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扎这种传统商业形态,对于新疆人司空见惯,而对于不同地域、不同习俗的江南女孩,她眼中的新疆巴扎又是怎样的哪?来自苏州外国语学校的玮晨同学,近六年来利用暑期探亲的机会持续走访了新疆多个乡镇巴扎,在2026年初,她根据对新疆巴扎的持续走访及问卷调查情况,查阅相关著作、论文,利用现代经济学分析工具,撰写了一片论文《超越价格:基于伯兰特-霍特林模型的新疆传统集市差异化竞争实证分析》,以另一种视角展现出她眼中的新疆乡镇巴扎,这篇论文在2026年6月被第十届经济管理与绿色发展国际会议(ICEMGD2026)录用,关于新疆巴扎的过往与现状被这位来自苏州的高中女孩搬到了世界舞台。以下是她根据论文观点,写的一篇散文,以飨读者。
我眼中的巴扎
暑假里回了新疆,实实在在逛了好几回巴扎。说实话,作为一个从小在苏州长大的女孩,我对“市场”的印象基本停留在超市的货架和手机上的购物软件。去之前我心里是犯嘀咕的——在电商这么发达的时代,那种露天摆摊、人挤人的传统市场,还会有人去吗?
可真正走进去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猜测完全是错的。巴扎不仅没冷清,反而热闹得让我有些恍惚。那种扑面而来的声音、气味、色彩,还有人与人之间自然而然的交谈,是我在任何一家商场里都没有体验过的。
第一次走进巴扎,看见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馕的旁边可能是卖布料的,再过去又是卖新鲜羊肉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烤包子、孜然和瓜果的香气搅成一团。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可是逛了不到半小时,那种所谓那种“乱”反而让我觉得亲切。
因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节奏里——老人家慢悠悠地挑着葡萄干,年轻人爽快地扫码付钱,摊主一边切肉一边和隔壁的同行聊着天。没有人催促你,也没有人盯着你推销。你可以在一个摊子前站很久,光是看看、摸摸、问问,摊主也乐呵呵的。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巴扎不只是“卖东西的地方”,它是一个可以让人待得住的地方。
这种体验让我忍不住去想一个问题:在超市下单十五分钟就能送到家的时代,人们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到巴扎里来?带着这个疑问,我设计了问卷,自己在几个巴扎里先后请五六十位顾客和二三十位摊主参与了问卷调查并面对面的沟通。通过问卷调查及交流,把这些零散的信息放在一起看,一些规律就慢慢浮现出来了。
最直接的发现是,在巴扎价格的确是人们会考虑的因素。几乎每一位顾客都会随口问价,也会在不同的摊位之间走动比较。有的顾客告诉我,如果两个摊子卖同样的东西差价超过一两块钱,他会毫不犹豫选便宜的那家——这很符合经济学里“价格敏感型消费者”的特征,在商品同质化的情况下,低价确实能快速吸引需求。但有趣的是,更多的人在承认自己会比价之后,紧接着又会补一句:“不过要是熟人,贵一点点也没关系。”这句话让我意识到,巴扎里的选择,很难只用价格弹性来解释。
比价只是第一步,真正做决定的时候,信任往往比那一两块钱更管用。有好几次我站在旁边观察,看到顾客走到一个摊子前,摊主不用多问就知道对方要什么,麻利地装好、称好,再顺手多塞一小把,顾客连看都不看就付钱了。那个自然的默契让我很触动。我问一位阿姨为什么总来同一家买干果,她说:“我买了好几年了,他的东西从来不缺斤短两,人实在,我放心。”放心,这个词反复出现。在经济学里,这叫“信任降低了交易成本”——因为你相信对方,所以不需要反复核验、不需要浪费时间比来比去,交易变得顺畅而高效。但在巴扎里,这种信任不只是冷冰冰的成本节约,它更像是一种人情上的安心。你知道那个摊主认得你,记得你爱吃哪种红枣,这种被记住的感觉,让花钱变成了一件温暖的事。
服务态度也是影响选择的重要因素。有的摊主特别会招呼人,远远地就笑着喊你过去尝尝,不买也没关系,给你倒杯茶、递块瓜,聊上几句家常。这种热情并不让人觉得有压力,反而让你愿意多停一会儿。而有的摊主闷头干活不怎么说话,虽然东西也不错,但顾客明显少一些。我把这个观察跟一位做生意的大叔聊了聊,他笑着说:“态度好一点,人家心里舒服,多花几块钱也愿意。”这其实是很朴素的经济学道理——服务本身是一种差异化竞争手段,它能削弱价格差异在消费者心中的分量。当顾客因为一次愉快的交流而对某个摊主产生好感,他对小幅度差价的敏感度就会明显下降,因为他为“好的体验”支付了溢价,并且觉得值。
巴扎的空间布局本身也在悄悄地影响着人们的选择。它不是那种让你直奔目标、买完就走的直线型超市,而是一片可以随意穿行、来回游荡的区域。我注意到,几乎没有顾客是径直走到某个摊位前直接成交的。大家都会从头到尾逛一圈,边走边看,边问边比,最后再绕回来做决定。这个过程在经济学上叫“信息搜寻”——消费者通过多走多看,来获取更充分的市场信息,从而做出更优的决策。但在巴扎里,这种搜寻一点也不枯燥,反倒像一场小小的探险。你会在比较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一种没见过的果子,会被一阵香味吸引到某个小吃摊前,会因为在某个摊位前多停了一步而跟摊主聊起天来。巴扎的吸引力,不是某个单点提供的,而是商品、摊位、人流和现场感一起形成的一种整体氛围。你走动的每一步,都在参与这个市场的生成。
不同的人逛巴扎,在意的东西也不一样。我注意到年纪大的顾客更看重熟人和长久建立的信誉,他们买东西很稳,认准了就不轻易换。而年轻人,尤其是跟我差不多大的,更容易因为摊主说话有趣、态度爽快而临时决定多买一两样。受教育程度高一些的顾客,会更留意摊位是否整洁、商品摆放是否清楚,他们倾向于把“干净有序”和“值得信赖”联系在一起。这些差异让我想到,消费者的偏好从来不是单一的,价格、信任、服务、环境这些要素在不同人群中的权重各不相同。一个市场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能同时容纳这些不同的选择逻辑,让每个人都能按自己的方式来逛、来买、来停留。
我还试着从摊主的角度去理解这件事。一位卖水果的大哥跟我说,他偶尔会把快收摊时剩下的一点货便宜处理掉,但平时不会轻易降价,因为“今天降了,明天人家就等你降,反而不好做生意”。他更在意的,是每天来光顾的那些熟面孔有没有满意而归。他说的其实是一种长期博弈的思维——压价竞争只能带来一次性的客流,而稳定的服务、诚信的分量和日积月累的信任,才能把顾客变成回头客。经济学里这叫“重复博弈中的声誉机制”,但在巴扎里,它不过是一个摊主每天清晨按时出摊、每次都把最新鲜的果子摆在前面的朴素坚持。
逛了几个巴扎之后,我也留意到管理的细节。有的巴扎通道宽敞、垃圾清理及时、摊位分区比较清楚,逛起来就舒服很多;有的巴扎则显得有些拥挤凌乱,虽然热闹是热闹,但人多了还是有点不方便。我跟当地一位负责市场管理的工作人员聊了聊,他说他们也在摸索:既要保证秩序和卫生,又不能管得太死,把巴扎自己的那股劲儿给管没了。我想这确实是需要平衡的事。巴扎本身就是由无数个小生计、小交易和小交情编织起来的网络,管理不是为了把它改造成整齐划一的超市,而是要让它在改善条件的同时,留住人与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连接。
在回程的车上望着窗外发呆,巴扎热闹的场面还在脑子里转,那些吆喝声、笑声、讨价还价声好像还没散去。我忽然觉得,巴扎之所以还在,不是因为它便宜,也不是因为它方便,论便宜和方便,它比不过电商和超市。它不可替代的地方,是它提供了一种“在场”的生活。你走进巴扎,不只是在买东西,你是在走进一段真实的日常。你会碰到认识你的人,会闻到当天新烤的馕的香味,会在跟摊主闲聊的几秒钟里感觉到自己属于这个地方。那种人与人之间不需要解释的默契,那种被熟人记住的安心,那种在走动和比较中慢慢做决定的从容,是再快的配送也送不来的。
巴扎,不是一个该被替代的旧事物,也不是一个被过度美化的乡愁符号。它就是新疆生活里一条实实在在的、热热闹闹的日常通道。那里有价格,但更有信任;有竞争,但更有交情;有买卖,但更有温度。现代化不应该是把巴扎变成别的样子,而应该是在帮它把路铺平、把灯点亮、把环境整干净之后,依然让它按自己的节奏,热热乎乎地活下去。热闹散去以后,巴扎不会消失,它只是回到每一天的早晨,继续有人在摆摊,有人来逛,有人笑着打一声招呼——就像它几百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针对玮晨同学眼中的新疆乡镇巴扎,长期生活在新疆的小编也是从中也看到了某些新意,听说她今年暑假再次回来探亲,小编前往她正在走访的集市现场对她进行了采访,以下是采访实录:
1.可以先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吗?你在哪里长大,和新疆有什么特别的联系?
我在苏州出生长大,我爸爸是新疆吉木萨尔人,所以我从小听着各种与新疆有关的故事长大,新疆对于我而言是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地方。
2.你第一次真正“走进”新疆的集市是什么时候?和你在苏州见过的集市比起来,你当时有什么感受?
第一次到吉木萨尔的集市是一次小学暑假,是爷爷奶奶带我去的,他们每周都会去那里赶集。在那之前,我对集市的印象就是那种有很多游客的、很商业化的地方。但吉木萨尔的这个集市不一样,它更像本地人买日用品的地方,顺便坐下来吃个早饭,没什么游客,就是以本地百姓日常的、热热闹闹的那种感觉。
3.集市里有没有发生一些让你觉得印象深刻的事?
有一次我和爷爷奶奶去逛集市,他们走得很慢,碰到一个熟人聊几句,碰到另一个熟人再站着聊一会。逛了一圈可能没买到什么,但他们特别高兴。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集市对很多人来说不仅仅是买东西的地方,集市也是他们见到老朋友、一起聊天叙旧、知道大家近况的社交场所。
4.你后来开始做一些记录和走访,这个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
后来到初中的时候,网购和电商已经开始普及了,集市的一部分功能也会被慢慢替代。每次回新疆去逛集市,也会发现有些熟悉的摊位空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消失了。所以我当时心里有了一个很简单的念头:我想要记录下这个集市的日常,即使哪天这个集市真的不在了,也给大家留下很多可以回看的东西。于是,我就开始拍照片、记笔记、和摊主聊天,问问他们摆摊多久了、最近生意怎么样之类的。也不算什么很正式的记录,就是每次去的时候多聊几句、多拍点照片。
5.你做了田野调查和经济学研究,这个过程大概是怎样的?
随着我逐渐积累了一些记录之后,我就开始想要把这件事做得更系统一些,甚至用学术研究的方式去更深入地了解它的情况。
所以我就开始设计了一套问卷,高一暑假在吉木萨尔的集市里做了实地走访。最后拿到了大概130份问卷反馈。回到苏州之后,我把收集到的问卷数据进行整理和分析。我借用了两个经典的经济学模型:Bertrand模型,用来分析价格竞争;Hotelling的线性城市模型,用来分析空间位置对消费者选择的影响。我通过问卷里的问题,把这两个模型的关键参数——比如消费者的价格敏感度、对信任和服务的偏好、对距离的敏感度——转化成了可以量化的指标,再用回归分析去看哪些因素真正影响了人们选择在集市中的消费选择。
我得到的结果也挺有意思的:价格确实重要,但不是全部。信任、熟人关系、甚至“逛一逛比一比”的那种购物体验,都在起作用。这个集市不是一个纯粹的价格竞争市场,而是一个由价格、关系与空间交织在一起的多维的社区。而那些看起来似乎不重要的人情与闲聊,恰恰是它存在的理由。当然,整个过程中最让我有感触的,其实不是分析数据,而是坐在摊位旁边,听那些摊主和顾客讲他们自己的故事。
6.有没有哪个环节让你觉得特别难,或者特别有意思?
最难的可能是发线下问卷的部分。有些摊主一开始不确定我的目的,会很警惕地看着我,不太愿意回答。还有一些年纪大一点的爷爷奶奶不认识字,我需要把问题一个一个字读给他们听,再解释一遍是什么意思。有些时候沟通上会不太顺畅,一份问卷要做上十几分钟,就站在那一边问一边记。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还挺有压力的。但所幸很多摊主和顾客都很热心,很耐心地帮助我完成了问卷。
至于最有意思的也是这问卷的环节。我站在那个摊位旁边,慢慢的,对方就开始讲起很多事——比如他会告诉我这些果干都是他在哪种的,用什么方法晒干的,逐渐的和大家熟悉了,可以聊上好久好久。我本来只是抱着问些问题的想法去的,但问着问着,就变成了听一个人讲他的生活。
7.做了这些事情之后,你现在再回新疆、再逛集市,和你最初去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
以前去集市时,我总会觉得我是和爷爷奶奶一起来的“那个小孩”,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现在再逛集市时,我会自己走一走,路上遇到熟悉的人就停下打招呼。他们会和我说:“你又来了啊?”,然后聊上一会。它从一个仅仅是我去过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有很多我认识的人的地方。我知道谁会在哪,知道某个摊位大概卖什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坐下来休息喝口茶。我很喜欢这种熟悉的感觉。
8.如果让你用一句话来形容你和吉木萨尔集市之间的关系,你会怎么说?
那是一个我每年都会想回去看看的地方。
9. 如果吉木萨尔的集市有一天真的因为时代变迁消失了,你希望人们通过你留下的这些照片和文字,记住它的什么?
我不希望人们记住它是一个多么有“异域风情”的旅游景点。我希望人们记住的,是那种“热气腾腾”的生活本身。是爷爷们蹲在路边聊天,奶奶们讨价还价时的笑声,是那种不管你多久没回去,只要往那儿一站,就有熟人拍拍你肩膀说“长这么大了”的那种归属感。我想留住的,是这个社区的心跳声。
10. 你提到爸爸是吉木萨尔人,但他后来定居生活在苏州。从小到大,爸爸是怎么跟你描述新疆的?这种描述和你亲眼看到的吉木萨尔集市对得上吗?
爸爸说的总是带着一种“乡愁滤镜”,他总说那里的瓜果有多甜,人有多豪爽。以前我觉得那是他美化了的记忆。但当我真的站在那个集市里,闻到烤馕和羊肉串的味道,听到那些大声的吆喝和爽朗的笑声,我才发现爸爸的讲述没有夸张,只是他没有描述出来那种“氛围感”——那是一种空气里都带着热闹和松弛的感觉。
11. 在做问卷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个具体的“人”让你至今难忘?能讲讲他的故事吗?
我记得有一个卖手工酸奶的老奶奶。她不认识字,问卷只能口述。做完问卷后,她非要多给我盛一碗酸奶,说“学生娃动脑子累,补补”。她说她在这个集市卖了三十多年酸奶,从妈妈辈传下来的手艺。她最骄傲的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很多出去上学的孩子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她这儿喝一碗,说“还是那个味道”。那一刻我觉得,她守着的不是摊位,是很多人的童年。
12. 你用了Bertrand模型和Hotelling模型去做分析,听起来很学术。如果用一句特别通俗的话,你会怎么向没学过经济学的人解释你最后研究出来的“核心结论”?
说白了就是,大家去赶集,不只是因为那儿东西便宜。他们去那儿,是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卖菜的大姐不会缺斤短两,是因为他们想顺便打听一下谁家娶媳妇了,是因为习惯了在某个转角买个烤包子吃。如果只打价格战,集市早就被电商打败了。它赢在“人情味”,赢在那种“我认识你,我相信你”的踏实感。
13. 你是一个在苏州这样的大都市长大的孩子,吉木萨尔对你来说其实带有“异域”色彩。在做调查时,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旁观的研究者”,还是“回家的孩子”?
刚开始拿着问卷去的时候,我特别想做一个“客观的研究者”。但当我发现那些爷爷奶奶因为不认识字,需要我念给他们听,而他们看我的眼神那么慈祥时,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法置身事外。我身上流着一半这里的血,我听得懂这里的乡音,我其实就是“回家的孩子”。我只是用学到的知识,帮“家里”记了一笔账。
14.你未来的计划是什么?还会继续记录这个集市吗?
会的。这次是经济学分析,下次我可能想用镜头去记录他们的面孔,或者用文字去写写他们的家族史。我觉得这个集市是活的,随着我长大,它也在变。我想把这个“变化”的过程记录下来,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这会是一本关于新疆小镇的、很珍贵的民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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