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色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吉林十一月的风已经硬了,刮在脸上跟砂纸似的。

他俩站在台阶上,中间隔着一米远。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红本换蓝本,揣在各自兜里,鼓鼓囊囊一小块。

"那……就这儿吧。"林凯把围巾紧了紧,朝她笑了一下。

赵雨也笑。俩人站在台阶上,像送别一个要出远门的老朋友。

"你回去路上慢点开。"她说。

"嗯。你也是——坐公交多穿点,那车透风。"

"知道。"

"那……走了啊。"

"走吧。"

林凯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回头冲她摆摆手。赵雨也摆手,举得高高的,脸上还挂着笑。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赵雨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藏蓝色的羽绒服,有点旧了,袖口磨得发白。去年她说给他买件新的,他说不用,穿习惯了。

车发动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她忽然觉得腿软,扶着栏杆慢慢蹲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后来整个人都在颤。哭声闷在羽绒服里,呜呜的,像被堵住了嘴。

她恨自己不争气。明明是自己提的,明明吵了三个月,明明那天他摔了杯子说"离就离",她咬着牙说"好"。可这会儿蹲在这儿,冷风从脚脖子往上窜,她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也是这样的冬天,他下班回来揣着俩烤红薯,揣在怀里,掏出来的时候还烫手。

她哭得眼前发黑,手指抠着台阶缝里的冰碴子,指甲盖生疼。

忽然头顶"咔嗒"一声。

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兜头罩下来,裹住她整个人,带着体温和一股熟悉的烟味。她愣了,僵在那儿,鼻子堵得透不过气。

林凯蹲在她面前。他里面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赵雨。"他叫她全名,"我车打着火,坐里头抽了根烟,越想越他妈窝囊。"

她嘴一瘪又要哭。

"你别哭。"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了一把,指头冰得她直缩,"我就问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理由——什么性格不合,什么过不下去了——你真这么想?"

赵雨吸着鼻子摇头。她哭得说不出话,但头摇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的,像要把这三个月所有的嘴硬都甩掉。

林凯看了她一会儿。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

"行,"他呼了口气,白雾喷出来,"那咱们能不能——"

话没说完,赵雨忽然扑过去抱住他。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羽绒服滑下来掉在地上,她也不管。她哭得像个小孩,说林凯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看你加班晚就翻旧账,我不该把你妈送的镯子摔了,我——

"行了行了,"他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有点哑,"镯子我修好了。找老王他媳妇,她认识一个修首饰的师傅。"

赵雨哭得直打嗝。

林凯把羽绒服捡起来,重新裹在她身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他说赵雨,咱俩回去行不行?回去把那个碎了的碗换了,买一套新的。然后去吃顿热乎的,你想吃啥?

赵雨点头,又摇头,最后说:"吃火锅。"

"行,吃火锅。"他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腿都蹲麻了,踉跄了一下,他一把扶住胳膊。

俩人往停车场走。风还是硬邦邦的,可赵雨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她缩在羽绒服里,袖口还是磨得发白的那个袖口,鼻尖蹭到领子上,有淡淡的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林凯开了副驾的门,她钻进去,暖风扑面而来。他绕到驾驶座,坐下之后没急着打火,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掰了掰,冲着她那边。

"哭完了?"他问。

"嗯。"

"那回家?"

"嗯。"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赵雨偏头看他侧脸。他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后视镜里,民政局那栋小楼越来越远,灰扑扑的天底下,门口的台阶上已经没人了。

她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慢慢伸过去,碰了碰他搁在档杆上的手背。

林凯没说话,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攥住了。他手心有汗,热的。

窗外吉林的街景往后退,光秃秃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赵雨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这天也没那么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