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白雾还没散尽,凌玲蹲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手里拎着一条浴巾。

小宝刚洗完澡,浑身冒着腾腾的热气,光溜溜的小身子扭来扭去。

他忽然歪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七岁孩子的眼神,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审视。

“奶奶是坏女人,奶奶不要脸的。”

凌玲的手指一松,浴巾角浸到了水里。

热气往上蒸,她盯着孙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后脑勺一阵发麻。

花洒没关紧,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瓷砖上,声音格外清晰。

她等了八年的那句话,终于从孙子的嘴里说出来了。

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疼。

01

飞机落地温哥华那天,雨下得很大。

凌玲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接机口张望,矮胖的身形裹在灰色羽绒服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是来投奔儿子的。

冷佳清站在出口处,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见到她,咧开嘴笑了笑,喊了一声“妈”,上前接行李时,凌玲看见他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丝。

她心里酸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车上,冷佳清说家里地方不大,让她别嫌弃。

“妈是来搭把手的,不是来享福的。”

冷佳清握着方向盘,没接话。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来划去,凌玲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车子开进一片安静的小区,停在独栋房子门前。

孙曼妮站在门口等着,穿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妈,一路上辛苦了。”凌玲笑着应了一声,眼睛往里一瞥,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嗑瓜子看电视,嗑得啪啪响,也没起身。

“妈,那是曼妮妈,来帮我们带孩子的。”冷佳清低声解释。

凌玲点了点头,换鞋进门,弯腰跟客厅坐着的那位打招呼:“亲家,辛苦您了。”王玉霞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笑了笑说:“哟,姐姐看着挺年轻,不像六十岁的。”

凌玲愣了一下,没有回话,提着行李往楼上走。

冷佳清给她安排的房间朝北,窗户不大,床垫有点硬,墙角还堆着几箱杂物。

她铺开床单,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柜子里,挂到一半顿住了,心里头忽然泛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晚饭桌上,孙曼妮做了四菜一汤。

凌玲主动进厨房帮忙,孙曼妮拦住了,说妈你歇着,我来。

凌玲只好退出来,坐在餐桌旁,看着儿媳系着围裙娴熟地炒菜。

王玉霞靠在椅背上,指指挥挥:“那个酱油少放点,曼妮,上次那瓶生抽用完了买了吗?”

凌玲坐在一旁,发现自己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客人。在这间屋子里,她有些多余。

夜里睡觉,她翻来覆去合不上眼。

也许是认床,也许是心里装了太多心事。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透进来的光暗暗的。

她打了几个月的腹稿,想在加拿大安顿下来的规划,忽然变得模糊了。

第二天一早,凌玲起了个大早,煮了粥,煎了鸡蛋。冷佳清和小宝下楼时,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

“妈,你起这么早干啥。”冷佳清嘴里说着,还是端起了粥碗喝了一口,忽然笑了,“还是妈做的粥好喝。”

凌玲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觉得一切又值了。

可王玉霞下来时,看见桌上热气腾腾的粥和鸡蛋,脸一下就拉长了:“哟,姐姐真勤快,我在这儿住了半年,都没做过一次早饭呢。”凌玲笑笑,解开围裙:“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当大爷的。”王玉霞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傍晚,凌玲在厨房洗碗。冷佳清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购物卡,塞到她手里:“妈,你拿去买点自己用的东西。”

凌玲低头看着那张卡,又抬头看看儿子的脸,忽然觉得这卡像一种补偿。她收下了。她心里明白,自己在这个家,不是一个被期待的角色。

但既然是来替儿子分担的,她得安分。

凌玲把卡搁进钱包里,合上拉链,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慢慢舒了一口气。

02

凌玲在加拿大住了小半个月,渐渐摸清了这个家的规矩。

孙曼妮喜欢睡到九点才起,王玉霞起了床就直接坐沙发上打麻将,中午也不挪窝,小宝的接送、做饭和收拾屋子,不知不觉全落在凌玲头上。

她没有怨言,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来帮忙的,多做点是本分。

可有些事,做得越多,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楼,凌玲看见客厅电视墙上方挂了一张崭新的全家福,相框包了金色边条,看着喜气洋洋的。

照片里五个人:冷佳清,孙曼妮,小宝,王玉霞,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凌玲认出那是孙曼妮的弟弟,孙曼妮的弟弟孙昊。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照片上没有她。

“妈,你看什么?”孙曼妮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这张照片挺好看的,在哪儿拍的?妈也补一张吧。”凌玲的语气故意放得轻轻松松。

孙曼妮喝了一口咖啡:“影楼搞活动拍套餐,加一个人要多收两百块钱,我当时就没加。”

凌玲没有发火。

她回屋拿起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个本地照相馆,打了个电话过去,用磕磕巴巴的英文加手势,比画着订了一组新的家庭写真套餐。

挂完电话,她下楼对孙曼妮说:“曼妮啊,妈约了星期六照相馆,全家人补拍一张全家福,庆祝我来加拿大。钱妈出,你不用操心。”孙曼妮端着咖啡杯的手僵了一下,脸上表情来来去去,最后挤出一句:“行吧,妈,你高兴就好。”

到了星期六照相馆拍完照,凌玲站在影楼门口等车,小宝跑过来扯她的衣服角:“奶奶,你照相的时候笑得好假呀。”凌玲一愣:“哪里假了?”小宝指着自己的脸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就这样,好假。”凌玲捏了捏孙子的脸,没有反驳。

头一次觉得,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说的是真话。

晚上回到家,她打开行李箱夹层,翻出那本旧相册,看了很久。

有一张照片是冷佳清六岁时的合影,她在后面用圆珠笔写着:佳清第一次上小学,妈妈给你加油。

那是她这辈子最穷的时候,一个人拉扯冷佳清,还要上班。

冷佳清小学一年级那年冬天,她答应了陈俊生,两个人一起过日子。

从那之后,冷佳清就被送到了外婆家,在那边住了三年。

她在心里一直觉得这是为了儿子好。陈俊生那会儿经济条件好,嫁过去,冷佳清以后读书、工作都有着落。

可她把孩子扔下那三年,冷佳清始终没说过什么。

凌玲合上相册,心里忽然觉得有些酸。

又过了几天,凌玲发现小宝看她的眼神有点怪,不像以前那么亲昵了,跟她说话时总东躲西闪的,有一天凌玲蹲下来想抱他,他居然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小宝,你怎么了?奶奶惹你生气了?”凌玲笑着问。

小宝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跑开了。

凌玲看着他跑远的小背影,心里忽然打了个冷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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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过了三个月,加拿大的冬天冷得骨头都发酸。

凌玲慢慢琢磨出了这个家里的分寸感,在孙曼妮面前少说话,在王玉霞面前陪着笑,在冷佳清面前报喜不报忧。

有一天她在超市买菜,接到孙曼妮的电话:“妈,家里那个旧的衣柜太占地方了,我想把它处理掉,改成一个小瑜伽区。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别回头扔了你心疼。”

凌玲放下电话,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那个旧柜子里还放着陈俊生给她留下的几件旧衣服,还有儿子的童年照片,虽然不多,却都是她压箱底的念想。

她紧赶慢赶回到家,孙曼妮请来的搬运工人已经把柜子拖到了门口。

凌玲看见自己柜子里的衣服被胡乱塞进纸箱,压在车库角落里。她站在车库门口,盯了足足一分钟,没有发作,也没有哭。

她走到车库角落,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把纸箱里的衣服捞出来,重新叠好。然后她抱着那个装着旧物的木盒子上楼了。

到了晚饭时间,凌玲把厚厚一沓银行流水单和一本手写账本摊在餐桌上。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咔嗒声。

凌玲翻开账本:“曼妮,这是妈来加拿大的第一年。来的时候带了四万二千加币,是你爸留给我的钱,妈没用在自己身上。”

孙曼妮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第二年,小宝出生,妈妈出了两万加币。第三年,你们换车,妈添了八千。”凌玲一页一页往下翻,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八年,我一共补贴了这个家七十三万六千四百块人民币。从买房首付到小宝奶粉钱,妈都在这里面。”

她合上账本,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我在这家没白吃白住,妈倒贴钱。谁想赶我走,先把这账结了。”

孙曼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角动了两下,终究没说出话来。王玉霞放下碗,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姐姐这是算账呢,一家人还分这么清?”

凌玲不冷不热地回:“亲家,我不分清楚,怕哪天连房门钥匙都被换了。”

那天晚上冷佳清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喝酒,喝到一半握着酒杯发呆,忽然开口:“妈,你当年把我扔在外婆家,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凌玲正在收拾灶台,手一停,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没有回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顿饭之后,冷佳清没有像从前那样亲近她了。凌玲心里明白,儿子心里那个结,一直没解开过。

小宝倒是不躲她了,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好奇,那双眼睛像在研究一件他看不懂的东西。

凌玲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雪已经积了一层,她盯着天花板想:这座房子,她继续待下去,究竟是留还是走?

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墙传来小宝睡梦里含含糊糊的声音,好像在叫“奶奶”。她心口一软,又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再等等吧。

04

春天来得特别晚,到了四月份,雪才算化干净。

王玉霞的麻将局从家里转到了楼下活动室,凌玲难得清净。

那天午后,她正坐在客厅里教小宝念古诗,小宝刚背了两句,王玉霞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她看了看凌玲膝盖上摊着的书本,不冷不热地说:“哟,姐姐还教古诗呢,国外的孩子,学那玩意儿干啥。”凌玲没有抬头:“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王玉霞没再接话,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了动画频道。

小宝一听到动画声音,立刻从凌玲怀里挣出去,跑到王玉霞脚边坐下。

两个人一起看动画片,王玉霞忽然指着屏幕里的狐狸说了一句:“小宝,你知道狐狸精是什么不?”

小宝歪着头:“什么呀?”

王玉霞笑呵呵地摸着他的头:“狐狸精啊,就是专门抢别人老公的坏女人。”

凌玲坐在一旁翻书页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没有接话。

王玉霞又添了一句:“小宝以后长大了,可不能跟狐狸精学,知道不?”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凌玲慢慢合上书,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进了厨房,她关上门。

窗户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老了许多,眉目间的皱纹深得化不开了,像一道道刀刻的印子。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没有让它冒出火来。

傍晚,凌玲在给小宝收拾书包时,忽然蹲下来,轻声问他:“小宝,奶奶问你,你外婆是不是跟你说过奶奶什么话?”小宝眨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有些犹豫,然后点了点头:“外婆说,奶奶是来偷我们家的钱的。”

凌玲握书包带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半天没说话。

小宝仰起头,又补了一句:“奶奶,你不会偷我们家的钱吧?”

凌玲松开手指,揉了揉小宝的头,声音有些干:“奶奶不偷钱。奶奶的钱,全给你们花了。”

那天晚上,凌玲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

她没有哭,只是扶着洗手台,望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腰弯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叹气。

她终于知道了,这个家里没有人真正信任她。她是个外人。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

夜里凌玲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想了很多,从陈俊生当年说的那句话开始,想到后来的每一步路,每一回被人指指点点的场景,最后想到冷佳清那个冰冷的背影。

她悄悄爬起来,打开手机日历,翻到回国的航班,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买票。

第二天早上,凌玲照常起床做饭,只是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跟每个人说话。

王玉霞进厨房冲牛奶时,从她身边经过,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凌玲没有让,稳稳站着,只缓了缓手里的动作。

王玉霞愣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走开了。

凌玲手里还握着锅铲,火上的油微微冒烟,她关了火,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棵刚抽了新芽的树,眼神有些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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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六月初,温哥华入夏了,天光很长,晚上九点还亮着。

那天凌玲没有做饭,孙曼妮点了外卖。

吃完晚饭,凌玲在厨房把碗筷收拾了,开始往浴缸里放水,给小宝洗澡。

小宝大大方方坐在水里,玩着他的橡皮鸭子,还咯咯笑着,卷起水花溅了凌玲一身。

凌玲蹲在浴缸边,往他背上浇水,笑着说:“小宝乖,洗完澡咱们看会儿动画片就睡觉。”小宝点点头:“奶奶,我要看汪汪队。”

凌玲说好,手上用毛巾轻轻搓他的背。

水声哗啦啦地响着,她低头拿沐浴露的功夫,小宝忽然不闹了。

凌玲抬起头,看见小宝坐在浴缸里,浑身湿漉漉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个表情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奶奶,你真的......"

凌玲的手悬在半空中,水珠顺着她的指节往下滴。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小宝,你听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