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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十点零七分,秦砥柱到了云川大桥工地。

车停在河滩边,他沿着临时便道往里走。

桥墩已经立起来几座,但远处看过去,更像一排没长高的石头桩子。

几台打桩机停在泥地里,驾驶室玻璃上蒙着灰,看不出停了多久。

一个戴安全帽的工程师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解释:“去年雨季耽误了工期,今年资金拨付又有点滞后,所以进度……”

秦砥柱没说话,只是在主墩旁边站了一会儿。江风很硬,把他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手机响了。

赵开国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秦书记,专案组在青岭县项目档案里发现一份东西,涉及霍书记。您得马上回来。001号专班组。韦市长我已经通知了。”

秦砥柱挂了电话,对身边的工程师说:“工地的事先停一下,今天先不看了。”

二十分钟后,他推开市委办公楼三楼001号专班组那扇门。

韦嘉文已经在了,坐在靠里的位置,脸色不太好。赵开国、沈青藜、经侦支队队长,还有三个专案组核心成员围坐在长桌边。

门口站着两个武警。靠墙的铁皮柜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部手机。

秦砥柱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门口的工作人员,走到主位坐下。

“开始。”

经侦支队队长走到投影仪前,放出了第一张图。一张A4纸的复印件。

“各位领导,这是在青岭县‘京C集团’项目档案里发现的。一份市委领导批示的复印件。”

纸上只有一行蓝色钢笔字:

请市发改委、青岭县高度重视,加快办理。——霍建廷

落款时间:2009年4月12日。

秦砥柱没说话。韦嘉文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很快移开。

“怎么发现的?”秦砥柱问。

队长的视线往桌尾偏了一下。

“叶知秋同志在翻一份旧合同的时候,发现档案盒内衬破了,露出半张纸。抽出来一看,是这份东西。”

秦砥柱看向叶知秋。

她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放得很正。

见秦砥柱看过来,她开口:“盒子里都是‘京C集团’项目前期申报材料,内衬脱胶了,我才伸手进去的。那张复印件塞在最里面,跟几张作废的预算表压在一起。”

“作废的预算表有没有看过?”秦砥柱问。

“看了。上面没有签批。”

秦砥柱点头,没再说话。队长继续。

“我们立即去市委机要室查了原件。”

他翻到下一张,“没有。发文登记簿上也没有这条记录。”

第三张。霍建廷2009年4月公开行程表。4月12日,邻省,全省招商引资推介会。省委办公厅有备案。

“落款当天,霍建廷同志不在云川,不可能在市委办公室签批任何文件。”

会议室里静了下去。

第四张。新旧两版信笺对比图。

“而且,批示用的是旧版信笺。2009年3月起,市委已经全面启用新版。旧版信笺在四月十二日这个时间点,原则上已经不再流通。”

第五张。复印件右下角放大。一个极淡的铅笔印记。

“这个暗记,和霍建廷死亡现场药瓶盖内侧那枚,同一种笔法。”

没人接话。

队长的声音还在继续:“另外,三位企业主垫资的四千七百万里,有八百万经过三层空壳公司,最终流入一家叫‘瑞和商贸’的公司。法人代表,是霍建廷同志夫人的表弟。”

会议室像被盖住了一样,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砥柱开口。

“这份复印件,目前只在这间屋里八个人手里传过?”

“是。”沈青藜说,“没有外传。”

秦砥柱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第一,这份复印件,原件继续找。高博文那边,沈主任去谈。”

他顿了一下。

“第二,霍建廷同志的死亡结论还没有最终出来。对他的任何定性,都必须建立在铁证之上。这个屋里说过的话,出了这扇门,一个字都不许再传。专案组内部,单一线索向上汇报,由我和赵局长、沈主任三人研判。”

他看向赵开国。

“第三,经侦继续追那八百万的资金流向。沈主任同步核查霍建廷生前经手的批示、签字、电话记录。重点查一件事——这份批示,是怎么从青岭县到了市里,又是谁经的手。”

散会。

门打开,工作人员把手机发还。秦砥柱拿回手机,看了一眼。七个未接来电,都是市委办公厅打的。

他没回,最后一个走出001号专班组。

走廊很安静,尽头有扇窗。云川的天阴着,雾比前两天淡了一些,能看清江对岸的几排旧楼。

他在窗边站了半分钟,脑子里反复出现那行字。

“请市发改委、青岭县高度重视,加快办理。”

字是霍建廷的。

批示不是。

这八个字他绕不过去。

晚上九点零五分,韦嘉文回到家里。

他把手机里的SIM卡取出来,又从书房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张旧卡。这张卡只用过几次,号码在运营商那里看起来像个普通私人号。

他把旧卡插进手机,走到阳台上,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对方没说话。

韦嘉文压低声音:“领导,云川这边……‘那个旧案’的复查,有新情况。”

对方还是没出声。

“方向,有可能碰到已故的霍书记。”

半晌,那边才开口,语气很平:“有可能?”

“目前只是复印件,无原件,时间对不上。但……暗记对上了。”

对方沉默了三秒。

“秦砥柱知道吗?”

“在场的人都知道。”

“还有谁?”

“赵开国,沈青藜,专案组几个核心。都在屋里,手机上交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已故的同志,要慎重。”

韦嘉文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我明白。”

挂了。

他把旧卡拔出来,用纸巾包好,放回抽屉最深处。回到客厅,拿起正常手机,给妻子发了条微信:“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

此时九点二十分。他一直在家。

晚上十点零八分,省城,省委大院。

游震南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明哲,我是游震南。”

那边很快应声:“游部长。”

“云川大桥的资料,该归档的,抓紧归档。该清的,清一下。”

对方停了两秒。

“明白,游部长。”

游震南放下电话。起身走到窗前。省城夜里没有雾,但天阴得厉害,看不见月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霍建廷刚从纪委系统转到地方时,来他办公室坐过一次。

那天霍建廷也是坐在这张沙发上,说了一句话。

“游部长,我这个人,求稳。”

当时游震南笑着说:“稳一点好。地方上,最怕的就是不稳。”

现在霍建廷不在了。那个求稳的人,最后连自己都没稳住。

游震南转身,把凉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秦砥柱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昨天专案组汇报的那份批示复印件。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右下角的铅笔暗记,淡得像是不存在。

他把复印件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层。

翻开笔记本,在“体面二字,可作刀斧”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批示是假的。但签字是真的。

合上本子。他拿起桌上的日程表。今天上午九点,市信访局。上任后首次公开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