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膝跪下去,很熟练,不像彩排过很多次。
深蓝色丝绒戒指盒打开时,一枚钻戒侧躺在里面,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对折的打印纸。
他的手指轻轻一顿,还是把纸取了出来,说这几条家规是我妈的意思,怕你嫁过来不安心。
亲友笑声和掌声混成一片。
我接过那张纸低头去看。
第一行字,说在结婚前把这些讲清楚;第二行写财产怎么算;第三行往下,每一条都在安排我婚后的工资、开支、回娘家的日子。
白纸黑字,个个干净利落。
我捏着纸边,指腹传来微微发烫的温度。
四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我说一句“我愿意”。
我抬起头看了他半晌,说:“你先起来吧。”
他说好,然后起来了。
手里还举着那枚钻戒,戒指在餐厅顶灯下面晃着一小圈光。
他没料到我说的不是“我愿意”,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戒指放回盒子里,笑着朝四周的亲友摆摆手,说女孩子脸皮薄,让我缓缓。
我心里其实没有缓。那张纸还攥在我手里,纸面被我的汗浸出一个小印子。我把它对折,放进口袋,动作慢得像在收拾别人的人生。
那天夜里回到孙家,我把纸拍在床头柜上,又把灯开到最亮,坐在床边重新逐条读。
第一条,婚前财产各归各,孙高驰公司利润不进入共同账户。
第二条,我婚后每月工资的七成存入由他母亲共同监管的家庭账户。
第三条,单笔超过三百加元的开支,要提前三天书面申请。
第四条,将来孩子出生,教育、医疗等重大事项由祖母主导。
第五条,我回中国探亲,每年不超过二十天。
每个月七成工资交出来,我剩三成。
买一件超过三百块的东西要打报告。
回娘家不能超过二十天。
如果有了孩子,怎么养、怎么教,都由他母亲说了算。
我在这边读到第五条时,一阵凉意从脚底漫到头发梢。
这哪里是娶老婆,这是替家里招一个能挣钱、能生养、还听话的雇员。
我叫唐佳怡,今年三十一岁。
做房产中介做了八年,从端茶倒水的实习生一路做到门店店长,什么样的合同都见过,什么样的甲方都打过交道。
可我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谈婚论嫁的时候,收到一份这样条款清晰的文书。
我和孙高驰是两年前在一场展会上认识的。
他的展位在我隔壁,做进口食品生意,人高高大大,笑起来有一口整齐的白牙。
那天下午他的样品箱翻在地上,我顺手帮他捡了两盒枫糖饼干。
第二天他买了杯拿铁过来道谢,说他在温哥华生活,常回来看看行情。
一来二去,微信加了,他也隔三差五地寄点小东西过来——枫糖、明信片、一包不知名牌子的润喉糖。
后来他说,他喜欢我这样能干的姑娘,说他常年两头跑,需要一个替他守家的人。
我那时觉得,一个男人愿意把短板露给你看,也算诚意。
恋爱谈到第二年,他把订婚戒指递到我面前,说婚后愿意把我妈也接过去住。
我动心了。
许琴,我妈,年轻时在镇上的农机厂做出纳,后来调到镇财政所,做了一辈子会计。
她前年退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我爸走得早,她把我拉扯大,从不多话,也从不催婚。
我把孙高驰带回去给她看时,她前前后后打量了他半天,只问了一句,你家里知不知道他谈了个中国女朋友。
我说知道,视频见过,他妈妈夸我长相端正。
我妈没接话,给我盛了碗汤,又说了一句:好是好,就是隔着海。
我当时嫌她多心。
如今我坐在温哥华孙家客房床沿上,手里捏着那页纸,才慢慢尝出我妈当年那句话里藏着的一层意思。
她说的不是海。
她说的是一条界线,水那边和这边,人家心里那本账跟我心里那本账,从来不是同一本。
到温哥华那天下着毛毛雨。孙德明开一辆灰扑扑的皮卡来接机,在出口处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
孙高驰呢?
他临时有单货要接,来不了。孙德明接过我的箱子放进后斗,动作很利索。
我坐上车,隔着窗看温哥华的街景一栋栋往后退。
房子不高,路很宽,云压得低。
孙德明话不多,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不问,车里便只剩雨刮器扫过玻璃的咔嗒声。
开了四十来分钟,车拐进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路尽头是一栋灰白外墙的两层小楼,门前种了两棵枫树,叶子还没红透。
孙德明把车停稳,我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屋门开了。
郭婉贞出来迎我时,穿一件枣红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脸迎得很开。
她接过我手里的伞,连声说路上辛苦了,又说高驰早上还念叨你,结果被一通电话叫走了,你先歇歇。
她说话时眼睛在我脸上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我行李箱上,像在估量一件到货的物件。
客厅不大,沙发靠墙摆着,茶几上已经沏好了茶。
墙上挂了一张风景画,旁边有排木架子,摆着几只水晶奖杯。
我走近细看,奖杯底座上刻着孙高驰的名字。
一张家里所有的照片,都是孙高驰自己的单人照,从少年到成年,笑容整齐,背景换了无数个,唯独没有父母的合影,也没有一张全家福。
我回头望了一眼客厅陈设,想问点什么,又咽回去。头一回上门,总不能进门就盘问人家家里的照片墙。
晚饭是郭婉贞做的,四菜一汤,手艺很好。
席间她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工作怎么样,一个月能挣多少,店里有没有交五险一金。
我说有的。
她又问那以后过去了,这边的社保是不是白交了。
孙高驰不在,孙德明坐在对面闷头吃饭,一句话也不敢插。
我说,阿姨,工作的事我还没细想,先把婚结踏实了再说。
郭婉贞笑了笑说,也对,也对,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
那天晚上睡在客房,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柠檬香。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去厨房倒水。
经过后院门时,借着路灯的光,我望见院里晾衣绳上挂着一件小衣裳——粉红色的,领口滚了一圈白边,明显是四五岁小女孩穿的尺码。
湿淋淋的,正滴滴答答往地上淌水。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第二天孙高驰才露面。
他进门先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说那批货急,没办法,又拿出一支口红当赔礼。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的笑脸,想起昨夜那件粉红外套,想问,又觉得问不出口。
那一秒钟我忽然意识到,我在这个家里两眼一抹黑。
他的喜悲脾气,他的家底和过去,我其实知道得并不比一个交房客户更多。
郭婉贞张罗着要去逛超市,说是带我认认路。
孙高驰说要陪我,被他妈挡了回去,让他趁空把车库里的旧箱子归置归置。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我就这样跟在郭婉贞身后,看她推开超市玻璃门,熟门熟路地绕过三排货架,在蔬菜区停下,说她每天下午五点来买菜,那时候打折。
她挑了一把豆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在心里拨了拨称,说这个价位跟对面那家差了两毛九分钱。
我随口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忽然她停下来,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
佳怡,你今年三十一了吧。
高驰跟我说过你条件不错。
要是在国内,这个年纪的姑娘也不好找了。
我说阿姨,时代不一样了,三十一岁也没那么着急。
郭婉贞笑了笑,回身往篮子里又添了一盒鸡蛋,语气像在做一单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说,是没那么着急,可女人到底不一样,生孩子是有期限的。
我拎着购物篮站住,心里那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到底没发作。
晚上回到孙家,我在客房里翻行李箱,想把带来的金镯子找出来。
我妈那天把它塞到我手里,说这是外婆留给她的,嫁妆,给我带过去。
我本来想找个合适时机送给郭婉贞。
箱子最底层,衣服底下,压着那个红绒布盒子。
我把盒子握在手里,想起我妈临行前那句“给自己留个底气”,又慢慢放回了原处。
第二天午后,我蹲在床边叠衣服,手背碰到床底一个硬边。
我弯腰拉出来,是个旧纸箱,纸箱面上贴着胶带,胶带边上翘着一角,像是被人撕开又粘回去过。
我没多想,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几件换季的毛衣,还有一只印着卡通小熊的儿童保温杯,杯口有点磕碰,涂漆掉了一块。
我翻过来看背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姓名贴,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
我看了两遍才辨认出来,那两个字是:苗苗。
这时门响了。
孙高驰走进来喊我吃饭,看见我手里的杯子,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说,是朋友的孩子来家里住时落下的。
我说哦,那孩子多大。
他顿了一下说,三四岁吧,人家亲戚的。
我说好,把杯子放回箱子里,把纸箱推回床底。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像是想再解释什么,最后到底也没开口。
吃饭时,郭婉贞照常给我夹菜,说多吃点,你太瘦了。孙德明端碗喝汤,全程没有说话。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慢到郭婉贞多看了我好几次。
我在数碗里的米粒,心里反复翻搅着一个念头:我到底要不要开口问清楚。
如果真有什么秘密,迟早要见天日。
可我在这异国他乡,坐在人家客厅里,连开口问一句的底气都想不出从哪里来。
我说服自己,也许真是亲戚家的孩子呢。
可那只保温杯上“苗苗”两个字,像根细小的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去。
第四天下午,孙家来了几个亲戚,是孙高驰的姑妈一家。
郭婉贞在厨房忙菜,让我陪着坐坐。
姑妈人挺随和,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又问高驰怎么还不回来。
我说他去码头提货了。
姑妈呀了一声说,这孩子,都订婚了,还总把工作放在头一位,当初对苗苗她妈也……话没说完,郭婉贞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来,笑吟吟地接了一句:嫂子,来,尝尝这个橙子,今天早上现摘的。
姑妈看了一眼郭婉贞的脸色,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去剥橙子,再不提那个名字了。
苗苗她妈。
四个字,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
苗苗她妈,而不是高驰她妈。
我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一角,指甲掐进掌心,脸上还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孙高驰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过一个叫苗苗的孩子。
夜里我躺在床上,等到孙高驰进屋才开口。
我说,你姑妈今天饭桌上提起一个人,叫苗苗。
孙高驰正在解袖扣,动作停了一秒,说,姑妈年纪大了,爱胡说。
他弯腰脱鞋,背对着我说,我都不知道她念叨的哪个亲戚家孩子,别多想。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概是到了这个份上,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这栋房子里每一个笑容、每一句客套话,底下都绷着一层薄冰。
第五天清早,我下楼时听见客厅里有压低的声音。
郭婉贞和孙高驰站在窗帘边,她背对着我,语速很快: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她人已经到了,十几天的机票,再不讲,等过了婚礼你再讲,人家能饶你?
孙高驰拖着嗓子说,我找个机会。
郭婉贞冷哼了一声,机会机会,你哪次不是让机会从手边溜走的?
你爸当年就是……听见楼梯响,他们齐齐闭了嘴。
我站在楼梯拐角,把手里那杯水一饮而尽,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下去,朝他们笑了一声,说早安。
郭婉贞脸上重新挂上热气腾腾的笑,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中午想吃红烧肉还是清蒸鱼。
我说都好。
她转身去厨房忙了。
孙高驰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很快又熄下去。
那天下午,孙高驰带我去了海边,说傍晚的风最舒服。
我们沿着堤岸走,他伸手来牵我,我由他牵着。
他指着远处一座灯塔说,小时候他常在那附近钓鱼,有时候一坐一下午,他爸就在岸上喊他回家吃饭。
他讲得很慢,像在努力把一个正常的自己摊开给我看。
我心跳得很厉害。
我想问,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孩子的事,你上一段婚姻的事,你家那些残缺的照片墙,到底还藏着多少我压根不知道的东西?
可话到嘴边竟被风吹散了。
因为我怕一问,这层薄薄的体面就碎了,我又该拿什么站在原地?
我低下头,说:高驰,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讲?
他停下来,侧过脸看我。
晚霞落在他肩头,把眉毛、鼻梁都镀上一层金边。
他说:有啊。
我在心里猛地攥紧了。
他说:等结婚以后,我每年带你回深圳两次,好不好?
我看着他满脸认真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他说的“话”和我想听的“话”,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我笑了笑,说好。
心里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他不会告诉我的,没有人会告诉我。
那个叫“苗苗”的孩子,得等我自己去翻出来。
第七天傍晚,孙高驰说带我去一家海边餐厅吃饭。
出发前郭婉贞替我把外套捋平,又往我手里塞了一条丝巾,说晚上风凉。
她动作很周到,手指在我的肩膀上按了按。
我看着她微微勾起的嘴角,莫名想起一个词:验货。
餐厅建在半山腰,大落地窗外是太平洋。
包间里坐满了人,男男女女,都是孙家的亲友,见我进门就鼓掌起哄。
孙高驰拉着我的手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前,示意服务员把主灯调暗。
烛光亮起来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深蓝色丝绒戒指盒。
我望着他的动作,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他单膝跪下去,满屋人静下来。
他开口说:佳怡,嫁给我吧。
往后我照顾你。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好”,接着掌声响成一片。
他的手心里有一层薄汗,滑腻腻的。
我低头看戒指,又抬头看他。
他说:你愿意吗?
我说,愿意。
他笑起来,眼睛亮亮的,伸手把钻戒从盒子里取出来,往我手指上戴。戴到一半,他顿住了。视线落回戒指盒。盒盖内侧,贴着那张对折的打印纸。
他似乎也愣住了。
时间很短,短到旁人都来不及察觉,但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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