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市一院门诊大厅的缴费窗口前,我刚把公公的降压药塞进布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试探的询问:“是温芷宁吧?”
我诧异回头,撞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是丈夫的老领导、宏泰建工董事长周荣生。
“周董?
“您怎么在这儿?”
我局促地扯了扯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修远在南美驻外工程吃苦,家里公公瘫在床上,我来替老人拿点药。”
周荣生猛地僵在原地,眼里的关切瞬间化作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死死盯住我满是冻疮的手,失声反问:“你说什么?
南美?
“沈修远整整四年前就打报告彻底离职了,他怎么可能还在海外?”
手里的药袋啪嗒砸在地上,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第01章
热水倒进搪瓷盆,腾起一股混合着硫磺皂和药膏的陈腐热气。
我把毛巾浸透,再用两只通红的手掌死死拧干。
手背上的冻疮刚结了层硬痂,被滚水一激,针扎似的钻心疼。
“温芷宁,你磨蹭什么呢?
建国该翻身了!
“要是生了褥疮,修远回来我拿你是问!”
客厅里传来李桂兰尖利的叫嚷,伴随着茶杯重重磕在木桌上的脆响。
我端着盆快步走进里屋。
这间背阴的朝北卧室终年不见阳光,墙皮受潮剥落,空气里弥漫着老人特有的酸馊味。
我公公沈建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半边身子僵硬,嘴唇微微歪斜着,任由涎水顺着下巴淌在枕巾上。
五年前他突发脑中风,自那以后就生活不能自理。
沈修远七年前被宏泰建工派去南美参与海外工程,项目地处偏僻雨林,说是保密等级极高,常年通讯受限。
为了让丈夫在海外安心打拼,我辞掉了原本前途不错的设计师工作,留在这个破旧的城中村小院里,一边打着零工,一边全天候伺候卧床的公公和一身慢性病的婆婆。
每月靠着沈修远从海外账户打回来的三千块外派津贴,我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我弯下腰,用温热的毛巾小心擦拭沈建国僵硬的面颊与脖颈。
沈建国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我脸上,可还没等我和他对视,他的目光就像被烙铁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身子下意识地往床里侧缩了缩。
“爸,慢点,我给您擦后背。”
我放轻力道,伸手去扳他的肩膀。
他整个人绷得死紧。
每当我要触碰他时,他总是这种异样的抗拒,眼神游移,从不敢正视我的眼睛。
李桂兰掀开门帘走进来,干枯瘦削的脸上拉得老长,手里攥着我刚记的买菜账本。
“今天这芹菜怎么又贵了五毛?
“还有这降糖燕麦,三十八块一罐,你当修远在外面挖金矿呢?”
李桂兰把账本摔在床头柜上,唾沫星子几乎喷在我脸上,“修远在南美风吹日晒,一个月省吃俭用才攒下三千块寄回家,你倒好,花钱大手大脚!
“要不是我们沈家收留你,你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女人能有现在的安稳日子?”
我抿着唇,胸口堵得发慌,低头继续搓洗毛巾:“妈,那是医生特意交代的低糖粗粮,爸吃普通的燕麦血糖会飙升。
“菜价也是市场公道的价,我没乱花一分钱。”
“狡辩!
“我看你就是嫌弃我们两个老不死的拖累你!”
李桂兰冷哼一声,伸手去拽沈建国身上的被角。
动作太大,被子的一角滑落到了床底下。
我下意识蹲下身去捡,视线掠过床底深处。
在一堆泛黄的旧报纸和落满灰尘的杂物后面,露出一个长方形的暗色铁盒。
盒子挂着一把铜锁,铜锁表面却异常光亮,没有丝毫落灰的痕迹。
我伸手正要顺便把床底的碎纸屑扫出来,李桂兰整个人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碰什么东西!”
她猛地冲过来,一把推开我的手,骨瘦如柴的力气大得吓人。
我被推得重心不稳,手肘重重撞在床架的铁栏杆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桂兰神色极其慌张,急忙用脚把地上的被角和破布往床底死死踢了进去,整个人死死挡在床前,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手捂着自己的衣兜,那里面隐约露出一枚系着红绳的黄铜小钥匙。
“那是建国以前在农机厂的旧劳保发票和以前的旧病历,脏得很,谁准你乱看的?”
她厉声斥责,眼神飘忽不定,死死盯着我。
拉扯之间,李桂兰围裙的内侧布兜突然被带翻。
一个沉甸甸的深绿色玻璃小圆罐啪嗒一声掉在地砖上,骨碌碌滚到了我的脚边。
罐体小巧精致,金色的金属盖子上雕刻着繁复的法文字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奢华的珠光。
我以前在设计院跟过几个高端护肤品牌的展厅项目,一眼就认出那是某家顶级品牌的黑金面霜,专柜单价至少要一万多一瓶。
这样昂贵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连五毛钱菜钱都要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的农村老太太兜里?
我愣住了,弯腰想帮她捡起来:“妈,这是……”
“要你管!
“邻居家大妈不要的擦手油空瓶子,我拿来装蛤蜊油的!”
李桂兰像疯了一样扑过来,一把将那昂贵的小圆罐夺了回去,死死揣进怀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极度的紧绷而泛起一层病态的紫红。
她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指着房门吼道:“滚出去!
饭做好了没有?
“少在这里贼眉鼠眼地瞎打听!”
病床上的沈建国也立刻剧烈咳嗽起来,口角歪斜得更加厉害,双眼紧闭,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痛苦的呻吟。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我揉了揉发痛的手肘,看着眼前慌乱掩饰的婆婆和痛苦呻吟的公公,心里那股异样的怪异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七年了。
沈修远在遥远的南美,每年只托人捎回一罐当地的咖啡豆和薄薄的一封家书,电话少得可怜。
而我在这间逼仄的破房子里,熬干了青春,日复一日地伺候着这一家老小。
我深吸一口气,咽下满嘴的苦涩,端着已经变凉的脏水走出卧室。
夜色渐深。
伺候公婆吃过药、擦洗完毕,我疲惫不堪地在客厅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钢丝床上躺下。
窗外刮着凛冽的寒风,破旧的窗框被吹得呜呜作响。
浑身的骨头都在酸痛,我闭上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微弱的声响穿透了风声,钻进我的耳朵里。
不是沈建国平日里难受时的含糊哼唧,也不是李桂兰起夜时的咳嗽。
那是脚步声。
“哒、哒、哒……”
平稳、沉着,那是成年男子穿着厚底棉拖鞋,踩在坚硬水泥地上发出的稳健踱步声。
那声音,正是从紧闭的公婆卧室里传出来的。
我猛地睁开眼,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屋里只有三个人。
李桂兰走路向来脚跟拖地、声响琐碎,而沈建国……
已经在床上瘫痪整整五年了。
我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到了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前。
房门虚掩着一条细微的缝隙。
我把眼睛贴在门缝上,透过昏黄微弱的床头小夜灯朝里望去。
床底下,那个挂着崭新铜锁的铁盒不知何时已被拽了出来,盒子大敞着。
李桂兰正蹲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盖着大红公章的厚重纸页,神色惊恐地低声说着什么。
而在床沿边,一双原本该僵死无力的骨节分明的大脚,正稳稳当当地踩在深蓝色的棉拖鞋里。
那双脚微微一转,朝着门缝的方向缓缓迈出了一步。
第02章
我死死咬住下唇,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就在那只脚即将迈出门缝视野的一刹那,屋里的李桂兰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利的低呼。
伴随着铁盒盖子猛地合上的巨响,那双踩在棉拖鞋里的脚像是受惊一般,迅疾缩了回去。
紧接着是床架沉闷的咯吱声,棉被被凌乱拉扯的窸窣动静,以及沈建国喉咙里重新滚出来的、含混不清的瘫痪呻吟。
房门“砰”的一声从里面彻底摔上,反锁了。
我赤着脚站在漆黑冰冷的走廊里,掌心里全是指甲抠出的深痕。
方才那一幕在脑海里疯狂冲撞——一个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年、连翻身都要我用肩膀去顶的中风病人,怎么可能拥有那样稳健从容的脚步?
可那一整夜,那扇门再没有打开过。
次日清晨,我顶着眼底的青黑去厨房熬小米粥。
李桂兰像往常一样趿拉着鞋走出来,脸上带着未消的警惕,眼角余光不停往我脸上扫。
“昨晚起夜,听见你在外头走动。”
她一边拉开冰箱拿咸菜,一边阴阳怪气地敲打,“建国半夜抽筋抽得厉害,我给他揉了大半宿腿。
“你少疑神疑鬼的,家里没遭贼,倒是你走路轻飘飘的像个鬼,吓坏了老人你担得起么?”
我端着砂锅的手指泛白,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妈。”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邮差的按铃声。
李桂兰耳朵尖,立刻催我去开门。
门外递进来一个扁平的纸箱,寄件人一栏写着沈修远的名字,落款是南美某个矿区项目组。
箱子里照例装着两罐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铁皮手磨咖啡豆,以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
便签上是沈修远那熟悉的刚劲字迹,写着几句千篇一律的问候,叮嘱我天冷多添衣,替他好好尽孝。
与此同时,我口袋里的老款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短信提示,我的账户刚刚转入了一笔三千元的“外派生活津贴”。
整整七年,每个月分文不差,永远是三千块。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头,这点钱连沈建国半个月的进口降压药和导尿管费用都不够垫付。
为了填补这个无底洞,我辞了设计院的前途,白天在这栋破屋里当毫无尊严的护工,夜里还要接着廉价的散活图纸画到天明。
我捧着那罐沉甸甸的咖啡豆,指腹摩挲过粗糙的铁皮边缘,视线无意间落在包裹面单底部的转运代码上,心头微微一动。
那串数字前缀,分明不是国际跨境货运的格式,倒更像省城物流园区的内部代码。
没等我细想,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混乱冗长、通过虚拟网络中转的国际IP号码。
是沈修远。
我按下接听,听筒里立刻传来他略带疲惫却温和如常的声音:“芷宁,包裹和生活费收到了吗?”
“刚收到。”
我握紧听筒,声音有些发涩,“修远,南美那边项目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你已经四年没有回过国了,爸昨晚……”
“芷宁,对不起,我知道你受苦了。”
他迅速打断了我的话,语气里满是深深的愧疚与无奈,“这处海外深水港工程保密级别极高,整个营地实施全封闭军事化管理。
“上级领导说了,只要这期基建合龙,我就能申请调回国内,到时候我一定十倍补偿你。”
他的话滴水不漏,深情得让人挑不出任何破绽。
可就在他短暂停顿换气的空隙,听筒深处极度安静的背景音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微、极精密的金属齿轮转动声。
“咔哒、哒……”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清脆悦耳、宛如活物啼鸣般的机械布谷鸟报时声。
那是纯手工机械古董钟整点报时的独特脆响,优雅、沉静,绝不可能出现在风沙漫天、机械轰鸣的南美荒凉工地上。
我握着电话的手猛然一紧:“修远,你身边是什么声音?”
电话那头的人呼吸明显窒了一瞬,随即轻描淡写地笑了一声:“哦,营地测试防务应急警报呢。
信号马上要切断了,我得进地下隧道了。
“芷宁,照顾好爸妈,我爱你。”
嘟、嘟、嘟……
盲音冰冷地切断。
我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声奇异的鸟鸣。
“愣着发什么呆!”
李桂兰从屋里冲出来,一把将沈建国的空药盒摔在桌上,“建国的脑梗特效药见底了,这是省城心血管专科医院开的专属处方药,县里根本买不到。
“你今天赶紧坐大巴去一趟省城,把下个月的药开齐了带回来!”
我收起手机,默默抓起桌上的空药盒和医保本。
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的长途车,我在上午十点赶到了省城老年心血管医学中心。
挂号、排队、调阅既往病历,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呛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我拿着厚厚一叠处方单走向特药取药窗口时,身旁VIP候诊通道的电动门缓缓滑开。
一个身着深灰色羊绒开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在家属和医护人员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看到那张威严而熟悉的面孔,我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那是宏泰建工的老董事长,周荣生。
七年前我和沈修远刚领证时,沈修远是宏泰建工最有前途的项目骨干,周老先生曾亲自作为主婚人出席过我们简陋的答谢宴,对我温和勉励有加。
“周董?”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老人停下脚步,有些浑浊的目光落在我满是老茧、拎着塑料药袋的手上,随后移向我的脸。
他怔了足足三秒,才迟疑着开口:“你是……
“修远家的小温?”
“是我,周董,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您。”
我强扯出一抹笑意,迎上前去。
周荣生挥手示意随行人员退后两步,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大叠降压药上,皱了皱眉:“怎么一个人在医院?
建国的病还没好转?
修远呢?
“今天没陪你一起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修远还在宏泰的南美分部驻外呢。
那边项目涉密封控,条件艰苦,他都四年没能休假回国了。
“我今天特地从老家赶过来替爸开药。”
我的话音刚落,周荣生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位纵横商海数十年的老人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胡话,脸上的肌肉不可遏制地抽搐了一下。
“你说什么?”
周荣生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声音由于极度的惊愕而变了调,“南美分部?
修远他……
四年前不是就已经办完离职手续了吗?
第03章
医院长廊的消毒水味呛得我喉咙发紧,手里的塑料药袋被我攥得噼啪作响。
“周董,您是不是记错了?”
我勉强扯动嘴角,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修远一直在南美,昨天中午他还给我打了电话,说那边工程涉密、信号不好。
“家里每个月还能收到他寄回来的三千块外派津贴……”
周荣生没有接话。
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没有半点说笑的成分,转头对身后的中年随行人员招了招手:“小刘,拿平板出来,连宏泰内网的人事档案库,查沈修远。”
“周董,沈工的事当年是您亲自特批……”
被称作小刘的中年人迟疑了一下。
“让你查就查!”
周荣生声音一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我们在长廊尽头的长椅坐下。
小刘飞快地在平板电脑上滑动作,屏幕的光映在他严肃的脸上。
我死死盯着那块发亮的屏幕,两只脚像被重重钉死在水泥地砖上,心口怦怦狂跳。
七年了,我在老家省吃俭用,每天天不亮起来给沈建国擦身换尿布,伺候李桂兰喝降糖药,手掌磨出老茧,连一件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一直告诉自己,沈修远在异国他乡比我更苦。
“周董,调出来了。”
小刘将平板递到周荣生手里。
周荣生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随即把屏幕转向我。
在刺目的白色屏幕中央,我清清楚楚看到了一份盖着宏泰建工红色公章的《员工离职审批交接表》,离职生效时间赫然写着四年前的十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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