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
我怀了二胎,46岁。
薛吉昌高兴得在检查室门口直抹眼泪,韩文强医生把报告单递给他时,他手抖得差点没接住。
可就在这个半夜,我起床上厕所,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是他。
“韩医生,这事千万别让我老婆知道。她46了,半年前才脑梗过,我死不死没关系,她不能有事。”
我贴着冰冷的墙壁站住,肚里的孩子轻轻踢了我一脚。
声音那么远,又那么近。
白天那个乐得抹泪的男人,和此刻这个求医生瞒我的男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01
这次怀孕发现得很偶然。
六月,天热得人发闷。
连着半个月,我早上起来反胃,吃什么都没味儿。
我没往那处想,46了,半年前又闹过一回脑梗,身子早不如从前。
倒是薛吉昌先提的,说去查查,别是老毛病又犯了。
县医院妇产科叫号叫到我,坐诊的是韩文强。
他是我和薛吉昌的老相识,从小就管他叫韩哥,在县医院干了快二十年,从外科转的妇产。
他让我抽了血,又做了B超,看完报告抬头看我:“恭喜你,淑芬,怀孕了,快十周了。”
我愣在那儿。
“薛哥盼了多少年了。”韩文强翻着我前面的病历记录,眉头皱了皱,“不过你半年前脑梗过,身体底子亏,这胎不稳当,后面得按时检查,千万不能大意。”
我坐在诊室椅子上,脑子里嗡嗡的。
46岁怀着老二,换成前几年,我压根不敢想。
家里的独生女薛佳琪已经高考完了,下半年就上大学,我和薛吉昌的二人世界刚刚开始轻松,偏偏这个时候来是个孩子。
走廊里薛吉昌迎上来,手里还捏着个空矿泉水瓶,看见我出来,瓶子都忘了扔。
“怎么说?”
我把报告单递给他,说了句:“韩哥说,怀上了。”
薛吉昌接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一个大老爷们儿站在人来人往的妇产科门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把那张报告单边缘都洇湿了一片。
我给他逗笑了:“你哭什么呀?”
他抹了把脸,也笑:“高兴。”接着声音又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你的病又犯了。是孩子,是孩子就好,是孩子就好。”
晚上回了家,他做饭都哼着歌。
盘子里那红烧肉炖得又油又红,他自己一口不吃,全往我碗里夹。
又跑去楼下超市买了一箱牛奶,叮嘱我早晚各喝一盒。
半夜我醒来时,床头柜上放了杯温水,旁边压了张字条:“多喝热水,别着凉。”
我躺回去,心里挺暖的。
可那股暖意只维持到下半夜。
胃里翻江倒海,我爬起来去厕所,吐了一通。
扶着墙出来时,走廊里没人,客厅灯黑着,主卧的门虚掩,被子堆在床上。
人不在。
我愣了一下,往楼道方向走了几步,隐约听见说话声。
楼梯消防通道的门没关严,透出一道缝。
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压得很低,明显是怕吵醒屋子里的人。
“薛吉昌”三个字,还是我那多年养成的警觉让我踮着脚凑了过去。
“韩医生,我求你了。”薛吉昌的声音发涩,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恳切,“这事千万别让我老婆知道。她46了,半年前才脑梗过,受不得吓。我死不死没关系,她不能有事。”
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脚底板渗起一股凉气,一直冲到天灵盖。
他说的“这事”,是什么事?
他这话,为什么跟韩文强说,不跟我说?
白天在诊室门口高兴得直抹眼泪的那个薛吉昌,和此刻这个求医生瞒我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我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丝声音,慢慢退回房间躺下。被子拉过头顶,手搭在肚子上,心脏在胸口擂鼓一样地跳。
第二天早上,薛吉昌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眼里全是笑:“今天天好,我陪你去楼下晒晒太阳?”
我看他一脸的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又闷又重。我喝了一口粥,差点没咽下去,硬是挤出一个笑:“好。”
02
孩子的事,第二天中午就传到了乡下。
薛吉昌给他妈打电话,说淑芬46了,怀上二胎了,不容易。
电话那头吕秀兰的声音兴奋得隔着话筒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当天下午就收拾包袱进了城,来得比谁都快。
老太太71了,住不惯城里,往常来最多待三天就要走。
这回不一样,进了门就把我的行李箱往屋里搬,嘴上念叨着:“这回我得好好伺候你几个月,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提重物,不能劳累。”
我站在玄关,哭笑不得:“妈,我这还没金贵到那份上。”
“你懂什么?”吕秀兰把手里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摞,看了我半晌,“吉昌都四十好几了,早盼着有个儿子。”
那时候我还没多想,我其实不知道。
当天下午我大姑姐也买了车票赶来,进门就说:“妈打电话给我,说我弟媳怀上了,我赶紧请了假过来搭把手。”
薛家人口不多,就薛吉昌一个儿子,上头一个姐姐叫薛秀芹,早嫁到邻市去了,好几年不回来一趟。
这回人倒是齐了,小小的三居室一下热闹起来。
吕秀兰在厨房里剁肉,大姑姐在客厅里擦桌子,薛吉昌下楼去买水果,只有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歇着,浑身不自在。
晚饭后,薛佳琪从考点打来电话,说考完了,感觉还行。
我嘱咐她别乱跑,早点回家,挂了电话心里舒了口气。
女儿是省心了,考完试就解放了。
就在这时,我发现薛吉昌坐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聊了两句,他猛然看见我在屋里看他,脸色一瞬间紧张起来,又立刻恢复自然,朝屋里努了努嘴:“嗯……嗯,知道了,过两天就办。”说几句就匆匆挂了。
我拉着他的衣袖问:“谁啊?”
“工地上老朱,说前几天下的货款对不上账,我明天去看看。”他神色如常。
我“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可我心里记着一桩事。第二天下午,趁他去楼下买菜,我翻了他换下来的西装外套。口袋很干净,只有一把车钥匙、几张零钱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折了两折,上面黑笔写着几行字。
字迹潦草,前面几个字看不太清,再往后是“尽快来取报告”五个字,末尾落款是“省肿瘤医院”。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省肿瘤医院。
他好端端的,去省肿瘤医院取什么报告?
他的身体不好吗?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那张纸放在自己的西服口袋里,用一上午的外套裹着,然后若无其事地陪我在沙发上看电视、说笑、聊孩子的名字,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傍晚他买菜回来,看见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问我怎么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他口袋里:“从你衣服里掉出来的。”
他掏出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塞回口袋:“哦,前阵子单位体检,有个指标偏高,让复查一下。已经查完了,没事,就是脂肪肝,医生让少吃油。”
“那你藏什么?”
“我没藏啊。”他笑着摆手,“忘了拿出来了。”
我也笑了,没再问。
可我很清楚。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这个男人,是我跟了半辈子的丈夫。他说谎时什么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03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
薛吉昌照常做饭、洗碗、陪我散步,每次产检都寸步不离地跟着。
韩文强在诊室里看见他,表情总是微微有些不自然。
我假装没发觉,出去时有意走慢一步,在走廊转弯处回头。
只见韩文强站在门口,拍了拍薛吉昌的肩膀,低声说了句:“老薛,不是我说你,还是找个机会跟她讲了吧。瞒得了一时,瞒不了……往后不好收场。”
薛吉昌低头搓着后颈,半天才说:“再过阵子,等稳定了再说。”
我站在墙拐角后面,指甲掐进掌心。
再过分了,我转身走开了。
什么稳定?
他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厨房里飘着饭菜香,我却仿佛站在一片冰面上,脚下全是裂纹。
我开始翻家里的东西。
趁他出门,我翻了他的抽屉,衣柜顶层的皮箱,工具箱,书柜的夹层。
没有病历,没有诊断报告,没有药的影子。
唯一异常的是父亲留下的一沓旧病历里夹着张体检单,单位统一组织的那种,颜色很新,没写年份。
体检单上印着乙型肝炎、肝功能几个栏目,各项箭头都在正常区间内。
可A栏“甲胎蛋白”那行被黑色签字笔划了一道粗粗的线,覆盖了后面的结论,纸背的墨迹都透了出来。
我有一种直觉:这不是他自己的。
薛吉昌这些年从没有体检的习惯。
他的身体他向来不在乎,他说“病是看出来的,没病也能看出病”。
我家里的体检单只有一份,半年前我脑梗住院时,医院给我做的全身体检,出院时给的报告单一直放在书柜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我把档案袋抽出来,翻开。
里面那份报告,肝脏那页被人抽掉了。
当时我刚出院,脑子确实不太清醒,根本没细看报告单。
如今一页一页地翻,发现少了一页。
后面的页码从第11页跳到了第13页,中间的12页没了。
他为什么会拿我体检报告中的某一页?那页上写了什么?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举着那份报告单,光线从窗纱缝里漏进来,落在我手背上。
我手在抖,纸张跟着一起抖。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恍恍惚惚记起半年前,我从县医院出院回家,大约是某一天的傍晚,薛吉昌把打印出来的报告递给家里,我就接过放进了柜子里。
他平时从不多看一眼这个袋子,怎么偏偏就拿走了那一页?
我又想起住院时有一次夜里醒来,薛吉昌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边好像放着一本很旧的书,封面无字。我以为是工地上的账本,没问。
手机响了,是薛吉昌:“淑芬,在哪儿呢?饭做好了,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我攥着那张报告单,声音平稳:“在楼下溜达呢,就上来。”
挂了电话,我把报告单放回牛皮纸袋,把牛皮纸袋放回书柜最底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下书柜。
纸袋还放在那里,书柜关得好好的。
可我总觉得,家里那些看不见的角落,也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04
那几天我挺安分的。没再翻开柜子,没问他任何一句,只是偷偷观察。
薛吉昌这几天有点不对劲。
他饭量变小了,每天夜里都在我睡着之后悄悄起床,在客厅待很久。
有两次我站在门边,透过门缝,看见他背对着卧室阳台,抽着烟。
自从我怀上孩子,他早戒烟了。可现在他又点上了。
我推开阳台门:“你怎么抽烟了?”
他吓了一跳,赶紧掐灭,回头冲我笑:“工地上的事闹心,抽一根缓一缓。”
我想问什么,可肚子忽然一阵抽痛,像拧毛巾一样拧着。我扶着门框弓下身去,薛吉昌的脸变了,冲过来一把扶住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说:“肚子。”
痛意来得又急又猛。从下腹漫开,连后腰也酸得直不起来。薛吉昌一把把我抱起来,冲着屋里喊:“妈!秀芹!拿车钥匙,淑芬出事了!”
吕秀兰从厨房跑出来,手里的铲子“哐当”掉在地上。我大姑姐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拉开车门,薛吉昌把我放后座,车子一路往医院冲。
那一路,我半躺在他怀里,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摸我的额头,嘴里反反复复就只有一句话:“淑芬,别怕,别怕啊,马上就到了。”
我咬牙忍着疼,侧过脸去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明一阵暗一阵,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全是冷汗,从没这么凉过。
急诊做完检查,韩文强被紧急叫了过来。
他拿着B超单看了一阵,对我说:“胎盘有点早剥的迹象。正常情况应该不至于,但你这身子底子太薄,人累着了,情绪波动又大,宫缩来得早。”
他顿了顿,“得住院保胎,把这一胎稳下来再说。你之前脑梗过,血压也不太稳,我再给你加一点药。”
吕秀兰站在病房门口,眼圈红红的:“韩大夫,孩子保得住吗?”
“尽量保。你们家属别紧张,我这边盯着呢。”韩文强安抚了几句,目光越过吕秀兰,落在薛吉昌脸上,“老薛,你跟我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一下她的情况。”
薛吉昌跟着他往走廊那边去了。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拖远,心里空了一块。大姑姐替我掖了掖被角:“别怕,有韩哥在,没事的。”
我点了点头,侧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一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人鼻子发酸。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薛吉昌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坐在床沿,替我理了理额前的头发:“韩医生说是着凉引起的宫缩,往后别贪凉了。”
“嗯。”我应了一声,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触到一个硬角。低头一看,是一部手机。
是他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柜子上。
屏幕亮了,顶端挂着一行横幅通知,来自“省肿瘤医院”,预览了半句话:“上次复查结果有异常,建议尽快……”
他还没拿稳手机,我就看到了:“你要复查什么?”
薛吉昌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去,脸色变了半秒,很快又缓和下来,把手机塞回兜里:“单位上次体检没问题,就是有个小指标高,上回跟你说过了,脂肪肝嘛。人说再复查一下。”
“你手机上存的是省肿瘤医院。”
“他们那儿设备好,我在网上挂的号。”
“脂肪肝用得着跑肿瘤医院?”
他张了张嘴,愣了一下:“图近。”
我心里那把刀越拧越紧。从县医院到省肿瘤医院四十多公里,他说图近。
我盯着他看了好久。他冲我笑了一下,低头去给我削苹果。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一声一声由远及近,刺耳得很。
05
住院那几天,是我最难熬的日子。
妊娠反应加上保胎药,我吐得昏天黑地。
薛吉昌白天黑夜守着,累了就趴床边眯一会儿。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见他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手机屏幕发出幽幽的光,映着他半张脸,眉头皱得很紧。
有一天我睡午觉,护士来打针时,薛吉昌靠在窗边睡着了。我慢慢起身,打开他的包,里面没有病历。
我退而求其次,打开他的手机。他知道我的指纹,解锁很顺利。微信上有他没来得及删的对话框,备注是“朱承”。最新的几条消息如下:“老薛,上次省肿瘤的结果出来没有?”
“别一个人扛着了,跟嫂子说了吧,早点治。”
“我都跟人家打听好了,省肿瘤的专家周三坐诊,你赶紧去挂号。”
发送时间就是今天。
我抱着他的手机坐在床边,整个人像掉进冰窟。他连朱承都说了,就是不说给我听。
第二天,我跟我大姑姐说:“秀芹,帮我个忙,明天别让吉昌来医院了,就说我这儿你看着,让他回家好好睡一觉。”
大姑姐答应了。
隔天中午,我换下病号服,出了医院,打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上哪儿。我报了“省肿瘤医院”。到了地方,我站在住院部门口,看见薛吉昌从停车场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快步往门诊楼里走。
我隔了二十来米,跟在他后面。走过大厅,上电梯,到三楼“肿瘤内科”,他在诊室门口坐下来,等在长椅上。
对面的墙上有块电子屏幕,滚动着当天出诊医生的名字,我仔细看了看,在肝胆肿瘤专科一栏里,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姓刘的主任医师。
我挨着薛吉昌坐了下来,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他没有看见我。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诊室里有人出来,他起身进去。
我慢慢挪到诊室门口,门没有当真关严,留了一条微缝。他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闷闷的,不太真实。
“……上次复查的结果拿到了,说是比上回高了一点,您看看。”纸张翻动的声音,刘主任的嗓音偏低,带着点南方口音:“你肝功能目前还可以,就是这个肿瘤指标升得比较快,我建议做增强CT再看一看。”
“手术的话,能切干净吗?”
“等片子出来再说。目前看,肿瘤位置不算太差,有手术机会。”
“大夫,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薛吉昌的声音低下去,“我老婆怀了二胎,40好几了,还脑梗过,经不得吓。我这病,请您帮忙瞒着她,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了,我再来住院。”
我听见刘主任沉默了一下:“你这种情况,还是建议尽早手术,不要拖。”
“我知道,大夫,我就再拖几个月。几个月就行。”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抖,指尖冰凉。原来白天那个高兴得直抹眼泪的男人,他的快乐是真的;可他转头一个人去肿瘤医院的背影,也是真的。
他瞒着所有人,把一张“肝部肿瘤”的诊断书揣在兜里,回家照样给我炖排骨汤。
他瞒着所有人,把所有的恐惧留给自己,连夜里抽的烟都不敢让我发现。
我靠着墙,缓缓滑下去,蹲在门口。
诊室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门从里被拉开了。
薛吉昌看见蹲在地上的我,手里还捏着那个牛皮纸袋,人愣在原地,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淑芬……你怎么来了?”
06
我抬起头,嗓子眼干得冒火,好半天才出声。
“你自己来的?”我问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薛吉昌没回答。他看着我,又看看手里的纸袋,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去。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我这辈子没见过几回。
韩文强从旁边的科室走了出来。
看到我的那一瞬,他愣住了。他看了一眼薛吉昌手里的纸袋,又看一眼我:“嫂子……”
“你们都知道。”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全世界都知道,是不是?”
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我们。
薛吉昌瘦了不少,下颌骨的棱角都凸出来了——我怎么会没发现?
他这半年瘦了那么多,我怎么会没发现?
每天跟他一张床上睡,竟不知道他有病,病到他求医生替他瞒我。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我说。
走廊安安静静的。他沉默了很久,说:“淑芬,能瞒到你把孩子生下来就行。”
我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我打完之后愣在那,薛吉昌也愣住了。
我这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印出淡红的指印。
他大姑姐的电话,吕秀兰的唠叨路过的患者,声音仿佛都消失了,我看着眼前这个跟了我二十多年的男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薛吉昌你什么意思?”我压着嗓子问他,“你把病瞒着我一个人,你打算干什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这孩子生下来没爹吗?”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蹲在肿瘤科门口,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他在旁边蹲下来,犹豫了一下,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肩膀上。
我没有推开他,也没有看他,只是小声问他:“多久了?”
“……半年前,你脑梗住院那阵子。”
我一惊抬头:“那时候你就查出来了?”
“我陪我表弟去查,就是工地那个小王,顺便做了个B超。大夫说我肝上长了个东西,让我再查。我就……查了。”
他望着门外,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你出院的时候,医生讲你身子虚,不能受刺激。我那时候想,先把这事瞒下来。等你好透了我再说。”
“后来呢?”
“后来有了这孩子。”
他说着,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我把检查报告给韩文强看,他给我介绍了一个省里的专家。专家说我的肿瘤还不算太晚,要是手术,有六成以上的把握能切干净。”
“那你为什么不去治?”
薛吉昌转过头来看着我,眼里的光很复杂,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怕。”
“我怕我一住院,你这边胎象不稳,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我,撑不住。我怕你去跟医生商量,最后为了我的病先把孩子打了,不生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个孩子,我盼了二十年。”
我看着他嘴唇颤抖,眼角的皱纹一道道刻在那里,像被水泡过的旧墙皮。
“什么二十年?”我问。
他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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