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城机场辅道外的废弃称重站,夜风卷着砂砾抽打着捷达车身。
苏玉莹拉开副驾车门,指间夹着那叠能要我命的违章底单。
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她手腕上的男士机械表泛着冷光,刺啦一声,盖着红章的单子当着我的面被撕成两半。
“苏队,您这是……”
我喉咙发干,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把碎纸片拍在我满是冷汗的手心里,声音压得极低:“这十几分我不往系统里报,你老婆明天的透析费,我也替你垫上。”
我心头狂跳,刚要开口,苏玉莹却突然盯死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周五凌晨,你得拿命帮我办一件事。”
第01章
红白相间的反光指挥棒敲在引擎盖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我踩死刹车,捷达车在江城机场二期辅道的碎石路边停稳。
仪表盘上的绿色荧光晃得人眼酸,排气管突突喷着白烟。
车门拉开,走过来的是那个穿藏青色运管稽查制服的身影。
“苏队。”
我迅速推开车门跳下去,手在褪色的工装裤上蹭掉机油,摸出一包未开封的软红梅,抽出一根递过去,“您看,我这趟是送急着赶晚班机的大客,绝对没绕路,车牌也擦得干干净净。”
苏玉莹没有接烟。
她抬手正了正大檐帽,帽檐下一双眼睛亮得像夜里的鹰,冷冷扫过我伸出去的手。
她的手腕很细,却套着一块宽大的上海牌男士机械表,表盘边缘被磨得发亮,在路灯下闪过一丝冷光。
“陆建川,新运出租车公司的,对吧?”
她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直接搭在副驾驶的车窗框上,“熄火,行驶证、营运证、从业资格证拿出来。”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
这是进入九月份以来的第四次。
江城跑机场线的同行有上百个,偏偏只有我,连续三周被她在这个岔路口精准截下。
第一回说我后座套有折痕,扣了三分;第二回挑剔灭火器压力指针偏出绿区半个毫米,又扣了三分;上周五更是无端怀疑我后备箱备胎气压不足,生生在路边扣了四分。
三张违章底单压在运管二中队,总扣分已经累积到了十分。
在2005年的江城出租车行当里,扣满十二分就意味着吊扣营运证半年。
对于别人来说半年是少赚点钱,可对我来说,那就是绝路——家里病床上的妻子患着慢性肾病,每周两次透析,每个月两千三百多块的透析费全指着这辆捷达车吐出来。
一旦停业,药停了,人就没了。
“苏队,您高抬贵手。”
我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腰弯得更低,把证件和那盒烟一起往前递,“大勇哥汽修店昨天刚给我做完全车安检,我真的不敢违章。”
苏玉莹根本不看那盒烟,一把抽出我的三本证件。
她没有立即翻开,反倒是身子一侧,眼神极为突兀地越过我的肩膀,直勾勾望向路边一段破损发黑的水泥隔离墩。
夜风卷着机场扩建工地的沙尘刮过来,她站在那儿定定看了足有五秒钟,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垂在裤缝边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攥成了拳。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处隔离墩前段日子似乎被重型卡车蹭碎了一角,焦黑的刹车印痕早就被泥沙掩埋大半。
不到半分钟,她收回视线,脸上重新换上一层公事公办的冰霜。
“车门打开,查内饰仪表。”
她命令道。
我不敢违抗,赶紧绕过去替她拉开副驾驶门。
苏玉莹矮身钻进车厢,鼻尖微微耸动了一下。
她既没看仪表盘上的油表,也没去摸副驾驶的安全带,右手直接探向排挡杆前方的中控台下沿。
她的动作太熟练了,手指精准地扣在计价器的金属外壳底座上,食指指甲往上一挑,直接抵住了那一截极其隐蔽的细铁丝。
“铅封松了。”
苏玉莹抽回手,白手套的指尖上多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灰痕。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不可能!
“苏队,新运公司上个月统一定检铅封,大勇哥亲手拿钳子砸死的封印,我连碰都没碰过!”
“铅丝有微小位移,外壳有二次撬动间隙。”
苏玉莹从公文夹里抽出一张粉红色的违章现场笔录单,圆珠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按照《江城市客运出租汽车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私自改动计价器传感装置或铅封损坏,处以扣除营运考核分六分,暂扣车辆。”
六分。
加上之前的十分,整整十六分。
只要这张单子盖章录入运管内网,电脑系统今晚就会自动锁死我的顶灯营运信号,交警和运管的特勤车明天天一亮就会上门扒牌拆表。
冷汗刷地从我后背淌下来,瞬间湿透了汗衫。
“苏队!
“我求求你!”
我再也撑不住,一把抓住了车门的门把手,双膝发软差点跪在碎石路上,“我当过八年汽车兵,退伍回来本本分分讨生活,绝不可能在计价器上搞鬼!
我老婆在市二医院等着明天的透析费,两千三百块钱我今晚必须跑够数交上去!
“这单子要是报上去,你这是要我们全家的命啊!”
我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那支圆珠笔。
她写字的动作顿住了。
辅道远处的黑暗中,两道惨白的大灯光柱突然扫过来。
一辆挂着运管特勤巡逻牌照的皮卡慢吞吞地从施工便道口滑过,车顶的黄色警灯无声旋转。
皮卡在距离我们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减速停顿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才加大油门驶向机场旧货场方向。
在皮卡车灯照亮车厢的一瞬间,我分明看到苏玉莹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圆珠笔在粉色底单的末尾重重一划,她停了手。
可她没有把单子递给我签字,也没有撕下第一联副页,只是动作极快地将整整四张底单啪的一声合进皮夹里,咔哒一声扣上金属锁扣。
我僵在夜风里,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苏玉莹抬起头,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妥协的温软,压低的帽檐彻底遮住了她的眉眼,只有那块宽大的男士机械表在腕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侧过身,声音被夜风压得极低,冷硬得像刀子切在骨头上:
“今晚不许交班,把车开到旧航油便道废弃的称重站路边停着。
“你敢离开机场半步,这十六分我明早八点整准时录进大队系统。”
第02章
皮夹锁扣弹开的清脆响声,在深夜的空旷马路上格外刺耳。
苏玉莹转身上了那辆墨绿色的运管执法捷达,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尾喷出一股淡淡的蓝烟,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我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没递出去的旧烟盒。
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十六分。
只要明天早上八点整,这十六分的违章记录被录入大运管系统,我的从业资格证就会立刻被锁死,营运执照当场暂扣。
到了那时候,别说每月的份儿钱,就连秀芝下周二的透析费,我也再拿不出一分钱来。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右手不受控制地抖得厉害,连插了三次才把车钥匙拧进锁孔。
仪表盘上的指针颤巍巍亮起,旁边的旧手机突然短促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串座机号码,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透析室的夜班值班电话。
我按下了接听键。
“陆师傅吗?
“我是透析室护士站。”
电话那头的声音夹杂着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冰冷而急促,“催缴通知单昨天就下给你了,系统刚刚锁账,下周二你爱人的透析名额还没交费,一共两千六百四十块。
“明天中午十二点前要是还对不上账,机器排期就自动给老干科退下来的人补上了,你赶紧筹钱吧。”
“护士同志,能不能宽限一天?
“我跑完今晚这一班……”
“我们也没办法,透析液和管路耗材都是见钱发货,医院电脑卡得很死。
“陆师傅,你抓紧吧。”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车厢里响得像催命的更漏。
两千六百四十块。
我趴在方向盘上,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浸透了冷水的厚棉被,闷得喘不过气来。
旧捷达的发动机在怠速中发出轻微的喘震,仪表台下方的计价器绿光幽幽地映在挡风玻璃上。
那个被苏玉莹连续挑刺了四次的铅封,好端端地卡在计价器线束接头处。
封铅上的印记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撬动的划痕都没有。
她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是为了钱,她从不收烟,也从不给任何暗示;如果是公事公办,为什么偏偏一次又一次卡着我一个人查,甚至连四张扣分单都压在手里不交系统?
我猛地一踩油门,车轮在砂石路面上空转半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捷达车调转车头,顺着没有路灯的旧航油便道往前冲。
二零零五年的江城机场正在大兴土木,二期扩建工程把旧航油便道割裂成一条坑洼不平的泥石路。
两旁全是人字形的施工铁丝网和堆积如山的沙石料,平时除了拉沥青的重型自卸王,根本没有正规车敢往这里开。
开了大约七八公里,前方黑暗的荒草堆里,突兀地露出一座荒废已久的红砖平房。
那是前些年淘汰的机场进场专用地磅称重站。
称重台的水泥斜坡早已经碎裂塌陷,几根锈迹斑斑的栏杆斜插在杂草中。
就在这栋破房子的阴影深处,停着一辆关掉了所有车灯的墨绿色捷达。
是运管稽查二中队的执法车。
我踩下刹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停在距离那辆车十米左右的暗处。
四周死寂得吓人,只有远处机场主跑道偶尔传来重型货机起飞时的沉闷轰鸣,连夜风刮过施工铁丝网的呜咽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辆墨绿色的执法车车门没动。
我咽了口唾沫,伸手拉开副驾驶的杂物盒,摸了摸里面常备的一把两尺长的换胎撬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空着手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走到执法车驾驶座旁,茶色的防爆车窗紧紧闭着,里面黑漆漆一片。
我抬起手,屈起指节在车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车窗没有降下来。
副驾驶的车门却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机簧响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上车。”
苏玉莹的声音从阴暗的车厢内传出,比刚才在路口拦车时还要冷。
我迟疑了半秒,咬了咬牙,弓着身子钻进了副驾驶。
车门刚一合拢,身后就传来“咔哒”一声金属轻响——苏玉莹反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机械车门锁。
整个车厢陷入一片深邃的昏暗,只有车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星光。
苏玉莹已经摘掉了那顶深蓝色的稽查大檐帽,扔在后排座椅上。
她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手腕上那块男士机械表在微光下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
她没有看我,而是伸手拉开了中控台下方的储物抽屉。
刺啦一声。
那本厚重的深色公文夹被摔在中控台上,弹簧夹崩开,四张叠在一起的粉红色违章底联滑了出来,平平整整地展现在我眼前。
每一张的违章事实栏,都工工整整写着“计价器铅封松动”、“消防器材指针不达标”,右下角盖着稽查二中队的公章。
可存根联上,全都没有录入系统的条形码编号。
“四张底联,十六分,全在这儿。”
苏玉莹转过头,一双眼睛冷得像结了霜的铁刀,“运管局的内网库里,没有你陆建川的扣分记录。”
我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苏队,你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只要我今晚不把这四张纸交上去,你的车明天照样能在机场线跑,没人能动你的营运证。”
苏玉莹的声音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伸出戴着机械表的右手,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沉甸甸的长方形硬块,啪的一声按在四张粉色底联上方。
纸包的封口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三叠百元大钞。
崭新的绿色百元钞票,油墨味在狭小的车厢里迅速弥漫开来。
“这里是三千块现金。”
苏玉莹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咬碎了吐出来的,“下周二你爱人在一院的透析费,我替你垫上。
“四张底单,我现在就可以当着你的面烧掉。”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呼吸彻底乱了。
天底下从来没有白掉的馅饼,更没有公职稽查员倒贴三千块钱给违章司机的道理。
“你要我干什么?”
我的嗓子干瘪得像两片粗砂纸在磨,“杀人放火的事,我做不来。”
苏玉莹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仪表台底下摸出一把小巧的军用手电筒,拇指咔哒一推。
雪白的光束没有照向前方,而是直直打在后视镜下方挂着的一张泛黄的工作排班表上。
排班表的日期赫然停在:九月二十一日,周五。
在那一栏的正中央,用红圆珠笔重重画了一个刺眼的圆圈,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车牌号,后面跟着一个让我呼吸几乎停滞的名字。
苏玉莹熄灭手电,车厢重回黑暗。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我的耳廓上:
“周五凌晨两点,把你的捷达开进旧航油便道。
“帮我逼停一辆车,把车后备箱里的东西抢过来。”
第03章
车厢里死一样的沉寂,连发动机微弱的怠速声都像重锤砸在耳膜上。
逼停?
抢东西?
“那是抢劫,苏队。”
我咽了口唾沫,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方向盘而泛白,“我是个本本分分跑出租的,我妻子还在市二医院等钱救命,我如果蹲了号子,断了透析费,她连下周都撑不过去。”
苏玉莹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压低的帽檐下,一双眸子锐利得像淬了寒光的锋刃。
“不是抢劫,是拿回本来就不该运走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手腕上那块磨损发亮的男士机械表在微光中泛着冷意,“旧航油便道没有监控,那一带路基全是翻浆松碎石,只有开过重型越野和军卡的老手才能把车咬死在那条路上。
“你当了八年汽车兵,在川藏线上跑过生死线,底盘功夫在整个江城出租车行业里没人比你更硬。”
我后背的衣服瞬间湿透。
她不仅查了我的家庭,连我退伍档案里的老底都翻得一清二楚。
“前几周我连续在机场进港通道挑你刺,查你座套折痕扣你三分、查灭火器压力偏低扣你三分、查备胎气压扣你四分,今天又当着路口巡逻车的面,死咬着计价器铅封松动不放……”
苏玉莹的目光扫过仪表盘下方的电线暗槽,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顺捷汽修的孙大勇给你换了双备份大容量副油箱,加装了三毫米的特种钢底盘护甲,把强光和大灯的加装线束全隐蔽在计价器铅封背后。
我当面揭你老底,拿扣满十六分暂扣营运证压你,你还能稳住呼吸不跟我翻脸,只一味求情。
“陆建川,你抗得住压,车技顶尖,手也足够稳。”
原来那些近乎侮辱的连番刁难,全是一场针对我的摸底考试。
她故意在运管巡逻车的眼线皮底下演这出严打的戏码,就是在暗中称我的斤两。
话音未落,她修长的手指咔哒一声拉开随身皮夹的金属搭扣。
借着车内微弱的顶灯,我清楚地看到皮夹内层夹着整整四张粉色违章现场笔录底单,每一联都写满了足以砸碎我全家饭碗的严厉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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