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婆婆每到除夕都会准点装病。
结婚第六年的除夕,下午四点五十三分,她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捂住胸口往椅背上一靠。
“周远,我喘不上气了。”
我老公周远立刻站起来,膝盖撞得餐桌一晃。
“妈,哪儿难受?要不要吃药?”
婆婆闭着眼,嘴唇抖了两下。
“心口疼,头也晕。许棠,你先别去你爸妈那边了,我这身边离不开人。”
她说这句话时,我妈刚发来消息。
“鱼蒸上了,你们慢慢开车,不着急。”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走到玄关,从柜子里拎出早已准备好的红色住院包。
“胸痛不能耽误,我打了急救电话。”
婆婆猛地睁开眼。
“打什么急救电话?大过年的,医院多晦气。我歇会儿就好。”
“您刚才说喘不上气,万一是心梗,歇出问题谁负责?”
我把住院包放在门边,里面有洗漱用品、换洗衣服、充电器、纸巾、一次性水杯,还有我让周远提前整理好的病历和用药清单。
周远看着那个包,愣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天前。”
“你早就知道我妈会病?”
婆婆也坐直了,脸上的痛苦淡了不少。
“许棠,你什么意思?你盼着我进医院是不是?”
门外已经传来急救人员敲门的声音。
我没有接她的话,直接开了门。
急救人员进屋后,先给婆婆测血压、血氧,又简单问了症状。
婆婆说话一会儿虚弱,一会儿利索。
她刚说自己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听见急救人员说需要送医院做心电图,马上又改口。
“现在好多了,不用去了。”
急救人员解释:“胸痛不能只看现在的感觉,最好去医院排除急性问题。您如果坚持不去,需要签拒绝送医的记录。”
婆婆盯着递到面前的笔,没有接。
她转头看周远。
“儿子,我不想去。你让他们走吧。”
周远也看向我。
“要不先观察一会儿?妈可能就是累着了。”
我点开手机上的录音。
“可以。你们谁决定不去,谁在记录里说明是本人自愿,并承担延误治疗的后果。我不拦。”
婆婆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还录音?”
“家里有人反复胸痛,我留个记录不过分。要是真有意外,医生也需要知道发作时间。”
“你防谁呢?”
“我防的是说不清。”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剩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吵吵闹闹的声音。
急救人员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又问了一遍:“到底去不去?”
婆婆咬了咬牙。
“去。我倒要看看,我能查出什么大病。”
她那句话说得中气十足。
担架没用上,她自己穿好外套,走得比急救人员还快。
出门前,她指着餐桌上的菜。
“许棠,这一桌怎么办?”
“盖好放冰箱。”
“饺子馅都调了。”
“回来再包。”
“年夜饭不过了?”
我提起红色住院包。
“命要紧。”
周远皱着眉,小声对我说:“你非得这么说话吗?”
“那要怎么说?一边相信她病得严重,一边舍不得一桌菜?”
他没回答。
电梯门合上时,婆婆扶着周远的胳膊,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里的住院包。
那包是我特意买的,颜色红得扎眼。
陈妍陪我买的时候,拎着它在商场里转了两圈。
“够喜庆,也够讽刺。”
陈妍是我大学室友,也是唯一知道我打算离婚的人。
三周前,我坐在她家厨房里,问她有没有认识的离婚律师。
她把灶上的火关小,转身盯着我。
“真想好了?”
“想好了。”
“因为你婆婆装病?”
“不是。”
我捏着杯子,指关节都发白了。
“因为她装了六年,周远替她骗了我六年。”
结婚第一年除夕,我们原本约好中午陪婆婆吃饭,晚上回我爸妈家。
下午五点,婆婆突然说血压高,头晕得站不稳。
我和周远把她送到医院,检查做到夜里十一点,什么问题都没有。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排说饿了,想吃我包的荠菜饺子。
我爸妈等到十二点,只等到我妈发给我的一个红包。
第二年,她说胃疼。
我提出去医院,她不肯,只让我给她熬小米粥。
我守着砂锅熬了两个小时,她吃完一大碗,又说身上没劲,让我给她泡脚。
周远在旁边劝我。
“老人不舒服的时候就跟小孩一样,你顺着点。”
那天晚上,我妈炖的鸡汤热了三遍。
第三年,婆婆在我们准备出门时说腿软,非要我扶她回床上。
我刚替她盖好被子,她就拉住我的手。
“你要是一走,我心里就慌。”
我留下了。
晚上十点多,我去厨房倒水,看见她坐在客厅刷短视频,跟着音乐晃腿。
她发现我站在门口,立刻把腿放下。
“刚好一点。”
我没有拆穿。
那时我总觉得,一家人过日子,话说透了伤感情。
第四年,她换成心口疼。
第五年,她说眼前发黑。
每一次都在下午五点前后,每一次都发生在我换好衣服、准备去我爸妈家的时候。
平时她去超市抢鸡蛋,能挤到最前面。社区组织爬山,她走得比谁都快。
可除夕一到五点,她的身体就像上了闹钟。
我不是没有和周远谈过。
第一次谈,他说:“我妈年纪大了,身体有点毛病正常。”
第二次谈,他说:“她就是想让我们多陪陪她。”
第三次谈,他开始不耐烦。
“许棠,一年就这一天,你一定要计较吗?”
我问他:“为什么不能去我爸妈家过?”
“初一去不也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跟你妈说,初一再陪她?”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我妈一个人,你爸妈两个人,他们能一样吗?”
公公在我们结婚前两年因病去世,婆婆一直独居。
刚结婚时,我心疼她,周末经常买菜过去,带她体检,陪她逛商场。
她腰不好,我替她挂专家号。她学不会网上缴费,我给她设置自动扣款。
她过生日,我提前一个月订餐厅。她家水管漏了,第一个打电话叫来维修工的人也是我。
可这些事做得越多,她越觉得理所当然。
有一次我连续加班半个月,周末睡到上午十点,她用备用钥匙开门进来,掀开我的被子。
“都几点了还睡?女人不能这么懒。”
我吓得坐起来,半天没缓过神。
我让周远把钥匙拿回来,他说婆婆年纪大了,留一把方便。
“万一咱们哪天有事,她还能进来帮忙。”
我问:“她掀我被子也是帮忙?”
他笑了笑。
“我妈说话直,你别上纲上线。”
那把备用钥匙一直在婆婆手里。
去年除夕,我忍到了极限。
婆婆又在五点钟说胸闷。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年那样忙着倒水、拿药,只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医院?”
她摇头。
“医院不用去,你陪我待着就行。”
我说我爸妈也在等我。
她当时就哭了。
“你是嫌我碍事吧?我儿子娶了媳妇,连亲妈都不要了。”
周远当着她的面冲我吼:“大过年的,你非要把妈气出个好歹?”
我看着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上,婆婆吃了两盘饺子,还喝了半杯红酒。
周远给她剥虾,她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刷碗,手机放在窗台上。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我爸坐在桌边打瞌睡,面前摆着三副碗筷。
她说:“你爸喝多了,给你留的排骨在冰箱里,明天拿。”
我把手伸进冰冷的洗碗水里,突然想离婚。
不是赌气。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知道,只要这段婚姻还按原来的方式继续,我往后每一次退让,都会变成他们下一次要求我退让的理由。
今年腊月二十六,我再次跟周远谈除夕安排。
我说中午在婆婆家吃,下午四点半出发,晚上陪我爸妈。
周远答应得很痛快。
“行,早就跟妈说好了。”
“她真同意?”
“你怎么老把我妈想那么坏?她最近身体挺好。”
我看着他。
“要是她又在我们出门前不舒服呢?”
他脸上的笑淡了。
“你能不能别咒她?”
“我只是问怎么办。”
“身体不舒服还能怎么办?当然先照顾病人。”
“去医院?”
“看情况。”
“谁看?”
他被我问烦了。
“到时候再说,哪来这么多预案。”
那天晚上,我去了陈妍家。
我把六年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听完,没有立刻劝我离,也没有骂婆婆。
她把一盘炒糊的青菜放到桌上,拉开我对面的椅子。
“许棠,你的问题不是没道理,是你每次都有道理,最后却还是照做。”
我低着头没出声。
“你婆婆一捂胸口,你就端水。她一掉眼泪,你就道歉。周远一发火,你就怕这个年过不好。”
陈妍夹了一筷子焦黑的菜,嚼了两下,又吐回碗里。
“你把他们每次闹出来的窟窿都补上了,他们当然觉得这招好用。”
“那我怎么办?”
“闹一场大的。”
我抬起头。
她用筷子敲了敲盘子。
“不是让你拍桌子骂人。你把事情按真的办,病了就送医院,住院就让她亲生儿女轮班。周远继续和稀泥,你就把离婚协议拍他面前。”
“这不就是撕破脸吗?”
“你们还有脸没撕破?”
我被她问住了。
陈妍擦了擦嘴。
“赢了,你以后立规矩。输了,你就自由。最差也比年年站在厨房里哭强。”
第二天,我去见了律师。
我和周远没有孩子,房子是婚后共同购买,首付两家都出了钱,贷款由我们共同偿还。
律师帮我梳理了账户、还贷记录和双方父母的转账凭证,又按照比较公平的方案拟了一份离婚协议。
我没有转移财产,也没想让周远净身出户。
我要的不是把谁扒层皮,是让自己随时有资格离开。
我还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押一付一。
房子不到四十平方米,窗外正对着另一栋楼的空调外机。
陈妍陪我去看房,进门后说:“小是小了点,至少没人半夜拿钥匙进来掀你被子。”
除夕前一天,我把证件、银行卡和几套衣服放到她家。
离婚协议打印了两份,装进牛皮纸袋。
住院包则放进我家玄关柜里。
包里那份婆婆的用药清单,是我让周远整理的。
我告诉他,婆婆经常不舒服,最好把信息放在一起,以防万一。
他还夸我细心。
急救车开到医院时,天已经擦黑。
街边的饭馆都挂着红灯笼,路上没多少车,偶尔能看见提着礼盒匆匆赶路的人。
婆婆坐在轮椅上,一进急诊大厅就说自己冷。
周远要脱外套给她,我从住院包里拿出一件薄羽绒背心。
“穿这个。”
婆婆没接。
“你准备得挺全。”
“要住院的话,里面还有睡衣。”
她瞪我一眼。
“你巴不得我住院。”
急诊医生问诊时,她一会儿说胸口疼,一会儿说后背发紧,又说两条腿没有力气。
医生开了心电图、心肌酶和血常规。
抽完血,婆婆按着棉签问:“什么时候能回家?”
医生说第一次心电图没看出急性异常,但胸痛需要继续观察,隔几个小时复查一次心肌标志物。
婆婆当即摆手。
“不查了,我现在已经好了。”
我问医生:“如果不复查,能完全排除问题吗?”
“不能。”
“那就查。”
婆婆一下火了。
“花的不是你的钱,你当然说查就查。”
我拿出手机,把缴费页面调出来。
“费用我先付。真有问题,别耽误治疗。”
“谁稀罕你付?”
“那让周远付。”
周远站在中间,脸色越来越难看。
“许棠,你少说两句。”
“我一直在配合看病。”
“你那是配合吗?你明知道妈害怕医院,还故意吓她。”
我看着他。
“到底是她病了,还是我在吓她?”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婆婆躺在观察区的床上,伸手叫我。
“许棠,我想喝热水。”
我从饮水机接了一杯。
她喝了一口,又皱眉。
“太烫。”
我兑了凉水。
她再喝一口。
“这水有味儿,你出去给我买瓶矿泉水。”
急诊楼下的小卖部已经关门,自动售货机在另一栋楼。
我没有动。
“先喝这个。真口渴的话,周远去买。”
婆婆把纸杯重重放在床头。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以前我以为您真难受。”
她眼神一闪。
周远立刻接话:“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有完没完?”
附近几个病人家属看了过来。
婆婆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被人这么羞辱过。儿媳妇盼着我有病,还当着外人的面说我装。”
我没跟她争,拿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
“妈下午四点五十三分突发胸痛、呼吸困难,已由急救车送医。医生建议留观并复查,今晚可能需要家属陪护。周远在医院,周岚看到后请尽快联系。”
周岚是周远的姐姐,平时住在城西,开车过来四十多分钟。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婆婆的手机就响了。
她看见来电人,没接。
我问:“周岚?”
“她婆家一大家子等着吃饭,你叫她干什么?”
“您需要陪护,她是您女儿。”
“女儿嫁出去了,有自己的家。”
“我也有爸妈。”
婆婆噎了一下,随即说:“你跟她能一样吗?你是儿媳妇。”
我笑了。
“原来您心里知道我不是您亲女儿。”
周远伸手把我往走廊外拉。
“你出来。”
我甩开他的手,自己走了出去。
他跟到消防通道门口,压低声音。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是。”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故意准备了住院包,故意叫了急救车,故意按真正的胸痛处理。哪一步错了?”
“你明知道妈可能没那么严重。”
“你也知道?”
周远像被人突然扇了一巴掌,脸色僵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老人有时候就是想让孩子陪陪。她表达方式不对,你体谅一下不行吗?”
“她表达一次,你可以叫方式不对。连续六年卡着我回娘家的时间发病,那叫控制。”
“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事情本来就难看。”
消防通道里有股消毒水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有人推门出来,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走了。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先把年过了,回家以后再谈。”
“这句话你说了六年。”
“那你想怎么样?”
“等检查结果。”
“然后呢?”
“如果她真病了,按医嘱治疗。如果她没病,我们把六年的账一次说清楚。”
他不耐烦地搓了把脸。
“你爸妈那顿饭就那么重要?”
“重要。”
“比我妈的命还重要?”
“别偷换概念。”
我往前走了一步。
“真涉及命,我现在就守在医院。可如果不涉及,你们拿什么赔我爸妈等了六年的那些除夕?”
周远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厉害?陈妍教你的?”
我没有否认。
他点点头。
“我就知道。她一直看不上我,也看不上我妈。”
“别扯陈妍。这六年跟你过日子的是我。”
观察区里传来婆婆的喊声。
“周远,你去哪儿了?”
他转身就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我。
“你别再刺激她。”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吵架吵累的,是终于看清一个人之后,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疲惫。
在周远眼里,婆婆的每一次情绪都有原因,我的每一次反抗却都是刺激。
五点四十分,周岚赶到了医院。
她身上还系着围裙,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一进门就没好气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婆婆看见她,先是心虚,随后又摆出一脸委屈。
“我都说不用你来,许棠非在群里嚷嚷,恨不得全家都知道。”
周岚看了我一眼。
“检查怎么样?”
“第一次没事,医生让等复查。”
“那就等呗。”
婆婆皱眉。
“你弟弟在这儿就行,你回去陪孩子。”
周岚站着没动。
“不是你下午叫我别过来的吗?”
周远抬头。
“妈下午跟你说什么了?”
婆婆立刻说:“没说什么,随便聊两句。”
周岚本来就憋着火,听见这话,直接把手机掏出来。
“妈,你可别把我也装进去。你三点多给我发语音,说你到五点就捂胸口,让我别当真,也别打电话穿帮。”
周远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什么语音?”
婆婆伸手去抢手机。
“你胡说什么!”
周岚躲开她,点开了那条消息。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岚岚,今晚你别往我这儿打电话。许棠又要带你弟去她娘家,我到点说两句难受,把人留住就行。你可别实心眼跑来,我没事。”
语音放完,周围突然安静了。
隔壁床的小孩还在哭,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发出轻轻的咯噔声。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看周岚,又看向周远。
“我就是随口一说。”
周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妈,你真是装的?”
“什么叫装?我刚才确实有点不舒服。”
“那语音怎么回事?”
婆婆的声音高起来。
“我还不是为了你!你一结婚就什么都听媳妇的,大年三十往她家跑,留我一个人在家,我心里能好受?”
周远嘴唇发白。
“我们中午不是陪你吃了吗?”
“中午算过年吗?哪家儿子除夕晚上不陪亲妈?”
“那许棠爸妈呢?”
婆婆张了张嘴,没想到他会问这一句。
很快,她又硬起脸。
“她爸妈有她哥没有?”
“许棠没有哥。”
“那有亲戚,有邻居,总不能就指着她。”
我站在床尾,忽然笑了一声。
婆婆马上瞪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只是终于确认,这六年不是巧合,不是老人没有安全感时偶尔犯糊涂。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该挑谁牺牲。
周岚收起手机,烦躁地看了眼时间。
“妈,你自己说没事,那我走了。家里菜全在锅里。”
婆婆一把拉住她。
“你不能走!”
周岚被气笑了。
“刚才让我别来的是你,现在不让我走的也是你。”
“医生不是说要陪护吗?”
“你儿子在这儿。”
婆婆看了我一眼。
“许棠也在。”
“人家爸妈等她吃饭呢。”
这是周岚第一次替我说这句话。
也可能不算替我。
她只是怕婆婆把陪护的活推到她头上。
可那已经够了。
一个家里的规则,往往不是靠谁讲道理决定的,是看那份麻烦最后落在谁身上。
过去六年,麻烦一直落在我身上,所以谁都觉得日子挺和谐。
今天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他们才发现地上有个坑。
婆婆开始哭。
她不是无声掉眼泪,而是拍着大腿哭。
“我养一双儿女有什么用?女儿怕我耽误她吃饭,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就装了一回病,你们一个个要审我!”
我纠正她:“不是一回。”
“你闭嘴!”
婆婆抄起床头的纸杯砸过来。
水不烫了,泼在我的袖子和裤腿上。
周远下意识挡在我前面。
纸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婆婆自己也愣住了。
护士快步过来。
“这里是急诊,不要大声吵闹,更不能砸东西。”
周远弯腰捡起纸杯。
“对不起。”
护士看了看婆婆,又看我湿掉的裤子。
“家属有矛盾出去解决。病人既然说胸痛,就安静留观。”
我用纸巾擦了擦袖口。
周远低声对我说:“我替妈跟你道歉。”
“我不接受代办。”
婆婆又要说话,周远突然转身。
“妈,别说了。”
他的声音不大,婆婆却真的停了。
她大概也没想到,周远会当着我的面制止她。
我拎起住院包。
“周远,出来一下。”
这一次,他没说让我别闹。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有零零散散的烟花。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脸,都很疲惫。
我从住院包夹层里拿出牛皮纸袋。
周远接过去,看见封面上的字,手指僵住。
“离婚协议?”
“对。”
“你把离婚协议带到医院?”
“我本来打算明天给你。”
“所以今天这一出,也是你设计好的?”
“我设计不了你妈装病。”
“你早就等着抓她?”
“我等的是你的反应。”
他猛地抬起头。
我继续说:“如果她装病被拆穿以后,你还是让我体谅,让我别计较,让我顾全大局,这份协议今天就生效。”
“你拿离婚威胁我?”
“不是威胁。”
我把纸袋往他手里推了推。
“这是后果。”
周远翻开协议,看了几页。
我们的房子出售后扣除剩余贷款,按实际出资和共同还贷情况分配。车归他,存款按账户核算,家电和家具列了清单。
没有孩子,没有争议巨大的债务,也没有谁净身出户。
这份协议平静得不像赌气。
他显然看懂了这一点。
“你连房子都算好了。”
“算好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除夕。”
“你瞒了我一年?”
“这一年里,我又跟你谈过四次。”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答不上来。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如果不离婚,也可以。”
周远盯着那张纸。
上面只有四条。
身体不适必须按照医生建议处理,不再用家务和陪伴代替就医。
双方父母的节日安排轮流进行,临时变更需要两个人同意。
婆婆归还我家的备用钥匙,来之前先打电话。
养老和陪护由周远、周岚共同承担,配偶可以帮忙,但不是默认责任人。
周远看完,脸色变得很复杂。
“你弄得跟合同一样,有必要吗?”
“口头说过太多次,没用。”
“这是我妈,不是外人。”
“正因为不是外人,才需要边界。外人不会拿钥匙进我卧室,也不会每年装病拦我回家。”
“她今天已经够难堪了。”
“难堪是她做这件事的成本,不是我造成的。”
他把纸揉了一下,又慢慢展开。
“你就不能看在她年纪大的份上,给她留点面子?”
“我给了六年。”
我指着观察区的方向。
“她今天要是承认装病,道歉,以后不再犯,我不会把那条语音发给任何人。可如果她继续说是我逼她,或者你继续拿过年压我,我也不会再替她保密。”
周远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
“可以。”
“你先别去你爸妈家,等检查做完,我们一起回去。”
“我现在就走。”
他伸手拉住我。
“许棠,都闹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情吃饭?”
“我爸妈还在等。”
“我妈也在里面。”
“她有你和周岚。”
“你是她儿媳妇。”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他没松。
我抬起手机。
“需要我叫护士吗?”
他的手一点点放开了。
我把住院包留给他,只拿走牛皮纸袋里的另一份离婚协议。
走出急诊大厅时,晚上七点二十。
风很硬,医院门口的灯照得人脸发白。
我叫的车还要十分钟才到,周远追了出来。
他把红色住院包塞回我手里。
“你拿着。”
“里面的东西是给你妈准备的。”
“她不用住院。”
“医生还没复查。”
他咬着牙。
“你是不是非得让她住一晚,才觉得自己赢了?”
我看着他。
“原来在你眼里,送一个自称胸痛的人就医,是我在赢。”
他转过脸,过了几秒才说:“妈做得不对,可你也太绝了。”
“我绝在哪儿?”
“你准备住院包,准备离婚协议,还把我姐叫来。你就等着看我们家笑话。”
“周远,你妈装病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是笑话。你替她训我的时候,也不觉得自己是笑话。现在事情被人知道了,倒怪我让你们难看。”
车停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
周远站在台阶上,问我:“你今晚走了,还回不回来?”
“看你怎么选。”
“你非逼我在你和我妈之间选一个?”
“我从没让你不要妈。”
我坐进车里。
“我只要求你别帮她欺负我。这件事如果对你来说等于不要妈,那我们确实没必要过了。”
车门合上时,他还站在那里。
我没有回头。
晚上八点零五分,我到了我爸妈家。
我爸开门时还穿着那件深蓝色围裙。
他看了看我身后。
“周远呢?”
“他妈进医院了,他在陪。”
我爸愣了一下。
“亲家母严重吗?”
“检查暂时没事,还在观察。”
我妈从厨房出来,先看见我裤腿上的水渍。
“怎么弄的?”
“水洒了。”
她盯了我几秒,没追问。
“去换条裤子,你以前那条睡裤还在柜子里。”
餐桌上的菜果然热过好几遍。
清蒸鱼的皮已经裂开,红烧排骨边缘发干,凉菜里的黄瓜出了水。
我爸重新开火热汤。
我妈把蒸鱼端进厨房,又回头问我:“还能吃吗?”
我点头。
她说:“能吃就行。”
我进卧室换裤子,拉开衣柜时,看见里面还挂着我高中穿过的校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周远发来消息。
“第二次检查也正常,医生说可以回家。”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
“妈情绪很不好。”
我回复:“检查正常就好。”
他没再说话。
我坐在床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双棉袜。
她看见我哭,没有问婆婆到底怎么了。
她只说:“先把袜子穿上,地板凉。”
我低头套袜子,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妈,对不起。”
“你又没欠我钱。”
“让你们等了这么多年。”
她在我旁边坐下。
“我跟你爸不是怕等,是怕你在别人家受气,还回来跟我们说挺好的。”
我鼻子发酸。
“我以前觉得忍一忍,日子能过下去。”
“那现在呢?”
“现在不想忍了。”
我妈点点头。
“那就先吃饭。离不离的,吃饱了再想。”
那顿年夜饭,我们三个人吃到十点多。
我爸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却始终没问我和周远是不是吵架了。
他把排骨往我碗里夹。
“你小时候一不高兴就不吃肉,现在别来这套,三十多岁了,没人哄你。”
我笑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十二点,窗外响起烟花声。
周远打来电话。
我走到阳台才接。
“妈睡了。”他说。
“嗯。”
“那条语音,她说是气话。”
“她下午就预告好的气话?”
周远停了停。
“她承认不应该拦你,但她觉得你把事情闹太大了。”
“你呢?”
“我也觉得你可以换个方式。”
我靠着冰冷的窗框。
“什么方式?”
“私下说,不叫急救车,不叫我姐,不当着那么多人拆穿她。”
“私下说过六年。”
“可今天是除夕。”
“所以她才选今天。”
周远呼出一口气。
“许棠,我不想吵。”
“我也不想。”
“那你明天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已经租了房子。”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他才问:“什么意思?”
“我会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你来真的?”
“离婚协议你已经看过了。”
“就因为这一件事?”
“六年不是一件事。”
“我妈又没真把你怎么样。”
这句话让我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
我低声说:“周远,你明天再把协议看一遍。看完联系我们约时间。”
“你至于吗?”
“至于。”
“许棠,你别后悔。”
“好。”
我挂断电话,回到客厅。
我爸正在擦桌子,我妈把剩菜装进保鲜盒。
没人问我电话里说了什么。
我挽起袖子,过去帮他们洗碗。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远来到我爸妈家。
他没带礼物,脸色一夜没睡似的。
我爸开门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茶。
周远叫了一声“爸”,我爸没有应,只说:“你们去屋里谈。”
我们坐在我以前的卧室。
那张单人床太小,周远坐在床沿,我坐在书桌前,像两个不熟的人。
他把离婚协议放到桌上。
“你早就找律师了?”
“对。”
“陈妍陪你去的?”
“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她天天劝你离婚。”
“她只陪我去了一次。想离婚的人是我。”
周远揉着眉心。
“妈昨晚哭了一夜。”
“她身体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就好。”
“你就这句话?”
“你还想听什么?”
“至少说你昨天太冲动。”
“我不觉得冲动。”
他的语气也硬了。
“妈确实装病,可她是因为怕孤单。你明知道她一个人,还非要拉着我去你爸妈家。”
“我们中午陪了她五个小时。”
“她想一起守岁。”
“她可以直接说。”
“她说了,你会答应吗?”
“可以商量轮流。去年陪她,今年陪我爸妈,或者四位老人一起吃。方法很多,装病不是方法。”
“妈跟你爸妈处不到一起。”
“那不是我爸妈应该承担的后果。”
他盯着我。
“你现在句句都在算。”
“因为以前不算,我吃了很多亏。”
“过日子哪能这么算清楚?”
“对你有利的时候,当然不用算。”
他的脸一下涨红。
“你什么意思?”
“过去六年,每次你妈出事,我留下照顾。你负责劝我懂事,她负责享受结果。你们谁付出过?”
“那是我亲妈!”
“所以该照顾她的人首先是你,不是我。”
“我没照顾吗?”
“你陪她聊天,我买菜做饭。你坐在病床边刷手机,我挂号缴费。她半夜腿疼,叫醒的是我。她要换房子的窗帘,让我请假陪她挑。”
我看着他。
“你做的那部分叫陪伴,我做的那部分叫劳动。可你们一直说,是我们一起孝顺。”
周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夫妻还分这么清?”
“那我爸住院时,你请过几天假?”
他不说话了。
前年我爸做胆囊手术,住院四天。
周远只在手术当天晚上去看过一次,坐了四十分钟。
第二天婆婆说家里水龙头响,他请了半天假陪她等维修工。
当时我没比较。
如今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我才发现不是他不会照顾老人,只是他默认我的父母由我负责,他的母亲也由我负责。
“周远,”我说,“我不要求你现在决定。房子、存款,你都可以重新核算。需要律师,我们一人找一个。”
“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在边界没定下来之前,不回。”
“妈的钥匙可以拿回来。”
“还有三条。”
“我姐不可能跟我平分陪护。她有孩子,婆家事情也多。”
“我也有工作,也有爸妈。”
“你是我妻子。”
“妻子不是免费护工。”
他沉默很久,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早凉了。
他站起来。
“我得想想。”
“好。”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妈说,除非你向她道歉,否则她不会再进咱们家门。”
我看着他。
“那正好。”
周远摔门走了。
当天中午,婆婆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大段话。
她没有提语音,只说自己除夕胸痛,我不肯照顾,硬把她塞进急救车,又把周岚从年夜饭桌上叫到医院。
她说我早有预谋,随身带着离婚协议,逼周远在亲妈和妻子中间选。
消息下面很快有人附和。
周远的表姨说:“老人就算有点小脾气,也不能拿大过年的去医院折腾。”
一个堂叔说:“儿媳妇太强势,家里早晚散。”
还有人劝我:“给老人低个头吧,孝顺不能只挂嘴上。”
我没有回复。
下午,婆婆又把那段话发给了我妈。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时,脸色很难看。
“她说我不会教女儿。”
我接过手机,看见婆婆最后一句写着:“亲家母,许棠这么心硬,都是你们平时惯出来的。”
我直接在家庭群里发了周岚那条语音。
没有剪辑,也没有配一句骂人的话。
我只补充了一行字。
“完整经过在这里。以后谁再联系我父母,我会把医院记录和录音一并发给谁。”
群里安静了。
几分钟后,周远给我打电话。
“你为什么把语音发群里?”
“因为你妈先联系了我妈。”
“她就是在气头上。”
“我也是。”
“你非得让所有亲戚都看她笑话吗?”
“你应该去问她,为什么非得让所有亲戚来骂我。”
“她年纪大了,不懂这些。”
“她知道找谁能给我施压,也知道不提自己装病。她懂得很。”
周远的呼吸变重。
“你现在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余地留给愿意往后退的人。你妈每次只往前走。”
他没再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傍晚,周岚私下给我发消息。
“语音是我放的,你别把我扯进去。”
我看着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我回复:“群里所有人都听见是你的手机播放,没人需要我扯。”
她过了很久才回。
“我不是那个意思。妈现在也怪我,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她需要陪护时,你是女儿。她需要对付我时,你又应该配合她。你也可以立规矩。”
周岚没再回。
正月初三,我搬进了租来的公寓。
陈妍开车帮我拉了两个行李箱。
进门后,她把窗户打开,冷风一下灌进来。
“什么味儿?”
“上个租客煮螺蛳粉留下的吧。”
“挺好,至少是人间烟火,不是硝烟。”
我瞥她一眼。
“你这话有点土。”
“能听懂就行。”
她帮我把床单铺好,又去楼下买了一只电热水壶。
临走时,她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在你自己手里,谁进来,你说了算。”
我握着那把钥匙,鼻子忽然有点酸。
搬出去后的第一周,周远每天都给我发消息。
有时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有时发婆婆哭过的照片,有时说亲戚都在劝她,她已经知道错了。
我问他:“她哪里错了?”
他说:“不该装病。”
“还有呢?”
“还要有什么?”
“她装病是为了控制我们的行程。她联系我妈、发动亲戚,是为了继续逼我低头。她砸我,是因为她认定我不敢还手。”
周远回了一句:“你一定要把我妈说得这么坏吗?”
我没有再回复。
正月初七,婆婆去了我爸妈家。
那天我刚好下班后回去拿东西。
我走到楼下,就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盒点心。
周远站在她身后,脸色很难看。
婆婆一看见我,立刻红了眼睛。
“许棠,你可算回来了。”
我停在两米外。
“有事在这里说。”
“外面这么冷,不让我进去?”
“这是我爸妈家,我说了不算。”
她脸一沉。
“我都亲自上门了,你还要拿乔?”
我没说话。
我妈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婆婆带来的点心。
“亲家母,东西你拿回去。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谈。”
婆婆马上拉住我妈的手。
“亲家母,你也是当妈的人。周远是我唯一的儿子,许棠非逼他不管我,你说我能不难受吗?”
我妈把手抽出来。
“她什么时候不让周远管你了?”
“她让周远跟我分得清清楚楚,还让我把钥匙交出来。”
“你拿着他们家钥匙,进儿媳妇卧室掀被子,这合适吗?”
婆婆愣了一下,转头看周远。
“这也跟他们说了?”
周远低声说:“妈,别提这个了。”
婆婆立刻哭起来。
“行,我做什么都不合适。以前许棠对我多好,现在让人挑唆得六亲不认。”
我妈看着她。
“亲家母,我教女儿,有人病了就送医院,婚姻过不下去就回家。我没教她拿别人的父母垫脚,也没教她在除夕拿病吓人。”
婆婆的哭声停了。
周远抬头看我妈,嘴唇动了几下。
我妈把点心塞回他手里。
“天冷,你们早点回去。”
婆婆不肯走。
“许棠今天必须给我一句话。她到底还回不回这个家?”
我说:“这要问周远。”
“你自己的腿,问我儿子干什么?”
“因为需要改的不是我。”
婆婆抬手指着我。
“你别以为你出去住几天,我儿子就会求你。离了他,你这个年纪还能找到什么好的?”
我还没开口,周远先抓住了她的手腕。
“妈,够了。”
婆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谁够了?”
“我说您别再骂她。”
“我骂错了吗?”
“离不离婚是我们的事。您先回家。”
“你赶我?”
“我送您回去。”
婆婆甩开他的手。
“我自己会走!”
她转身时没看清台阶,脚下一绊。
周远赶紧扶住她。
婆婆站稳后,又捂住胸口。
我们四个人同时没动。
她的手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下。
那一刻,她的表情很难看。
不是疼,是她突然发现,那一招已经没人敢信了。
她拉紧围巾,自己往小区外走。
周远追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我。
“我先送她。”
“去吧。”
那天晚上十一点,周远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我们家的茶几上。
“妈那把,我拿回来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只回复了一个“好”。
又过了两天,他约我在民政局附近见面。
我们在一家面馆坐下。
店里人很多,桌面擦得不算干净,调料盒旁边还粘着几滴辣油。
周远把修改过的离婚协议递给我。
他没有改财产分配,只补充了房子出售期间的还贷方式。
“我咨询过律师了。”他说。
“嗯。”
“你要是坚持,我签。”
我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笔画很重,纸都被划出印子。
“你想清楚了?”
“没想清楚。”
他看着窗外。
“可我也不能把你困在家里。”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婆婆的眼泪劝我回去。
我们吃完面,一起去了民政局。
递交离婚登记申请时,工作人员按流程提醒我们有冷静期。
周远始终没看我。
出来后,他问:“这一个月,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不知道。”
“我能去找你吗?”
“提前发消息。”
“妈要是找你呢?”
“有病打急救电话,没病别找。”
他苦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真狠。”
“规矩得从能执行开始。”
他点了点头。
“行。”
冷静期的第十八天,婆婆给我打了电话。
当时是周三上午,我正在公司开会。
我看见她的名字,第一遍没接。
她很快又打过来。
我走出会议室,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没有哭声,只有很重的喘气声。
“许棠,我心跳得不对。”
我握紧手机。
“周远呢?”
“打不通。”
“周岚呢?”
“也没接。”
“您现在在哪儿?”
“家里。”
“胸口疼不疼?”
“疼,左边胳膊也麻。”
她说得断断续续,不像演的。
我没有问这次是真是假,直接用另一部手机叫了急救车,又联系物业上门。
“门能打开吗?”
“能。”
“把门开着,坐在离门近的地方,不要自己吃不确定的药。急救人员马上到。”
婆婆沉默了一下。
“你来不来?”
“我通知周远和周岚。”
“我问你来不来。”
“我先确保医生能进去。”
我把她的地址、既往高血压和用药情况告诉急救人员,又连续打了几次周远的电话。
十分钟后,他回过来。
“我刚才在汇报,怎么了?”
“你妈可能真出问题了,急救车已经到小区。你直接去医院,我也过去。”
周远的声音立刻变了。
“她给你打的?”
“对。”
“这次会不会又是……”
“别猜。先按真的处理。”
我赶到医院时,婆婆已经在抢救室里。
她这次不是装的。
心电图提示快速性心律失常,心率一度超过一百六,医生用了药,让她住院观察。
周远站在门口,衬衫扣子都扣歪了。
看见我,他第一句话是:“还好你接了。”
“周岚呢?”
“往这边赶。”
医生出来交代情况,让家属准备住院用品和日常用药。
周远说:“东西在妈家。”
我问:“红色住院包呢?”
他怔了一下。
“我上次拿回去后,放在妈家鞋柜了。”
物业帮忙进屋找到了包,交给赶来的周岚。
周岚提着它走进病房时,气喘吁吁。
“这包还真用上了。”
婆婆躺在床上,脸色发灰。
她看见我,眼神有点躲。
“你不是要跟周远离婚吗?还来干什么?”
我把医生开的单子递给周远。
“我来确认您得到救治。”
“你不怕我又装?”
“怕,所以交给仪器和医生判断。”
婆婆抿住嘴。
周岚放下包,问周远:“今晚谁守?”
周远说:“我。”
“明天呢?我明天要送孩子上学。”
“你送完过来,我回公司处理事情。晚上我再来。”
婆婆立刻说:“不用你姐,让许棠来。她工作时间自由。”
我的工作并不自由。
只不过过去婆婆需要我的时候,她从不记得我也要请假。
周远看了我一眼。
“许棠不用来。”
婆婆皱眉。
“她是你媳妇,凭什么不来?”
“妈,这是我和周岚的事。”
“你姐家里一摊子事。”
“许棠也有工作,也有爸妈。”
这句话,我六年来对他说过很多次。
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并没有多响亮,甚至带着明显的生涩。
婆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把脸转向墙。
周岚不高兴地小声嘟囔:“怎么就成我们俩的事了?”
周远听见了。
“因为咱俩是她的孩子。”
周岚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帮他们把医生的话整理到手机备忘录里,又把住院包里的东西分好。
做完这些,我拿起外套。
婆婆转过来。
“你走?”
“周岚在,周远也在。”
“我现在真病了。”
“我知道。”
“你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但不等于必须由我守夜。”
她的脸色变得难看。
周远走过来,替我打开病房门。
“你先回去吧,到了发个消息。”
婆婆在后面叫他。
“周远!”
他回过头。
“妈,我今晚陪您。许棠明天还要上班。”
我离开医院时,心里并没有赢了的痛快。
婆婆真的病了,周远也是真的害怕。
可我第一次没有因为他们的害怕,把自己的生活全部放下。
两天后,我下班去医院送一份保险资料。
婆婆已经能下床走动。
周远去楼下取检查报告,周岚回家给孩子做饭,病房里只有我和婆婆。
她坐在床边削苹果,皮断了三次。
“医生说,我这个不是心梗。”
“嗯,周远告诉我了。”
“心律有问题,也不全是大病。”
“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她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放到桌上。
“上次除夕,我其实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没接话。
“你们要走,我心里一慌,胸口是有点闷。后来我就想着,反正说严重一点,你们就能留下。”
“所以语音里为什么说是装?”
婆婆的手停住。
“我怕周岚真跑来。”
“您怕耽误她吃饭,不怕耽误我爸妈等我。”
她低着头。
“她有孩子。”
“我也是我爸妈的孩子。”
婆婆抬起眼,眼圈有点红。
“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在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您可以说想让我们陪。”
“说了你们不还是要走?”
“可以轮流,可以一起商量,可以白天多陪您一会儿。您不能因为害怕被拒绝,就直接让别人没有选择。”
她小声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
“您可能一直都是,只是以前我配合。”
她的脸涨红了。
“你现在说话一点情面都没有。”
“因为只讲情面,事情不会变。”
病房门口有人经过。
婆婆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真要跟周远离?”
“已经递申请了。”
“他有什么不好?”
“他总让我体谅您,却从来不让您体谅我。”
“他是孝顺。”
“孝顺不能拿妻子当成本。”
婆婆把苹果推到我面前。
“我不吃。”
“削都削了。”
“我不爱吃苹果。”
她的手缩了回去。
我站起来准备走,她忽然叫住我。
“许棠。”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命令我的时候,完整地叫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
她盯着被子上的蓝色条纹。
“那天的病,是我装的。”
我没说话。
“我就是想把你们留下。后来你真叫了急救车,我下不来台,才一直说你故意害我。”
她说得很慢。
“我砸你,也不对。”
“您应该道歉。”
她嘴唇动了半天。
“对不起。”
声音很小,却没再加“但是”。
我点了一下头。
“我听见了。”
“那你能不能不离?”
“这不是一句道歉能决定的。”
“你还想怎么样?”
“看周远怎么做,也看您以后怎么做。”
她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离开病房时,周远正从电梯出来。
他手里拿着检查报告,额头都是汗。
“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道歉了。”
他明显松了口气。
“那我们……”
“道歉是第一步,不是交换条件。”
他的表情顿住。
我接过报告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冷静期还有十二天。”
“我知道。”
“到期那天,你按自己的想法来。”
“你呢?”
“我也会。”
婆婆住了五天院。
这五天里,周远守了三个晚上,周岚守了两个。
周岚第二天就受不了了,给我发消息。
“妈晚上两小时叫一次,一会儿喝水,一会儿上厕所,我腰都要断了。”
我回复:“辛苦。”
她问:“你以前怎么受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我以前以为,不受就是不孝顺。”
周岚半天没有回。
出院那天,她在停车场拦住我。
“许棠,我跟你说句实话。以前妈找你,我也乐得轻松。”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欺负你。”
“可你知道我在吃亏。”
她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白线。
“以后妈有事,我该来的会来。但你也别一点不管,她毕竟是周远的妈。”
“我会尽人情,不接默认任务。”
周岚苦笑。
“你现在真是半点亏不肯吃。”
“该吃的我会吃,别人塞给我的不吃。”
她没再劝。
婆婆出院后,把那只红色住院包留在自己家鞋柜里。
药盒、病历、医保卡复印件都放在里面。
她还在包上挂了一张卡片,写着周远和周岚的电话。
没有我的号码。
那不是排斥,是我要求的。
冷静期最后一天,周远在民政局门口等我。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文件袋。
我走近后,他把里面的东西递给我。
一份是签好的离婚协议,一份是他手写的家庭约定。
四条内容和我那张纸差不多,下面加了一行。
“以上边界由周远负责向自己的母亲解释并执行,不再要求许棠承担沟通后果。”
我把纸看完。
“你妈知道吗?”
“知道。”
“她同意?”
“她不同意也得遵守。”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她以后不舒服,我和周岚负责。节日轮流过。去我们家要提前说,钥匙已经拿回来了。她再骂你一次,我就先带你走,不留在现场劝架。”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
“她哭了,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没跟她吵,等她哭完又说了一遍。”
“然后呢?”
“她说你把我教坏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远也扯了下嘴角,很快又收住。
“许棠,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你忍一下,我家就能太平。因为你好说话,我妈难说话。”
他低头捏着文件袋的边。
“后来你走了,所有事情都落到我和我姐头上,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太平。只是你在替我们挨。”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宣传单。
民政局门口有人哭,也有人笑,还有人拿着结婚证拍照。
周远问我:“进去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会因为你做对了半个月,就当过去六年没发生。”
“我知道。”
“我也不会马上搬回去。”
“可以。”
“我们先分开住半年。经济分开,家务重新分,双方父母的事情各自负责。你做不到,我们不用再等冷静期,直接重新申请。”
周远点头。
“行。”
“还有,我不保证半年后一定继续。”
“行。”
他答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
“至少给我一次自己承担后果的机会。”
我们没有走进民政局。
我也没有撕掉那份离婚协议。
我把它放回文件袋,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接下来的半年,婆婆没有突然变成通情达理的人。
她还是会在周末早晨给周远打电话,说家里灯泡不亮,菜市场买的米太沉,楼上的椅子拖得她睡不着。
有一次我们约好去看电影,她说头晕。
周远问她:“血压多少?”
她说没测。
“先测。”
“测那个干什么?你过来一趟不就行了?”
“数值高我带您去医院,数值正常我明天过去。”
婆婆在电话里发脾气。
“现在见你一面还得先出检查报告?”
周远没吵。
“妈,您是身体不舒服,还是一个人在家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闷。”
“那我看完电影给您打视频,明天中午过去吃饭。”
婆婆不高兴地挂了电话。
周远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取消安排。
电影看到一半,他手机亮了三次。
他都没有接,只回了一条:“电影结束打给您。”
我看见了,没说话。
散场后,他在商场走廊给婆婆打了二十分钟视频。
她从邻居家的孙子说到社区新换的垃圾桶。
以前她用“难受”把周远叫过去,是因为只要说“我想你了”,她怕被拒绝。
现在周远逼她把真正的需要说出来。
过程不温柔,却有效。
我和周远也不再靠“算了”过日子。
谁做饭,谁洗碗,周末去哪边,临时加班怎么调整,都说清楚。
刚开始很别扭。
有一次他连续三天没洗自己答应洗的碗,我没有动手。
第四天早上,他发现家里一个干净碗都没有。
他站在水池前问:“你就看着?”
我说:“这是你答应做的。”
“你顺手洗一下会怎么样?”
“跟以前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挽起袖子。
那天晚上,他买了台洗碗机。
婆婆知道后说我懒。
周远回她:“是我不想洗,机器也是我买的。”
她没法再把账算到我头上。
分居四个月后,我搬回了家。
不是因为婆婆已经变好,也不是因为周远说了多少漂亮话。
他把备用钥匙交到我手里时,钥匙圈上只剩两把。
“你的,我的。”他说。
“你妈那把呢?”
“挂回她自己家了。”
我接过钥匙,没有马上放进包里。
“以后谁拿到备用钥匙,要我们两个人同意。”
“行。”
“包括我爸妈。”
“行。”
他停了一下。
“家不是靠谁随时能进来证明亲近。”
这话以前的周远说不出来。
我搬回去的那天,婆婆没有来。
她让周岚送来一盆绿萝,说新房子重新住人,摆点绿色好看。
我们那套房子已经住了六年,不是什么新房子。
她只是找不到更合适的话。
我把绿萝放在阳台上,没有特意道谢,也没有扔。
过了几天,婆婆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绿萝别浇太多水,会烂根。”
我回复:“知道了。”
她又发:“周末来吃饭吗?”
以前她会说:“周末早点过来包饺子。”
这次,她问的是来不来。
我和周远商量了一下,告诉她周日中午过去,吃完饭三点前走。
周日两点四十分,婆婆开始收拾水果。
她切了一盘橙子,又拿出瓜子。
周远看了眼时间。
“妈,我们三点走。”
婆婆脸沉下来。
“着什么急?”
“约好的。”
“晚半小时能怎么样?”
“下次想多留一会儿,提前说。”
婆婆看了看他,又看我。
我没有帮她,也没有催周远。
她把水果刀放下。
“行,走吧走吧。现在你们时间金贵。”
我们穿鞋时,她突然说:“许棠,下周社区医院复查,你有空吗?”
我系好鞋带。
“周远和周岚谁有空,您问他们。我周二要开会。”
她嘴唇抿紧,最后只说:“知道了。”
门关上后,周远问我:“会不会太硬?”
“你想让我请假吗?”
“不是。”
“那就别把你的心软安排成我的任务。”
他点点头。
周二,周岚陪婆婆去了医院。
检查没问题。
周岚在群里发了一张报告照片,顺便抱怨挂号排队太久。
婆婆回她:“许棠以前每次都能挂上早号。”
我看见了,没有接话。
周远回复:“她以前早上五点多起来抢号。下次我抢。”
婆婆没再说什么。
那年秋天,我妈摔了一跤,脚踝骨裂。
周远请了两天假,开车送她复查,又在我爸妈家卫生间装了扶手。
我妈说不用,他蹲在地上打孔。
“以前叔叔做手术,我没帮上忙。这次让我做点事。”
我爸在旁边说:“叫什么叔叔。”
周远手里的电钻停了一下。
他抬头,叫了一声:“爸。”
我爸“嗯”了一声,递给他一把螺丝刀。
我站在门口,没有替任何人圆场。
有些关系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补上,是一件小事一件小事重新做。
第二年除夕前,婆婆提前一个月就在群里问怎么安排。
周岚说晚上要陪婆家,白天可以带孩子过去。
周远回复:“中午都在您家,下午四点半我和许棠去她爸妈家。初一上午再过来。”
婆婆隔了十多分钟才回。
“行。”
除夕当天,我和周远十一点到了婆婆家。
周岚一家也在,两个孩子跑得满屋都是,沙发上堆着外套和零食。
婆婆炖了排骨,炸了带鱼,还拌了一大盆饺子馅。
她把围裙递给我。
我没接。
“我和周远说好了,他包饺子,我炒菜。”
婆婆看向周远。
“你会包?”
“不会,学呗。”
他包的第一个饺子像漏气的枕头,刚放到面板上就张开了嘴。
周岚笑得直拍桌子。
“这玩意儿下锅就是片儿汤。”
婆婆也没忍住,拿起饺子重新捏。
“手跟脚似的。”
周远没生气,继续包。
我在厨房炒菜,婆婆进来拿盘子。
她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
“盐少放点,我现在不能吃咸。”
“知道。”
“医生说情绪也不能太激动。”
“那您以后少生气。”
她瞥我一眼。
“你少气我,我就不生气。”
我关小火。
“这话不对。您的情绪,您自己负责。”
婆婆嘴角往下压了压。
我以为她又要吵。
她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给你妈装点炸带鱼。她脚现在好全了吗?”
“已经好了。”
“那也少走路。”
“嗯。”
她把保温盒放在台面上,没有再说别的。
下午四点二十分,周远开始收拾东西。
屋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周岚看了眼时间,又偷偷看婆婆。
我也听见了墙上挂钟的声音。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四点四十,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她扶着腰,走向玄关。
周远马上问:“妈,怎么了?”
婆婆回头瞪他。
“拿个东西,看把你吓的。”
她打开鞋柜,把那只红色住院包拎出来,放到矮凳上。
包洗得很干净,拉链上挂着药盒和联系卡。
“降压药、病历都在里面。真不舒服,我先打急救电话,再找你和周岚。”
周岚笑了一声。
“今天不加戏了?”
婆婆脸上有点挂不住。
“以前那出戏,把自己演进医院一次还不够丢人?”
她说完,低头检查住院包的拉链。
屋里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看向我。
“许棠,你跟周远赶紧走。你妈那鱼蒸早了,一放就腥。”
我提起保温盒。
“明天上午过来。”
“别太早,九点以后。我也要睡觉。”
周远穿好外套,又不放心地问:“药吃了吗?”
“吃了。周岚今晚在这边住,轮不到你操心。”
周岚立刻抬头。
“我什么时候说住这儿了?”
婆婆看着她。
“你下午说孩子想放烟花,放完还能开车回城西?”
周岚张了张嘴,认命地去给孩子拿睡衣。
婆婆把门打开,催我们。
“走吧,路上慢点。”
我和周远下楼时,手机响了一下。
婆婆发来一张照片。
红色住院包放在鞋柜旁边,联系卡朝外。
她又发了一句:“包在,药也在。你们吃你们的,不用来回跑。”
我回复:“知道了,明天见。”
到我爸妈家时,蒸鱼刚端上桌。
我爸打开门,看见周远手里的酒和我手里的保温盒,往旁边让了让。
周远换好鞋,冲厨房喊:“爸,妈,我们回来吃年夜饭了。”
我妈在里面应了一声。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玄关柜上。
周远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递给我,让我收着。钥匙圈上只有两把,一把他的,一把我的。
我握住钥匙,没有再替任何人让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