的小字。我看到了他说的“公司周转”
“借款划转”,还看到几笔大额取现,金额都在三万以上,日期是几个月前。
当天晚上,我把流水单折叠好放进包里,没有回家,而是先去了医院。
父亲已经睡了,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着。
我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法令纹。
他比过年那阵子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手背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我伸手轻轻掖了掖他肩膀处的被角,他没有醒,呼吸浅浅的,像怕吵到谁似的。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王伟公司。
这是头一回。
他的公司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层,门口挂着“伟业建材”的牌子,玻璃门擦得挺亮。
前台的小姑娘认得我,有些惊讶地站起来:“嫂子,您怎么来了?王总在里面开会。”
我冲她笑了笑,嘴上说“没事,我等他”,人却站在门口没有挪步。
透过半掩的办公室门缝,我看见王伟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一只手撑着脑门,胳膊肘压在桌面上。
他说:“周哥,那笔款你再宽限我几天……是是是,我知道拖太久了……你让我想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脸色不太好,像是很久没睡够的样子。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跟前台小姑娘说:“你先忙,我改天再来。”
回到家我坐在床沿,手里攥着手机,心里反复翻搅。
王伟让我自己想办法,可他公司的情况,他自己也想办法想得焦头烂额。
他对我是不上心,还是他确实已经顾不过来?
可他刚买了新球杆,还说要去海南打球。
这笔账,我怎么算也算不明白。
晚上王伟回来,破天荒地没有打球,也没有钻进书房。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却也没在看。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他叫住我:“桂华,你坐。”我坐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等着他开口。
他沉默了一阵:“你爸的事,我这两天想了下。手术费这块,我这边资金也紧张,实在拿不出太多。”我握着水杯,指腹贴紧杯壁,温热的触感传到心里。
他接着说:“你先让建明那边想想办法,等他缓过来,我再帮你凑点。”
“帮”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他说的是“帮你凑点”,不是“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面的水纹,轻轻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行,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话。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们在同一个客厅里,却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捧着水杯走进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在客厅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口。
可我知道,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选择,他选择把自己关在他那套账目里,不闻不问,只剩一句“帮你凑点”,像施舍一样。
我放下水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流水单。
纸面上那些数字,像一行行排队等我辨认的陌生人。
我认不出它们的来处,却能感觉到它们沉甸甸地压在我和这个家中间。
窗外月亮挂在天边,又弯又细,像被人咬掉一口的饼。
04
父亲的手术定在月底,医生强调了两次,不能再拖。
我装作没事人一样,白天上班,傍晚去医院,晚上做保洁。
一连五天,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刘姐看见了,劝我歇两天,我说没事,贴个创可贴就好。
我蹲在那户人家里擦地板,膝盖跪得生疼,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我想着父亲手术台上躺着的模样,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不敢松,也松不开。
王伟对我的晚归没有多问。
他从总公司回来时,偶尔会带一碗凉皮或几个橘子放在餐桌上,说“给你的”。
但这几样东西,他会在月底的清单里记一笔:水果若干,应付我这份。
我站在厨房吃橘子,一瓣一瓣塞进嘴里,汁水酸得喉咙发紧。
我想过很多次跟他摊牌,告诉他我看到了银行流水,知道他那本旧账上记的数目,也知道他公司出了问题。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我都咽回去了。
因为我很清楚,只要我把这层纸捅破,这个家的外壳就再也立不住了。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那几天,王伟似乎也在忙什么。
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一身烟味,有时酒气熏天。
我以为他是公司真忙,直到有一天,我路过客厅时,无意间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备注名是“周建国”,上面跳出一行字:“老兄,那笔钱的事你别着急,我这边也难,但我会想办法。”王伟的回复没有显示,我只看了一眼,就被他警觉地锁了屏。
他抬头看我:“你站那儿干嘛?”我端着水杯:“倒水。”他没有再追问,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这个动作像一把锁,把这个家里所有他不知道我知道的事,都暗暗锁上了。
第二天,我去物业上班,管档案的老陈递给我一沓快递:“你家这地址,有个包裹放了三天了,一直没来拿。”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我翻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海南海口,某高尔夫俱乐部。
拆开一看,是一张行程确认单,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王伟、郭桂华。
我站在门卫室,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他早就订好了两个人的行程。他一早就把我算进去了,却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一句。
傍晚王伟回家,我手里攥着那张纸:“你月底要去海南?”他正在换鞋,听了我的话,动作顿了一下:“对,老周那儿正好有安排,你不是一直没去过海南吗?这次正好。”
“月底我爸手术。”我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伟直起腰:“医院那边不是定好日子了吗?手术那天你肯定走不开。但之前之后都行嘛,等我打两天球,回来正好赶上你爸手术。”他语气平静得很,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换好拖鞋,走进房间,打开衣柜开始挑衣服。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个月前他说AA制让我自己想办法,如今他订好了两个人的行程,让我陪他去打球。
我忽然明白了。
在他心里,我父亲的病,不过是一件“赶得上的事”,在他行程表里排在“海南高尔夫”之后。
他没有恶意,只是从来就没有把我父亲当成“他爸”过。
这个认知比争吵、比冷落更让我难受。
我退回厨房,把那沓票据和那张行程单叠在一起,压入抽油烟机下方的柜子里,像什么也没发现一样。
可我的手在抖。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晚上,女儿雨彤打来电话。
她在省城上班,每周末都会打电话回来。
她问:“妈,外公身体怎么样了?”我靠在床头:“还好,月底做手术。”她又问:“我爸呢?他陪你去医院了没?”
我没有回答。
雨彤沉默了几秒:“妈,你别什么都自己扛。有事跟我爸说,你跟他是一家人,你不说,他永远不知道。”我握着手机,喉咙发堵:“知道了,你早点睡。”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没动。
连女儿都说,你跟他是一家人。
可我和他之间,已经十五年没有“一家人”的感觉了。
我只记得月初那次,我说父亲要手术,他教我“让建明想办法”。
我只记得他在茶几上扣下手机那一下,像扣上了一道秘密的锁。
王伟躺在我身边,很快睡着了,呼吸沉稳,偶尔翻个身。
我侧着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睡得很熟,像个没事人一样。
原来这些年的日子,我们的床从来没分开过,账却早就分成了两家。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盏夜灯的光,一个小黄点,像远处的星星,却怎么都够不着。
夜很深了,小区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我在心里头一遍一遍地把那些账目和林林总总的细节翻来覆去,翻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05
夜里十一点半,手机铃声响了。建明的来电,我接起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姐,快来,爸又不好了。”
我穿着拖鞋跑出房间,冲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推进抢救室,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建明蹲在墙根,双手抱着头。
他看到我,站起来,嘴唇抖了抖:“医生说,瓣膜堵塞加重,必须马上手术,让先把押金交了。”
我扶着墙站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卡里那点钱,交完押金,剩不下多少。我让建明在手术室门口守着,自己打了辆车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还亮着一盏小灯。
王伟正站在玄关处,脚边立着那个高尔夫球包,手里拿着手机在对什么地址。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急?”我顾不得说话,径直走到他面前,张开嘴,声音哑得连我自己都陌生:“爸被推进抢救室了。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你先借我五万。”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不是说了嘛,让你先跟建明商量,我这阵子资金也紧。”
我伸手抓住他胳膊:“王伟,这是救命的事。球可以不打了,你先帮我把押金垫上,等爸好了,我还你。”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把手从我胳膊上轻轻拨开:“AA制这么多年,你家那边的事,一直都是你自己处理的。”然后他弯腰拎起球包,“明天一早的高铁,我先去南站了。”
我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抖。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你爸的事,我确实帮不上忙。”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完他头也没回,关上了门。
防盗门“咔嗒”一声合拢,楼道里响起他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原地,手一直举着,像抓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却什么都没有攥住。
窗外的路灯把客厅照得半明半暗,鞋柜上搁着他没带走的那双备用球鞋。
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弯下腰,在玄关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地板冰凉冰凉的,瓷砖缝里的灰蹭到了我的裤腿上。
我坐上好几分钟,才站起来,到卧室翻出所有银行卡和存折,还有那沓银行流水。
我坐在床沿,把所有东西摊开,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
十五年来,我一直以为“AA制”是一种公平。
他那份、我这份,谁也不欠谁,清清楚楚,互不亏欠。
可直到今晚我才明白,AA制的背面是不相欠。
不相欠的意思就是,无论你遇到多大的难处,他都不用伸手。
你整个人,在他那儿可以被一句话轻轻推开。
我把那些卡和单据塞进包里,出了门,重新打车回医院。一路上,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攥着包带,指甲陷进掌心。
回到医院,我先把卡里所有的钱转进了建明给的医院账户,凑够押金。
收费窗口的小姑娘抬起头说:“交五万。”我点头,递过卡。
她刷完,把回单递给我:“余额不足,还差一点。”我看了一眼,让建明把他卡里剩下的两万转过来。
建明抱着手机蹲在墙角操作,一边操作一边抬头看我。
我站在窗口前,手里捏着那张回单,一个字也没说。
押金交上了。
父亲连夜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我和建明轮流守在走廊里。
走廊的座椅很硬,坐着坐着腿就麻了。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头顶的“手术中”三个红字,亮了很久很久。
凌晨四点半,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还算顺利,已经转入ICU观察。我双腿发软,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一刻我什么也没想,脑袋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我爸还活着,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等着我回去给他煮粥。
天亮后,王伟的微信来了。
只有一行字:“到海南了,你爸情况怎么样?”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
过了一阵,他又发了一条:“你那份行程费,我到时候从共同开销里扣。”我按灭手机,把它装进口袋,转身进了ICU的探视区。
隔着玻璃,父亲躺在里面,脸上扣着氧气面罩。
他像睡着了一样。
我靠在玻璃窗边,看了他很久,然后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给女儿雨彤发了一条消息:“你爸去海南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雨彤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打进来的。我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花坛边上,早晨的风有些凉。她把电话接通,第一句话就是:“妈,你打算怎么弄?”
我捏着手机,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好,我明天回来。”
06
雨彤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医院门口,风尘仆仆,头发有些乱。
她一看到我,眼睛就红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妈,你瘦了。”
我被她搂着,拍拍她后背:“没事,你外公情况稳定了。”雨彤松开我,仔细打量我的脸:“妈,你昨晚没睡吧?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拉着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瓶水,硬塞到我手里:“先吃点东西,你吃完了我们再聊。”
我咬了一口饭团,米粒干巴巴的,嚼不出什么味道。
雨彤坐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咽下去,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她拧着矿泉水瓶盖,低声说:“妈,你从来没提过离婚。昨天晚上挂了你电话,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想,你到底受了多少委屈,才会说出这两个字。”
我没有回答她。
父亲转回普通病房那天,医生让我回家拿些换洗衣物。
我进了门,家里空荡荡的。
王伟的球包不在鞋柜边了,茶几上还放着他没带走的咖啡杯。
我站在门口,环顾这个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屋子,第一次觉得它陌生得像一个旅馆。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他那半边的西装、夹克、毛衣,一件件挂着,整齐得像商店的货架。
我拉开底层抽屉,翻出那件旧西装。
手伸进口袋,把那本蓝色封皮的账本抽了出来。
我坐在床边,手握着那本账本,翻开来看了很久。
账本的几行字我早已烂熟于心。
周建国那三笔借款,合计九万,时间都对得上他那几次说“公司周转”的话。
后面的几页,是另外几笔“垫付”的记录,数字写得潦草,像是他匆匆忙忙记下的。
我合上账本,把它放进包里,又去书房的抽屉里翻出所有家里开支的旧单据。
房产证、结婚证、户口本,一样一样收进一个文件袋里。
傍晚,雨彤陪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些材料。
她拿起那本旧账翻了翻,眉头皱起来:“妈,这些钱……我爸从来没跟你提过?”我说:“没有。我是翻衣服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雨彤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放回文件袋:“妈,你要是真打算走这一步,我支持你。不过你得想清楚,这房子是你们婚后买的,贷款现在还没还完,你要分,得有个说法。”
我说:“我找过律师了。”
雨彤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找的?”我告诉她,前两天父亲还在ICU的时候,我心烦意乱,在网上查到一个法律援助热线,打了过去。
那个律师姓李,在电话里听我说完情况,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大姐,你以为的AA制,法律上并不完全成立。婚后你们的收入都是共同财产,他瞒着你转出去的钱,你有权主张追回。房贷和日常AA制只算你们内部的约定,真到了要分的时候,法律是按共同财产算的。”
我坐在沙发上,回想律师说的那些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我脑子里很多模糊的地方。
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AA制”在婚姻法面前,根本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神圣。
我信了十五年的一道护身符,法律上从来就不存在。
那天晚上,我整理了所有材料。
银行流水、缴费回单、旧账本,还有这些年每一笔他转给我的AA分配记录。
我把它们一页一页码好,放进文件袋里,压在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脚步匆匆的。
雨彤在客厅里打电话请假,说要多待几天。
我听着她的声音,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家,我和王伟过了半辈子,最后能坐下来陪我的,是女儿。
我掏出手机,翻到王伟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那天发来的“你那份行程费”,我没有回。
我按灭手机,把它扣在膝盖上。
风从阳台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拿出电话,拨了王伟的号码。
响了三声,他接了。
背景很吵,有音乐声和笑声。
“喂?”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
我说:“王伟,我明天去律所。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当面把手续办一办。”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清醒了不少:“你什么意思?”
“我要离婚。”我重复了一遍。
他好一会儿没有出声,背景里的笑声还在响。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压低了:“桂华,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别冲动。”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我不是冲动。我数了十五年账,今天终于算明白了。你回来吧,我们当面谈。”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栏杆上,风吹动我的头发。
雨彤从客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妈,你真决定了?”我点点头:“决定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个晚上,我睡得意外地踏实。文件袋压在枕头底下,像一块实心的石头,压着十五年的重量。我知道,明天开始,有些路要重新走了。
07
第二天下午,李律师在事务所办公室等我。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文件。
我坐在她对面,把准备好的文件袋递过去。
她翻开翻了翻,抽出那本旧账本,仔细看了几页:“这些借款记录,你有其他佐证吗?比如转账记录或者银行流水?”
我摇摇头:“只有这本账本。”她又翻了翻那沓银行流水:“他取现金的记录不少,但如果是取现,很难追查去向。不过,房贷那部分,你们婚后的还贷记录都在,这一块属于共同财产,就算你们平时AA,也不影响你主张分割。”
我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看她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心头。
十五年来,我一直觉得AA制是天经地义。
现在我却要靠一个外人来告诉我,它从来没有天经地义过。
律师交代了几件事,让我回去把家里的购房合同、装修发票、家具大件收据都找出来,一样一样归好。她说这些都能作为共同财产的佐证。
下午回到家,我打开储物间的柜子,把那些年攒下来的发票和单据全部翻出来。
装在一个饼干铁盒里,盒子锈迹斑斑,边角磕掉了漆。
我坐在地板上,把发票一张张摊开,结婚第一年的空调、第二年的洗衣机、第三年的热水器,还有后来换的冰箱、电视。
每一张发票上,都印着我的名字或者他的名字。
那些年我们一起攒钱添置家当,像两只蚂蚁往窝里拖食。
后来他提出AA制,蚂蚁变成了两只,各拖各的食,同一个窝里,却隔成了两间房。
傍晚时分,门锁响了。
王伟站在门口,身后拖着那个高尔夫球包。
他晒黑了一些,风尘仆仆的。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满了文件:“你这是干什么?”我抬起头,平静地说:“坐吧,我们聊聊。”
他把球包靠在墙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指了指茶几上那个文件袋:“里面的东西,你可以先看看。”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我:“桂华,我去海南是谈客户,不是去玩。老周那边牵了个线,有个大项目的合作机会,我要是能拿下,公司就能缓过来。”
我看着他:“那爸手术的事呢?”他顿了一下:“我不是跟你说了嘛,让建明先想办法……”
“建明借了两万。”我打断他,“剩下的,是把我卡上所有的钱都掏空了才凑够的。我给你打电话那天,你手机关机,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身上只有五块钱。”他没有接话,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捻着。
“你订了两个人的海南行程,你统计过我父母那边的开支吗?你记得我爸的生日,你知道他心脏不好,你问过一句手术风险大不大?”我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声音不大,却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那里面有哭腔。
他沉默了很久:“那你要怎么办?”
我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家里这套房,首付是你出的,贷款这些年我们一人一半在还。车也是共同买的。我不要别的,只要这套房子折价之后,有我的一半。另外,你账本上那几笔我不知道去向的支出,我需要你当着我的面,一笔一笔解释清楚。”
他猛地抬头:“你翻我东西了?”我说:“我看到了那本账。周建国的三笔借款,九万。还有几笔写着‘垫付’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垫给了谁。”他的脸“唰”地变白了,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他坐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手撑着栏杆,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几笔钱……是我妈前年住院时花的。”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她当时不让跟你说,怕你多想。我也就没提。本来是打算事后慢慢还回去的,但公司后来出了事,就一直没补上。”
“你妈住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AA制嘛。”他苦笑了一声,声音发涩,“你爸的事我不管,我妈的事我也不好意思让你出钱。”
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各自藏着各自的钱,各自瞒着各自的难处。
面上看着互不相欠,心里头却早已欠下了太多说不清的账。
他站在阳台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桂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这些,我需要时间想想。但我先表个态,爸手术欠的钱,我来补上。这是我应该出的。”
我没有接话。过了许久,我站起身,把文件袋收好:“你先想想吧,不急这一时。”
夜里躺在床上,我背对着他,能听到他翻来覆去。
天亮时,我醒来发现他已经不在床上。
客厅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王伟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正在煮稀饭。
他看到我,不太自在地说:“我想着……你还没吃早饭。”我站在厨房门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低着头搅动锅里的粥:“等爸出院了,我想去医院看看他。行吗?”
我站在清晨微微泛白的光线里,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等爸出院再说吧。”
08
父亲在ICU里待了四天,终于转回了普通病房。
我每天两趟往医院跑,早上送粥,下午送饭。
父亲清醒过来后,第一句话问我:“花了多少钱?”我说:“你别管钱的事,把身体养好最要紧。”他看着我的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王伟没有再提海南的事。
那套新球杆被他收进了储藏室。
他开始每天傍晚开着车到医院附近的停车场,坐在车里,也不上去,停一两个小时再开回家。
我通过医院的门口监控看见过一次,没有戳破他,就当不知道。
那天回家,我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一个信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沓百元钞票。
信封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是王伟的:“给爸手术的钱,先还建明一部分。剩下的,下个月我再凑。”我数了数,五万。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沓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上王伟回来,我问他:“钱哪来的?”他低了头:“把车卖了。”我愣了一下。
那辆虽然开了几年车、但一直保养得很好的车,他平时当宝贝,每月都要打蜡。
他低声说:“我想过了。这些年,我对这个家的贡献,好像就剩那辆车值点钱。”我站在原地没有接话,眼睛却有点发涩。
他也不再说话,转身进了书房。
门半掩着,从门缝里看到他坐在台灯下,面前摊着一堆单据,正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
连着几天晚上,他都坐在书房里,夜深才睡。
我没有多问。
雨彤要回省城上班,临走前来医院看了一趟外公,又回家把她的旧书架擦了一遍。
她临走前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跟王伟说:“爸,妈心里头的疤,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王伟背对着她,正在洗碗,没有回头。
雨彤走的那天早上,我送她到小区门口。
她拎着包,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我:“妈,我本来想劝你忍忍。可我知道,这事劝不了。”我替她拢了拢衣领:“你回去好好上班,不用担心我。”她点了点头,又顿了顿:“妈,我爸他,好像真的在改。”我看着公交车远远开来的影子,没有回答。
父亲出院那天,我给他办了手续。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以后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能累着。
我扶着父亲慢慢走出住院部大楼,他脚下有些虚浮,扶着我的胳膊,走得慢吞吞的。
阳光打在脸上,他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住了这么多天,出来看看天,真好啊。”
我把他扶进出租车后座。
他坐稳了,忽然说:“闺女,你男人的车呢?他今天怎么没来接我?”我看着窗外:“他有点忙,走不开。”父亲没有再问,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那只手又糙又干,像一片风干的老树皮。
傍晚,我回到家,发现王伟站在阳台,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很少抽烟的。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把烟掐灭:“爸出院了?”我说:“嗯,已经送回家里了。”他点了点头:“我明天去看看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每个月,咱们给你爸一千块生活费,从我工资里出。”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好像瘦了。
那件一直合身的夹克,肩膀处的线头微微冒了出来。
他注意到我在看,低头扯了扯衣角:“过两天我去买几件衣裳,衣柜里那些旧得没法穿了。”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晚上,我坐在卧室里翻看手机里的相册,翻到去年过年时一家人吃饭的照片。
父亲坐在主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王伟坐在他旁边,正举着杯子给父亲敬酒。
照片里的我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镜头,正在煮饺子,热气腾腾。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原来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还是好好的。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王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是剩下的两万,我找周建国结了一笔小活的钱。”我接过来,他没有立刻松手,我们各捏着信封的一角,僵持了两三秒,他才慢慢放手,转身走开。
我捏着那个信封,站在门口,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小口子,已经结了痂。已经不疼了。
09
父亲出院后的第二个星期,王伟开始每个周末都回家里来做饭。
他手艺一般,煮的菜不是咸就是淡,可他每次都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费半天劲,端出一盘像样的菜来。
头一回是红烧排骨,第二回是清蒸鲈鱼,第三回是酸辣土豆丝。
父亲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对他点点头:“还行,比上次的排骨强。”王伟站在旁边,难得地笑了笑。
那天午饭后,父亲去里屋睡午觉,王伟在厨房洗碗。
我站在客厅的窗户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新芽了,绿油油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王伟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桂华,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我转过身看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周建国那笔钱,其实是公司前年垫付的一批材料款,对方一直没结,我只好以他的名义记在账上。公司这两年效益不好,我一直撑着,没敢跟你说。”他低下头,“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靠不住。”
他站在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色,也有疲惫。
“王伟,不是钱的事。”我说,“我是觉得,夫妻之间,不该这么算。你把账算得那么清,最后谁都不能指望谁了。”
他没有反驳。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这阵子我也在慢慢琢磨。”他顿了顿,“以后家里的账,咱们合着管。你记收入,我记支出。你爸的养老钱,从我工资里出固定的一份。行不行?”
窗外的小鸟在槐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我看着他的脸,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不再追问,转身走进厨房,重新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着碗筷。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堆整理了无数遍的票据单子一份一份叠好,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文件袋里。
然后拉开抽屉,把它放进去。
抽屉里还放着那本蓝色封皮的旧账本,我没有把它扔了,也说不清为什么。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身旁传来王伟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得比这几个月都沉,偶尔翻个身,眉头是舒展的。
我睁眼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白白的,像一个温柔的句号,又像一个没写完的问号。
十五年的AA制,像一场马拉松跑到了尽头。
我不知道后半程的路长什么样,但起码我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发现脚边的风景已经变了样。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当初那个帮我介绍保洁的刘姐发来的:“桂华,你爸身体好点没?”我回她:“好多了,谢谢你惦记。”她说:“那户人家还挺满意你的活,说以后有需要还找你。”我看着短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下午我去了物业办公室,把这几个月积压下来的报表一张张处理好。
同事小张悄悄凑过来:“桂华姐,你这阵子瘦了不少,不过精神看着比之前好多了。”我说:“可能是最近吃得清淡。”她笑:“姐夫给你做饭了?”我顿了顿,没接话,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晚上回家,推开门,王伟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着,一股葱花的香味飘出来。
他在沙发上坐着,像是等了一会儿了,见我进来,站起来说:“回来了?洗手吃饭吧。”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可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听过了。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他端上来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把汤碗放到我面前,说:“你尝尝咸淡。”我拿起汤勺,舀了一口,冲他点了点头:“正好。”他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中,跟着弯了弯嘴角。
那顿饭吃得安静,却不觉得冷清。窗外槐树的新芽在暮色里轻轻摇着,像在点头,又像在招手。
10
父亲术后复查,医生说各项指标都还不错,注意休息,按时吃药就行。
父亲从诊室出来,显得很高兴,一路上念叨着“我就说没事吧”。
我扶着他下台阶,他忽然说:“你跟他,现在算怎么回事?”我愣了愣:“还那样,过日子呗。”父亲站定了,看着我:“闺女,爸跟你说句实话。他这人毛病不少,小气,要面子,嘴又不饶人。但他能放下面子来给你爸做饭,说明他心里还有你。”我没有接话,扶着父亲慢慢往停车场走。
傍晚回家,王伟说他给父亲买了血压计:“让爸每天早晚量一下,记个本子上。”他从储物柜里翻出一个纸盒,崭新的。
我接过纸盒,看了看说明书:“你什么时候买的?”他说:“上次去药店顺便带的。”我知道他是特意坐车去买的,市里那家药店离他家不近。
我没有戳穿,把血压计放进包里:“爸肯定会用的。”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晚饭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去阳台上收衣服。
风很轻,晾着的一件衬衫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他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桂华。”我回过头:“什么事?”他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是上次他放在病床床头柜上那张。
他递到我面前:“这个,以后你管着。”我没有立即接。
他挠了挠后脑勺,“我不会攒钱,这些年你也没让我操心过。以后家里的钱,你说了算。”我看着那张卡,又看着他的脸,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我伸手接过那张卡,没有看他:“那每月给你留点零花。”他说:“够吃饭就行。”我攥着那张卡,攥了一会儿,塞进口袋里,转身继续收衣服。
月光落在阳台的地砖上,白亮亮的。
他回到客厅,电视声音换了个台,播什么天气预报。
我站在阳台上,捏着那张卡。
兜里它还有他的体温,让我心头颤动。
十五年的账,不是一张卡就能一笔勾销的。
可那张卡的重量,我握在手里,似乎比什么文件都更具分量。
第二天一早,王伟起床说:“今天去爸那里,给他送血压计,顺便买点排骨。”我收拾好餐桌,点了点头:“行,等我换件衣服。”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为什么愣。
以前我说“行”,后面总会跟一句“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一次,我说的是“等我去换件衣服”。
他别过头,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催。
我们拎着血压计和排骨到父亲家门口。
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们一起来,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他没有多说,只喊了句:“闺女,来了。”然后朝王伟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进来坐吧。”王伟站在门口,手提着排骨,在阳光底下晃了晃:“爸,今天给你们做红烧排骨,多放点糖。”父亲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招呼我进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王伟拎着排骨走向厨房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不慢,衬衫下摆塞得整齐,脚步却比走前更稳了些。
阳光洒在他肩膀上,碎金一样的光。
屋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
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朝着窗外有光的方向,一寸一寸地伸过去。
我站在屋檐下,风从院子里穿过来,轻轻掀动我的衣角。
日子还长,账本合上了,还能再翻开。天暖了,燕子也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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