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任何一家地铁公司的财务报表,你都会看到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亏损。北京地铁、上海地铁、广州地铁、深圳地铁……几乎无一例外。
2023年,全国30多家主要地铁运营企业中,仅有少数几家勉强实现微利,其余全部处于亏损状态。这不禁让人产生疑问:为什么每天人满为患的地铁,却成了“越运营越亏钱”的烫手山芋?
有人说是因为安保费用太高,有人归咎于维护成本,还有人认为是人口密度不够。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但都不全面。地铁亏损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更为复杂的结构性困境。
首先,我们来算一笔账。
一条普通地铁线路的安保配置包括:每个站点配备安检机2-4台,每台价格约50-80万元;安检人员每站20-40人,按人均年薪8万元计算,仅人工成本每年就超过2000万元。加上监控系统、消防设施等,一条20个站点的线路,每年的安保运维费用轻松过亿。
但这笔钱在地铁的总成本中占比多少呢?以上海地铁为例,其2022年运营总成本约为180亿元,安保相关费用约12亿元,占比不到7%。即便取消所有安检,也只能节省不到十分之一的成本,根本无法扭转亏损局面。
维护费用同样如此。地铁车辆每运行一定里程就需要检修,轨道需要定期更换,信号系统需要升级,车站设备需要保养。这些费用确实不菲,但属于刚性支出,没有压缩空间。而且,越是老旧的线路,维护成本越高。北京地铁1号线运营超过50年,其维护成本是新线路的数倍。
可见,安保和维护虽然是成本项,但远非导致亏损的根本原因。
很多人认为,只要人口足够多,地铁就能盈利。这个观点看似合理,实则经不起推敲。
东京地铁是全球少数盈利的地铁系统之一。东京都市圈人口超过3700万,密度极高。但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下,东京地铁也只是“微利”,利润率常年维持在3%-5%之间。而国内许多城市的人口密度并不低——广州地铁日均客流量超过800万人次,比东京地铁还高,却依然亏损。
问题的关键在于:人口密度决定了客流量上限,但决定盈亏的是票价与成本的比值。
我国地铁的票价有多低?以北京为例,起步价3元,最高票价通常不超过10元。而在东京,起步价约合人民币8元,从市中心到郊区动辄30元以上。伦敦地铁的单程票价更是高达5英镑(约45元人民币)。换句话说,我国地铁的票价只有国际水平的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
这就意味着,即便我国地铁的客流量达到东京的2倍、3倍,单靠票务收入也填不上成本窟窿。
那么,地铁亏损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我认为有三个核心矛盾:
第一重矛盾:公益性与市场化的冲突
地铁的本质是公共交通服务,具有强烈的公益性。政府要求地铁保持低价,以降低市民出行成本、缓解交通拥堵、减少碳排放。但同时,地铁又被要求自负盈亏,甚至承担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任务。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悖论。你不可能既要它做慈善,又要它赚钱。世界上绝大多数地铁系统都依赖补贴,巴黎地铁每年补贴超过30亿欧元,纽约地铁的财政拨款占其收入的60%以上。我国地铁试图走出一条“自我造血”的道路,但在票价被严格管制的现实下,这条路注定走不通。
第二重矛盾:建设成本的指数级增长
地铁的建设成本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2000年代,每公里造价约3-5亿元;如今,一线城市的新线路每公里造价普遍超过10亿元,部分线路甚至达到15亿元以上。
为什么这么贵?一是拆迁成本飙升。城市中心区的地价早已今非昔比,一条线路的拆迁费用可能占到总投资的30%-40%。二是技术标准提高。全自动运行、屏蔽门、空调系统、无障碍设施等新技术的应用,大幅增加了建设投入。三是人工成本上涨。十年前一名地铁工人的月薪3000元,现在翻了一倍不止。
这些建设成本最终都要通过折旧摊销进入运营成本。一条投资500亿元的线路,按30年折旧,每年就要计提超过16亿元。而这条线路的年票务收入能有多少?假设日均客流量50万人次,平均票价4元,年收入也不过7.3亿元。连折旧都覆盖不了,谈何盈利?
第三重矛盾:线网扩张与客流密度的稀释
中国城市的地铁建设,往往遵循“先骨架、后网络”的逻辑。早期建设的1号线、2号线通常穿越最繁华的商业区和居住区,客流量大、效益相对较好。但随着线网不断加密,新增线路越来越多地进入尚未完全开发的区域。
这些新线路的客流量往往很低。成都地铁18号线连接市区与天府国际机场,全长66公里,但日均客流量仅有几万人次。每趟列车跑一趟的电费、司机工资、车辆损耗,都比卖出的车票钱还多。但这条线路又不得不建,因为它承载着城市扩张的战略使命。
于是出现了一个怪圈:线网越完善,整体亏损越大;亏损越大,越需要通过新线路的土地开发来弥补;而新线路又进一步摊薄了客流密度。
而真正实现地铁盈利的只有香港铁路有限公司(港铁)。2023年,港铁净利润超过100亿港元。它的秘诀是什么?
答案是“轨道+物业”模式。港铁在建设地铁的同时,获得沿线土地的综合开发权。它建造住宅、商场、写字楼,通过房地产收益反哺地铁运营。据测算,港铁的物业开发收入占总收入的比例超过50%,而票务收入只占30%左右。
内地一些城市也在尝试这一模式。深圳地铁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它通过开发地铁上盖物业,实现了连续多年的微利。但这种模式存在明显局限:并非所有城市都有足够的商业价值可供挖掘,而且土地开发周期长、风险高,难以大规模复制。
回到最初的问题:地铁亏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答案不是一个简单的因素,而是一整套制度设计的结果。票价被人为压低,建设成本持续攀升,线网扩张稀释效益,再加上公益性定位带来的天然约束——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地铁亏损的结构性困局。
但我们需要认识到:地铁亏损不等于失败,盈利也不等于成功。地铁的社会效益远远大于经济效益。它缓解了地面交通拥堵,减少了汽车尾气排放,带动了沿线土地升值,促进了城市均衡发展。这些效益很难量化,但它们真实存在。
与其纠结于地铁为什么不赚钱,不如思考如何建立更合理的补贴机制、更科学的定价体系、更多元的盈利模式。比如,可以考虑实行高峰期差异化票价;比如,可以将地铁沿线的土地增值部分返还给地铁企业;比如,可以探索广告、通信、商业等多种经营渠道。
地铁亏损是一个世界性难题,中国并不特殊。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因为亏损就否定地铁的价值,也不能因为亏损就停止改进的步伐。毕竟,一座没有地铁的城市,才是真正的“亏损”——亏损了未来,亏损了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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