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七八岁,过年,一大家子挤在奶奶家。

堂伯那天手气好,打牌赢了不少。他高兴得脸都红了,一拍桌子说:“来来来,小孩都有份!”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都有,挨个儿发。

屋里小孩多,堂弟堂妹表弟表妹,排着队似的,一个一个接过那两块钱,欢天喜地跑了。我站在后面等着,看着他手里的钱一张一张变少,等到差不多该轮到我的时候,我往前迈了一步,把手伸了出去。

堂伯的手越过我,递给了我旁边的表弟。

然后他把剩下的钱塞回兜里,拍了拍手:“好了好了,都拿着买糖吃去。”

他数了数人头,漏了谁,大概压根没注意。但旁边的大人注意到了,有个婶婶看了我一眼,奶奶咳了一声,堂伯已经转身回牌桌了。

我还站着,手还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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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闹哄哄的,小孩尖叫着谁的钱多,大人在聊天,没人再往这边看。我把手缩回来揣进兜里,转身出了门。院子里没人,我就蹲在墙角的花坛边上抠泥巴。

那年头两块钱能买一包辣条加一根冰棍。但我在意的不是那两块钱,是发到我这儿,没我的了。

那种感觉,说生气也不是生气,说委屈也不太对。就是整个人烫起来,脸和耳朵都是热的,不知道往哪儿站。屋里到处是人,你也不能躲,你只能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后来我长大了,家里条件慢慢好起来。有一回跟同学聊小时候的事,我说我过年最怕长辈发压岁钱。同学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有的人会给有的人不会给,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被绕过去的。

同学笑了,说怎么会呢。我也笑了一下,没再解释。有些事没经历过的人,说了也白说。

现在我已经工作了,过年回家还能见到堂伯。他岁数大了,打牌不像以前那么大手大脚了。见了我还是笑呵呵的,问工作怎么样,问有没有对象,问什么时候结婚。我客客气气地答。

有一回他喝多了,拉着我说:“小时候过年,堂伯给过你压岁钱没有?”

我说:“给过。”

他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记不记得那一年发漏了我?我不知道,也永远不会去问他。那件事过去二十多年了,我早不是那个蹲墙角的小孩了。

但有些事不会消失,它就在那儿。平时不动它,它安静得很。偶尔翻东西的时候它自己掉出来,倒也不疼了,就是还认得。

两块钱,当年买到了一样东西。叫有些东西不是理所当然的。

贫穷给过我最深的印象,不是饿,不是穿旧衣服,是那种被漏掉的时刻——你伸着手,东西没递过来,你自己缩回去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种时刻,比饿更让人记得住。

(完)

你小时候有没有过“被漏掉”的时刻?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