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向东攥着登机牌,在28号登机口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了。
广播播到第三遍他的名字,他缓缓站起来,肩上挎着个旧帆布包,手里捏着那纸肺癌晚期的诊断报告复印件,准备孤身一个人去西南边境的小镇等死。
就在他迈步走向登机口的那一刻,候机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跑得白大褂领子都歪了,上气不接下气地高声喊:“郑向东!等一下!”他手里攥着一份刚出炉的加盖了鲜红公章的加急复查单,冲着郑向东的方向狂奔而来,声音在嘈杂的候机厅里劈开一道口子:“病检标本搞错了!你那个不是晚期!”
01咳出来的血
秋天的夜凉得早。
郑向东是半夜两点多被嗓子眼里的那股腥甜激醒的。
他猛地一阵咳嗽,翻了个身,捂着嘴伏在床边,喉咙里涌出一股腥味,呛得他好一阵喘不上气。
等他咳平息,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拉开床头的台灯,低头查看了掌心和被角上的那一大片痕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暗红。
是血。
他愣了半分钟,又把咳出来的那口痰吐在纸巾上,拧开灯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了颜色没错,然后默不作声地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屋里静得出奇,连自己压抑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大约坐了一支烟的工夫,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已经凉透了半杯白开水,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
随后,他拉开抽屉摸出几片之前不知什么时候剩下的咳特灵,干咽了下去,继续睡下了。
灯没关。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忘了关,还是不敢关。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了工地。
他在县城干了二十多年建筑,手底下带着七八个常年跟着他的工人。
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折腾,这个活儿接完了,下一单还不知道在哪里。
他蹲在二楼砌了一半的砖墙边,看着工人拌水泥,翻过来覆过去地研究那几页新接的图纸,总觉得有点看不太进去。
半晌,他闷声坐了一阵儿,临到中午,跟带班的老赵说了一句下午有事,开着那辆开了七八年的老面包车,拐了个弯,去了县医院。
挂号。
排队。
CT室。
取报告。
卢光临坐在诊室里,盯着屏幕上那片灰色的阴影看了很久,又翻来覆去比对了好几次,最后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这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脸上。
他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问他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
郑向东坐在那把窄窄的木头椅子上,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有什么话,您直接说,我顶得住。”卢光临顿了一下,把片子插到阅片灯上,指给他看肺部那个位置:“这个阴影不小,形态不太好。”他顿了一顿,建议他尽快做个增强扫描,再做个病理活检。
郑向东仰头看着那个灯光下灰白交错的影像,自己看不太懂,却从中嗅到某种他这些年刻意避而不谈的气息。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他去交了费,排了号,坐在走廊的连排座椅上等着叫号。
身边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由女儿扶着,一直在轻声安慰:“妈你别怕,小毛病。”郑向东低下头,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停在一个号码上很久,最终还是把它锁了屏,没拨出去。
增强扫描安排在三天后。
那三天里,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去工地,坐在现场看人支模绑钢筋,中午跟工人一块吃盒饭。
他饭量其实不小,一顿能吃两盒米饭,可就是觉得咽不下去,硬往嘴里塞了几口,一盒还剩大半就搁下了。
老赵蹲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最近哪儿不舒服,他摆摆手说没事,入秋天凉,有点不得劲儿。
活检那天是周一。
针扎进去的时候他咬紧牙关,愣是没吭一声。
取完组织,卢光临告诉他,结果大概要等五天左右。
他点点头,像听一句普通的医嘱那样平静。
出了医院大门,他站在台阶上,深秋正午的阳光明明亮亮落在身上,他却觉得冷,从后背一丝丝透进来。
他把旧夹克的拉链往上拽到头,低下头钻进面包车里。
五天,他几乎把工地当成家。
活儿干得比谁都凶,搬砖、扛水泥、帮人搭脚手架,哪个工种缺人他就顶哪个位置。
老赵看得心里发毛,劝他两句,说他年纪不小了,别跟二十岁小伙儿比蛮力。
郑向东笑了一下,说心里闷,动一动舒坦。
可到了晚上回到出租屋,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打开着,声音放着,他眼睛却怔怔盯着天花板上某个落灰的角落,目光没有焦距。
他不敢躺下,甚至在害怕那个闭眼再一睁眼又是天亮的时刻。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裂开,像老屋墙根上那条细缝,平时看不出来,等发现时,已经裂到无法弥补了。
第六天傍晚,卢光临在下班前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微微发沉:“你明天上午到医院来一趟吧,最好是早点,带着身份证和医保卡。”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通知一件寻常小事。
郑向东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阳台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慢慢暗下去,应了一声“好”,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回到屋里,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按进了烟灰缸里,烟头滋啦一声,冒出一小缕白烟。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很长时间。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打开通讯录,又在那个号码上停了很久。
傅玉静的名字在他眼里闪着光,五年了,没有拨过一次。
那一晚,他最终还是没有让这通电话拨出去。
02一纸判书
第二天一早,县城的天刚蒙蒙亮,郑向东就到了医院。
走廊里人不多,清洁工还在拖地,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潮湿的泥土味透过半开的窗户灌进来。
他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了将近四十分钟,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往下落。
等卢光临来了,开了门,让他进去,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诊室里只有空调机低沉运转的声音。
“郑向东。”卢光临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你那个病理结果出来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右肺小细胞癌,已经属于晚期,有淋巴结累及的迹象。”
很安静。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吱呀呀地响。
郑向东一动不动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许多:“嗯。”卢光临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得马上住院,不能再拖了。”他拿起桌面上那几张报告单翻了翻,多问了一句:“治疗费用这块,你心里要有准备。”郑向东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叠纸上的某一处,像是在看一行极难读的字。
半晌,他问:“大约要多少?”卢光临顿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
郑向东听完那个数,脸上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沉默了片刻,才说:“行。我回去安排一下手头的事。”
他没有等医生继续劝他,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夹克内袋,站起身,朝卢光临微微欠了一下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
阳光从尽头那扇大窗子里斜穿进来,在他脚边投出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他一步一步走着,步子平稳,仿佛只是刚做完一次平常的体检。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上全是冷汗,把秋衣都浸透了。
他站在正午的日头下抽了根烟。
手有点抖,烟灰掉在了鞋面上。
下午他没有回工地。
开着那辆面包车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三圈,最后停在了建设路路口。
他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马路斜对面那家“玉静超市”的蓝色招牌。
傅玉静正在门口整理刚到的一批货,纸箱摞得老高,她弯着腰一箱一箱往店里搬,搬完一趟,直起身用手背捶了捶后腰。
橱窗上新挂了一排花花绿绿的饮料广告,她指挥送货的小伙子往旁边挪了挪,嘴里不知在说什么。
沈向东坐在车里看着她的动作,手一直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攥得发白。
他看着她把最后一箱搬进店里,直起腰,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抬手拢了一下。
五年了。
她还是老样子,做什么都利落,唯独瘦了些。
他忽然想起郑清妍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在门口搬货,女儿骑在柜台边的小板凳上,蹬着两条小腿,奶声奶气念“日照香炉生紫烟”。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他记不真切了。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店门口那盏日光灯亮起来,直到傅玉静转身进了里屋。他没有下车,发动车子回了出租屋。
当晚他把那份确诊单压在床垫下面,然后翻出户口本和房产证,一本一本翻来覆去地看。
房子是当年结婚后一起买的,离婚时他净身出户,把这套房子留给了她娘儿俩,自己住到城东这片老旧的出租屋里。
去年傅玉静又添了十来万重新置换了一套面积大点的,他出了养老钱。
老房子卖掉后还有些余款,在他账户里一直没动过。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存折,看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着锈蚀的铁皮雨搭棚,笃笃笃响了一整夜。
他关了灯,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睁着望向天花板。
秋天的第一场夜雨来得又急又密,像要把积攒了多年的什么东西一口气倾泻下来。
床垫底下压着那张薄薄的诊断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几层棉花和布垫依然灼着他的脊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胳膊压在枕头底下,弓着腰,像个蜷在母腹中的婴儿。
明天,他摸了摸那个存折的边角,明天还有一些事情要办。
他没有计算自己在黑暗中躺了多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又被风声取代。
凌晨时分,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会儿,梦里回到了很多年前,傅玉静还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站在老家的院子门口喊他回家吃饭。
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
他远远看着她,想说句什么,却怎么也迈不出步子。
梦醒了。
凌晨四点半,窗外黑黢黢的,他一动不动平躺着,只觉得眼睛眶里干得发涩。
03卖房
郑向东办事向来利索,不拖泥带水。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卖房子,第二天一早起来,他就给中介打了电话,报了价,要求全款,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中介跟他打了多年交道,听到这个价格愣了:“郑老板,你那套房子的位置留着不愁卖,但这个价是不是有点低了?急钱用?”郑向东说:“不问了,就这个价。卖得越快越好。”
三天后,房子脱了手。
买家是一对在县城做小生意的年轻夫妻,看房当天就付了定金。
签合同那天郑向东坐在中介的桌子对面,盯着那份购房合同上自己的名字看了一阵,然后刷刷两笔签了,把笔帽合上,递了回去。
买家问什么时候方便过户,他说随时。
出了中介门,他站在路口,回头看了那栋他住了十几年、亲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老房子一眼。
五年前离婚时他没舍得卖这套房子,把房子留给了傅玉静和女儿,自己另租了那间六十平米的出租屋。
去年傅玉静换房,他把这套房子折价回购了过来,说留着将来给郑清妍做嫁妆。
这笔旧账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现在他要把它卖了。
他回到出租屋,把那份房产交易合同放进抽屉,又拿出一个老旧的铁皮月饼盒。
盒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一张银行卡、一份存款凭证、一张旧照片和一些杂七杂八的票据。
照片有些发黄了,是郑清妍十二岁那年过生日拍的,她和傅玉静站在蛋糕前笑,他站在旁边,脸上也被糊了一块奶油。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那一角上摸了摸,收起来放回盒子最底层。
工人工资要结清。
他给老赵打了电话,说工程结项,让把下面的账算一算。
老赵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郑老板,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工钱着什么急?”他顿了顿,用一贯平静的口气说:“工程不干了,后面的活先停一停。你叫弟兄们过来把工资结了。”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给大家说,这些年辛苦了。”
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最终没有追问,只说:“行,明天我带他们来。”第二天那片简易板房前的空地上,七八个工人稀稀拉拉站了一片。
郑向东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挨个点名、核对、发钱。
有一个叫孙广才的老师傅,跟了他十几年,拿了钱数也没数,就攥着厚厚一沓钞票,看着他问:“东哥,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郑向东摇了摇头,说:“没有。想歇歇了。”孙广才显然不信,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闷声拿上工具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站在原地,他看着郑向东,眼眶有些湿润:“你要是碰到难处,言语一声。”
下午他给林卫东打了个电话。
林卫东接到电话时声音里带着笑:“哟,郑老板总算想起来还利息了?”他接了话头,说:“那三十万过两天转你账上。”林卫东也愣了,大概没想到他会如此痛快:“真还?不是开玩笑?”郑向东说:“账我记着呢,清了。以前兄弟间有什么对不住的,你也担待吧。”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傍晚郑清妍的电话进来了。
她人在省城,大约是听老赵的儿媳说了卖房的消息,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和慌张:“爸!你把房子卖了?你那房子不是说好留着给我的吗?你到底出什么事了?!”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尖,他听得出来,她急了。
郑向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沉默了一下,然后用平稳的声音说:“没事。接了个外地的工程,要押金,手头紧周转一下。”郑清妍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解和不安:“你到底瞒着我们什么?”他顿了顿:“没有。你把心放肚子里。”她停顿了很久:“你要是真有什么事不跟我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郑向东握手机的手微微攥紧,他声音很稳:“爸不是那种人。”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坐在床边,两手撑在膝上,低着头看着地面水泥砖缝里一块翘起的边角。很久没有动。
晚上他给郑金山打了个电话。
老人接得很快:“向东。”郑向东坐着,手里转着一支笔:“爹,我接了个大工程,在贵州那边,工期长,可能很长时间回不来。”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郑金山低声说话,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慢慢悠悠的腔调:“远不远?”他说:“还行。”又是一阵安静。
“那你自己多带身衣裳。”老人说了一句,就挂了。
放下手机,他在沙发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他瘦了些,颧骨高出来,鬓角也见了白。
他愣愣地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即将走完一辈子的人一样。
04最后安排
第三天,他去了养老院。
郑金山今年七十六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利索。
郑向东推开房间门的时候,老人正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在叠一张报纸,动作不紧不慢的。
看见儿子进来,老人从老花镜上沿投来一道视线,像是等着他开口。
郑向东搬了把椅子,坐到父亲对面,酝酿片刻,提起来意:“爹,我去贵州之前,先把你明年的养老费交上,一次性交齐。”老人没接话,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了老花镜,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脸上:“你前两天刚说过这项目工期长。”他停了一下,“贵州那边,冬天好过?”郑向东没接这话茬,只说:“那边冬天不太冷,您甭操心。”郑金山静静看着儿子,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片刻后,“向东啊,”老人慢慢开口,语气平得像一潭水,“你这辈子撒过多少谎,你爹我心里有数。”郑向东没有抬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根根凸起。
良久,他站起身:“爹,您保重身体,等我回来,咱们爷俩再好好喝一回。”他在门口站着没动,站了很久,迈步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傍晚,他开着车去了傅玉静的超市。
天将黑未黑,他坐在面包车里远远看着她在门口忙进忙出。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街上路灯亮起老黄光,她弯腰去搬门口最后一摞空纸箱,有些沉,她闪了一下,没搬动。
郑向东从车上下来,走过去,弯腰把那摞纸箱抱了起来,放到了超市里面的储物间。
动作利落得像五年来从没离开过一样。
傅玉静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瞬。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下巴上有点胡茬,比上次见到时明显瘦了。
她没说什么,从他手里接过箱子,也没有问什么。
他走进店里,从货架上拿了一箱矿泉水,放到收银台上:“多少钱?”傅玉静扫了一眼,说:“拿去吧,不用客气。”他知道她做生意从来不赊账,也从不送人情。
她这么说,是把他当外人客气了,在那个层面的客气里,没有给彼此留下继续深谈的余地。
他放下三十块钱在台面上,没有收她找的零钱,弯腰抱起那箱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背对着她,站在超市门口那盏灯下。
沉默像一把钝刀。
他吸了一口气:“玉静,这些年,你辛苦了。”她正在把散乱在台面的零钱归拢进钱盒里,听到他这句话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声音很平:“习惯了。不辛苦。”他站着没动,也没有回头,只有肩头的衣服被傍晚的风微不可察地吹动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皱起眉头:“向东,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顿了顿,声音放低:“没有。”然后往车子走了。
傅玉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面包车驾驶座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他整个人随时都会被初秋的夜色吞噬一样。
当晚,郑向东把那张银行卡和存款凭证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又抽出一张信纸,低着头写了两行字。
写完后又看了很久。
第二天清早,他开着车再次经过超市,见门口没有别人,便下车把文件袋放在了门口的快递架上。
他担心放在显眼的位置被门口的人顺手拿走了又放回原来的位置,想了想,用胶带把它固定在了快递架最内侧的门框边上,不易被看见但取快递时一定会注意到它的位置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傅玉静发了一条短信:“你那个位置上的快递架子里面靠门框有个文件袋,记得拆开看一下。”发完这条信息他关掉了手机。
两天后,他在手机上看到二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傅玉静打来的。
他没有接。
他关掉手机,把那张单程机票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目的地:一座偏远小镇,四天后启程。
去机场前,他开车去了县城西郊的公墓。
母亲葬在这里。
他蹲下身,用手把碑前的碎石和落叶拢到一边,又把新买的一束花放在那里。
他蹲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妈,儿子出了趟远门,回来看您不上了。您别惦记。”他抬起头,望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用手背在眼角狠狠蹭了一下,站起身头也不回走了。
05机场
四天后。
县城没有机场,郑向东坐了大巴到省城,再从省城转地铁到机场。
他没有带多少行李,除了一个帆布包,装着他全部的“身家”:几件换洗衣物、一条烟、父亲的旧毛衣,以及一包母亲坟前带回来的土。
他没打算再回来,也没指望谁送他。
登机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五分。
他八点就到了机场,没有托运行李,在自助值机机器上打印了一张登机牌,然后在28号登机口附近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对着手机大声说话,有人在逗孩子。
他靠在椅子上,把旧帆布包抱在怀里,眼睛看着对面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条上面。
这几天他过得很平静,一种仿佛整条性命已经被抽走大半的人才会拥有的空洞的平静。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那张叠好的诊断报告,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看。
登机广播开始叫他的名字。
“前往某某镇的旅客郑向东先生,请您前往28号登机口登机。”女声轻柔而标准,重复了两遍。
他站起来,弯腰掸了掸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朝登机口走去。
距离登机口还有不到二十米的样子。
他手里攥着登机牌,视线落在前方玻璃幕墙外停机坪上那架待飞的飞机上。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为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不是在正常行走,蹬得地面咚咚作响,一路从安检口方向狂奔而来。
伴随着白大褂下摆翻飞扫起的风声一道撞进他耳朵里的,还有一声几乎劈了嗓子的高喊:“郑向东!郑向东你等一下!”
他愣住了。
这个声音很陌生,他只见过两面的医生怎么会出现在机场?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
卢光临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来,跑了至少上百米,白大褂领口敞开一半,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额头上全是汗。
他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了好几下才直起身,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举到郑向东面前:“你……你的病理标本……送错了!你那个病检标本……跟另一个患者的搞混了……你的结果不对。”
郑向东站着,一动不动。
周围的广播还在响着,有旅客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带起一阵风。
他握着登机牌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从卢光临喘得通红的脸慢慢移到他手中那个文件袋上。
“什么?”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你跟我回县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卢光临喘匀了一些气,把文件袋塞到他手里:“你那个是早期原位癌,不是晚期。我回去重新对照你和另一位患者的送检编号,才发现当初是把你们俩的病理样本弄反了。你的病灶范围很小,也没有淋巴结转移,手术切掉就能治愈。”
他的声音很大,几乎有些失态。
郑向东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文件袋,愣了几秒,才慢慢把它打开,抽出里面的报告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检验报告上清清楚楚写着:右下肺原位癌,早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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