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的走廊,白炽灯亮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人透不过气。
孙建民刚从病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父亲的化验单,一夜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一群人堵在楼梯口,妻子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孙建民!我嫁给你二十年,跟你有啥出息!”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走廊里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一直烧到心口。孙建民没有躲。
他身后那扇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传来父亲剧烈的咳嗽声。他刚想转身,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开来——
“爸!省长电话找你!”
01
孙建民调到这个省任省委书记,已经半个月了。
组织程序卡在那儿,正式任命文件还没下,省委办公厅一再叮嘱保密。名义上他是“调回原籍过渡安置”,谁也不知道他真正的职务安排。
父亲孙耀祖住院那晚,他接到电话就从省城赶过来了。
六年没在家待过,老家的县城变化不大,街边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
人民医院的住院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
孙建民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个破旧的暖水瓶,愣了一下神。
“哎,那个谁,你正好,帮我把化验单子取回来。”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冲他招手,手里拿着医保卡晃了晃,“三楼检验科,你顺路。”
孙建民看着她,没说话,伸手接过单子,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丁玉凤正跟人聊得起劲。他经过的时候,听见一句话飘过来:“我家那个啊,在外省混了小二十年了,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
“当啥官啊,”丁玉凤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副处级退了休,也就是个跑腿的命。”
孙建民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三楼的检验科窗前,他递上化验单,窗口里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孙耀祖的家属?”
“是,他儿子。”
“你爸的肝功能指标不好,建议办个转科手续,你去找主治大夫聊一下。”
孙建民说了声“好”,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省委办公厅。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才接起来。
“孙书记,任命文件这周内下来,您提前做好准备。”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消防通道里站了一会儿。
光线从窗户缝隙里洒进来,照在他常年打篮球晒得黢黑的脸庞上。
这张脸在省政府的干部职工食堂吃了五年饭,没人觉得他像是要当省委书记的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病房。
父亲的病床靠在窗边,阳光斜斜地照在被子一角。
孙耀祖半靠着枕头,戴着老花镜看一本《古文观止》,见儿子进来,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他:“怎么脸色不大好?”
“没事,昨天晚上没睡踏实。”
孙耀祖看了看他,没多问,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杯:“倒杯水。”
孙建民拿起暖水瓶,杯子空了。他去外面接水,刚走到走廊拐角,一个人影从身后冲过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丁小伟。
他小舅子,四十三岁,一辈子没干过正经工作。
此刻他满头大汗,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看见孙建民,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姐夫,你也在啊。我姐呢?”
“在楼下。”
“哦……那个,我找她有点事。”
丁小伟说完,不等孙建民再开口,就匆匆往楼梯口跑了。孙建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走廊那头,何秀芬正拉着另一个邻居说闲话:“你没看见丁玉凤刚才那个表情,一提她男人,跟吃了个苍蝇似的。”
“也是,你说老孙家这儿子,好歹也是省城回来的,怎么混成这样?”
何秀芬笑得意味深长:“省城回来的多了去了,那也得看是坐头等舱还是站票。”
孙建民从旁边经过,低头,微微侧了侧身,像怕挡了谁的路。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又躺了下去,眼睛闭着,呼吸有些重。他把热水灌进暖水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省长萧煜祺发来的短信:“老同学,到了就好。稳住,别急。”
孙建民看了看,没有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给父亲掖了掖被角。孙耀祖忽然开口:“你调回来的事,打算什么时候跟玉凤说?”
孙建民的手停了一下:“等正式宣布以后吧,现在说,怕传出去不好。”
孙耀祖睁开眼:“党委的规矩我懂。可你那媳妇的性子你也知道,瞒得越久,她心里攒的火气越大。”
孙建民沉默了一会儿:“爸,再等等。”
孙耀祖没再说话,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上的嘈杂声透过门缝钻进来,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02
家宴安排在父亲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
说是家宴,其实就是孙建民叫了几个菜,在父亲那间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围了一桌。来的有大舅哥孙建国、弟媳刘玉琴,还有丁小伟。
丁小伟进门的时候,孙建民注意到他换了双新球鞋,头发也打理得油光发亮。
他进厨房跟丁玉凤打了声招呼,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丁玉凤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饭桌上,大舅哥给孙建民倒了杯酒:“建民,这回调回来了,往后家里的事就指靠你了。”
孙建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哥,我在家,有什么事自然我跑。”
“这话说得对。”大舅哥放下筷子,“那爸转病房的事,你跑一跑呗。老三,不是你哥说你,你在省城待了那么多年,总得认识几个当官的,托托人情,给爸弄个单间。”
孙建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医院的安排有他们的考虑,转房的事还是听大夫的。”
“又听大夫的!”丁玉凤的筷子啪一下扣在桌上,“爸住院快十天了,你连个好一点的病房都弄不来。省城那么多年,你的关系都喂狗了?”
孙荣轩坐在对面,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孙建民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儿子低下头,继续扒饭。
父亲孙耀祖慢悠悠地放下碗,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我住普通病房挺好的,走廊上人多,热闹。转什么转。”
老人开口了,谁也不好再说什么。大舅哥打了个哈哈,换了话题。
散席以后,孙建民帮忙收拾碗筷,听见厨房里传来压低的声音。丁玉凤开着水龙头,声音掩在水声里:“你说多少?”
“姐,这回真的是最后一次。”丁小伟的声音带着乞求,“人家堵在门口,我不还不行。”
“上回你也说是最后一次,上上回也是。丁小伟,你当我是开银行的?”
“姐,就五万,你给我五万就行,我有消息,很快就能翻本……”
“滚!”
丁小伟灰溜溜地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孙建民站在走廊上,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姐夫,那我走了啊。”
“钱的事,”孙建民看着他,“你自己想办法。”
丁小伟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他啥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孙建民在书房里坐到很晚。
书桌上摊着一份职务任命通知书,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倒背如流。
他把通知书折起来,锁进抽屉最里层。
客厅里的灯灭了,卧室的门关着。
丁玉凤连跟他吵架的力气都懒得费了。他不知道这算是冷漠还是心死。
父亲说得对。瞒得越久,她心里攒的火气越大。
可是现在告诉她,这顿饭就彻底吃不成了。那些目光,那些问询,那些托关系找门路的人,会把他家门框挤破。
他把手停在抽屉的把手上,迟疑了很久,还是拧上了锁。
客厅里,老挂钟铛地响了一声。十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街道上空荡荡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路灯下,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手机亮了。
萧煜祺发来一条消息:“老头儿心梗前兆,建议转省级医院。我已经让人民医院的刘院长过去看了。”后面跟了一句:“你安心。别着急。”
孙建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两个字:“谢了。”
他正要回屋休息,手机又亮了。这一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孙书记?是我,曹永安,街道办的老曹。您老爷子住院的事我有耳闻,需要帮忙的话您千万别客气……”
“曹主任,你打错了。”孙建民挂断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站在黑暗的客厅里,他忽然觉得这座老房子陌生得很。明明是自己长大的地方,此刻却像一间旅馆。
03
曹永安挂断电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慢慢推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公示文件截图,上面清楚地写着:孙建民,男,汉族,52岁,拟任省委委员、常委、书记。
是谁把这东西寄到他手上的,不可考。但曹永安在街道办干了二十多年,对风向有着朴素的敏感。
他没有声张。
第二天上午,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夹克,去医院“探望”孙耀祖。
进门的时候他先跟孙建民握了握手,神态恭敬又不至于太明显:“孙大哥,好久不见,听说老爷子身体欠安,过来看看。”
孙建民点了点头:“曹主任有心了。”
曹永安在病房里坐了五分钟,话大多是说给孙耀祖听的。
临走时他特意在走廊上停了停,看见丁玉凤从楼梯口上来,迎了上去:“玉凤啊,你家老孙身体可好?看着比前两年精神多了。”
丁玉凤被这突如其来的客气弄得有点不自在:“还行吧,瞎忙。”
“可别这么说,”曹永安笑得意味深长,“老孙这个人啊,一看就是干大事的料。”
丁玉凤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了一声:“曹主任你拿我说笑呢吧?他要是能当领导,我也不会天天站在这儿给人陪笑脸了。”
曹永安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往下接。他点了点头:“行,你忙,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老爷子。”
丁玉凤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走进病房时,孙建民正坐在床前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地往下掉,没有断。丁玉凤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跟曹永安以前很熟?”
“不熟。”
“那他来看爸,还特意夸你能干?”
孙建民把苹果递给父亲:“人家客气。”
丁玉凤心里的疑问没有解开,但也没再追问。
她看了看病床上的父亲,看了看那个慢条斯理削苹果的男人,忽然觉得丈夫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又说不上来。
孙建民削完了苹果,把水果刀合上,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站起身:“我下楼打壶水。”
丁玉凤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丁玉凤下班去银行取了钱。
三万块,用的是定期存折,利息都不要了。
她心里像被刀剜了一块肉,三年存的这点积蓄,就这么被她填进了弟弟那个无底洞。
窗口的小姑娘把一沓现金递给她的时候,她数也没数,快速塞进包里就走。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隔了两排的柜台上,何秀芬正站在队伍里,一边排队一边看着她,目光从惊讶变为意味深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傍晚,孙建民从医院出来,路过街口的小卖部时说买瓶水。
摊后有人叫住他:“哎,你们听说了吗?老丁家那个小舅子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这两天都不敢出门……”
孙建民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继续往前走。
那一晚,他走进父亲病房,把门从里面关上,坐在床边很久,才开口:“爸,我调回来当省委书记的事,准备周三正式宣布。”
孙耀祖慢慢放下《古文观止》,摘掉老花镜:“你知道你媳妇今天去银行取钱的事了吧?”
孙建民的眉心跳了一下:“取钱?取什么钱?”
孙耀祖看着他:“你以为你那小舅子的赌债是谁在填?”
孙建民的手攥紧了床沿的栏杆。指节发白。他一动不动,盯着地板砖缝。
许久之后,他松开手:“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轻轻带上门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暖水瓶放在墙边,他又拎起来,瓶身已经凉了。
他转身走进开水间,拧开水龙头,热气腾腾地扑了一脸。
04
周三还没到,父亲的病情先一步恶化了。
下午三点,孙建民正在病房里给父亲读报纸,孙耀祖忽然脸色发青,一只手死死扣住床沿,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监护仪上的曲线剧烈跳动,报警声刺耳地响了起来。
孙建民按下呼叫铃,几个护士冲进来,主治大夫随后赶到。
孙建民被推到走廊上,隔着门玻璃,看见父亲的身体被各种管线包围,心电图上那根绿色的线起伏不定。
丁玉凤接到电话,从学校赶过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她站在走廊里,胸前剧烈地起伏着,看见孙建民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把缴费单,声音沙哑地问:“大夫说什么了?”
“心梗前兆,观察二十四小时。”
“观察?”丁玉凤的声调一下子抬高了,“从转院拖到现在,你说等一等,等一等,现在等到重症监护室了,你满意了?”
她没有等孙建民回答,转身往抢救室的方向走。走廊很窄,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斑驳的医疗广告。她走得很急,鞋跟在地砖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孙建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他把缴费单叠好,放进口袋,低声对身边的护士说:“麻烦帮我看着点,我下楼交钱。”
他没有说自己是省委书记,也没有要求任何特殊照顾。
楼上,丁玉凤在重症监护室外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大夫出来说“暂时稳住了”,她才松了口气。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还没来得及看消息,铃声就响了。
电话那头是何秀芬的声音:“玉凤,你家小伟出事了!你赶紧来一趟!”
丁玉凤赶到街道派出所时,丁小伟正坐在调解室的椅子上,嘴角带着一块淤青。
何秀芬在旁边小声说:“债主带着人上门了,说要是不还钱,就把他的腿打折。”
丁玉凤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着弟弟:“欠了多少?”
丁小伟低下头,声音含混不清:“四十……今天人家说,利滚利,还差五万……”
“丁小伟,你就是想榨干我。”丁玉凤的嘴唇哆嗦着,“我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一分钱都没有了。”
债主那边的人在走廊里喊:“没钱?没钱就让他姐夫来谈!听说他姐夫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总得有点门路吧?”
丁玉凤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咬紧了牙关。她掏出手机,拨出丈夫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孙建民,你在哪儿?”
“在医院。”
“你弟弟的事,你管不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欠的钱,他自己想办法还。”
“孙建民,你真是……你真是让我在这里被人笑话!”
丁玉凤挂了电话,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上。
她不知道,电话那一头,孙建民正站在消防通道里,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身后,一个穿着夹克、模样普通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递过一份文件:“孙书记,任命文件已经下到省委办公厅了。萧省长让我来问您,周三上午的常委会,您能否出席。”
孙建民接过文件,却没有翻开:“周三之前,安排一个省人民医院的专家组,过来给我父亲会诊。别的,照常。”
“明白了。”中年男人退后两步,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孙建民站在原地,把手里的文件折好,放进口袋。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廊上传来低声的议论。
有人看见他在打电话,那架势,不像是求人的样子。
他走回重症监护室,隔着一道玻璃门,看着病床上的父亲,静静站了很久。
05
周一早上的医院走廊,比往常更喧闹。
丁玉凤刚从重症监护室那边过来,一夜没怎么睡,头发散了几缕。她看见孙建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握着一只旧搪瓷缸,正在喝水。
她没说话,走过去,也没有正眼看他。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穿花衬衫的光头男人扛着个喇叭,身后跟着两个人,径直冲到病房区门口,扯着嗓子喊:“丁小伟呢?欠的钱今天该还了!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人呢?”
走廊上的人纷纷侧目。护士跑过去推他,光头男人嗓门更大了:“让丁小伟出来,还有他那个姐夫!他不还钱,你们这家医院的病也别想好住!”
丁玉凤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她冲上去挡在走廊中间:“你干什么?这里是医院!麻烦你出去!”
光头男人抬手推开她:“你是丁小伟他姐吧?他欠了我们四十万,利息不算了,本钱今天必须给。不给,我今天就坐这儿了。”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家属、病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丁玉凤无地自容,她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走过来的方向,咬着牙,一步步走回孙建民面前。
她盯着他看,眼眶里泛着血丝,声音在发抖:“孙建民,你听见了吧。他是我弟弟。他在外面被人追成这个样子,你就站在这里,喝你的水?”
孙建民放下搪瓷缸:“他欠的赌债,不该用你的钱还。更不该把爸的病房拖进这种事。”
“那我该怎么样?眼睁睁看着我弟弟被人打死?”
“他会坐牢的。”孙建民的声音平静,“我帮他跟派出所打过招呼了。”
“什么?”
周围的哄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
何秀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站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我说玉凤啊,你也是个要脸面的人。找了这么个男人,连自己小舅子都护不住,这日子还有啥过头?”
“你闭嘴!”丁玉凤吼了一声。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滚着泪。
她看着孙建民,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在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二十年,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你给了我什么?你拿过一分钱回来吗?你陪过孩子一天吗?你不当官也就罢了,当了那么多年干部,连句话都说不上……”
走廊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
“孙建民,我跟你,到底有什么出息!”
她的手扬起来,又挥下去,重重落在孙建民脸上。
耳光声脆响,像一根抽断的弦。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孙建民的脸偏向一侧,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始终没有抬手去捂。
他看着地面上的瓷砖缝,像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丁玉凤也愣住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嘴唇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人群里有人吸气,有人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荣轩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来电显示。
他大步走到孙建民面前,把手机递过去,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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