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都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重庆,观音桥,晚上九点。
KTV走廊的灯光昏暗,包厢里传出跑调的歌声。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从化妆间出来,对着墙上的镜子整了整衣领,然后走进走廊。小龙是这里的男模。晚上九点到凌晨三四点,他几乎每天都去这家KTV串场。他笑得客气而有礼,客人点什么就应和什么,不冷场。他喜欢唱粤语歌,也会说英语,外国客人有时需要他帮忙点歌,同事们不知道,这个叫小龙的人,三年前刹了自己的母亲。
小龙对夜场的规矩很熟悉。客人点歌,他陪唱;客人喝酒,他陪喝,客人聊天,他接得上话。他不抢台、不挑客人、谁叫就去、酒醉也不生气。客人喝醉后指着他骂脏话,他一笑而过,客人骂完后再给客人满上酒,经理觉得他有大格局,客人心地善良。夜场男模属于上不得台面的职业,做这行的大都是外地来的小年轻,没什么学历,靠一张脸和一身力气吃饭。白天睡觉,晚上上班,住便宜的出租屋抽便宜的烟。这个行业没有合同,没有保障,今天有戏台,明天有没有全凭运气,吴谢宇夹杂在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
逃亡从2016年2月开始。那天晚上吴谢宇在河南永城把手机卡掰断,随身物品销毁,买了一张去山西的车票。从山西出发,一路向西、向南,再向东:陕西、四川、云南、广西、广东、湖南,最后到达重庆。他只坐长途大巴,不坐高铁、不坐飞机。那时候高铁飞机已经实行实名制,买票要刷身份证,他买来的身份证能用,但他不愿冒那个险。大巴车不需要实名制,付现即可上车,他在打工的人流里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像一滴水落入河流。
他去过深圳,在深圳的酒吧里他尝试做男模,站了几天觉得不适合这里就离开了,之后他到重庆一住两年多。
他在重庆的日子像是粘贴复制,上午十点起床、洗漱、出门,到楼下的面馆吃碗面,然后去培训机构上课或者去学生家里做家教。下午四点去健身房,晚上七点吃饭。九点到达KTV。凌晨三四点下班,步行回出租屋洗澡睡觉。第二天重复。三年多,在重庆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联系过任何一个亲人,把自己活成了机器。
观音桥是重庆最繁华的商圈之一,白天人山人海,晚上灯红酒绿,他选在这里住,是有讲究的:越热闹的地方,就越没人注意你,一个天天在闹市中出现的男人,比一个藏身深山的人更容易被忽略。他每天与成千上万的重庆市民一起生活,在人群中穿行,搭乘地铁,品尝小面,在商场里闲逛,同他们过一样普通的日子。他赌的是:只要自己不出错,就不会被人注意到。
白天,他是一位培训机构老师或者家教。他教英语、数学、物理,他讲课讲得好,思路清晰,态度温和,学生和家长都喜欢,机构的同事说龙老师的课程认真负责,自己编了教材详细知识点并随时解答学生的疑问。有家长私下问他,龙老师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他说一般学校不提名字。他从不提起自己的过去,不提家乡,不提家人,过年也不回去。有人问,他就说家里没有人,他没有撒谎。有人问他英语为什么这么好,他说小时候喜欢看英文电影。说的都是实话。
学生家长之后对记者说,龙老师教了女儿两年英语,女儿成绩由及格线提升到班级前十,家长想感谢他,请他吃饭,他拒绝,说是应该的。家长问龙老师结婚了吗,他笑一笑回答还没有,家长说那给你介绍一个吧,他摇摇头,说暂时不考虑。后来家长得知他是通缉犯,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那人温和得很,很耐心”。
晚上,他是小龙,重庆的夜场里男模站在走廊里等客人点歌、陪唱、陪酒,一次500元,他相貌一般但身材健美,酷爱健身练得像块石头似的身体加上脾气好和收入还可以过日子,他在观音桥附近的一家KTV工作了一年半。
健身房里,他从来不和人说话,来就是练,练完就走,训练计划很规律:周一胸、周二背、周三腿,循环往复。他的重量加很快,在半年内卧推已经从空杆升到了八十公斤,健身教练夸他有底子,问他以前是不是练过,他说打过篮球。他没有骗人,以前确实打过篮球,被称作篮板大神,那是他唯一拥有的属于吴谢宇的了。他每天练两个小时,把自己练得强壮,就像给自己穿上了一副盔甲。盔甲之下,是一个刹了母亲、骗了亲戚、藏匿了三年的吴谢宇,他不愿别人看到自己真实的一面,所以他锻炼出一身肌肉、训练出自然的笑容。
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张维晋。那是在另一家酒吧做服务员时用的名字。服务员不用像男模那样站在走廊里被挑选,只需要上酒、打扫、收拾桌子。大俞是他的同事,后来记者找到大俞,大俞想了很久说,那个人普通,怂,没什么钱,饭量一般,留着一头长发,没戴眼镜,跟谁都不多话,客人一吼就缩,不敢还嘴,他不讲家里的事情,过年也留在店里上班,抽烟抽十块二十块的,和所有的打工者一样。
大俞说有一件事情让他印象特别深,那个张维晋追求他们的经理,经理是女的,比他们大几岁,人很利落,他追的水平也一般,买饮料、送花、请吃饭,没什么花样,他追了好几个月也没成功,但他没有放弃。大俞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已经三年没有人和他有亲密情感关系,他大概只是想要一个正常人在身边陪着自己。
夜场的人下班后喜欢聚在一起吃夜宵、喝酒,吹牛,小龙从不参加,他说自己睡眠不好,要回去睡觉,大家也习惯了,觉得这个人的性格内向孤僻。有次同事过生日强拉他去,他去坐一个小时喝了杯酒找借口走了,同事说这人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大俞又提到过一件小事,有天店里有个客人喝醉了,打碎杯子指着张维晋骂他是乡下人,"张维晋"站在那里没有还嘴,等客人骂完了,他弯腰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大俞觉得这个人很窝囊,现在想想,一个上名校的人被人这样骂,还能弯下腰捡碎片,这人的忍劲让人发毛。
他租住在观音桥附近的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房租便宜,房里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和一套哑铃,他不看电视,也不养花草,墙上没有挂任何照片。房东来过两次,说年轻人干净,住了一年墙还是白的。他每个月准时交房租,从无拖欠,房东问他做什么工作的,他说做培训的。
他用的身份!证是买的,2016年1月,他花1450元买的两套"四件套",其中一张叫周某隆,在重庆大部分时间用的都是这个名字。他的生活存在两个身份:白天是老师、晚上是小龙。证件上是周某隆,而吴谢宇本人已被他自己注销。
2016年至2019年正是中国天网工程进展最快的时候,2016年人脸识别开始进入公共安全领域,2017年天网全面展开,火车站、机场、地铁站相继装上动态人脸识别系统;2019年全国大部分机场安检口都安装了人脸比对设备,旅客过安检摄像头自动抓拍,和全国在逃人员库实时比对,吴谢宇感受到了变化,所以不上高铁,不坐飞机,公交也尽量少乘,能走路就走路,他把自己藏在一座有三千一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每天按时上班、健身、去夜场,过着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他不知道的是,2019年的机场已经和2016年离开时不同了。
2019年春节后,重庆天气渐渐变热了,吴谢宇的生活没有什么改变,仍然按照原来的方式生活。三月份他还在一个区县当过一段时间家教,四月初,KTV经理说小龙最近好像有心事,话少了,但是照常来上班。
2019年4月19日晚,吴谢宇照常去夜场上班,他在KTV的走廊里,等客人、唱歌、敬酒,和往常没有两样,经理李凯回忆起来,他那天心情好像挺好,还唱了首粤语歌,那天他比平时早下班,说第二天早上有事。
那一次是他在走廊里以小龙的身份最后出现的一次。
第二天凌晨,他要去机场送一个人。
那个送人决定,终结了他三年半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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