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级酒店大堂,水晶灯刺得眼睛疼。
前台报了账单,两万八千六。
小姑子曹慧兰翻包,说卡限额了,让我先垫。
她的手在抖,眼睛不敢看我。
我正要掏卡,手机震了一下,是徐文彬发来的微信:“妹妹不容易,今天房钱你要是让妹夫出,回来跟你没完。”
下一秒,消息撤回。
他发错了。
我盯着那条撤回提示,心里那根绷了十五年的弦,断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曹永福”。
大堂里十几口人等着,吴玉凤还在旁边催:“快点嘛,又不是不给。”
我抬起头,笑了笑:“别急,我先打个电话。”
01
周二晚上,我哄完儿子睡觉,刚躺下,手机就震了。
是家庭群。
我点进去,看见曹慧兰发了一堆照片。
豪华套房、自助餐厅、室外泳池,每张都带着定位。
最后一张是她站在酒店大堂,比了个剪刀手,配文:“这个周末,带婆家亲戚们来省会玩玩,订了最好的套房。”
底下婆婆马海燕秒回:“闺女有本事,妈也跟着沾光。”
然后是几个亲戚捧场:“兰兰嫁得好就是不一样。”
“永福这男人靠谱。”
“羡慕啊。”
我翻了个白眼。
曹慧兰嫁了个包工头,这些年逢人就说“我家永福接了大工程”,可到底什么情况,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正想着,徐文彬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凑过来看手机。他笑了:“妹妹这次可给咱家长脸了。”
“长脸?”我看着他,“你知道五星酒店住一晚多少钱吗?”
“人家能订,自然有钱付。”徐文彬躺下来,“你别老把人往坏处想。”
我没吭声。
他永远是这样。在他眼里,他妹妹是完美的。曹慧兰说什么他都信,做什么他都觉得对。至于我,总觉得我小心眼,总说我斤斤计较。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手机屏幕还亮着,曹慧兰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嫂子,到时候你也带小宝过来玩呗,房间大得很。”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我总不能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你哪来的钱?”
事实上,我知道她没多少钱。
去年冬天,她来找我借钱,说曹永福工地周转不开,借三万,一个月就还。
我看她站在门口,冻得脸发白,心软了。
徐文彬在旁边说:“妹妹开一次口不容易,咱们有这个钱。”
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
到现在,那三万块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记账本。
这不是什么记仇本,就是普通的本子。我喜欢记账,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记。可翻到最近几页,一条条全是借出去的钱。
2018年,买房子借八万。
2020年,装修借三万。
2021年,买车借五万。
还有逢年过节的红包,曹慧兰生日我转两千,她女儿生日我转一千,婆婆生日我转三千,可轮到我和徐文彬过生日,曹慧兰怎么回的?
发个“生日快乐”表情包。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徐文彬已经睡着了,打着鼾。
我盯着天花板,心想,明天他们一家就到了,这钱,怕是又要从我这里出。
而我还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就是我小气,说了就是我不顾全大局。
可凭什么呀?
那三万块钱的账,我连利息都没算。
02
周四下午,我请假去超市。
不是我想去,是婆婆打了好几个电话,说周末曹慧兰婆家亲戚来了,让我准备点水果零食,别让人家觉得咱家怠慢。
我在超市推着车,一样一样往里面放。
车厘子,进口的,一百多一斤,买了。芒果,挑最大的,买了。还有坚果、巧克力、饮料,满满一车。
手机响了,是徐文彬。
“买了没?妈说让你多买点。”
“买了。”我压着火,“你妹妹的婆家亲戚来,凭什么要我买东西?她不是有钱吗?自己不会买?”
“你这人怎么这样。”徐文彬声音大了,“人家第一次来省会,咱家不招待好,让亲戚怎么看?”
“那钱呢?”
“回去我给你转。”他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心里冷笑。
给我转?上次他说给我转的买菜钱,到现在还在“路上”。
出了超市,我正往停车场走,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曹慧兰。
她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离得近,隐约能听见。
“妈,你别再逼我了……永福的事也不是我能管的……他欠的债我也没办法……嫂子那边……”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然后又听见她说:“可是我不能让亲戚们知道……他们要是知道永福没钱了,我在家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电话那头传来骂声,我听出来了,是吴玉凤。
曹慧兰的婆婆,嗓门大得隔三条街都能听见。
“我告诉你,周末必须给我安排好了!要是让亲戚们看出一点端倪,你这辈子别想进曹家门!”
电话挂了。
曹慧兰站在原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她身后,进退两难。
最后还是退了两步,绕到另一条路走了。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哭了,被婆婆骂,一个人在超市门口哭。那一刻,我心里有点酸。
可转念一想,她哭归她哭,欠我的钱不还,该炫耀还是炫耀。
她把自己困在一个谎言里,我却要替她买单?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她婆婆过生日,她请客吃饭,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最后结账的时候,她说:“嫂子,我钱不够,你先垫一下。”
我垫了。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
再后来,我偶然听别人说,曹慧兰到处在亲戚面前说,她嫂子对她好,逢年过节都给她家送东西。
她是发自内心觉得我“送”的。
我攥紧购物袋的提手,指甲嵌进掌心。
回到家,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也没收拾,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徐文彬下班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累。”
他没多问,转身去厨房接了杯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算了,说不通。
03
周六上午,我带着小宝去了酒店。
曹慧兰订的那家叫“皇庭大酒店”,算是本地最贵的之一。
我一进大堂,就看见曹慧兰站在前台,身边围着一群亲戚。
吴玉凤站在最前面,脸上堆着笑,但嘴没停。
“这个房间朝北,不行,换一个。”
“走廊尽头太远了,换中间。”
“层高太矮,有没有高层的?”
曹慧兰一边赔笑一边跟前台协调,额头都冒汗了。我走过去,她看见我,像看见救星一样:“嫂子来了!快帮我看看,这几个亲戚挑剔得很。”
我还没说话,吴玉凤就转过身来,上下打量我:“你就是兰兰的嫂子?哎呀,比照片上年轻。”
她笑着,但那笑容让我不舒服。
小宝拉了拉我衣角:“妈妈,这个奶奶说话怎么这么大声?”
我蹲下来,轻声说:“奶奶嗓门大,没事。”
吴玉凤听见了,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她转头对曹慧兰说:“兰兰,你嫂子带孩子来了,你先招待一下,我上去看看房间。”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就上楼了。
曹慧兰松了一口气,带着我和小宝往电梯走。我注意到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色也不好。她化着浓妆,但掩饰不住疲惫。
“昨晚没睡好?”我问。
“嗯,这几天都在忙,累死了。”她笑了笑。
电梯里只剩下我们俩,她突然压低声音说:“嫂子,今天要是钱不够,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
我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直视我,声音也低了八度,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
“回头让永福转给你,”她又补了一句,“他真的接了个大工程,钱都压着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欠我的那三万还没还”,但小宝在旁边,我不想当着孩子面说这些。
“到时候再说吧。”我说。
电梯到了,她领着我出去,推开房间门,是一间豪华套房。
小宝一下子跑进去,在床上滚来滚去:“妈妈!好大!好软!”
曹慧兰笑着说:“嫂子,今天晚上你也住这儿?房间够大,你跟小宝睡里间,我跟永福睡外间。”
“不用了,我家离得近,晚上回去。”我说。
她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
下午,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都是曹家那边的人。吴玉凤像个女主人一样招呼大家,指着曹慧兰说:“都是兰兰安排的,这孩子孝顺。”
亲戚们纷纷夸赞。
曹慧兰站在一旁,笑得勉强。
我抱着小宝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明明是一家人,却感觉像个局外人。
04
晚饭是在酒店附近的一家高档餐厅吃的。
吴玉凤定的地方,说是“尝尝省会的好东西”。她一进包间,就招呼服务员点菜,专挑贵的。
“澳洲龙虾来一只,帝王蟹来一个,还有这个,这个……”
曹慧兰站在旁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妈,”她小声说,“别点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嘛,难得出来一次,你还舍不得?”吴玉凤笑着,话里有话。
曹慧兰没再说什么。
我坐在席间,看着桌上堆满的菜,心里盘算,这一桌下来,怎么也得五六千。加上酒店的房费,两万八起步。
曹慧兰每个月工资才多少?她跟曹永福的账我心里有数,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排场。
席间,吴玉凤不停倒苦水,说她儿子曹永福做生意不容易,说现在大环境不好,说钱都压着,但语气里全是炫耀。
“不过嘛,永福说了,明年肯定能赚回来,到时候给我们在市区买套房子。”
亲戚们附和着,说曹家祖坟冒青烟,娶了个好儿媳。
小宝坐在我旁边,吃了一只帝王蟹的腿,抬头问我:“妈妈,这个螃蟹多少钱?”
“挺贵的,小宝吃就好。”
“那以后我们也住姑姑这样的酒店,吃螃蟹好不好?”
我笑了笑,没回答。
曹慧兰听见了,赶紧说:“行啊,小宝以后常来,姑姑给你买。”
小宝高兴地点头,又问我:“妈妈,姑姑对咱们是不是特别好?”
我看了曹慧兰一眼,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是挺好的。”我说。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不是滋味。
小宝还小,不懂这些。在他眼里,姑姑是大方的,是阔气的。他不知道,这顿几千块的饭,花的可能是他妈妈的钱。
是我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
我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苦得我皱眉头。
包间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我却觉得心里闷得慌。
正坐立不安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徐文彬发来的微信。
“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回来?”
“吃饭。”我回。
“那吃完饭去妈那儿一趟,她说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不知道,说是一点水果。”
我回了个“哦”,把手机收起来。
旁边的曹慧兰又倒了一杯酒,敬吴玉凤:“妈,我敬您。”
吴玉凤笑着喝了。
我低头看着小宝的脑袋,心里想,什么时候能回家?
05
第二天早上,退房时间到了。
我跟小宝在餐厅吃早餐,刚喝完最后一口粥,手机就响了。
是曹慧兰。
“嫂子,你能不能来大堂一下?有点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带着小宝走过去,远远就看见曹慧兰站在前台,吴玉凤和几个亲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气氛有点不对。
“怎么了?”我走过去。
曹慧兰手里攥着一张账单,脸色发白:“嫂子,这个……”
前台小姐微笑着说:“您好,一共两万八千六百元。请问您是刷卡还是现金?”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曹慧兰。
她翻着包,手机夹在耳边,嘴里说着:“等一下啊,我看看卡里……”
翻了好久,她抬起头:“嫂子,卡被限额了,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回头我让永福转给你。”
她说完,手都在抖。
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吴玉凤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说:“兰兰,你嫂子有钱,让她先垫上嘛。一家人,又不是外人。”
我手已经伸进包里了。
包里装着我的信用卡,额度够。
可就在这时候,小宝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姑姑上次在商场也说要给我买衣服,后来也是你付的钱。这次是不是也要你付?”
他说得天真。
童言无忌。
可我浑身一震。
我看向曹慧兰,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显然她也听见了。吴玉凤那边的亲戚,目光都投向这边。
我正要说话,手机震了。
“妹妹不容易,今天房钱你要是让妹夫出,回来跟你没完。”
屏幕上显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应该是发给婆婆的。是让她监视我,是让她施压我。
我心里那根弦,断了。
我抬起头,对曹慧兰笑了一下:“别急,我先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曹永福”,按下了视频通话。
曹慧兰急了:“嫂子,你打给谁?”
“打给永福啊,”我说,“你不是说他有工程款吗?让他转过来不就行了?”
“他……”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电话已经接通了。
屏幕上,曹永福的脸出现了。
他坐在一个老小区楼下,旁边是斑驳的墙壁,背后晾着几件破洞的袜子。他的手边是一桌麻将,这桌麻将很普通,不是他平时说的那种高档会所。
“嫂子?”他有些惊讶,“怎么了?”
“永福,”我笑着说,“兰兰说酒店的钱让你结一下,两万八千六。她说你卡被限额了,让我先垫。我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
曹永福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什么酒店?”他说,“不是她订的吗?我让她自己付的。”
我看向曹慧兰。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吴玉凤“腾”地站起来,一把抢过我的手机,对着屏幕吼:“曹永福!你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鬼!你不是说接了大工程吗?你不是说有钱吗?”
曹永福在电话那头结结巴巴:“妈……那个……我……”
“你给我说清楚!”吴玉凤的声音震得整个大堂都静了,“你那破工程呢?你那别墅呢?那狗屁大包工头呢?”
曹永福的声音越来越小:“妈……我赔了……去年包活赔了十几万……我又借了点……兰兰不知道……”
“什么叫兰兰不知道?”吴玉凤吼,“你让她拿娘家的钱给我养老,你算什么东西!”
大堂里十几口人,全都不说话了。
死寂。
只有吴玉凤的骂声回荡。
曹慧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恐惧,有羞愧,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
“嫂子……”她的声音都变形了,“你……你让他别说了……”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同情?有。
但更多的是愤怒。
这么多年,她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有钱人的太太,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嫁得好。
可实际上,她只是个被婆婆和老公拿捏的工具。
她用娘家的钱养婆家的面子,把整个家都拖下水。
“我……”曹慧兰蹲了下去,捂着脸哭起来。
小宝拉着我的手:“妈妈,姑姑怎么了?”
我把他抱起来,看着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亲戚,一字一句地说:“这房钱,谁家请客谁付。”
然后我转身,抱着小宝,走出了大堂。
身后,传来吴玉凤的骂声,和曹慧兰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06
走出酒店大门,阳光刺眼。
小宝趴在我肩上,小声问:“妈妈,姑姑是不是做错事了?”
“嗯。”我说,“姑姑做错了。”
“那她以后会改吗?”
我顿了一下:“妈妈不知道。”
小宝没再问了。
他懂事得让我心疼。
我拦了辆出租车,上了车,告诉司机地址。车子刚启动,手机就开始震。
全是消息。
有曹慧兰的:“嫂子,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有吴玉凤的:“你给我解释清楚,你不付钱是什么意思?”
有亲戚的:“哎呀,都是一家人,别闹成这样。”
我没有回任何一条,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包里。小宝靠着我,问:“妈妈,我们不回家吗?”
“回你外婆家。”
“好啊好啊!”他高兴起来,“我最喜欢外婆家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到娘家楼下,我付了车费,抱着小宝上了楼。我妈开了门,看见我们俩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就是回来住两天。”
我妈没多问。她太了解我,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回家。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说:“进来吧,我给你们做饭。”
我点点头,抱着小宝进了门。
坐在沙发上,我打开手机,看见徐文彬打了十几个未接电话。还有一连串微信:“之桃,你在哪儿?”
“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你这么做,让我妹妹怎么做人?”
“你不接电话是几个意思?”
我看了几眼,没有回,把手机扔到一边。
半个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我妈去开门,外面站着徐文彬。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红了:“妈,之桃在不在?我找她有事。”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拦:“进来吧。”
徐文彬走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小宝窝在我怀里,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哪样?”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为什么不在群里说一声?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家人都在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他噎住了,“骂你小心眼,骂你斤斤计较,骂你一点都不顾全大局。”
我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让他愣住:“你笑什么?”
“徐文彬,”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些年,你妹妹跟我借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那……都不是什么大数目。”
“是吗?”我从包里掏出记账本,“那我念给你听。”
我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念。
“2018年11月,买房借八万。2020年3月,装修借三万。2021年7月,买车借五万。2022年春节,你说要给妹妹发两千红包,我发了。2022年5月,小姑子婆婆生日,她请客让我垫了两千。”
“2023年1月,她说曹永福工地周转不开,借三万。2023年6月,她又要借一万,我没给。2023年9月,她来家里吃饭,说想吃车厘子,我花了三百买给她。2024年3月,她……”
“够了!”徐文彬打断我,脸色难看得要命。
“够了吗?”我把本子合上,“这些还只是我能记下来的。有些零碎的,我都懒得写。加起来,你自己算算有多少。”
徐文彬说不出话。
“徐文彬,”我说,“我不是你妹妹的提款机,也不是你们徐家的摇钱树。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加班加出来的。你以为我不累吗?”
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低着头。
“我今天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让你难堪,也不是为了报复谁。我就是想让你看清楚,你妹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07
那天晚上,徐文彬没有走。
他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了大半包。我妈没说什么,带着小宝去里屋睡了,把客厅留给我们俩。
我坐在餐桌边,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他的背影。
“之桃,”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是不是很恨我?”
“不恨。”我说,“我不是那种人。”
“那你为什么这样?”
“因为我累了,”我说,“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你永远站在你妹妹那边,从来不听我说话。我受了委屈,你不安慰我;我被欺负了,你让我忍忍。我到底算什么?”
他没回答。
“你妹妹欠我的钱,我可以不要。但你欠我的尊重,你得还我。”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不想再逼他。有些话,到了点子上就够了。说太多,反而廉价。
那天夜里,他到很晚才睡。我听见他在客厅翻来覆去,翻身的声音让我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我走出房间,看见徐文彬正在做早饭。
他笨手笨脚的,蛋煎糊了,粥也煮得太稠。但他还是端到我面前,说:“吃吧。”
我看着他,接过碗。
“徐文彬,”我说,“我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你妹妹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说。但第一步,你得知道她到底欠了我们多少。”
“我知道,”他说,“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是我不好,我一直没看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他低头,“要不我先跟她谈谈?”
我摇头:“谈什么?谈她还钱?她拿什么还?她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怎么办?”
“让她自己去想办法。”我说,“她是个成年人了,不是小孩子。她选择过那种生活,就应该承担后果。”
徐文彬没反驳。
我知道他在挣扎。那是他亲妹妹,从小一起长大,他舍不得看她受苦。但这一步,他必须走。
如果他永远替他妹妹兜底,那她永远长不大。
“等会儿我去上班,”我站起来,“你去酒店那边看看,该说的说清楚。”
“你……你不去?”
“我去干嘛?”我说,“我去看她哭?还是听她骂我?”
徐文彬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走出楼道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
天挺好的,太阳很大。
我想,既然决定要翻篇,那就翻得彻底点。
08
上班的第一天,日子不太平。
我刚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没接,它就又打过来,连打了三遍。
最后我接了,是吴玉凤。
“徐之桃,”她嗓门大得不用贴近耳朵都能听清,“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做了什么?你让永福没脸见人,你让兰兰在家里怎么待?”
“吴阿姨,”我平静地说,“你说的那些跟我没关系。钱不是我欠的,账也不是我赖的。你找错人了。”
“你……”她气急败坏,“你信不信我上你们单位闹?”
“随便你。”
“你!”
我挂了电话。
同事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笑了笑说没事,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我正在开会,同事跑进来:“之桃,外面有人找你。”
我走出去,看见曹慧兰站在走廊里。
她换了一身衣服,没有昨天那么光鲜。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扎着,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她看上去很憔悴,像是一夜没睡。
“嫂子,”她声音很轻,“我们能谈谈吗?”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在这儿说。”我说。
“嫂子……”她的眼眶一下红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老让你垫钱。但我不想的……我是真的没办法。”
“你没办法就可以找我?”我说,“你明知道曹永福没钱,你还非要去住五星酒店,非要点最贵的菜。你撑那个面子给谁看?给你婆婆看?给亲戚看?”
“我……”她哭了,“嫂子,我真的不想的……是我婆婆逼我。她说亲戚都来了,不能丢脸,不能让人家知道永福没钱。”
“所以你就让我买单?”我说,“你就让我给你垫?”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心里难受,但更多的是生气。气她糊涂,气她不为自己活,气她甘愿被别人拿捏。
“慧兰,”我说,“我不恨你。但你也别再指望我。你欠我的钱,我不会催,但也不会再借。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嫂子……”
“回去吧。”我说,“我还要上班。”
我转身走进办公室,没有回头。
身后,她站在走廊里,哭得肩膀颤抖。
同事小声问:“要不要去劝劝?”
“不用,”我说,“她得自己想明白。”
09
下班回到家,我妈说徐文彬下午来过,带了一堆东西,但脸色不大好。
“你们吵架了?”她问。
“没有。”我说,“他想明白了一些事,可能心里不是滋味。”
我妈看了我一眼:“孩子,别太累了。事要一点一点解决,急不得。”
“我知道。”
晚上,徐文彬来了。
他进门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前忙后,最后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我停下手里的事,看着他:“不恨。你只是没看清,现在看清了,就行。”
“那妹妹那边……”
“她来我单位了,”我说,“说了很多。”
徐文彬愣住了:“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恨她,但也不会再帮她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徐文彬,”我说,“我不要求你跟她断绝关系,也不要求你去骂她。我只是希望,以后,我们家的钱,我们自己做主。”
他点头:“我知道了。”
那晚,我们没再提那些事。
我做了晚饭,一家三口吃了。小宝很高兴,在饭桌上讲幼儿园的事。徐文彬偶尔插两句嘴,气氛还算轻松。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他走到厨房门口。
“之桃,”他说,“我尊重你。以后你说了算。”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那天晚上,他跟我一起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就去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抽了根烟。
我已经很多年没抽烟了。但今晚就是想抽。
烟味很呛,呛得眼睛发酸。但我没哭。
有些事,哭也没用。
哭完了,日子还得过。
10
时间一天天过去。
酒店的事渐渐平息了。曹家的亲戚们没再说什么。吴玉凤也没再来找我,大概是知道我不吃她那一套。
曹慧兰把自己的朋友圈关了,大概觉得没脸见人。徐文彬偶尔给她打电话,但次数少了很多。
有一天,我在公司加班,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曹永福。
“嫂子,”他的声音低,“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然后呢?”
“我……我欠你的钱,我会还。”
“怎么还?”
“我打算把车卖了,先还你一部分。”
我有点意外:“你能想到这一步?”
“我……”他叹了口气,“兰兰跟我说了很多,说我不像个男人,说我把她逼得太紧。我想了很久,确实是我不好。”
我没说话。
“嫂子,这笔账,我会还完。”他说,“也请你原谅兰兰,她也是一时糊涂。”
“我不会怪她,”我说,“但她的事,我以后不会再管。你们的日子,你们自己过。”
曹永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我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出神。
生活就是这样吧。有些事,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而是要学会放下,学会往前看。
那天晚上回家,我打开那个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记着:曹永福还了五千块。
然后把本子合上,找了个盒子,装好,塞进柜子深处。
有些账,不是用来要的,是用来记住的。
我关上柜子,站起来,走到阳台。
我妈在楼下喊我:“之桃,小宝问你明天去不去游乐园?”
“去!”我喊回去。
小宝在楼下欢呼。
我笑了笑。
生活还得过,但得换一种方式过。
从那以后,我再没翻开过那个记账本。
有些事,记在心里就行了。
本子上的数字,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重要的是后面的日子。
阳光很好,我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街道,心里难得的安宁。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培训班的报名页面。
会计证,我大学时考过一次,没过。
这次,我要拿下来。
不为别的,就为自己。
为自己以后的底气。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我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贴在电脑旁边:“从今天起,为自己活。”
然后打开课件,开始听课。
屏幕里的老师讲得很慢,很认真。
我听着听着,嘴角慢慢有了弧度。
以后的路还长,但这一次,我会好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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