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底,
90后艺术家杨婉和建筑师冷翀
在上海市郊的朱家角
租下一间350平米的毛坯房,
年租六万,租期五年,
45天极限改造完成。
改造完的家,处处可见杨婉的绘画
他们都是长春人,
在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识相恋。
从东北到美国,再回到上海,
12年间一直在流动。
他们不买房、不结婚,
期待一间可以流动的屋子,
和一种容许变化发生的生活。
杨婉和冷翀
从上海市中心搬到朱家角后,
他们在院子里耕地种辣椒,
看海棠和桂花应季开放,
每年三四月,香樟的气味夹杂着河流的气息,
从露台飘进家里。
四季流转的生活影响着杨婉的创作,
太湖、千岛湖和富春江
逐渐进入了她笔下的画面。
8月,一条来到朱家角,
与他们聊了聊不被框住的生活尝试。
自述:杨婉、冷翀
编辑:马诗韵
责编:陈子文
我们是去年一月初搬进来的。2024年底来看房的时候,它还是毛坯,荒废了很久。台风刚过,地下室几乎淹掉了,积水很深。屋外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楼上的房间有几只死掉的小鸟,这番景象着实吓了我们一跳。
改造前的主卧,阳台外满眼绿意
改造前的地下室
但是这个房子的骨架很好。地下室带一个天井,不是那种完全封死的。顶楼的露台望出去,满眼植物,没有遮挡。一楼朝南的空间挑高六米——后来这里成了我的画室——我第一次站在那儿是傍晚,光从落地窗涌进来,一下子对未来有了很多想象。
我们跟房东签了五年的租约,每年租金6万块钱。从开工第一天到正式搬进来,装修一共花了45天。我们把它当作一个实验:用较低的预算和最极致的时间,能做成什么样?
这套房子内部面积约350平,不含露台共四层。按照我们的设计,地下一层和一层是工作和生活区,二层是客房,三层是主卧。从下往上走,空间逐渐从公共过渡到私密。
冷翀和工人在装修现场
冷翀每天跟工人泡在现场,上午画图纸,下午告诉师傅怎么干活。我负责提需求和找材料,他负责把图纸落实下来。那段时间,我们一边设计一边施工,完全是沉浸式的。
开放式厨房和餐厅
家人们在岛台上包饺子
厨房是改动最大的地方。原有一面墙把它和餐厅隔开,我们拆了墙。朋友来的时候,做饭不再是某个人的事。有人备菜,有人包饺子,有人坐在餐桌那边聊天,全都能参与进来。
改造后的电梯井
电梯井也改了。贯穿一到三层的预留空间,我们改成了每层的储藏间。想法来自我在旧金山常去的报刊亭,从工作室回家前,总爱进去翻翻最新的杂志。现在一楼的储藏间放了我们收藏的书和画册,朋友来了可以随手拿起来翻,也可以顺手把外套挂进去。
一楼的储藏间我们装了一扇蓝色的门。开灯时,橘色的光透过门上的玻璃映出来。蓝色和橘色在这个房子里有很多呼应,可能和我的画有关——我画里最多的就是这两种颜色。
画室地板上保留着颜料痕迹
施工那段时间,我就在一层的画室里画画。楼上有师傅在安门,隔壁有师傅在刷墙。我跟刷墙的师傅聊得挺多,刷墙和画画很像,都要打磨、做底、上漆,我们会交流各自用的材料。他后来把补墙的材料都留给了我,说哪裂了自己补就行。
我们是画画和做建筑的,家里不可能一尘不染。毛坯地面是我们有意保留的,颜料洒上去就洒了,它会留下来,成为一种时间的痕迹。我和冷翀都喜欢粗粝的东西,过于精致的装饰反而是一种干扰。
这场45天的实验,起初只是因为好玩,想做一件没做过的事。最糟糕的结果无非是多花点时间,反正是自己的空间,可以反复调整。这个家对冷翀来说其实更像一个1:1的实验,让他开始思考,这些关于材料、艺术品、家具和空间关系的尝试,放到完全不同的项目里会变成什么。
杨婉在画室里创作
我们在一起12年了,从二十出头到现在。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人生的经历都是共同走过来的。
我是吉林长春人,3岁开始画画,到现在快三十年了。考上央美之后我去了北京,后来去波士顿读研究生,再后来搬到旧金山。
2021年回国之后我一直做职业艺术家,很幸运,现在可以靠画画养活自己。
冷翀也是长春人,研究生毕业于哈佛大学,在美国学习和生活近十年,建筑训练之外,艺术、展览、家具和材料文化也逐渐进入他的工作。回国后,他开始独立实践,不再希望用单一的“建筑”或“室内”定义项目,而更关注空间、家具、艺术品与人的关系。
冷翀曾参与的住宅项目Four Roof House
杨婉在她的代表作“海浪系列”前
搬到朱家角之前,我们在静安区住过一段时间。我在外面租了一间工作室,每天从家过去,来回一个多小时在路上。一开始觉得挺新鲜的,生活在这里,画画在那里,好像分得开。时间长了很累,每天要穿戴整齐出门,画一会儿画,又要回家了,第二天再回来继续。那种断掉的感觉不太好,画画的专注不能被打碎。
后来冷翀从公司离职,我其实非常开心,我就说,我们找个更大的空间吧,更安静的地方。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朱家角。从市区开车过去,高速下来满眼绿色,很多水流,一下子觉得开阔。我们转了一圈,确实舒服,就搬过来了。
在各自的空间创作
硬装我们只花了15万,大部分预算还是花在可以带走的东西上——椅子、灯具、家具。70%的软装是从之前的家里一点一点沉淀下来的。
我们在美国十年,一直在租房,隔几年搬一次家。我挺期待搬家的,它是一次重新整理自己的机会。你有哪些东西,你有哪些习惯已经变了,搬一次就看清了。
回国的时候,我们找海运公司运了两个月,玩具、画、中古家具,全部从美国搬了回来。
一起打理天井的植物
搬到朱家角之后,工作和生活分不开了。或者说,不需要分开。我穿着睡衣就下楼画画,累了就去厨房炖点东西,再回画室。冷翀在地下室画图纸,闷了就去天井弄弄植物。
白天我们各自待在自己的那层,偶尔聊几句,又各自回去。
我们没有隐居,也定期进城见朋友。但每次从城里回来,车一拐下高速,一下子就静下来了。车流声远了,人声也远了,耳朵里全是树的声音。
在院子打理植物
每到三四月份,我们把三楼露台的门打开,傍晚香樟的气味就飘进来。露台望出去就是淀浦河,潮涨潮落,一直在流动。
这个家前后院原本种了四棵树,两棵桂花,两棵海棠。光是这几棵树,我就觉得这房子值了。桂花是那种很“笨”的桂花,天一热就开,冬天偶尔回暖几天,也能闻到。桂花香是我对上海最初的记忆。以前来出差,赶上桂花时节,下过雨,走在树下就能闻到。
三月,海棠花开
三月海棠花开的时候,整个窗户都是粉色的。我们拉开窗帘,对着那面粉色吃饭。
植物给你的那种喜悦,是买不来的。我们想在院子里种点自己的东西,和这些树搭在一起。搬进来那个春天,买了农具,开始翻地,第一次跟土地靠得那么近。
第一年种的植物,第二年基本全死了。但也就知道了,院子里哪块一直有阳光,哪块一直在阴面,今年种的时候就有了数。种地这件事简单,但是累,做完的成就感不亚于画完一张画。
今年吃上了自己种的辣椒
院子里的树和花
今年辣椒是我们自己种的。我还种了含羞草,突然有一天发现它竟然会开花!小小的紫色圆球,像蒲公英。我们在院子里看了好久。
对四季流转的真切感受,是搬到朱家角之后才有的。春夏秋冬是真的在变,这在东北很难体会到。
我的画和阳光、自然有着密切的联系。家里挂着三幅研究生的毕业创作,现在看色彩很克制,那时候在波士顿,一半时间在下雪,阳光和植物的颜色都不浓郁。
海浪系列
搬到旧金山之后,阳光强烈得让人快乐,到处都是海,到处都是颜色。我有一种冲动,想把它们画下来。那些色彩太浓郁了,你每天看着,不画出来很难受。我的作品从那之后饱和度越来越高。
“海浪系列”就是从加州一号公路来的。每次开那条路,看见的海都是不一样的蓝,太阳和天空在不同的光线里变成不同的橘色。
千岛湖落日
富春江
在周边骑行
在朱家角生活后,我们开始骑车,去了很多湖和绿道。回来之后我画了富春江、千岛湖、太湖。四季分明、跟自然住在一起的日子,丰盈地回到了我的画里。
从主卧露台望出去是淀浦河
我们其实很不一样。冷翀很有秩序感,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他会开车,我今年才学会骑车。有些事我憋着不说,他会直接讲出来。会有分歧,但沟通后反而更近,慢慢就长成了互补的形状。
晚上我们常聊彼此的工作。我对着画布画六七个小时,自己看不出什么变化,冷翀隔了半天再看,能给我很新鲜的反馈。我也给他的设计提意见,站在客户和艺术家的角度,替他看。
做艺术家是一条孤独的路。没有同事,没有上下级,创作是你自己的事。但有他在这,那条孤独的路有人陪着走。
2019年一起露营
在冷翀的哈佛毕业展上
我们经历过异地、异国,从来不觉得这是问题。我们首先是最好的朋友,什么事情都第一时间告诉对方。隔着太平洋、隔着12个小时,没什么区别。也没有为了在一起而坚持努力的感觉,很自然,时间就飞快流逝。
我们俩对规则和条条框框的东西都不太有兴趣。婚姻那套流程,我们不享受,也不是我们目前需要的。
“不把自己框住”的想法,也延伸到了我们的工作里。我不希望自己的创作永远停留在一种绘画语言里,冷翀也不想只用建筑或室内来定义自己的实践。我们最近在讨论,未来从一个项目的初始阶段就同时思考作品与空间,而非等空间完成后再把艺术放进去。
骑行到湖边看日落
我们很享受现在的生活,但也不确定三五年后会怎样。也许会去别的城市,也许会换一种活法。如果投入大量的资金去买一个房子,在这儿一直生活,就把自己框住了。人本身在生长,空间也得能跟着流动,一成不变的日子我们不想要。
电梯井改的储藏室,装完的时候一半以上是空的。住了一年半,很多东西慢慢填进来,这个家和最初不一样了。空间一定要留白,好去应对之后的变化。
我们不用纠结过去,也不用焦虑未来,把当下的每一天过好,就已经很理想了。人和空间都是流动的,生活也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