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房顶的匠人刚走,儿子踩着梯子爬上半空的屋梁,说里头揣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是两截缠着红布条的旧扁担,灰扑扑的,布条褪成近乎发白的粉色。
他扬手就要往窗外丢,嘴里嘟囔:“这破木头,当柴都嫌细。”我吼了一声,自己也没想到嗓门能那么大。
我走过去,把那两截木头接在手里,断口处磨得油亮油亮的,像被人拿手盘了几十年。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凤兰站在灶间门口,没说话。
三天前,在周茂林的坟前,他的远房表弟冯荣喝多了,抓着我的手,含含糊糊说了句话。
他说那两截扁担,断口是桐油泡出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酒盅歪了,酒浇了一地。
01
那根扁担断的那年,我一共才二十二岁。
记得那个夏天,老天爷像跟谁赌气,整整一个多月没落过一滴雨,井水下去了大半截,桶放下去,要抻着绳子晃好几下才够到水面。
天蒙蒙亮,鸡叫过头遍,井台边上就排满了人。
我排在队伍里,挑着家里的那根榆木扁担,满脑子都在想炕上那包药还剩几副。
我娘许春芳在我爹走的第五个年头上彻底躺倒了,大夫说是痨症,得养,不能累。
一个寡母带着儿子过活,穷是穷了点儿,但我从来没觉得日子过不下去。
我们家在磨盘村的最东头,院子不大,院墙是用碎石掺着黄泥垒起来的。
隔壁住着光棍刘二叔,再往东就是一道土坡,坡底下有一片旱田。
我一个人种着那片田,收成好的年头够吃,收成差的时候就得去镇上打零工。
我那时候不太跟村里人来往,没啥别的原因,就是没空。
每天天不亮去挑水,回来烧火做饭,伺候我娘吃药,然后下地干活,晌午头再回来做一顿饭,下午接着干。
日子像推磨,一圈一圈的,没有盼头,也觉不出累。
我娘有时候靠在窗边看我蹲在院子里喝粥,会叹一口气,说:“河生,你都二十二了,村上像你这个岁数的,孩子都会跑了。”我把碗往嘴里一扣:“娘,我不急。”她就不再吱声。
那阵子村里人来井台打水,议论得最多的就是周家那个姑娘。
周凤兰,村里人都喊她村花。
这姑娘长得好生水灵,个子不高不矮,一头乌油油的头发扎成一条大辫子,走起路来辫梢在腰后轻轻晃动。
她爹周茂林是个老木匠,手艺远近闻名,家里日子过得在村里算数一数二的。
我头一回在井台边跟凤兰搭上话,是一个早晨。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日头还没升起来,东边天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她排在队伍前头,轮到她打水的时候,桶放下去了,可她那根扁担的钩子好像比她放桶的手稍微短了那么一截,怎么挂都别扭。
她蹲在井沿边上试了几回,脸上有些发红,后头等着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咳嗽。
我走过去,只说了一句:“我来吧。”然后把水桶钩稳,帮她提了上来。
她看了我一眼,低声道了声谢。
那是我头一回离她那么近,能闻见她身上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我耳朵一下子有些烧。
水提上来之后,她打算将扁担穿过桶绳,钩子松得厉害,我没有多想,顺手把那根扁担接了过来,替她挂稳当,又往上掂了掂。
两桶水分量不轻,压得榆木扁担弯成一道弧。
她慌忙伸手过来,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都像被什么烫着一样赶紧缩回去。
她低头抓着钩子,我没敢多看她,转身扛起自己的桶走了。
这件事本来不算什么,可在我们这种小村庄里,鸡毛蒜皮都能被风传得满天飞。
偏偏那天,邻村来走亲戚的媒婆王桂华路过井台,正好撞见。
她隔着一道田埂就喊起来:“哟,这是哪家的小子?帮人挑水挑得挺欢呐!”我装着没听见,加快了步子。
她在后头又接了一句:“凤兰!这小伙子人瞧着厚道,你俩还挺般配的。”话音没落,周围等着挑水的人哄地笑起来。
我闷头往前走,脸红得像半块猪肝。
头一回,我在心里头偷偷想起隔壁那个姑娘。
可我又在心里骂自己:萧河生,你连一场病都拖得家徒四壁,你有啥资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我娘在隔壁炕上咳嗽了两声,我翻身起来倒了碗水端过去,她接过水碗,看了一眼,说:“河生,你这孩子,脸上有红晕。”我拿手一摸,烫的。
三日后,也就是老槐树上那几只知了开始往死里聒噪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井台。
02
那天我起得比平时早了些,天边连霞光都没起来,走到井台时,只看见一个人蹲在井沿边上。
是周凤兰。
她面前摊着半截麻绳和一个散了架的桶襻子,脚边放着一根用旧了的扁担,她试着把那根绳头往桶襻子的缺口里塞,塞了半天也塞不进去。
我放下肩上的担子,咳嗽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脸腾地一下红了,赶紧低下头,像是做了亏心事被抓了现行。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桶襻子:“这个裂了,得用铁丝扎两圈才扛得住。”她没有吭声。
我看了一眼四下,天还早,打水的人还没来:“你是不是天天来得比别人都早?”她小声说:“晚了人多,排不上。”
我记起来了,周家好像确实没有壮劳力。
周茂林手巧是手巧,可他一条腿从前在山上给人伐木时被滚木砸瘸了,走路不便当,干不了重活。
凤兰上头没有哥哥,底下也没有弟弟。
这姑娘从十四五岁起就自己挑水、劈柴、下地,一个人把门户撑了大半。
那年月,姑娘家抛头露面干粗活,多少会有人说三道四,她不在乎,旁人议论得多了,她便皱起眉头冷冷地扫过去,那眼神瞧着冷清得很。
我替她把桶箍弄好,又帮她把两桶水从井里提上来。
她弯腰要挑,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帮你挑回去吧。”她怔了怔:“不用,我自己能行。”话是这么说,可她把担子压到肩上才站起来的时候,腰那里明显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咬着牙走了两步,两只桶在扁担两端晃荡了几下,水泼出来,洒了她半截裤腿。
我没再多想,上前两步把她的担子从肩头接下来:“你家在哪边?”她站在那儿,几分执拗地看着我,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把担子要回去。
我扛着两桶水站着没动,她又站了片刻,终于低低说了句:“村西头,最后一户。”
周家在村西头的坡跟底下,三间砖瓦房,院子比我们家大了一倍有余。
院子角落里堆着一堆刨花和木板边角料,墙根底下还钉着几条木马,能看出这里住着一个手艺人。
我替她将水挑进院,看见周茂林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拿一条旱烟袋,眯着眼睛端详我。
他的腿斜斜地伸着,一条裤管明显地瘪下去一截。
我放下担子,叫了声周叔,他点点头,没有多说话,目光却落在我肩头方才被扁担压出来的那道褶子上。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水挑了就走?也不进来喝口茶?”我说不用了,我娘还在屋里等药。
他哦了一声,又把烟袋搁到嘴边,不再看我。
我出了院子,走出老远还能觉得那老头子的眼光一直挂在我后背上。
凤兰追出院门外,手里攥着两个还带着热气的煮鸡蛋,硬塞到我手里,说了声“路上吃”,转头跑了回去。
我攥着那两个鸡子,手心烫得发慌。
后晌,我去镇上的药铺替我娘抓药,正碰上王桂华从对面杂货铺里出来。
她一见我,上下打量了几眼,笑着挤过来:“哟,这不是前些天井台上帮凤兰挑水的小子嘛。”我没去理她,她跟在后头絮叨:“我跟你说,周家那姑娘心思高着呢,前年邻村石匠的儿子托人上门提亲,她硬是没有点头。她爹惯着她,说闺女相不中就算了,不逼。”她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可我看她对你的意思不大寻常。你今天晌午在周家门口站了那么久,我可是从后坡路走过来时看得一清二楚的。”
我被她那句话说愣了。
我确实在周家院门外站了片刻,那会儿以为自己没人看见。
脸又烧了上来。
我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开,心里那根弦却被王桂华那几句话拨动了,微微颤。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觉。
我躺在炕上望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凤兰塞鸡蛋给我时那一低头的模样。
我翻了个身,在心里骂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天高地厚。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悄悄数着天窗口透进来的几粒星光。
月亮在天上无声地移动,像在嘲笑我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庄稼汉。
我那时候不知道,周家那扇院门里头,还有一场好戏正悄悄地排着。
03
又过了两天,还是大清早,我还是那个时辰到井台。
凤兰果然又在。
她蹲在井沿边上,脚边放着一只脱了钩的木桶,正拿一块碎布条缠钩子,她抬头看见我,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只桶:“钩子脱了?”她嗯了一声,说天热木头胀,钩子卡不住。
我弯腰替她将钩子重新扣紧,刚要帮她上肩,身后传来一声沉稳的脚步声。
凤兰她爹不知什么时候从坡上下来了。
周茂林拄着一根木手杖,走得慢,但神态安稳。他停在凤兰身边,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根扁担,黑亮黑亮的。
两头微微翘起,中间一道宽厚的拱形弦,像被谁把一条长鲤鱼的脊背剖开了打磨光滑。
周茂林把扁担举到眼前上下看了看,像估量什么稀罕物件,然后递给凤兰:“你那根旧的不行了,试试这根。”凤兰接过扁担,双手掂了掂,说:“爹,这担子太重了,弯不下来。”周茂林笑了笑:“新木头是这样的,多压几担水就顺手了。”
我在旁边看着没有开口。
周茂林却转过头来看向我,平淡地补了一句:“小子,你帮她把水桶挂上去吧。”我应了一声,接过凤兰手中的扁担,把两只水桶的挂钩套到扁担两端的铁环里。
扁担在我手里弯了一下,我暗吃了一惊,这木头的弹力比我家里那根榆木的足得多,压肩应该不会硌肉。
我把它还给凤兰,示意她上肩。
凤兰蹲下身,把扁担搁到肩上,刚直起腰,我听到一声细微的声响,像什么东西从里头裂开了,又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忽然碎了一个角。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根扁担从正中间猛地折成了两截。
凤兰啊的一声,身子失去平衡,两桶水哗的一声全泼在她脚下,她整个人向着井台边的石沿仰面摔去。
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拉她的胳膊,谁知道自己的脚刚好踩在泼出来的水渍上,脚底一滑,不仅没拉住她,自己反倒被带得往前栽了过去。
两个人一齐摔在了地上,我整个人压在她半边身上。
我的手掌撑在她脑后的井台石沿上,手背蹭在粗砺的青石上,热辣辣的疼,她的脸离我不到一尺远。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眼睛里头有一层水光。
她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井台四周已经有人了,三五个早起来挑水的庄稼汉,加上两个端着洗衣盆的女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这个古怪的姿势。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哄笑,紧接着,“哟”的一声一声炸开了锅。
“哎呀妈呀,这大白天的!”有人扯着嗓门吆喝。
有人吹了声口哨:“这摔得巧啊!”一阵阵笑声浪潮一样涌过来。
我像被蝎子蜇了一样从她身上弹起来,连退了两步,被身后的一只水桶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又坐回去。
凤兰坐在地上,半个身子都湿透了,碎花褂子紧紧贴在背上,她低着头双手撑着地,没看我,也没看她爹。
周茂林站在旁边,自始至终没有急。
他慢慢地蹲下身,把那两截断扁担捡起来,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断口。
他的手指抚过断茬,像看一个熟悉的老朋友。
围观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周叔!这扁担是你新打的吧?”
“咋用两天就断了?”
“这小伙子是卖力呢还是力气大得没地方使?”
“好家伙,这不把人摔坏了?”周茂林没有接茬。
他将两截断木头并在一起,茬口严丝合缝地合拢,浑然一体。
他掂了掂,然后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倒像打量一件过了眼的货物。
他咳了一声,对我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小子,你看这事怎么办?”我脸皮烧得快冒烟了,结结巴巴地赔不是。
周茂林听了没接话,只对周围的人摆了摆手:“散了散了,没啥好看的。”人群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开,边走边交头接耳,有人回过头来朝我们挤眉弄眼的。
凤兰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湿透的衣摆往下滴着水,她捡起地上那半截断木头,一声不吭地攥在手里。
周茂林看看她,又看看我,说了一句:“你先回家吧,下午叫你娘来我家一趟。”说完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往上坡走。
凤兰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我站在井台边,愣怔地看着她走进院门。
直到她家的院门合拢,我才发现手心被井沿石蹭破了一块皮,正往外渗血。
我蹲在那截断木头的边上,心里涌上来一阵莫名的慌乱。
这事怕是没完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家的院门就被堵了个严实。
当时我还在灶前替我娘煎药,忽然听见外头乱哄哄的,像一个马蜂窝被人捅了。
我搁下蒲扇推开门一看,七八个村民堵在我家院门口,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他们家当众来的那人,手里拎着两只捆了腿的老母鸡,瘦得像两根干柴,翅膀抖个不停。
他那只不好的腿微微蜷着,站得倒是稳当。
周茂林。
我当场就知道,这事儿怕是躲不过去了。
他把两只老母鸡往我脚边一放,土扑腾腾地扬起一片灰尘。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萧家小子,我是个粗人,不跟你绕弯子。我闺女的名声,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摔在一起,已经传遍了十里八村。”周围的看客们嗡地一声交头接耳起来。
“那是天意,我不怪你。”他顿了顿,“可你总得给句话吧。”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老周这是要让小伙子负责呀!”另有人接话说:“那可不,凤兰这样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咧!”起哄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我娘从炕上强撑着爬起来,披着一件旧褂子,扶着墙根走到院门口。
她脸色蜡黄,一双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在门口站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大哥,我家河生不懂事,惹出了这样的乱子,我这个当娘的先给你赔不是。”她说着便弯腰要给周茂林作揖。
周茂林伸出一只手拦住她,说:“嫂子,你身子不好,别折腾。我不是来闹事的。”他看了我一眼:“我是来给我闺女讨一句准话的。你让河生自己说,他心里到底愿不愿意负这个责任。”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落到我身上。
我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
我朝我娘看了一眼,她嘴唇发白,两只瘦弱的手在身前绞着。
我又朝周茂林看了一眼,忽然想起那天凤兰塞给我两个煮鸡蛋时的模样。
凤兰站在院墙外,远远地依着一棵老槐树,没有进来。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着头,手指一个劲儿地卷着衣角。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我张开嘴,听见自己说了一句:“……我愿意。”
人群像炸了锅。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有人说:“我说这小子心里有谱吧!”王桂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前头来了,拍着大腿笑道:“我就说这两个人迟早要成一对儿!这可真是姻缘天注定,甩都甩不掉!”喊得最起劲的是几个平日里跟我一块儿下地的年轻后生,他们冲着我不停挤眉弄眼。
我娘站在门口,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抬手替我把肩膀上粘的一片草叶摘掉,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只说了一句:“好,好得很。”周茂林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草纸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这是六百块钱,回去叫媒人来提亲,后面的事我来安排。”我没有收。
我说:“周叔,钱我不能拿。我虽然穷,但娶媳妇这件事,我自己想办法。”周茂林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又把草纸收了回去,没有多说。
人群散了以后,周茂林拄着手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今天夜里,你到我家来一趟。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一眼。”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当晚,月亮被云挡得严严实实。
我换了一件干净衣裳,走进周家院子。
凤兰没有在堂屋里,东边的窗户亮着灯,映出一个坐在炕沿边的侧影。
周茂林坐在堂屋正中的竹椅上,面前的小方桌上横放着那两截断了的扁担。
他看见我来了,没有客套,只招了招手,让我坐下。
他没有马上说话,掏出一根烟卷点上,抽了两口,才缓缓开口:“你看这个断口。”他指头点着断茬处。
我凑近了看,断口处的茬茬不齐整,带些毛刺,像哪一根干木头突然受不够力,从中间裂作两截。
周茂林把烟插进嘴里,含混道:“这根扁担是上好的水曲柳木头。我做了四十来年木工,手底下过的扁担少说也有上百根,哪根能用多久,我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他停了一下,“这根本该用上二十年也不会坏。”
话停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没有往下说,只抽着烟,目光定定地看着那根扁担。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个实诚孩子。我听人说了,凤兰这几年没有相过几个合意的人,倒是往井台边跑得挺勤。”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没有等到我接话,自己摆摆手:“天不早了,你回吧。明天让媒人过来就是。”
我走出堂屋时,回头看了一眼,周茂林又坐在竹椅上,一只手搭在那两截断扁担上,一明一灭的烟头映着他沟壑纵横的半张脸。
他的表情沉着而踏实,像一个下了许久的决心终于落了地。
那晚我回到家,躺了大半宿没有睡着。
顶上那盏煤油灯没有熄,我翻来覆去地想起我娘说“好得很”时眼角的泪花,想起周茂林那句没有说透的“本该用二十年也不会坏”。
我心中有隐隐约约的一丝不对劲,但那个念头一闪而过,被我归结到穷小子变了凤凰,怎么反而胡思乱想起来。
05
四十年后,我在周凤兰陪嫁的那口樟木箱子里,翻出了一卷红布。
那是翻修老屋的第三天。
工人们把堂屋里的旧家具一件件往外搬,樟木箱子太重,两个后生抬得吃力,我让他们先放在院子里。
这口箱子跟了我们四十年,锁扣早就锈死了,我拿了根铁钎将箱底那块活板撬开,里头尽是一些旧衣裳,发了黄的绣花枕巾,几双没穿过的小孩虎头鞋。
箱子底还铺着一层青布,布下边压着一卷东西。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卷整整齐齐的红布。
布头没有裁开过,还保持着尺头刚染下来的样子。那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我将它跟系在断扁担上的那截布条比对了一下,颜色和纹路一模一样。
凤兰端着盆从窗户跟前经过,看见我手里的红布,愣了一下:“怎么翻出这个来了?”我说:“这布眼熟。”她说:“老东西了,不记得了。”她说完就端着盆走了,脚步和平常一样稳,我却站在箱子跟前愣了好一会儿。
这根断扁担,那截断口,周茂林那晚欲言又止的话,凤兰这些年的沉默,一条褪了色的红布,还有一个醉鬼在坟前口齿不清的那句话,像是几块散落多年的骨头,忽然拼到了一处,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冯荣是第三天被我堵在家里喝酒的。
他是周茂林的远房表弟,从年轻时就跟周家走动得勤。
那天我给周茂林上完坟回来,看见冯荣蹲在自家门口剥毛豆,我提着半瓶酒走过去。
老头七十多岁了,年轻时话多,老了话更多,三杯下肚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我先跟他扯了些庄稼闲话,又扯了几句周茂林生前的为人,看他喝得上了脸,才把话头引到那根扁担上。
我说:“冯叔,那年周叔给我丈母娘挑断的那根扁担,我留了四十年。”冯荣夹花生的筷子在桌上顿了一下,没接话。
我给他续了一盅酒:“我一直没想明白,他那根扁担那么宽厚,周叔自己手打的,怎么偏偏从我肩上断成两截?”冯荣哈哈笑了两声,摆摆手:“那是你们缘分到了。”他这一摆手,手里的酒盅歪了,酒水泼出来浇了手背。
他放下酒盅,忽然显得有些醉意似的看了我一眼,含混地说了一句话:“那根木头……拿桐油喂了半年……”说完他愣了一下,面色骤变,像是被自己的话惊醒过来,赶紧低下头去捡剥好的毛豆,嘴里低声骂了句:“操,喝多了。”
我没有再追问。
那根扁担、那截断口、周茂林那晚在堂屋里没说透的话,像一块块拼图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那只底衬红布依旧艳红,凤兰转得极快的背影,周茂林在我面前坐定时脸上那肯定的表情,还有那一根“本该用二十年也不坏”却断得砸锅的扁担。
我像一个走了四十年夜路的人,终于被一道滚雷劈醒了。
那天傍晚,我把那根断扁担擦干净,横放到堂屋的方桌上。
周凤兰从灶间端菜出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步子停了一瞬。
我听见她在身后放下碗,语气平静:“这木头你翻出来做什么?”我没有回头:“我问你一句话。那年井台上,你爹让我帮你挑水,是不是你们父女俩早就商量好的?”那双正拿起筷子的手在暮光和尘埃中停住了,很轻的一声,像断掉的那根木头。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06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凉了,才绕过桌子坐到我面前。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截断木头,声音不急不缓:“扁担是我爹削的,主意是我拿的。”虽然这个答案从冯荣那一句醉话开始就已在我心里生根,但当它真正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我的耳朵还是嗡了一声,像有人给了我后脑勺一下子。
我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有张开口。
灶间还烧着柴,噼啪的响声不时传过来,火光照着她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
“我当时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要是我爹托人上门去你家提亲,你会答应吗?”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涟漪的老井。
那个年代,一个年轻男人结亲最怕被人说攀高枝,尤其是我这种爹走得早、娘瘫在炕上,家徒四壁的穷小子。
媒人要是去我家,无论说谁家闺女,我娘都会欢喜得睡不着,而我十有八九会一口回绝。
因为高攀不起,更因为养不起,不愿拖累人家清白人家的好姑娘。
她太知道我了。
“你这个人,穷得只剩一口气也还要撑着脸面。我要是正正经经跟你提亲,你肯定跟我说‘我条件不行,别耽误了你’。可我要是先让你在全村人面前欠我一笔,你就不会跑了。”她把那截木头握在手里,指腹沿着茬口来回摩挲,顿了顿,“我知道你心里有你娘,不会让她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你管你娘叫一声娘,就不会撒手不管我这个受了委屈的姑娘。”
屋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我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我没有答应娶你呢?”她垂下眼:“我赌的就是你会答应。我赌你在那种情形下不会让我一个人扛。我赌对了。”
我感到一种无处发泄的窝囊。
四十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那根断扁担“安排”了人生的老实人。
我甚至暗自庆幸过:虽然开头荒唐,但老天爷待我不薄。
到头来老天爷没安排什么,是她安排的。
我看着她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她明明已经老了,额角有了白发,颧骨也微微有些松弛,可那双眼睛还和四十年前井台边的清晨一样,亮亮的,含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我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你就没有想过,要是事情出了差错呢?要是当时有人戳穿了怎么办?要是你爹的手艺万一出了偏差,扁担没断呢?”她没有马上接话,轻轻叹了口气:“那就等下一回,总有别的法子。”
我被她这句话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种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的力气没有着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我坐了好一会儿,低声问:“你欠我这一辈子的隐情,现在为什么又要告诉我呢?”她没有马上回答,手指轻轻摸着扁担断口处那道斜茬,像在抚摸一道蓄了多年的伤疤。
过了好一阵,她才说话:“因为我不想让你到死都不知道,你这一辈子是被人算计得来的。”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下来:“我想让你知道,有人处心积虑地想嫁你,已经想了四十年了。”
我说不出话来。
外面的天光彻底暗了,灶膛里那点火光也渐渐熄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残余的红炭气。
她起身去收拾碗筷,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灶间传来碗筷在水盆里轻轻碰撞的声音,呆板而有节奏。
我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根断木头,过了好久,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涌上来一阵奇怪的滋味,像泡了四十年的醋坛子被突然打破。酸得鼻子发酸,却又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慢慢渗出来。
07
那天夜里我们都躺下了,屋里的老挂钟敲过了十二下,凤兰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落,我以为她已经睡熟了,忽然听见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年我问爹,你怎么相中河生的。爹说,那天他去井台边打水,看见你背着你娘从坡底下走上来。你娘身上的棉袄沾了土,你边走边弯腰替她拍干净。”她停了停,声音有些沙哑:“爹说,一个人对亲娘是不是真的好,是做不了假的。他就跟凤兰说:河生这孩子重情分。嫁过去,日子再穷也不会被亏待。”
我没有接话,在黑里眨了眨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当初为啥想起来用断扁担这个损招?”她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丝,说:“我原来想的办法更笨,想故意扭了脚倒在路上等你来扶。可我爹说那样不够分量,光两个人知道不够,得让全村人都看着你欠我的。”她的声音平得很,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我爹想了好几天,把那根扁担削薄了,放在桐油里泡,泡一层晾一层,晾完再泡。他说让木头的中间慢慢酥,只要挂着满桶水,恰到好处地断了。外头还挂着油光,谁也看不出内里早就松了。”
她这番话让我想起那时我时常困惑的一件事:周茂林一生做木工活路,没有一桩是草草交差的。
可那根扁担,他却亲手将它做成了一件“必断”的东西。
他在做那根扁担上的功夫,跟做一个精密的榫头一样一丝不苟。
我心里那根弦像被人拨了一下,带着一阵不知名的疼:“那你爹赶着鸡到我家门口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她翻了一个身,背对着我:“他那天回来说,你们家的院墙该修了,墙根让雨水泡得发酥。”她说,“他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可就这一件,大概是亏了良心。”她沉默片刻:“他愧疚了半辈子,到走前也没能放下。”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直扎到我心底。
我想起那根扁担,想起那两只鸡,想起周茂林蹲在我家院门前磕旱烟袋的样子。
他一直没开口解释,从头到尾只看着凤兰。
他看她的眼神里头有一种特别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得意。
凤兰说到这儿,声音有些发闷,要再去摸火柴点灯,却在黑暗里停下来了。
她问:“你生不生气?”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睁着望向黑洞洞的屋顶,说:“生气。”她沉默了片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哑:“可是这气生不出来。四十年来你把这个家收拾得稳稳当当,侍候我娘那么多年,孝顺、贤惠、勤快,该吃的苦一点没少吃,该受累的活一样没落下。凤兰,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她没有说话了。被子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动,像极力忍住的哭腔。她没有把头埋进被子里,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我身边,眼泪无声地滑下去。
过了很久,我听到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后悔过。”我没答话,只把手缓缓伸到被子另一头,握住了她的手掌。
她的手心温热,指头上布着几处老茧,不像是一双姑娘的手。
这双手做了一辈子饭,浆了一辈子衣裳,四十年后依旧干燥有力地回握住我的手掌。
第二天早上我被灶间的声响叫醒,凤兰已经在灶台边忙碌了。
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台上放着一卷鲜亮的红布。
旧的褪色了,她买回来一卷新的。
她没有看我,背对着屋子说:“旧布条换了新的吧。”
我站在门口,突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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