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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父亲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床头那盏台灯昏黄地亮着,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旧报纸。母亲坐在床边,手里端着半碗凉掉的粥,见我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父亲听见动静,艰难地转过头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响。我快步走过去,握住他那只干枯的手。那手凉得吓人,骨节硌得我手心发疼。

“文件……”他嘴唇哆嗦着,眼睛却亮得吓人,“枕头……底下……”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枕头下面。指尖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叠,还带着父亲身上的体温。

母亲端着粥碗的姿势定住了。

她盯着我手里的信封,眼眶一下子收紧了。我没见过她那种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意外,更像是某种等待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我拆开信封,抽出一份打印文件。

首页写着“遗 嘱”两个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我扫了几行,目光落在其中一段上:王芳女士名下全部房产及车辆,经赠予人李建国要求,应于赠予人去世后,全部捐赠予希望儿童慈善基金会……

后面的字我看了好几遍才认全。

母亲端着粥碗的手开始发抖。

“他说的?”她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他让你捐出去?”

我攥着那份文件,张不开口。

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士拦住什么人,声音拔高了:“你们不能……”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都穿着黑衣。

男的我认出是李强,那个做律师的,同父异母的哥。女的是他妹妹李雪。两人脸上都挂着泪,但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上时,那种泪意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妈在路上跟我们说了。”李强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爸留下的遗嘱,全捐了?”

我没接话。

他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证明什么。

父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口气慢慢散掉,再也没有吸回来。

01

我记得小时候,最怕的是下雨天。

别的孩子有爸爸撑着伞来接,我只能站在补习班门口等着。雨一下就是小半个下午,透过雨帘能看见对面的麦当劳里亮着灯,我妈坐在窗边,远远地朝我招手。

她从来不给我打伞,就让我淋着跑过去。

跑到店里的时候我浑身湿透了,她拿毛巾给我擦头发,嘴里骂:“没用的东西,不知道先去买伞吗?”

我说,妈你怎么不去接我。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后来我大了才明白,她是不能去。我妈去的地方,都有人看着,她怕给父亲惹麻烦。

她做了他十六年的地下情人

从二十四岁,到四十岁。最好的年纪都耗在一个永远不会离婚的男人身上。别人问她嫁人了没有,她就笑,说不想嫁。邻里那几个八卦的阿姨背地里说她闲话,我听见也不吭声,回去跟我妈告状,她就拿鞋底抽我:“嘴碎就堵上耳朵,少听那些烂舌头的话。”

可她自己夜里哭。

我假装不知道,翻身的时候故意把被子踢掉,让她过来给我掖被角。她的手指碰到我脸上的时候,凉凉的,有泪的味道。

父亲给她买了房子。先是一套小的,后来是别墅。车也换了好几辆,从夏利到宝马,都停在地下车库里吃灰。我妈不爱开车,她更喜欢走路,穿着很素的衣服,像个普通的中年女人。

但衣柜里挂着名贵的皮草,我翻出来看过,标牌还在。

“穿上让人笑话,”她说,“跟个暴发户似的。”嘴里是嫌弃,眼角的皱纹却往耳根的方向舒展。

她对我好得过分。

学费交得比谁都及时,零花钱给得比同学家长都多,想吃海鲜了,二话不说就带我去海鲜市场挑大闸蟹。但对自己扣得要命,都穿地摊上买的衣裳。

我以为她节俭惯了。

直到后来才慢慢摸清楚,那些房子、车,加上这些年给我的学费生活费,全是父亲拿出来的。我妈这些年一分钱没挣过,名义上她是“个体户”,其实什么生意都没做成过。

她说:“你别忘了,你吃的、穿的、念的书,都是你爸给的。他有家,有老婆孩子,能分给咱们的,也就这些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切菜,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墙。

我考上大学那年,父亲第一次在我妈面前拉了我的手。他难得来吃一顿饭,喝多了酒,红着眼眶说:“好儿子,给你老子争气。”

母亲在旁边擦桌子,擦了好半天,没抬头。

我没想过父亲会死得这么突然。

他一直身体硬朗,六十多岁还能爬山游泳。谁想到胰腺癌,半年前查出来就已经扩散了。住院那段日子,我妈天天往医院跑,比谁都勤快。

李雪来过两回,都让我妈挡在外面。李雪站在走廊里骂:“你算什么东西?我爸住个院你在这里守着,你守得住吗?”

我妈一句话不说,把门关上。

她端屎端尿,擦身翻身,一刻不得闲。等父亲睡着了,她就坐在旁边喝矿泉水,啃冷馒头。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可她做再多,也换不来名分。

父亲到死,户口本上妻子的名字,都写着赵丽华。

02

遗嘱的事传开了。

最先炸的,是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李强。他在律所做事,第二天就带着文件和复印件找到了我。

“这份遗嘱没有经过公证,”他把文件摊在我面前,手指点了点签名的地方,“虽然是你父亲的亲笔签名,但可以申请法院作废。再说了,他立遗嘱时精神是否正常?有没有人在旁边施压?”

我盯着他,没吭声。

“你妈手里的财产,全是咱们家公司的钱买的。”李强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带着刀,“你别不知好歹,这笔钱本来该是我们三兄妹平分。”

我说:“我不是你妹妹。”

他脸色变了变,又把语气往下压:“李明,我不是冲你。我是冲你妈。我爸掏了那么多钱,到头来换来什么?她还想全吞了?”

“捐出去。”我说,“是她捐出去,不是她吞了。”

李强笑了,笑得很冷:“捐给谁?慈善机构?她做好人,让我爸那几十年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我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我妈住的那栋别墅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她一眼都没看。我走进去,她头也没回。

“妈。”

“嗯。”

“那份遗嘱……”

“伪的。”她打断我,语气很平静,“你爸病糊涂了,脑子不清楚。再说,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他一个签名,能把我名下的财产转走?”

我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那儿换鞋,“我出去一趟,晚饭你自己弄。”

“去哪?”

“见个人。”

她没多解释,拎着包就走了。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辆她很少开的宝马今天停在院子里,引擎已经预热了。

她跟父亲打电话的时候,我总是竖起耳朵听着。那些年,每个月的三分之一时间,父亲都在电话里跟我妈说“下周三”“周六下午”之类的时间点,然后我妈就换上新衣服,抹上口红,高高兴兴地出门。

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眼角的泪痕擦干净了。

可我不记得父亲给她买过礼物。

除了那些房子和车。

这两天我妈电话更频繁了。她以前很少用手机,现在却总要躲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很久。我悄悄靠近过一次,听见她说什么“信托”“转移”。

我问她,她就瞪我一眼:“少管大人的事。”

我有些不安。那份遗嘱,我藏在口袋里好几天了,没敢放回去。

周末,李雪打来电话。她哭过了,声音沙哑:“李明,你知道你妈在做什么吗?”

“什么?”

“你爸公司的财务账目,她让人调走了。我爸生前有个会计,被他老婆举报贪污,查出来了,那些钱,都是从公司账上分批转出去的。”

“她知道我爸查账的事,”李雪几乎是在尖叫,“所以才赶着立那个遗嘱,想把事情抹干净!”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我想起小时候站在补习班门口的那场雨,我妈坐在麦当劳窗边看着我。那时我觉得她是在等我。

现在我不知道她究竟在等什么。

手机又响了,是李强发来的信息:明天来律所,有东西给你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开阳台的门,给我妈拨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03

调解室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李强坐在对面,西装熨得笔挺,面前摆着一沓文件。他推过来几张纸,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这是父亲公司财务账上转出的记录,买房、买车,一笔一笔都有。”

我低头看。数字密密麻麻,时间跨度十几年。最早那笔是二零零三年,购房款,八十七万。收款账户是母亲的名字。

我妈坐在我旁边,没看那些纸。她盯着李强,眼神像刀子。

“这些钱,是他自愿给的。”

“自愿?”李强笑了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这些转账备注写的都是‘借款’,王阿姨您看清楚。”

“借款”两个字印在纸上,白纸黑字。

我妈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包带。她没说话。

李雪坐在李强旁边,眼睛红肿着。她看着我妈,嘴唇动了动:“王姨,我爸都走了,你就不能让我们安生点吗?”

我妈终于转过头,看向李雪:“你爸欠我的,十六年,你知道十六年是什么概念吗?”

调解员咳嗽了一声:“两位都冷静一下,今天只是初步沟通,看看有没有和解的可能。”

“没有和解的可能。”我妈站起来,“这些财产是我个人合法所得,他死后立的遗嘱没有法律效力。”

她转身往外走。我跟上去,在走廊里拉住她。

“妈,那些借款备注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爸当年要留个凭证,好跟你赵姨交代。”她说得很平静,但声音有点抖,“后来他也没让我还,这么多年了,不算赠与算什么?”

我没接话。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的,像在踩什么东西。

晚上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坐在客厅,翻她白天带回来的那个档案袋。里面除了那些转账记录,还有一份房产证复印件。房子在城东,一百八十平,登记在我妈名下。购房日期是二零一零年,刚好是她跟父亲在一起的第七年。

我翻了翻,从档案袋最底下掉出一张纸片。

是信托公司的宣传册。封面印着“海外财富管理,资产安全传承”,地址在市中心。我盯着那个册子看了很久,想起父亲病重那段时间,我妈确实经常出门,说是去医院,有时候回来得很晚。

我问过她去哪,她说陪床太累,出去透透气。

我拿起手机,上网搜了那家信托公司的名字。网页上写着一行字:“专业处理家庭财富传承、资产隔离、税务规划。”

我把册子放回档案袋,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几个词。

资产隔离。

税务规划。

我妈为什么要看这个?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妈,你是不是找过什么信托公司?”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是说那个册子?街边发的,随手带回来垫东西。”

她笑得很自然,但笑得太快了。

我看着她关上门,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04

接下来几天,我妈什么也没提。我以为这件事慢慢冷下去了,直到那天晚上。

她煮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排骨炖得很烂,青菜炒得碧绿。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端菜时习惯性地往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动作我看了二十年,从来觉得寻常,那天却突然觉得刺眼。

她给我盛了碗汤,汤差点晃出碗沿,她下意识咂了下嘴,端稳了才放到我面前。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我吃。

“小明,妈妈想跟你谈谈。”

我放下筷子。勺子磕在碗沿上,声音不大,在安静里响得突兀。

“你爸当年答应过我,离婚,娶我。”她声音很轻,“但你赵姨死活不签字,你爸后来也不提了。”

“这些房子车子,是他给我的补偿。十六年,我用最好的年纪陪他,到头来连个名分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那么激动,只是嘴唇微微发抖。她手里捏着一张餐巾纸,已经被攥成一团,她也没察觉。

“现在他走了,那些人的子女跳出来要抢这些东西,凭什么?”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会挤到一起。她很久没那样笑了。她跟父亲的时候才三十四岁,现在五十岁了,除了这些房子车子,什么都没有。没有婚姻,没有合法的妻子身份,连我,也是个私生子。

“妈,那遗嘱的事……”

“遗嘱没用。”她打断我,声音突然清亮了些,“你爸立遗嘱的时候已经病糊涂了,神志不清。就算上法庭,也未必能赢。”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她的手很凉,骨节硌人。“妈就你一个亲人,你站我这边,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是李强的消息。

“方便聊一下吗?”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没回。过了十分钟,又拿起来看了。

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我找到一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点开了他发来的一段录音。

是两个人的对话。一个是我妈的声音,另一个是陌生男人的。她在电话里说:“手续都办好了吗?时间不多了,要在他出殡前弄完。”

那声音客气又疏远,跟平时说话判若两人。

那个男声回答:“信托那边没问题,只是资金规模太大,可能需要分批操作。”

我妈说:“分批就分批,总之离婚户那边不能留下痕迹。”

录音很短,不到两分钟。我听了三遍,手心开始冒汗。

老公离世、托付、户口,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我妈在转移资产。

就在父亲去世前,她就已经开始安排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的。刚才她说的话还在耳边:“妈就你一个亲人。”

可她现在做的,分明是早就铺好的退路。

我没回李强的消息。第二天早上,我妈出门前跟我说话,我嗯嗯地应着,没敢看她眼睛。她也察觉到了,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我。

“小明,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那晚上早点睡。”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胸口闷得说不出话。阳光明晃晃照在茶几上,刺眼得很。她昨天煮的汤还有半锅在厨房,排骨汤的香气没散干净。我盯着那锅汤,胃里翻腾得厉害。她打电话的女声又在我耳边响起来,那语气冷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却在眼前打转。她什么时候打的电话?那天她去买菜,还是去银行?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掌握了那么多银行的术语。李强的消息还亮着屏,我没点进去,我也没删。只是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楼道里传来楼下开门的声音,我妈大概回来了。我听见她在楼下跟邻居聊了几句家常,还笑了两声。那笑声轻快明朗,跟昨天判若两人。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锅汤倒了。

05

第一次开庭是在周五。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李雪和李强。我妈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被告席上。

法官先问了遗嘱效力的问题。我妈的律师站起来,说父亲立遗嘱时处于癌症晚期,意识模糊,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遗嘱无效。

李强拿出了父亲的病历和主治医生的证词。医生说他离世前一周确实处于昏睡状态,但立遗嘱那天早上精神状态良好,还能正常交流。

两边律师你来我往,说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在旁听席上听着,手心全是汗。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再审。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李强跟在我后面,拍了拍我肩膀。

“你妈那些账目,我已经申请法院调查了。”

我没说话。

“李明,”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为难。但那些钱是咱爸公司里的,不是她一个人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我妈回来的时候很累,把包扔在沙发上,坐在那发呆。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

“妈,你到底有没有在转移财产?”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把李强给我的那段录音放给她听。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我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是,我是转移了。”

我的心往下沉。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你爸生前就答应过我,这些财产归我。他后来反悔,立那个遗嘱,我不可能让它得逞。”

“妈,那是他的遗愿!”

“他的遗愿?”我妈突然笑了,笑得很凄厉,“他活着的时候怎么不把遗愿说清楚?非得等到快死了才写那玩意儿?分明是那个姓赵的娘俩逼他写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晚上十一点,睡不着。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母亲卧室的门缝里透出光。她也没睡。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她书房门口,轻轻转了一下门把手。

没锁。

里面灯光昏暗,书桌上摊着一些文件。我走近一看,是几份房产证的复印件。旁边还有一本银行存折,上面记着几笔大额转账的流水。

日期都是父亲病重那两个月。

我翻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文件袋,封口用蜡封着。我用指甲挑开,里面掉出一叠纸。

是海外信托的合同文件。

受益人一栏写着我妈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份文件,抬头是“借款确认函”,上面有父亲的签名。我仔细看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的。可那个日期,父亲已经住院了,连笔都握不稳。

这份借款确认函,是伪造的。

我的手在发抖。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我妈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是我应得的。”

她的声音很冷。

我盯着文件上“受益人:王芳”几个字,脑子里像有口钟在撞。

我突然明白,父亲临终前的颤抖,不只是油尽灯枯。

他是怕。

他怕这个女人,怕她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06

我站在书房里,手指捏着那叠文件,纸张边缘被我攥出褶皱。

“这些是什么时候弄的?”

我妈没回答。她走进来,关上门,靠着墙。

“你爸刚查出胰腺癌那会儿,我就开始准备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屏保还是好多年前她跟父亲的合照,两人站在海边,笑得挺开心。

“我知道他不会让我好过。他跟那个姓赵的过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是向着他们。”

“那你为什么要伪造借款确认函?”

“因为那些转账记录上写着‘借款’,如果我不补这个,法院会认定那些钱是他借给我的,不是赠与。”她顿了顿,“你爸当年留了一手,每一笔转账都备注了借款。他早就想好了退路。”

“那你呢?”

我盯着她。

“你也早就想好了退路。”

她没否认。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把那些文件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明天法院会来保全财产。”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转过身看着我:“我会让你爸的丑事公开。他当年没离婚就跟我在一块,这是实打实的重婚。你们不怕丢人,我就不怕。”

“妈!”

“别叫我妈。”她冷冷地说,“你要是站在他们那边,就别认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转身走出书房,把门带上了。咔哒一声,锁簧弹上。

第二天一早,法院的车停在楼下。几个工作人员上来,贴了封条。房产证、车辆登记证,全都封存了。

我妈站在窗户边,看他们贴封条,表情很平静,像在看别人家的东西。

李强和李雪来了。李雪红着眼眶,看着我:“李明,你妈做的那些事,你都知道了?”

我没回答。

她继续说:“她转移资产,伪造债务,连我爸病重都不放过。”

“她没有伪造债务。”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最后的挣扎。

李强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银行流水,跟你妈手里的‘借款确认函’对比一下。日期对不上。”

我接过来看。上面的转账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五日,但借款确认函上写的却是今年一月十日。差了将近一个月。

我盯着那两个日期,手开始抖。

“你妈伪造了日期。”李强说,“这份确认函是后来补的。”

我妈从窗边转过身来,看着李强:“你有证据吗?”

“法院会查的。”李强说得很平静。

从那天起,我妈没再跟我说过话。她把房间门锁了,我敲门也不开。我只能隔着门喊她吃饭,她应一声,但门不开。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是李强发来的消息:“明天法院传唤你妈。你能作证吗?”

我心里像被刀割。左手是生我养我三十年的妈,右手是父亲的遗愿和法律的底线。

我没回消息。

又过了十分钟,李强打来电话。

“李明,你知道你妈伪造借款确认函,对吧?那天晚上你亲眼看到的。”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你要是愿意出庭作证,事情会好办很多。”

我还是没说话。

挂了电话之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叠合同文件上的字:受益人:王芳。

还有借款确认函上那个对不上的日期。

走廊尽头传来吱呀一声。我妈房间的门开了条缝,透出一线光。

她站在门缝后面,看着我。

“小明,你睡了吗?”

我没出声。她等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合上了。

那个夜里,我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握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然后枕头颤抖着,文件从里面滑出来。

我猛地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看到李强在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明天传唤十点开庭,你考虑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07

天刚蒙蒙亮,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我看了好几遍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好,我出庭。”

回完消息后,心里反而空了。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胸腔里只剩下一团棉絮,堵着,喘不上气。

七点的时候,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我走出去,看见我妈正站在灶台前下面条。水开了,蒸汽糊了窗户玻璃。她背对着我,肩胛骨隔着毛衣支棱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起来了?”

她没回头,声音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

“面条马上好,你洗漱去。”

桌上摆了一碟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萝卜条,我从小吃到大。西红柿鸡蛋卤的味道从厨房飘过来,跟过去三十年里的每个早晨一模一样。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说不出口。

法院的传唤安排在下午两点。我坐在桌前,把一碗面条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完了。我妈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就看着我吃。

“小明。”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挑起几根面条又放下。

“你知道妈做这些事,是为谁吗?”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有点红,但没哭。

“那些钱,房子,车子,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用。我五十岁的人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将来还不都是留给你的。”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爸给的时候我就不想要。”她的声音带了点颤,“可是没办法,我没工作,没本事,不拿那些东西,拿什么养你长大?”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差点就要开口说,算了,不出庭了。管它对错,管它什么法律什么正义,那是我妈。

可脑子里闪过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枕头下面那份文件,他颤抖的手,嘴唇一张一合,拼了命想把最后一个字说出来。

还有借款确认函上对不上的日期。

“妈,那些欠款确认函,到底是为什么?”

她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我说了,是后来补的。”

“为什么?”

“因为你爸转账都备注了借款,我怕法院认成债务。”

“那日期呢?为什么差了快一个月?”

她不说话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妈,你不跟我说实话,我没办法帮你。”

她抬起头,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日期是律师搞错了。他说反正都是补,填哪一天都行,就随便写了一个。”

“哪个律师?”

“你不认识。”

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

水声很大,像在切断什么。

十点钟,我接到李强的电话。他说找到了我爸当年的一个老会计,对方愿意出庭作证,证明那几笔转账都是公司正常的业务往来,根本不是借款。

“你妈手里的所谓借款确认函,都是事后补的假证据。”李强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冷得像手术刀,“你妈找的那个律师,就是帮她做信托的那个,姓陈,我已经查到了。”

“陈伟明?”

话筒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他?”

我没有回答。

那个名字我第一次看到,是在妈书房那叠合同文件上。合同最后一页,经办人签章栏里,签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心往下沉。

原来妈瞒着我的,不止信托,不止欠款确认函,还有那个帮她策划这一切的律师。

“李强,下午开庭前,我能见你一面吗?”

李强答应了,约在法院对面的咖啡馆。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楼上传来我妈走路的声音,来来回回,像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她大概也猜到我接了谁的电话。

十二点,她敲我的门。

“小明,下午妈去法院,你陪我去吗?”

停顿了两秒,又说:

“你要是不想去,就在家待着也行。”

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换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涂了点粉底。嘴唇有点干,抿了抿。

“我陪你去。”我说。

她笑了笑,伸手想摸我的脸,我只往后躲了一下,她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那就走吧。”

出门前,她从鞋柜下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包里。我问那是什么,她说“没什么”。

我没信,但没再追问。

下午一点半,我们到了法院门口。阳光很烈,照在门前的台阶上白晃晃的。我妈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像要去打一场仗。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三十年了,她的背影我一直熟悉。小时候下雨天她背我去上学,放学后她在菜市场弯着腰挑菜的背影,晚上在阳台洗衣服的背影。

从来都是这样,她在前面,我在后面。

但她从来没教过我,如果有一天她要走的路是错的,我该怎么办。

李强在马路对面等我。我妈看到他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径直走进法院大门。

“李明。”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你跟你哥有话说,就去说吧。妈先进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旋转门里。

她大概猜到了。

李强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冰咖啡。三月的天还凉,冰咖啡的冷气穿过纸杯,冻得手指发麻。

“跟你说个事。”李强说,“你妈今天早上,去了你爸的墓地。”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妈走之前,李雪去家里取东西,碰到她从外面回来。她问你妈去哪儿了,你妈没答话。李雪后来去公墓问了,管理员认识你妈,说今天早上她一个人在那儿待了快一个小时。”

“她去干什么?”

李强摇头。

“不知道。但今天下午就要开庭了,她突然去看你爸,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今天是开庭的日子,她却去了父亲的坟前。是告别,还是去求一个原谅?

或者……

她手里那个牛皮信封。

我突然意识到,我妈可能还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你觉得她还会出什么招?”

李强看着我,表情很复杂:“你妈不是一般的人。我爸当年被她攥在手里十几年,不是没道理。”

我握着纸杯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那个老会计,下午会出庭吗?”

“会。”

“那我也出庭。”

李强看着我,点了点头。他转身进了法院大门,我站在外面把冰咖啡喝完了,手心凉透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条消息:“小明,进不进来都行,妈不怪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抖了抖,最终什么也没回。

然后我推开法院的门,走了进去。

08

下午两点整,法官敲了敲法槌。

我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我妈坐在被告席上,旁边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律师,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

那就是陈伟明。

他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转过去跟我妈低声说了句什么。我妈点了点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朝我看。

原配那边,赵丽华没来,只有李强和李雪来了。李强站起来发言的时候很冷静,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砸得很清楚。

“审判长,我方请求法庭对被告王芳律师陈伟明的身份合法性进行核实。经我方调查,陈伟明在2023年曾因妨碍司法公正被吊销律师执照六个月,目前属于停止执业状态。”

整个法庭安静了三秒钟。

陈伟明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站起来:“审判长,对方这是恶意诽谤,”

“请被告律师坐下。”法官看了他一眼。

李强继续说下去,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省司法厅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上面有明确记载。如果被告律师在被吊销执照期间继续提供法律服务,这是违法行为。”

我妈转过头看陈伟明,眼神里带了疑惑。陈伟明嘴唇抿得很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方还请求法庭调取被告王芳与陈伟明在2023年12月至今年2月期间的通信记录,”李强说,“用以证明被告在明知其委托律师不具备合法执业资格的情况下,委托其进行资产转移操作。”

我妈的手攥紧了包带子,手背绷紧。

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我妈起身走向洗手间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她低着头,没看我,但我看见她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她去了洗手间,我站在走廊上等。

中间李雪走过来,问我知不知道那个律师的事。我说不知道。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十五分钟后重新开庭。

法官宣布:陈伟明律师执业资格存疑,建议被告另行委托律师或自行辩护。

陈伟明站起来收拾东西,翻文件的手有点抖。他头也没回地走出了法庭,在门口撞上我的目光,顿了一下,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我妈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

她背挺得很直,但整个人看起来突然老了十岁。

“被告王芳,你是否需要新委托律师?”

我妈摇了摇头:“不需要。”

“你是否确认?”

“确认。”

法官看了她一眼,翻开案卷。

“传第三方证人。”

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从旁听席后面走上来,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款夹克。他说自己在我爸公司做了十五年会计,那些转账记录他每一笔都记得。

“那几笔转给王芳的钱,账面记得是借款,但老李私下跟我说过,不用还。”

法官问:“李建国当时是否留有书面说明?”

“没有。”老会计说,“他口头跟我说的,说将来账面上能对上就行了。”

“那你如何证明是赠与,不是借款?”

老会计语塞了。

李强站起来:“审判长,我方申请调取银行柜台监控。根据线报,2024年1月10日王芳在柜台填写的欠款确认函,其笔迹经专业鉴定机构比对,与柜台录像中出现的时间段不相符。”

法官敲锤:“书记员记录。”

我妈突然说:“不用查了。”

整个法庭安静下来。

她站起来,从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承认,借款确认函是我事后补的。上面的日期也不是真实日期,是今年一月份才写的。”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我也承认,我在李建国病重期间联系了海外信托公司,准备把部分资产转移出去。”

李雪猛地站起来,眼眶发红,被李强按住了。

我妈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知道他立了遗嘱,要我把东西都捐出去。我不甘心。我跟他十六年,没名没分,到头来被他算计得干干净净。”

“被告王芳,”法官提醒,“请注意措辞。”

“我承认伪造证据,承认试图转移资产,”我妈看着我,声音突然变了调,“但我不认那段感情是假的。”

法庭里没人说话。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王芳,你所作的陈述将被记录在案。关于伪造借款确认函一事,你是否愿意归还相关财产?”

我妈咬了咬嘴唇。

她不说话。

“被告王芳?”

“那些财产,”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对外宣称是欠款,不是赠与,不代表它真的就是欠款。这些钱车子房子,是李建国当年心甘情愿给我的。”

李强站起来:“被告对于‘赠与’这一主张,可有书面证据?”

“没有。”

“没有赠与合同,没有公证书,只有转账记录备注‘借款’。”

“那是他留的后手!”

“所以,你无证据证明这是赠与。”

我妈说不出话了。

法槌重重敲响。

“鉴于被告王芳主动承认伪造证据,本庭宣布休庭,案件将延期审理,待相关证据核实后择期宣判。被告王芳在审判期间不得离开居住地,不得转移资产,需配合法院调查。”

我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站起来,穿过旁听席,走到她面前。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我和她对视了几秒钟,像隔了一道深渊。

“妈,那个律师陈伟明,你到底知不知道他被吊销过执照?”

“不知道。”

“那信托合同,是谁帮你办的?”

她没回答。

“你找的律师,连资格都没有,你还信他。”

“你别管了。”她突然打断我,“小明,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递给我:“家门的钥匙给你,我不会回去了。你妈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我没接钥匙。

她叹了口气,把钥匙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转身走出了法庭。

我站在空荡荡的法庭里,看着那把孤零零的钥匙,刺眼得很。

李强和李雪走过来,说先走吧。我点点头,却迈不动步子。

最后我弯腰捡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凹凸不平的齿纹硌得掌心生疼。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照得我眯起眼睛。马路上车流川息,人来人往,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挂了。

她没接。

我站在法院门口,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往地铁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我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法院大楼。隔着玻璃门,我看见椅子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放在那里。

我妈没带走。

我犹豫了几秒,走回去,推开门,拿起信封。

封口没有封死,我用手指拨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二十出头的我妈,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站在老旧筒子楼的阳台上,笑得很好看。

背面写着一行字:小明百天,1995年六月。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下一张。

是老照片,我爸和我妈并肩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我爸穿着白衬衫,我妈扎着马尾辫,脸上都是笑。

第三张是一张泛黄的信纸。

我展开来,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王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以后要是有个万一,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别让人算计了去。”

落款是我爸的名字。字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抖,写完之后又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

日期是2003年。

那一年,我妈刚怀了我。

我把信纸叠好,装回信封里。

心里的天平,从下午开始,塌了。

09

再开庭那天,天阴得厉害。

我一早就醒了,屋里没开灯,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灰光。桌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旁边是我整理好的复印件,边角被我压得很平。

水壶烧开了,咕嘟咕嘟响。我站在厨房门口,忘了去按开关。直到热气从壶嘴里冲出来,白茫茫一股,我才伸手拔了插头。

早饭没吃下去。

出门前,我把钥匙放进口袋。那是她留给我的家门钥匙,金属碰着手机壳,走一步响一下。

法院门口人不少,有抱着材料袋的,有低头打电话的。门口安检机器吱吱响,像旧菜市场里坏了半截的电子秤。

李强已经到了,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夹着文件。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李雪站在他旁边,眼睛有点红,手里捏着一包纸巾。赵丽华坐在长椅上,背挺得直,头发梳得很整齐,像她以前上课那样。

我走过去时,李雪轻声问我:“吃早饭了吗?”

我摇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小面包,递到我手边。我没接,她也没劝,只把面包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来了。

穿着那件米色外套,头发盘得很紧,脸上擦了粉,嘴唇涂得比平时红。她身边跟着代理人,两个人边走边说话。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也看着她。

她没有喊我,只把视线挪开,像在街上看见一个不熟的人。那一瞬间,我心里反倒松了一下。要是她叫我一声,我怕自己站不住。

开庭后,审判席前的灯光很白。

书记员念到我的名字时,我听见自己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屋子里绕了一圈。

我坐到证人席上,面前的麦克风有点低,我伸手调了一下,塑料外壳冰凉。

法官问我是否清楚作证义务。

我说清楚。

话刚出口,我就看见她抬头了。她坐在被告席那边,眼睛盯着我,嘴角绷着,脸上的粉盖不住疲色。

李强提交了几份材料。

那些纸我早就看过。所谓债务凭证,日期、金额、签名,看起来一应俱全。可转账流水对不上,借款人也查不到实际往来,有几份甚至是在我父亲病重住院期间形成的。

我说这些时,喉咙发干。

法官让我说明材料来源。

我把时间、地点、保险柜、信封、复印件,一样一样说清楚。没有添一句情绪,也没有少一个关键点。

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扎得人难受。她对着审判席说:“他是我养大的,他当然知道我东西放在哪儿。”

我垂着眼,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

那道痕很细,像家里案板上切葱留下的刀印。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左手按着葱,右手拿刀,一边切一边催我背乘法表。

背错了,她就用刀背敲一下案板。

不疼,就是响。

法官提醒她不要打断。

她闭上嘴,眼神却没有离开我。

接着说到那份亲子鉴定。

我把后来查到的复印留存、鉴定机构回复,还有当年经办人签名不一致的情况,都按顺序讲了。每句话都像从牙缝里挤出去,落在桌面上,变成冰冷的字。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怕,是恨。

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见那么重的恨意。像老房子里积了多年的油烟,擦不掉,也散不开。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她说什么,也不敢听清。

李强问我:“你提交这些证据,是自愿的吗?”

我点头。

他又问:“有没有人胁迫你?”

我说没有。

这两个字说完,我手心出了汗。不是害怕别人,是害怕想起她以前的手。

小时候发烧,她整夜给我换毛巾,毛巾拧得半干,敷在额头上,有一点洗衣皂的味道。冬天她骑电动车送我上学,风从巷口灌进来,她把围巾扯下来绕到我脖子上,自己鼻尖冻得通红。

这些都是真的。

可那些转移财产、那些假材料,也是真的。

两件事摆在一起,谁也压不过谁,像两块石头压在胸口,中间只剩一点喘气的缝。

她的代理人问我,是否因为和原配子女走得近,才作出不利陈述。

我看向李强他们。

李强低头翻材料,李雪攥着纸巾,赵丽华坐得很静。我们之间算不上亲近,坐在一起也没有一家人的样子。

我说:“不是。”

代理人又问:“你母亲养育你三十年,你是否对她有怨?”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见她也在等我的回答。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像在等我退一步。

我想了很久,才说:“有过怨,也有感激。”

麦克风把我的声音传出去,显得干巴巴的。

“但我今天说的,是证据。”

她笑了,眼眶却红了。

那一刻,我差点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差一点。可我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只抖得厉害的手,想起他塞给我的文件,想起他签名时歪斜的笔画。

我没有再看她。

庭审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中间休庭十分钟,我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水龙头坏了半边,水流细细一股,冲在手背上发凉。

我弯着腰洗了很久,抬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眼下有一片阴影。

出来时,她站在走廊上等我。

周围有人经过,她没有大声闹,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这辈子最不该的,就是把你养得太像个好人。”

我喉咙动了一下。

她又说:“好人不好活,你以后会知道。”

我想叫她一声,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从前最爱听我喊她,哪怕我都三十了,回家进门也得喊一声,她才从厨房里探头。

现在那两个字像有重量,压在舌根上,发不出来。

她转身回了法庭,外套下摆扫过墙角的灰。

下午宣读结果时,天色更暗了。窗外下起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滑。

法院认定多份债务材料存在重大瑕疵,对相关财产采取冻结措施。部分转移行为需要另案处理,遗嘱效力和捐赠安排继续审查确认。原配一方的主要请求得到了支持。

我听着那些话,耳朵里却嗡嗡响。

李雪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赵丽华闭了闭眼,手按在膝盖上,半天没有动。李强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里也没有胜利的意思。

她坐在那里,像没听见。

等法官离席,她才慢慢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骂我。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比骂更难受。里面没有求,也没有疼,只有一层冷冰冰的东西,像冬天洗衣盆里的水,手伸进去就麻了。

她说:“以后别回来了。”

说完,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我却觉得胸口被震了一下。

李强让我一起去吃点东西,我摇头。他没有再劝,只说有事给他打电话。李雪把早上那块小面包又塞给我,说路上垫垫。

我拿着面包出了法院。

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门口的台阶被踩得发亮,水洼里映着法院的灯,还有来来往往的鞋底。

我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没带伞。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问我明天能不能回来上班。我看着屏幕,回了两个字:可以。

地铁口有卖烤红薯的小车,炉子边冒着热气。甜味混着雨水和汽车尾气,钻进鼻子里,熟得让人心慌。

我买了一个,老板用旧报纸包好递给我。

剥开皮时,烫得我缩了下手。黄澄澄的瓤露出来,软乎乎的。小时候她也常给我买这个,冬天放学,塞到我怀里,让我揣着暖手。

我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苦。

那把钥匙还在口袋里。

我摸到它,又松开。走到地铁闸机前,身后有人催了一句。我才反应过来,刷卡进站。

站台风很大,吹得裤脚贴在腿上。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黄线,想起她刚才那句话。

别回去了。

可那间屋子里有我的书,有小时候的奖状,有她晒在阳台上的旧被子,有一只缺了耳朵的搪瓷杯。很多东西不值钱,却都沾着日子。

列车进站时,灯光从隧道里冲出来。

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红薯。热气一点点散了,纸皮湿软,粘在手掌上。

上车后,我靠在门边,玻璃里映出我的脸。

我看着那个影子,忽然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一边。

证据交出去了,话也说完了。该冻结的冻结,该审的继续审。可她给我缝过校服,给我交过学费,在我失业那年往我卡里打过两千块钱。

这些账,没有一张纸能算清。

列车晃了一下,我扶住栏杆。

口袋里的钥匙又响了,很轻的一声。

10

拘留所在城郊,打车过去四十分钟。

我到的早,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铁门开了,她被带出来,穿着拘留所的蓝色马甲,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

瘦了。才几天,下巴就尖了。

她没看我,坐下后把两手搁在桌上,盯着桌面上的划痕。玻璃那边有块污渍,正好挡在她嘴角的位置,像是把她的表情遮住了一半。

我拿起电话。

她隔了几秒,也拿起来。

“够了吗?”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来看我笑话?”

我没说话。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去。“我养你三十年,换你上法庭作证。你爸给你的东西,你一样没给我留过。李家的饭那么香,你吃上瘾了?”

“他们不是我家人。”我说。

她愣了半秒,冷笑一声。“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亲口告诉我的,我记着呢。”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可我还是要来。”我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那些财产,法院怎么判我都接受。你名下的都冻结了,我名下什么都没有。但我会每个月往你账上存点钱,几百也行,上千也行,看我能挣多少。”

她盯着我,眼神变了变。

“你不需要。”她说。

“我知道。”我点头,“但我会存。”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她头发散了一缕,挂在脸上,没去拨。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吗?”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

“知道。”我说,“你爱他,他不要你,你恨他。”

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那天在法庭不是全说了吗。”我看着电话线上的灰尘,一圈一圈缠着,“假怀孕,假鉴定,骗他买房子买车。你觉得这是你应得的。”

“本来就是。”她声音发颤,“我跟了他十六年,连个名分都没有。他死了,我连丧事都不能以家属身份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我生下来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是把我当儿子,还是当道具?”

她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沟。玻璃上的污渍还在,我这才看清,那是一块胶水干了留下的印子。

“往后我不会再叫你妈了。”我说,“钱我会打,每个月十号左右。你别找我,我也不会再见你。你出来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搞这些。”

她终于哭了。

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她没擦,任它顺着脸滑到下巴,滴在桌面上。但她的表情没变,嘴角还是抿着,像是硬撑着一口气。

我没挂电话。

我等她哭完。

她哭了大概两三分钟,慢慢收了声。用袖子擦了把脸,再抬起头时,眼眶红红的,但已经不流泪了。

“钥匙还在你那儿?”她问。

我点头。

“把我那件灰毛衣拿来,夹层的柜子里有张照片,你留着。”

“好。”

她站起来,把电话搁在桌上,没挂。转身的时候停了一下,肩膀动了动,像是想回头,到底没有。

铁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我盯着那把空椅子坐了很久。旁边的人来催,我才放下电话,走出那扇铁门。

外面太阳很大。马路对面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以前不抽烟的。这几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的。

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没什么形状。

我掐了烟头,往公交站走。路上有小卖部,卖矿泉水和冰棍。我买了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

水太凉了,咽下去的时候,胃猛地一缩。

我弯下腰,扶着膝盖,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旁边卖东西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择她的菜。

我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继续往站台走。

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小伙子,要不要吃根雪糕?凉快凉快。”

我回头,看她举着一根绿豆冰棍。

我摇头。

“不要钱。”她把冰棍往前递了递,“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绿豆的,甜丝丝的,凉气冲进嗓子眼,比水好受多了。

“谢谢阿姨。”

“没事儿。”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择韭菜,“过日子嘛,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我站在路边,把一根冰棍吃完。棍子扔进垃圾桶。

车来了,我上去,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有小区,有学校,有菜市场,有摆摊卖水果的。这个城市还是这个城市,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11

一年后。

我搬到了城南,租了个一居室,离公司骑车十五分钟。房子不大,朝北,晒不到太阳。但便宜,够住。

换了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比之前少了点,但清闲。不用再跟律师、法院、那些文件打交道。

李强偶尔给我发个微信,过节的时候问问。李雪也联系过两次,一次是过年,问我一个人怎么吃。我说煮饺子。她没多问,就说有空来家里坐坐。

我没去过。

不是躲着他们,就是觉得没必要。

那把钥匙我一直留着。

她说的灰色毛衣,在她衣柜夹层里找到了。里面还有一张照片,是她年轻时候拍的,大概二十出头,穿件碎花裙子,站在河边,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褪色了,勉强能认出,八三年,春。

我把照片放进新家的抽屉里,没挂出来。偶尔翻东西时会看见,看一眼,又合上抽屉。

每个月十号,我给她的账户转八百块钱。不多,够她出来以后买点生活用品。

我设了个自动转账,所以不用特意去记。每个月手机跳出一条短信,提醒转账成功。

十号那天,我都会去楼下那家面馆吃碗面。老板认识我,不用我说,直接端上来。热汤面,撒点葱花,加个荷包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起一层雾。

我摘下眼镜擦,老板在旁边擦桌子,说:“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今天没什么事。”

“行,那你慢慢吃。”

我低头吃面。汤有点烫,一口一口喝下去,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结账的时候,老板问我要不要加个卤蛋,说今天新卤的。

我想了想,说好。

他给我夹了一个,没收钱。

回家的路不长,经过一个菜市场,门口卖菜的摊子还亮着灯。有个小孩蹲在路边,拿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他妈在旁边叫:“回家吃饭了!”

小孩扔了树枝跑过去,他妈牵着他的手,往巷子里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那条街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物业一直没来修。我摸黑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得使劲拧一下才能打开。

屋里黑漆漆的。

我按了开关,灯亮了。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半杯凉白开,遥控器搁在杯子旁边。电视开着,放着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平静静,说哪个路段的施工要持续到年底。

我坐到沙发上,把脚搁在茶几边上。

窗外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已经入秋了,晚上得穿件薄外套。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银行的短信:您尾号4826的账户于10月10日19:23向尾号3751的账户转入800.00元。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熄了屏。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阴天,后天有小雨。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龙头的水有点涩,放了会儿才喝。

阳台上有件昨天洗的衬衫,还没收。我推开窗户,伸手摸了摸,干了。

收衣服的时候,看见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扇扇窗户透出黄澄澄的光。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葱花的香。

我把衬衫拿进屋,叠好,放进衣柜。

抽屉开着一条缝,露出照片的一角。

我没合上抽屉,就这么看着那条缝。

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开心。

三十多年了,那时候她应该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遇见谁,会爱上谁,会恨谁,会走到哪一步。

八三年的春天,她站在河边,风吹着裙摆。阳光很好,河水很清。

我轻轻把抽屉关上了。

外面有辆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远走。

我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了本书,读到一半,折了个角。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不黑,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影影绰绰的,有点发黄。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住在老房子,她带我去河边玩。拿着塑料袋,说要抓小鱼。我没抓到,她也没抓到。两个人在河边蹲了一下午,最后空着手回家。

路上她给我买了根雪糕,绿豆的。

我咬了一口,她说给我尝尝。我递给她,她咬了一小口,说太甜了,还给我。

后来那条河填平了,盖了商场。

我睁开眼,翻了个身。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