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护工周姐在那边小声说:“林老师,你快来吧,你爸怕是不行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五秒。那个号码不是通讯录里的,但我知道是谁。两年前我妈走的时候,这个号码没打来过。现在打来了,是要送终。
到了医院,走廊里站着三个人。
王秀兰坐在长椅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块手帕。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把头扭过去了。
陈伟站得笔直,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歪了。他冷冷看了我一眼,那种眼光我从小熟悉,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物件。
陈丽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脸朝向窗外。她没看我,但我知道她知道我来了。
病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呼吸机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老人爬坡,随时会断。
周姐迎上来,低声说:“林老师,他一直念叨你。”
我没答话。我妈临终前也念叨过他,他呢,连葬礼都没来。
走进去的时候,他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七十岁的老人了,企业家、老总,病床上不过是一堆骨头。
周姐喊了句:“陈总,林老师来了。”
他眼皮动了动,像撕开一道缝,看见我时,那双眼突然亮了。很亮。嘴巴张了张,气若游丝。
小梅,小梅……
他右手在枕头底下摸索。我看着他,没动。周姐走过去,帮他从枕头下抽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有些旧,边角都磨毛了。
他颤巍巍接过去,又颤巍巍递给我。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
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我的手。我没伸过去。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就那么停着,最后无力地滑到被子上,不动了。
心里有个东西“咯噔”一声。
周姐叫了起来:“陈总,陈总!”
门被猛地推开。王秀兰冲进来,扑到床上,放声大哭:“老陈,你看我一眼啊,你看我一眼!”
陈伟跟进来,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他抓起父亲的手,又放下,转头朝走廊喊:“医生!”
陈丽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医生护士呼啦啦涌进来,我被挤到墙角。病床那边一阵混乱,推车、除颤仪、喊叫声搅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上没有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这么一个旧信封,是他掏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
王秀兰哭了一阵,突然转过身来,指着我骂:“你满意了吧!你妈害了他一辈子,你现在还要来害他!”
我没说话。
“你们母女俩,一个当小三,一个来抢家产!”王秀兰声音沙哑,眼泪糊了一脸,“现在人走了,你拿着东西滚,滚!”
陈丽走过来拉住她妈,轻声说:“妈,别这样。”
“什么叫别这样?”王秀兰拍着大腿,“你看看那是什么?那是遗嘱!是你爸要把钱给那个贱人和她的野种!”
她的话像把刀子,一下一下扎过来。
走廊里有人探头看,护士过来劝。我攥着信封的边缘,纸张很脆了,感觉稍微用力就会碎。
陈伟插到我面前,下巴微微抬起:“你最好把那东西交出来。我爸糊涂,我们不糊涂。那些钱是我们陈家的,跟你和你妈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每个字都像钉钉子。
我看着他。五十二岁的男人了,头发灰白,眼神精明。当了二十年律师,说话比手术刀还准。
医院的白炽灯嗡嗡响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人。远处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骨碌骨碌,碾在我心头上。
我没哭。哭不出来。
两年前我妈走后,我以为眼泪流干了。那些亲戚说,你妈走了,你还有爸。可我爸在哪儿?在别人的追悼会上发讣告,上面写着:陈国栋携妻子王秀兰、子女陈伟、陈丽敬挽。
我站在葬礼角落里,跪在我妈照片前,烧纸。没人管我。没人知道我是谁。
那时候我在想,妈,你当了他十六年情人,六辆车,十一栋房子,走的时候连他一面都没见到。可你临死前还拉着我的手说:“小梅,别恨他。”
能不恨吗?
现在他走了,最后的动作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把信封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陈伟在身后喊:“你去哪儿?那东西你不能拿走!”
我没回头。
走廊里有人议论:“那是陈总的女儿吧?不对啊,陈总的女儿不是刚才那个吗?”
“听说那是以前的……”
“嘘,小声点。”
声音渐渐远了。我走出医院大厅,外面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冷。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几盏,昏黄的光投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口袋里的信封硌着胸口,像一块石头。
我妈说过:小梅,以后你爸要是给你什么东西,别急着看。
我问她为什么。
她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打开之前,还有退路。一旦打开,就回不了头了。
手机响了,是周姐发来的消息:“林老师,陈总的遗体要送到太平间了,你们家人一直在找你。你小心点。”
我看完,把手机揣回去。
站在医院门口,来往的车辆呼啸而过。我掏出那个信封,手指摩挲着边角,纸张磨得起了毛,封口用胶水粘着,没撕开。
一阵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那个念头冒出来,压不下去:妈,你当了他十六年情人,到死没名没分,值吗?
口袋里没有答案。
01
走进家门,我连灯都没开,直接坐在沙发上。
客厅漆黑一片。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我盯着那个影子发呆,脑子里来回转的是病房里的那一幕。
信封放在茶几上,暗黄色的,在黑暗中格外扎眼。
我没打开。
我妈生前说过太多话,我现在一句句想起来了。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说话都喘。可她还是拉着我的手,说:
“小梅,妈这辈子没给你争到什么。”
“妈有。”
“有什么?”
她笑了一下,虚弱的,嘴角微微翘起来:“有些东西,你不问,就什么都有。你要问得太清楚,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听懂。她也没再解释。
那会儿我刚放暑假,辞了课回来陪她。癌症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可她硬撑了半年多。走的时候,是半夜,安安静静的。
我守到她最后一刻。
她一直睁着眼睛。我握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我凑过去,一个字也没听清。
最后,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就那么看着,慢慢不动了。
护士进来,把白布拉上去,盖住了她的脸。
我站在那儿,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办丧事的时候,亲戚朋友都来了。我妈的妹妹,我小姨,哭着说:“秀英这辈子,就毁在那个男人手里了。”
旁边有人叹气:“也是命。”
我妈二十七岁认识我爸。那会儿她刚离婚,带着我,在城里租房子住。我爸是什么人?市里数得上名的企业家,有老婆有孩子,开厂做建材,手下百来号人。
他们是怎样开始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妈再没找过别的男人。
十六年。
我小学、初中、高中,一直到大学毕业,我妈都是一个人。她没在家带过男人,没当着我的面打过电话,更没有跟我聊过我爸。
邻居们私下说,她是做小三的。有些同学知道了,在背后叫我“野种”。
我小时候不懂事,问过她:“妈,为什么别人都有爸,我没有?”
她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一声响,她没回头。
“你爸在外面工作,忙。”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停了一下,把菜翻了个面,声音平平的:“快了。”
快了。这词她说了十六年。
后来我慢慢懂了,不再问了。可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不清是怨还是恨。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她在隔壁房间翻来覆去。有时候她一个人在客厅坐着,不开灯,就那么坐着。
我想问:妈,你图什么?
图钱?是比一般人家宽裕点。我上学的学费都是她掏的,她给我买衣服从不含糊,高考那年还请了家教。房子换过三次,越换越大。车也有,她开的那辆黑色奥迪,我爸送的。
可这些东西能换一个人的时间和脸面吗?
十七岁那年,我拿过一次她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一个名字:陈。通话记录显示,每个月最多两次,每次时长不超过五分钟。
我偷偷打过去,响了三四声,对面接起来。
“秀英?”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有点沙哑。
我没说话。
“秀英?怎么不说话?有事吗?”
我挂了。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那就是我爸。我亲爸。
后来我妈知道了,没骂我,只是说:“以后别打他电话了。他有自己的家。”
“你有我。”
“那我就够了?”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她从来不哭。至少不当着我的面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她断断续续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体谅下我的难处……这孩子长大了……”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肿着。
我假装没看见。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年她是怎么撑下来的?一个人养孩子,一个人应付亲戚朋友的闲言碎语,一个人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她在那个小城里住了十几年,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她,知道她是谁。
可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
她临终前那段时间,瘦得只剩皮包骨,还在交代我:“小梅,以后妈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你爸。”
我把头转开。
她轻轻叹了口气:“他欠你的。”
我没答话。欠我的能还吗?十六年的父爱,一个称呼,一句“我女儿”,这些能还吗?
丧事办完第二天,陈伟和陈丽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家收拾东西,听见门铃响,打开门,两人站在门外。陈伟穿着灰色西服,手里夹着个公文包;陈丽穿着深蓝色大衣,围巾裹得很紧。
我让他们进来。
客厅不大,我妈生前布置得很精致,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墙上挂着字画。陈伟扫了一眼,没坐。
“林小梅,我们长话短说。”他直接开口,“你妈名下有六辆车、十一套房子。这些财产,我们查过,全是这些年我爸给的。按道理,这些应该归我们陈家。”
我看着他,没插话。
“我爸跟你妈是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陈伟继续说,“这属于婚外赠与,法律上是有问题的。我们希望你把那些东西交出来。”
“什么?”
“房子、车、存折。都还回来。”
“凭啥?”
“凭那是我爸的钱!不是你妈的!”陈伟声音提高了。
陈丽拉了拉他,转向我,语气客气了点:“小梅,我们知道你也不容易。但这些事情,咱们得按规矩办。你妈的情况你也了解……”
“她是我妈。”我说。
陈丽愣了一下:“我没说她不是。”
“那你说的规矩,是什么规矩?”
陈伟冷笑一声:“规矩就是法律。林小梅,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你要是识相,咱们私了,该给多少补偿你说话。要是不识相,咱们法院见。”
他说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清单。你核实一下。一星期内给我答复。”
两人转身走了。
门关上那一下,声音很响。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那张纸白晃晃摊在茶几上,密密麻麻打印着地址、车牌号、房产面积。我妈辛辛苦苦攒了十几年的东西,全在上面了。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又捡出来,展平了,压在电话机下面。
陈伟的话像根刺扎在肉里。他说法律,那我倒要看看,法律能把我妈的东西判给谁。
02
周一早上,我去了市里最大的那家律师事务所。
前台姑娘问我有预约没,我说没有,她就叫我填了张表,等着。大厅里空调开得足,凉飕飕的,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拿出手机翻了翻。
等了半个小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律师走出来,自我介绍叫李涛。我简短说了情况,他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
“……也就是说,你母亲的财产,有一部分来自你父亲,是他婚内用夫妻共同财产赠与的?”
“应该是吧。”我不太确定。
“你父亲的原配子女现在主张这些财产归家族所有?”
我把陈伟给的清单递过去。李涛看了半天,抬起头:“这些东西全在你母亲名下?”
“那她有没有留下遗嘱之类的文件?”
我愣了一下,想到床头柜那个信封。还没打开。
“有。”我说,“我爸临终前给了一个信封,估计是遗嘱。”
“能给我看看吗?”
“还没打开。”
李涛点点头,放下笔:“情况有点复杂。我直说吧。你母亲的身份是……婚外伴侣。你父亲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把这么多财产赠与你母亲,这笔钱理论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原配是有权利主张返还的。”
“那我呢?”
“你是他的子女。法律上,非婚生子女有继承权。但是……”他顿了顿,“如果你父亲生前没有通过遗嘱明确留给你什么,你只能参与法定继承。而他目前还在世,他已经走了,他的遗产分割那块……”
他帮我画了个图。
“有两个可能。第一,这些财产是你母亲个人的,你作为继承人可以全部继承。第二,这些财产是你父亲婚内赠与你母亲的,构成不当得利,原配要求返还,你母亲那份可能保不住。”
“那就是我啥也落不着?”
李涛没说话,推了推眼镜。
“那这个信封呢?我爸留给我的。”
“如果是他本人的遗嘱,证明他愿意把东西留给你,那可能有希望。不过要我看了才知道。”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阴下来了。风大,刮在脸上生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到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
刚想回拨,那个号又打过来了。
“喂,请问是林小梅吗?”
“我是。”
“我是市中院法院的,这边有你一份诉讼通知,请于三日内领取。”
陈伟起诉了。
真快。
我没说话,对方又问了一句:“地址对吗?需要邮寄吗?”
“发邮政吧。”
挂了电话,我靠着路边的铁栏杆,看车来车往。手机震动,法院那边发来短信,说已走发函流程。后面附了案由:继承纠纷。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妈,你看到了吗,你的儿子女儿,正跟你生的女儿打官司呢。
还没到家,陈伟的电话就来了。
“林小梅,法院通知收到了吧?”
“你有意思吗?”
“有意思?”他笑了,“林小梅,你妈拿走我爸多少钱,你心里没点数?六辆车,十一栋房子,哪样是我爸该给她买的?你妈那十六年,说白了就是个……”
“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咋了?你妈就是个三儿。我们陈家没追究就不错了,你还想继承?做梦去吧。”
挂电话。
我攥着手机,手在抖。指甲嵌进掌心,疼,但正好。疼痛让我清醒。我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回到家里,我径直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个信封安静地躺在里面,边角已经翘起来,纸张发黄。我拿起它,指尖能摸到一个凸起,是里面的纸张折了角。信封鼓鼓的,装了不少东西。
我慢慢撕开封口,手指有些发颤。
里面抽出两张纸。
一张是遗嘱,字迹是我妈的。我一眼就认出来,她写得一手秀气的小字,每个字都工工整整,像是练过书法。
“我林秀英,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汽车六辆、房屋十一套、银行存款及其他所有资产,全部留给我的女儿林小梅。”
下面是她签名,日期写着四年前。那时候她刚查出来癌症,没告诉我。
下面压着一张纸,黄色的,更旧,字迹是手写的,笔锋粗粝,龙飞凤舞,一看就是男人的字。签名栏赫然写着:陈国栋。
那是放弃抚养权书。
我出生后一个月,父亲陈国栋签字,声明放弃对我的抚养权。理由栏写着:由于本人已有合法家庭及子女,且对方无抚养能力,自愿放弃。落款处有他自己的私人印章,还有一家公证处的公章。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风从窗外吹进来,纸角轻轻抖动。
日期是三十五年前。我出生那年。
我妈那时候二十七岁,一个人抱着我,去找我爸。他大概没答应什么。最后落了这么一张纸。
按了抚养权的按了手印,签了字。从此,他就不用给我上户口,不用出抚养费,不用带我出门,不用跟任何人说“哦,这是我女儿”。
可我妈接受了。
她拿着这张放弃抚养权书,没有起诉他追要抚养费,没有闹,没有上门要说法。她一个人带我,一个人挣钱,一个人撑了十六年。
然后,他给她买车,买房。她全都收下了,全写在自己名下。
我看完这张纸,才看懂我妈那些年说的话。
她说:“有些东西,你不问,就什么都有。”
她接受了放弃抚养权,换来了那些东西。可她要的从来不是钱和房子。她要的是我这辈子能有保障。
她死了,那些东西就是我的。
可我拿着这张放弃抚养权书,却觉得胸口闷得慌。我妈用十六年的青春,换我三十五年的安稳。这账,谁欠谁的,算不清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李涛的号码,拨过去。
“李律师,我爸留下的东西打开了。是我妈的遗嘱,还有我爸的放弃抚养权书。”
“什么内容?”
“我妈把所有财产留给我。我爸放弃了抚养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你有胜算了。”
我挂断电话,坐在我妈生前坐过的藤椅上。窗外夜色沉沉,路灯把树影投在地面上,影影绰绰。
我轻轻念了一句:“妈,你交代的后手,我收到了。”
可这张放弃抚养权书翻过来,背面还有一片空白。我翻过来,对着灯光看。
没有别的东西了。
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她为什么要把这两张纸放在一个信封里?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让我打开?
陈伟的起诉书应该快到了。
法庭上,我们就要站到对面了。
我把两张纸工工整整叠好,放回信封,锁进床头柜。
电话响了,是李涛。
“林老师,陈伟那边申请了财产保全,法院已经把你们的银行账户冻结了。后天开庭,你准备好了吗?”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哐”一声响。
我点点头,想到他看不见。
“准备好了。”
03
法庭在二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李涛夹着公文包走在前面,我跟着他,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
“别紧张。”他回头看我一眼,“有那份遗嘱和放弃抚养权书,我们占优势。”
我没说话。
推开法庭的门,原告席上已经坐了人。陈伟坐中间,穿深色西装,旁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他的律师。陈丽坐在边上,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外套,估计是直接从医院过来的。
王秀兰在最边上,头发灰白,穿一件素色棉袄。
我没看她。
李涛示意我坐下。开庭前还有些程序要走,法官还没到。
陈伟的律师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被告方,关于林秀英名下的财产归属,我方有重要证据需要在开庭前提交。”
李涛站起来:“什么证据?”
对方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财产代持协议”几个字。
我愣了一下。
“这份协议由陈国栋先生于2002年3月签署,内容明确:林秀英名下所有不动产及车辆,均由陈先生出资购买,仅以林秀英名义代持,实际所有权归陈氏家族。”对方律师看着我,“换言之,林秀英女士名下的财产,在法律上属于陈家。”
我盯着那份文件,脑子“嗡”一声。
“不可能。”我说。
“林老师,请您冷静。”李涛按住我的手。
对方律师继续说:“协议上有陈国栋先生的亲笔签名,还有见证律师的签字。我方申请将该协议作为证据提交。”
“我反对。”李涛说,“这份协议的真实性需要核实。而且,按照继承法,即使存在代持关系,陈国栋先生对林秀英女士的赠与行为已经完成,不能随意推翻。”
“但代持关系成立的情况下,赠与标的本身就是有瑕疵的。”对方律师不紧不慢,“陈国栋先生当时支付了全部购房款和购车款,林秀英女士只是名义上的登记人。这是典型的代持关系,我方有转账记录和银行流水可以佐证。”
法官还没有到场,助理法官先接了材料。
我看着那份协议的复印件,纸张有些发黄,边缘不太整齐。是我爸的签名,我认得出他的字。
可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妈从来没说过。
李涛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见过这份协议吗?”
我摇头。
“你父亲生前有没有提过?”
“没有。”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妈骗了我?
可不对。
那封放弃抚养权书是真的,遗嘱也是真的。我妈写的字我认得。
“陈伟。”我突然站起来。
陈伟抬起头,眼神冷冷的。
“你爸什么时候签的这份协议?”
“2002年。”陈伟的律师替他回答。
“2002年几月?”
“3月12日。”
我手有些发抖。
2002年3月,我妈刚怀我四个月。
法官进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黑框眼镜。他翻了翻材料,看了看双方。
“原告方提交了代持协议,被告方有什么意见?”
李涛站起来:“我方申请对协议真实性进行笔迹鉴定。另外,我方有一份陈国栋先生生前签署的放弃抚养权书,以及林秀英女士的遗嘱。根据遗嘱,林秀英女士将名下所有财产留给我方当事人林小梅。”
法官接过李涛递过去的文件,翻了几页。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被告方,你们的遗嘱和放弃抚养权书,时间是什么时候?”
“遗嘱是林秀英女士于两年前所立,经过公证。放弃抚养权书是陈国栋先生于林小梅出生后一个月签署的。”
法官看了看陈伟那边:“原告方,你们的代持协议,有没有经过公证?”
“没有,但有见证律师签字。”
“见证律师是谁?”
“张建国,2008年已经去世。”
李涛马上说:“我方对协议的真实性提出质疑。见证律师已经去世,无法确认协议签署时的真实情况。”
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样吧,双方都申请延缓,我给你们一周时间补充证据。下周同一时间,继续开庭。”
“同意。”李涛说。
陈伟的律师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法官敲了法槌,站起来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
陈伟从我身边走过,停下来,侧过脸:“林小梅,你妈那些钱,本来就是我们陈家的。你拿着,不烫手吗?”
我没说话。
他走出去,皮鞋踩得“嗒嗒”响。
陈丽跟在后面,经过我时,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王秀兰走在最后,步子很慢。她从我身边过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你妈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
“她说没说我儿子?”
我嗓子发干:“没有。”
王秀兰点点头,眼神复杂:“她从来不说。跟了你爸十六年,没说过一句。”
她走了。
李涛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林老师,你还好吗?”
我摇摇头:“那份协议,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但代持协议在司法实践中很常见,如果内容属实,对你母亲的遗嘱会有很大影响。”
“可我爸放弃了抚养权。”
“放弃抚养权和财产归属是两码事。”李涛低声说,“你母亲的遗嘱只能处分她名下的合法财产。如果代持关系成立,那些钱和房子,在法律上就不属于她的个人财产。”
我靠在墙上,觉得腿有些软。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只是告诉我,那些东西是爸给她的,是留给我的。
可她没告诉我,还有这么一份协议。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我妈的藤椅上,看着墙上她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淡蓝色毛衣,笑得很温和。
“妈,你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我自言自语。
照片上的她还是那个笑容。
我打开床头柜,拿出那个信封,把遗嘱和放弃抚养权书摊在桌上。
遗嘱上,我妈的字写得很工整:“我林秀英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留给女儿林小梅。”
下面是她的签名,日期是两年前。
放弃抚养权书上,我爸的签名有些抖,但能看出是他的字。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过放弃抚养权书,背面写着几行小字。
那是我妈的字。
“小梅,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妈妈已经走了。别怪你爸,他也有苦衷。妈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眼睛开始发热。
我妈从来不说“对不起”这三个字。
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欠谁的。
可这行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她平时的字不一样。
她写这个的时候,手在抖。
手机响了,是李涛。
“林老师,我查了一下,那份代持协议的见证律师张建国,跟陈家有业务往来。我怀疑协议的真实性,但需要时间核实。”
“好。”
“还有,下周开庭前,你能不能找到其他能证明你母亲财产是父亲赠与的证据?”
“我想想。”
“那我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重新看那行字。
“妈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有些白。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哐哐”响。
我轻声说:“妈,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04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翻来覆去地想我妈写的那行字,“别怪你爸,他也有苦衷。”
她从来不替他说话。
活着的时候,她提起他,都是说“你爸”两个字,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个普通的熟人。不恨,也不怨。
可那行字里,她在替他开脱。
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妈生前住的房子。
那套房子在她名下,三年前她搬过来住。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走之后,我来过几次,把她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大部分还留在原处。
打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我妈喜欢用檀香皂,柜子里常年放着几块,整个屋子都是那种淡淡的檀香味。
我先去她的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相册,翻开来,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满月、周岁、上学、毕业,每年都有一张。
翻到后面,是我妈和她朋友的合影。
突然翻到一张,我妈抱着我,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是我爸。
照片里的他年轻很多,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我妈抱着我,他站在旁边,手搭在我妈肩上。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02年8月。
我刚出生两个月。
我妈从来没给我看过这张照片。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又有一行字:“小梅满月,爸爸来看你了。”
下面是我妈的字:“他会来的。”
三个字,写得有些用力,似乎写的时候笔尖扎进纸里。
我盯着那三个字,鼻子有些酸。
她把这张照片藏起来,不让我知道。
她不想让我觉得,我爸从来没来看过我。
我继续翻,书桌抽屉里有一本旧存折。打开来,都是我妈的存款记录,不多,几十万的样子。
最下面一层抽屉,是一沓资料。
房产证、行驶证、购车发票。
我妈把所有的财产凭证都放在这里,整整齐齐地叠好,用夹子夹着。
最上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林小梅的证件。”
下面列出我的身份证、户口本、学历证书,都在另一个抽屉里。
她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很乱。
我妈到底在想什么?
她当了他十六年情人,收了他那么多东西,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她只是说我爸“有苦衷”。
可她能有什么苦衷?
她为什么不争?
为什么不闹?
为什么不去法院起诉他要抚养费?
她只是接受了放弃抚养权,一个人把我养大,然后等死。
我把那些东西重新锁好,站起来,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盘苹果,已经干了,皮皱皱的。
是我妈生前买的。
她最喜欢吃苹果。每天一个,削皮,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吃。
我拿起一个,硬邦邦的,已经不新鲜了。
咬了一口,涩涩的。
眼泪就下来了。
我坐在我妈的沙发上,哭了一场。
哭完了,擦干眼泪,拿起手机打给李涛。
“李律师,我想起来一件事。我妈生前写过一封信,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她说她死了以后才能打开,我给她放骨灰盒里了。”
“信的内容是什么?”
“我没看。”
“你什么时候拿回来?”
“我去取。”
挂断电话,我开车回老家。
我妈的骨灰盒放在老家的公墓里,跟她的遗像放在一起。
我第一次认真看她的遗像。
照片里的她五十五岁,头发有些白,但精神很好,笑着。
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提我爸。
我问过一次,她只说:“他家里有人,你跟他没关系。”
我当时不太懂。
现在懂了。
花了一个小时到公墓,我取了铁盒子,回到车上。
盒子不大,生锈了,锁已经坏了。
我打开来,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小梅亲启。”
我拆开,信纸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是我妈的字。
“小梅: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妈妈已经走了。
先跟你说对不起,妈妈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妈妈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了你。你不该来的,但妈妈舍不得打掉你。你爸也舍不得,但他没办法。
他家里有老婆,有孩子,他不能光明正大地要你。他只能偷偷摸摸地来看你,给你买东西,给你妈钱。
妈妈不怨他。
因为他给妈妈的东西,比钱重要。
他给了妈妈一个你。
妈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被他们抢走。所以妈妈什么都不要,就要你。
那些房子、车子,都是你爸给的。妈妈收下,是因为妈妈想给你留点东西。
妈妈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怕等不到你长大。所以妈妈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你爸那边的,妈妈替你都留住了。
别怕,妈妈在。
妈妈永远在。
原谅妈妈。”
我拿着信纸,手止不住地抖。
眼泪啪啪掉在纸上,字迹洇开了。
我把信纸紧紧攥在手心。
原来她什么都想好了。
原来她隐忍十六年,就是为了让我不被他们抢走。
她放弃了抚养权,放弃了名分,放弃了跟他的关系,只留下那些房子、车子,留给我。
我妈这辈子,除了我,什么都没要。
05
一周后,第二次开庭。
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法庭。李涛在走廊里跟我对了一遍说辞,我拿着我妈的信件复印件,还有铁盒子里的那些材料,都交给他。
“这封信可以作为精神证据。”李涛说,“但法庭主要还是看遗嘱和放弃抚养权书。”
我点点头。
陈伟他们到得比我晚,王秀兰跟在后面,走得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陈伟冷着脸,没说话。
法官进来,敲了法槌。
“双方都提交补充证据了吗?”
李涛先站起来:“我方提交林秀英女士亲笔信一封,证明她与陈国栋先生之间的财产系赠与关系,并非代持。另附林秀英女士名下财产明细,包括房产证、行驶证复印件,以及相关购车发票、购房合同原件。”
法官翻了翻材料:“原告方呢?”
陈伟的律师站起来:“我方提交陈国栋先生签署的代持协议原件,以及证人证言一份。”
“证人?”
“是。陈国栋先生生前的私人律师,马建国。他参与了2002年代持协议的签署过程。”
李涛马上说:“我方对马建国的证言真实性提出质疑。马建国与陈家有长期业务往来,有利益关系。”
法官示意一下:“马建国到了吗?”
“到了。”陈伟的律师向门口点点头。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头发花白,稍微驼背,穿着灰西装。他走到证人席,接过麦克风。
法官问:“马建国,你确认2002年3月12日,你参与了陈国栋先生与林秀英女士代持协议的签署?”
“是。”
“你当时是陈国栋先生的私人律师?”
“是,我给他做了十二年法律顾问。”
李涛站起来:“马律师,你当时是否向陈国栋先生解释过代持协议的法律后果?”
马建国点点头:“解释过。”
“陈国栋先生当时是否清楚,这份协议意味着林秀英女士名下的财产不归她个人所有?”
“清楚。”
“他是否自愿签署?”
马建国犹豫了一下:“我当时觉得他是自愿的。但事后回想,他签约的时候,表情有点不太对。”
“什么意思?”
“就是,他签完字,手一直在抖。而且他签完字以后,把笔摔在了桌子上。”
陈伟的律师马上说:“请对方律师注意,不要引导证人。”
李涛没理他:“那你是否认为,陈国栋先生当时的签字,是在某种压力下进行的?”
“我认为有可能。”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陈伟的律师站起来:“证人,你说你事后回忆觉得不对,那你为什么在当时没有提出异议?”
马建国沉默了片刻:“因为陈国栋先生付了我律师费,我没有干涉客户的决策习惯。但我现在想想,确实不对。”
李涛把那份放弃抚养权书递给法官:“法官,这里还有一份陈国栋先生于2002年7月签署的放弃抚养权书,距离代持协议签署不到四个月。这两份文件存在明显的时间关联性。陈国栋先生放弃抚养权后,立即要求林秀英代持财产,这不符合常理。”
法官翻了翻材料:“原告方,你们对放弃抚养权书的真实性有异议吗?”
陈伟的律师摇头:“没有。但放弃抚养权书和财产代持是两回事。陈国栋先生放弃抚养权,是为了避免家庭纠纷;财产代持,是为了税务筹划。两者并不矛盾。”
“但时间上的接近,让人怀疑代持协议是否是在陈某被迫的情况下签署的。”李涛说。
陈伟站起来:“我父亲从来没有被迫过。你别血口喷人。”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方,注意法庭秩序。”
我坐在下面,心里翻腾得厉害。
原来那份代持协议,是在我爸被迫的情况下签的。
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他摔了笔。
可他还是签了。
我妈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这份协议。她只是说“你爸有苦衷”。
原来这就是她的“苦衷”。
他被逼着签了放弃抚养权,被逼着签了代持协议,那些房子车子,名义上是我妈的,实际上他还得替他家里看着。
我妈知道这一切,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接受,然后想办法保护我。
法官看了看时间:“今天的庭审就到这里。双方的主张我都了解了。关于代持协议的真实性,需要再做鉴定。下次开庭再议。”
法官站起来,敲了法槌。
走廊里,陈伟追上我。
“林小梅,你妈那套房子,我劝你主动交出来。”
我看着他:“凭什么?”
“那套房子的首付款,是我爸从我们家的公司账上划的。你妈凭什么拿?”
“那你去法院说。”
他凑近我,声音压低:“你妈当了我爸十六年情人,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配住那套房子吗?”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妈就是个,”
我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走廊里的人全愣住了。
陈伟脸上五个手指印,慢慢变红。
王秀兰从后面冲上来:“你打我儿子?”
“你儿子侮辱我妈。”我说。
王秀兰看着我:“你妈活该。”
我盯着她,嗓子发干:“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妈活该。”王秀兰一字一顿,“她勾引别人老公,破坏别人家庭,她活该死,”
“够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丽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妈,你别说了。”
王秀兰转头看女儿:“你也要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陈丽走过来,看着我,“可当年的事,我爸也有责任。你妈不是一个人。”
王秀兰盯着女儿:“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爸跟她在一起十六年,我知道他给她买车买房。”陈丽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这份代持协议,是奶奶逼着他签的。”
我愣住了。
王秀兰的脸一瞬间白了:“你听谁说的?”
“我听我爸说的。”陈丽看着母亲,“他在医院里,亲口跟我说的。他说妈,我不想签那份协议,是你们逼我的。”
走廊里安静了。
陈伟看着妹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陈丽转过身看着我,眼圈红了:“林小梅,我妈说的不对。你妈不是活该。她有苦衷。”
我嗓子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回到家里,我打开床头柜,拿出那个信封。
我把放弃抚养权书翻到背面,我妈那行字又出现在眼前。
“小梅,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妈妈已经走了。别怪你爸,他也有苦衷。”
我妈知道的。
她知道那份代持协议,知道我爸是被逼的。
可她从来没告诉我。
她只是让我原谅他。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眼泪又下来了。
“妈,你到底一个人扛了多少?”
窗外夜色很深,路灯亮着。
我轻声说:“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扛。”
我把信封里的另一张纸抽出来。那是我妈写给我的遗嘱,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我没仔细看。
“小梅,原谅妈妈。”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陈丽站在外面。
“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让开一条路。
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手按在膝盖上,有些局促。
“我来替我妈说对不起。”她说。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端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老了,思想拗不过来。她恨了你妈一辈子,现在你爸也走了,她没人可恨了,就只能恨你妈。”
“那你呢?”我问。
“我?”她摇摇头,“我对你妈没什么意见。我爸活着的时候,她从来没来我家吵闹过,没给我们家打过电话。她只是跟我爸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那你为什么要起诉我?”
“我哥的意思。”陈丽低下头,“他说财产不能被外人拿走。我说不过去,就跟着来了。”
我看着她:“那你现在呢?”
“我想撤诉。”陈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些钱,我不缺。房子我也不缺。我不需要跟你争。”
“那你哥呢?”
“我哥不会同意。”陈丽沉默了一下,“可我也不想再跟他站一边了。”
她站起来:“林小梅,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跟我哥说我也撤。”
我说:“不用。你就继续跟着他。”
陈丽愣了一下。
“我想在法庭上,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我说。
陈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重新坐回藤椅上。
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李涛发来的消息:“明天约了笔迹鉴定师,代持协议上的签名需要核对。”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拿起信封,抽出我妈的遗嘱。
我把遗嘱翻到背面,那行小字下面,还有几个字。
我刚才没看到。
“妈妈爱你。”
我握紧信纸,眼泪又一次流下来。
“妈,我也爱你。”
06
我抬起头,眼泪还没干,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门没关好,被人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哐”一声响。
陈伟站在门口,脸上还留着巴掌印,眼神像要杀人。
“林小梅,你别以为陈丽帮你说话,这事就算完了。”
我站起来,把遗嘱折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
“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那份代持协议是真的,你妈就是替我们陈家代持。你拿着她那些东西,就是偷我们陈家的。”
“那你报警啊。”
他冷笑:“你以为我不敢?”
“那你报。”
我盯着他,语气平静:“你爸签了放弃抚养权,签了代持协议,他在两份文件上的签名,日期只差四个月。你可以去法院,让法官看看,这两份文件上的字,哪一份是被逼的。”
陈伟脸上的冷笑慢慢僵了。
“你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你爸在病房里,跟你妹妹说的,我都听到了。他被你奶奶,被你妈,逼着签了放弃抚养权,也逼着签了代持协议。他不是自愿的。”
陈伟的脖子有些红:“你胡说八道。”
“那你让你妹妹来说。”
他不说话了。
我绕过他,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给李涛。
“李律师,代持协议的笔迹鉴定,明天是吧?”
“对,明天上午。”
“好,我去。”
挂了电话,我转身看着陈伟:“明天鉴定中心见。”
他瞪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鉴定中心门口等李涛。
天空灰蒙蒙的,风有些冷。我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信封,里面是代持协议和放弃抚养权书的复印件。
李涛开车过来,推门下来,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林老师,吃早饭没?”
“吃了。”
他喝了口豆浆:“笔迹鉴定师姓王,退休的老刑警,专门做这个。只要协议上的签名不是你爸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点点头。
鉴定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旁边放着几台仪器。
王鉴定师六十多岁,戴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
他接过两份文件,先看放弃抚养权书上的签名,再看代持协议上的签名。
然后他拿出放大镜,凑近了看。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这两个签名,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心里沉了一下。
“但是,”王鉴定师顿了顿,“放弃抚养权书上的签名,笔顺流畅,没有停顿,说明签名时没有压力。但代持协议上的签名,有几处明显的停顿,而且笔压力度不一样,有些地方重,有些地方浅,像是被人逼着写的。”
李涛问:“能看出是不是被胁迫的?”
“看不出来。但从笔迹特征上判断,签这份字的时候,签名的人情绪不稳定,手在抖。”他把放大镜放下,“而且,这个签名跟放弃抚养权书上的签名相比,有轻微的变形。一个人在紧张或害怕的时候,写字的姿势会发生变化,导致笔画变形。”
我盯着那两张纸,问:“那是不是可以证明,代持协议不是自愿签署的?”
王鉴定师看了我一眼:“我只能从笔迹上得出结论:放弃抚养权书上的签名更自然,代持协议上的签名有明显异常。至于是不是自愿,那是法官的判断。”
“谢谢您。”
王鉴定师点点头,给我开了鉴定报告。
走出鉴定中心,我把报告递给了李涛。
“有用。”
他看了看,塞进公文包里。
“现在的问题是,法院会不会采信。”我说。
李涛说:“代持协议没有公证,见证律师又死了,现在笔迹鉴定又出了异常,法官可能会怀疑协议的真实性。”
“然后呢?”
“然后就是拉锯战。”李涛看着我,“你的遗嘱是公证过的,放弃抚养权书也是原件,这两份证据对你有利。但代持协议的存在,会让法官倾向于调解。”
“我不想调解。”
“我知道。”李涛叹了口气,“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场官司不会很快结束。”
中午回到学校,我在办公室备课,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林小梅,我是陈丽。”
“有事吗?”
“我妈住院了。”陈丽的声音有些疲惫,“昨天晚上血压突然升高,送到医院抢救,现在在ICU。”
我愣了一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是你气的。她骂你妈,你打了陈伟,她觉得你妈赢了。”
“赢什么?”
“赢了我爸。”陈丽顿了顿,“她说,你妈活着的时候,我爸给她买车买房,死了还给她留遗嘱。你妈赢了这十六年。”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声,护士在叫名字。陈丽又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要告诉你,我妈现在这样,案子可能会延期。”
“延多久?”
“不知道。等她出了ICU再说。”
“那你哥呢?”
“我哥在医院守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空还是灰的,树枝在风里摇。
我拿出手机,翻到我妈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淡蓝色毛衣,笑着。
“妈,你赢了?”
我把手机屏幕贴在心口:“可你人都不在了,赢了有什么用?”
电话又响了。是李涛。
“林老师,我在法院这边打听到一个消息。陈伟的律师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的解除,但法院驳回了。”
“意思是我的账户还要继续冻结?”
“对。你的银行账户、你妈名下的房产、车辆,都在冻结范围里。”
我沉默了一下:“那我怎么生活?”
“你有工资卡吗?”
“有。但那张卡也被冻结了。”
李涛叹了口气:“我现在帮你写申请,要求法院解冻你的工资卡。”
“多久能批?”
“一周左右。”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翻钱包。
里面有两张银行卡,一张工资卡,一张信用卡。
工资卡冻结了,信用卡还有五千块额度。
五千块,够我撑一个月。
门被推开,校长走进来。
“林老师,有人找你。”
我站起来,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
“林小梅女士吗?我是法院的执行人员,这是对你的财产冻结通知书和资产清查通知,请你签字。”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
上面写得很清楚:林小梅名下所有银行账户、房产、车辆,自即日起冻结,待案件判决后再做处理。
还包括我妈名下的那些房产和车辆。
我拿起笔,签了字。
那人把回执撕给我:“你可以向法院申请解冻生活必需账户。一周内审批。”
“我知道了。”
他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打开微信,看到李涛发来的消息:“申请已经提交,等通知吧。”
我回了一个“收到”。
下午有课,我照常去教室。
学生们安静地坐着,一个女生举手:“老师,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擦了一下眼角:“没事,昨晚没睡好。”
“老师,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上课吧。”
我翻开课本,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一声有些刺耳的声响。
学生们的脸都在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课。
下班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
我开了灯,客厅里空荡荡的。
茶几上的苹果又干了一层,皮几乎全黑了。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
然后坐下,拿出手机,给我妈的照片调出来。
屏幕里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妈,我今天去医院做了笔迹鉴定。代持协议上的签名,是你爸被迫签的。”
“你说你原谅他,可我听你说那个,我心疼。”
“你一个人扛了十六年,我到现在才知道。”
“可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爱不爱他?”
我对着照片,自言自语。
她当然不会回答我。
可照片里的她,笑着。
好像在说:“傻孩子,妈妈爱过。”
我轻轻抚摸屏幕,眼泪滑下来。
“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扛。”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鉴定中心。
李涛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公文包。他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
“昨晚没睡好?”我问。
“看了半天材料。”他推开门,“代持协议和放弃抚养权书的签名差异很明显,但鉴定需要正式流程。”
鉴定中心的大厅很安静,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端着咖啡走过。
我们被领进一间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他面前摆着两份文件的复印件,代持协议和放弃抚养权书。
“林女士,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手心开始出汗。
中年男人翻开文件,指着签名处:“这两份文件上的签名,从肉眼就能看出区别。”
他把放大镜递给我。
我凑过去看。
放弃抚养权书上,我爸的签名流畅自然,每个笔画都连贯,最后一笔轻轻上扬。
代持协议上,同样是我爸的名字,但笔画生硬,有些地方断断续续,像是写一下停一下。
“这里,”中年男人指着签名末尾,“正常签名会有惯性的弧度,但这个签名结尾很突兀,像是被人握着笔写完的。”
李涛凑过来:“能鉴定出是不是被胁迫签署的吗?”
“可以判断书写时的心理状态。”中年男人说,“紧张、恐惧、被迫,都会在笔迹中留下痕迹。”
他拿出放大镜和尺子,在签名上比划着。
“放弃抚养权书的签名,笔压均匀,运笔流畅,属于正常书写。”
他换到代持协议上。
“这个签名,笔压忽重忽轻,运笔出现颤抖,甚至有笔尖停顿留下的墨点。”
他抬起头看我:“签名者在签署这份文件时,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很可能受到外界压力。”
我盯着那个签名。
我爸,他当时被人按着手签的吧。
“能出鉴定报告吗?”李涛问。
“可以,但需要三个工作日。”中年男人说,“如果法院指定机构鉴定,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我们自己掏钱做。”李涛说,“越快越好。”
中年男人点点头,开始填写表格。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份文件。
放弃抚养权书,日期是2002年7月。
代持协议,日期是2002年3月。
间隔四个月。
我妈签了放弃抚养权书之后,他们才逼我爸签的代持协议。
不,可能顺序相反。
是我爸先被迫签了代持协议,四个月后,又签了放弃抚养权书。
两件事隔着四个月,但他们始终没放过他。
“林女士?”中年男人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啊?”
“签个字,确认委托鉴定。”
我接过笔,在表格上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我忽然想,当年我爸签字的时候,笔尖发出的是不是同样的声音。
走出鉴定中心,阳光刺眼。
李涛看了看表:“下午我去法院问一下情况,看能不能争取尽快开庭。”
“嗯。”
“你回学校还是回家?”
“回家。”我说,“有些东西想找找。”
李涛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他开车走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陈丽。
“你在哪?”
“鉴定中心,刚出来。”
“鉴定结果怎么样?”
“要等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梅,”陈丽的声音很轻,“我妈出院了。”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医生说是心脏问题,需要静养。”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让我别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陈丽说,“她刚才跟我哥吵了一架。”
“因为什么?”
“因为案子。”陈丽叹了口气,“我哥说要继续打下去,我妈说算了。”
“算了?”
“她说,那些钱本来就是别人的,不要也罢。”
我愣住了。
“你妈……这么说的?”
“嗯。”陈丽的声音有点哽咽,“她今天早上坐在阳台,看着窗外,突然说,这些年,她一直觉得自己赢了。可到了现在才发现,赢不赢的,有什么意义。”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小梅,我想见你。”陈丽说,“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现在?”
“现在。”
我告诉她地址,挂了电话。
太阳很毒,我走到路边的树荫下站着。
脑子里乱哄哄的。
王秀兰说算了。
她居然说算了。
那我这些天在争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立刻按了下去。
不能心软。
我妈165万,十一条别墅,六台车,是她十六年换来的。
她连个名分都没有。
现在,连这些都要被别人拿走吗?
我攥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十五分钟后,陈丽的车停在路边。
她摇下车窗:“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车里的冷气让我打了个寒颤。
“去哪?”我问。
“去我妈家。”陈丽说,“她想见你。”
我转头看她。
“她说的?”
陈丽点点头:“刚才打电话说的。她说,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不去。”
“小梅……”
“我不去。”我重复一遍,“我跟她没有话好说。”
陈丽沉默了一会儿,没发动车。
“那去我家坐坐吧。”她说,“我买了草莓。”
我没说话。
她发动车,往城西开。
路上谁都没说话。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是个女声,唱着关于爱情的词。
我看着窗外,楼房一排排往后倒。
陈丽家在一栋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电梯。
爬上去的时候,她喘着气说:“早知道就买一楼了。”
我笑了一下。
她开了门,屋子里很小,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盆草莓,红彤彤的。
“洗洗手,吃草莓。”她说。
我在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沙发上,剥着草莓蒂。
我坐过去,拿了一个草莓咬了一口。
很甜。
“小梅,”陈丽把草莓放下来,“我想跟你聊聊我妈。”
我嚼着草莓,没说话。
“她这辈子,其实过得很苦。”陈丽说,“我爸在外面的事,她早就知道。但她一直忍着,从没闹过。”
“她不忍着,难道要跟我妈闹?”我说,“闹了,我爸就不会给我妈钱了。”
陈丽看着我:“你觉得她是为了钱?”
“不然呢?”
陈丽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为了我们。”
“什么?”
“她怕闹开了,我爸会离婚。”陈丽说,“那时候我还小,我哥刚上初中。如果离婚,我们就没有家了。”
我放下手里剩下的半个草莓。
“所以,她就忍了十六年?”
“嗯。”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问,“是想让我可怜她?”
陈丽摇头:“不是可怜。是让你知道,我妈也不容易。”
“那谁容易?”我说,“我妈容易吗?她当了十六年情人,连个名分都没有。死了,还要被人骂是小三。”
“小梅……”
“你知道她怎么跟我说的吗?”我声音有点发抖,“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因为她没给我一个完整的家。”
陈丽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飘着。
“其实,”陈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挺羡慕你的。”
我转过身。
“你妈对你真好。”陈丽说,“她这辈子,把所有东西都给你了。”
“你呢?”
“我妈也对我好,但她更怕我哥。”陈丽说,“我爸的事,我早就跟她说过,让她不要再忍了。但她不敢。”
“她怕什么?”
“怕失去。”陈丽说,“她怕失去我爸,怕失去我哥,怕失去这个家。”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陈丽。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
“小梅,其实我哥跟你一样,也是可怜人。”
“他可怜什么?”
“他觉得自己是长子,要替我妈扛。”陈丽说,“他从小就被教育,要保护这个家。所以,我爸的事,他比谁都恨。”
我没说话。
“但他不该那么对你。”陈丽说,“更不该那么对你妈。”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
远处,一栋高楼正在施工,塔吊慢慢转着。
“陈丽,”我说,“你说,我们到底在争什么?”
“争一口气吧。”陈丽说,“你争你妈的,我争我妈的。”
“争到后来呢?”
陈丽没回答。
手机响了,是李涛。
我接起来。
“小梅,法院那边有消息了。”李涛的声音很急,“他们通知,后天上午九点,第三次开庭。”
“这么快?”
“王秀兰出院了,法院那边觉得可以继续审。”李涛说,“而且,他们那边好像有新证据。”
“什么新证据?”
“还不清楚。”李涛说,“你先别急,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
陈丽看着我:“要开庭了?”
“后天。”
她站起来:“我去准备一下。”
“你准备什么?”
“陪你。”她说。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她跟我妈有点像。
都是那种,替别人扛着的人。
离开陈丽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走在街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白色百合。
我想起我妈喜欢百合,每年夏天,她都会买几支插在花瓶里。
“妈,”我在心里说,“后天开庭,你会保佑我的,对吗?”
风轻轻吹过来,百合花的香味飘进鼻子里。
我买了三支百合,带回家。
插在花瓶里,放在我妈照片旁边。
她在照片里笑着,还是那年夏天的样子。
我给李涛发了条消息:“鉴定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后天上午。”
“来得及吗?”
“我让他们加急。”李涛说,“明天下午应该能拿到。”
我放下手机,坐在藤椅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树影在墙上晃动。
后天,一切都该结束了。
08
后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我洗了脸,换了身深蓝色的连衣裙,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颜色。
她说过,蓝色衬我。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遗嘱,用信封仔细装好,放进包里。
又拿了个小袋子,里面装着我妈的相片。
我要她看着我。
出门前,我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的一切。
沙发,茶几,电视柜,书架,墙上我妈的照片。
如果今天输了,这些东西可能都不属于我了。
可我还是要去。
就算是输,也要输得明明白白。
李涛在法院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鉴定结果出来了。”他说。
“怎么样?”
“代持协议的签名,确实是在非正常状态下签署的。”李涛说,“鉴定报告写得清楚,笔压不均,运笔颤抖,存在外力胁迫迹象。”
我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这份报告,够不够推翻代持协议?”
“有希望。”李涛说,“但这案子复杂,不光看鉴定。”
我点点头,把文件收好。
走进法院大厅,冷气很足。
我能闻到自己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法院特有的那种纸墨味。
陈伟已经到了,坐在原告席上。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冷冷的。
王秀兰坐在他旁边,穿着深红色外套,脸色苍白。
陈丽坐在另一边,看到我,点了点头。
我走到被告席上,坐下来。
李涛坐在我旁边,把文件摊开。
法官进来,所有人起立。
坐下后,法官看了看双方:“今天是第三次开庭,双方有没有新证据提交?”
陈伟站起来:“法官,我们有一份新证据需要提交。”
法官点头:“呈上来。”
陈伟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份文件,递上去。
我盯着那份文件,心跳加速。
李涛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别紧张。”
法官打开文件,看了几眼。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被告林小梅,你是否知道,你母亲林秀英名下财产的真实来源?”
“我知道。”我说,“是我父亲赠与的。”
“但原告方提供了一份新的证据,”法官说,“证明你母亲在生前,曾签署过一份书面声明,承认名下财产为代持性质,愿在去世后归还陈氏家族。”
我愣住了。
“什么?”李涛站起来,“法官,这不可能。之前的代持协议已经被鉴定出异常,现在怎么又多出一份声明?”
法官没说话,把文件递给书记员。
书记员把文件送到我们面前。
我接过来,手都在抖。
翻开第一页,是我妈的笔迹。
“本人林秀英,自愿声明:名下所有财产,实际属于陈氏家族企业,本人仅为代持。待本人去世后,全部财产归还陈氏家族。”
下面是我妈的签名,还有日期。
2002年6月。
“这不可能!”我说,“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陈伟站起来:“这份声明是你母亲亲笔所写,可以做笔迹鉴定。”
“她为什么写这个?”我问他,“她为什么要写自己代持?”
“因为她知道,那些钱不是她的。”陈伟说,“是你爸拿我们家的钱给她买的。”
“你胡说!”我吼出来。
法官敲了敲槌:“安静。”
我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李涛凑过来,低声说:“这份声明我们之前没见过,需要时间调查。”
“可是……”
“法官,”李涛站起来,“被告方要求休庭,需要对这份声明的真实性进行鉴定。”
法官考虑了一下:“同意休庭,三天后继续开庭。”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陈伟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林小梅,”他说,“你妈写这份声明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
我看着他,浑身发抖。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妈知道自己不配拥有那些钱。”陈伟说,“她明知道那些钱是我们陈家的,还要写这种声明,就是想糊弄你爸。”
“你……”
“她说爱你,其实就是想让你好过一点。”陈伟说,“可那些钱,终究不是她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陈丽站起来,拉了拉陈伟的袖子:“哥,别说了。”
“我说的是事实。”陈伟甩开她的手,“她妈就是个小三,拿了我们家的钱还不够,还想留给她女儿。”
“你闭嘴!”陈丽吼出来。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王秀兰站起来,看着我。
她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小梅,”她说,“你妈确实写了那份声明,我当时在场。”
我看着她。
“你当时在场?”
“是。”王秀兰说,“2002年6月,你妈来我们家,在我面前写了那份声明。她说,她知道这些钱不该拿,但她想留给你。”
“她为什么?”
“因为你爸答应过她,会照顾你们。”王秀兰说,“她说她不怕死,但她怕你没人管。”
我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不想让陈伟知道。”王秀兰说,“你妈写那份声明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不告诉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王秀兰看着我,眼泪也流下来。
“因为我累了。”她说,“我不想再争了。”
陈伟走过来,拉了拉王秀兰:“妈,你说什么呢?”
王秀兰没理他,看着我:“林小梅,那份声明是真的。但你妈写它,不是因为她想还钱。是因为她怕。”
“怕什么?”
“怕你爸死了之后,我们一家人会对付你。”王秀兰说,“她想用那份声明,换我们家人不欺负你。”
我站在法庭中间,眼泪止不住。
陈伟把我的那份声明递过去:“法官,这是证据。”
法官接过去,没说话。
我看着那份声明,我妈的字迹,工工整整。
她写这份声明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一边写,一边想着我?
“林小梅,”法官说,“这份声明还需要鉴定,三天后,我们继续开庭。”
我点点头。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刺眼。
李涛跟着我,一直没说话。
走到车旁边,他问:“回家还是去公司?”
“回家。”我说。
上车后,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你妈写它,不是因为她想还钱,是因为她怕。”
我妈,她到底怕什么?
怕我被欺负?
还是怕我恨她?
我拿出手机,翻到我妈的照片。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妈,”我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手机屏幕亮着,她还在笑着。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照片上。
她的笑容,很温暖。
好像在对我说,别怕。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我妈的照片。
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那份声明。
我妈写的。
她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想保护我。
可这份声明,现在成了陈伟拿来对付我的武器。
我拿出手机,给李涛发了条消息:“那份声明,能鉴定是不是被迫写的吗?”
李涛很快回:“可以做。但这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左右。”
一周。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路灯亮着,树的影子在风里晃动。
我妈,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难题。
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里,放着戏曲。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唱词。
但那股苍凉的调子,在这个夜晚,特别清楚。
09
三天时间,像被拉长了。
我每天去学校上课,上完课就回家。
家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我妈的照片陪着我。
李涛每天都在跑鉴定的事。
“声明上的签名跟遗嘱上的签名,笔迹一致。”他在电话里说,“但书写时的心理状态,也需要鉴定。”
“能不能快点?”
“最快也要后天。”李涛说,“法院那边催得紧,但这件事急不得。”
我挂了电话,坐在窗前。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
秋天,快到了。
我妈走的时候,也是秋天。
那天她穿着淡蓝色的毛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小梅,”她说,“天凉了,记得加衣服。”
我说好。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我一直在想那天她说的最后那句话。
她让我加衣服。
她到死,想到的还是我冷不冷。
手机响了,是陈丽。
“小梅,你在家吗?”
“在。”
“我过去找你。”
她很快来了,提着一袋水果。
进门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李涛跟我说了,鉴定需要时间。”
我点点头。
“小梅,”陈丽说,“我想跟你聊聊那份声明。”
“聊什么?”
“那份声明,是我妈逼你妈写的。”陈丽说,“我今天早上才知道。”
我看着她。
“你妈跟你说了?”
陈丽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今天早上跟我说的。”陈丽说,“她说2002年6月,她带着我奶奶、我哥,去你们家,逼你妈写了那份声明。”
我攥紧拳头。
“她怎么逼的?”
“她说,如果不写,就把你从学校带走。”陈丽说,“说你妈没名分,没资格抚养你。”
我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
我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
她拿着笔,手在抖。
王秀兰站在旁边,抱着手臂。
陈伟站在门口。
奶奶坐在沙发上。
他们都在逼她。
逼她写那份声明。
“后来呢?”我睁开眼睛。
“你妈写了。”陈丽说,“写完之后,她哭了。”
“她为什么哭?”
“因为她知道,那份声明一辈子都会跟着你。”陈丽说,“她不想把麻烦留给你,可她没办法。”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其实,”陈丽在身后说,“我妈也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去逼你妈。”陈丽说,“她说,那天回家后,她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很坏,但她没办法。”
“没办法?”
“她怕。”陈丽说,“怕你妈有了那份财产,你会看不起她。”
我转过身,看着陈丽。
“所以,她就去欺负我妈?”
陈丽低下头:“对不起。”
“你不用替你妈道歉。”我说,“这是她欠我妈的。”
陈丽抬起头,眼泪流下来:“可我想替她道歉。”
我看着她的脸,眼泪也流下来。
“陈丽,你说,我们到底在争什么?”
“我不知道。”陈丽说,“我现在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雨开始下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啪声。
“小梅,”陈丽说,“明天开庭,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那份声明不解决,我赢不了。”
“那你……”
“我会出庭。”我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出庭。”
陈丽看着我,没说话。
“你妈呢?”我问。
“她明天也会去。”陈丽说,“她说,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我点点头。
陈丽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坐到晚上。
雨一直没停。
我拿出我妈的遗嘱,翻开。
那些字,是她一笔一笔写的。
“小梅,原谅妈妈。”
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纸有点旧了,边角有点软。
我妈写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含着泪写的。
她怕我恨她。
可我怎么恨她呢?
她这一辈子,都在为我活着。
手机响了,是李涛。
“小梅,鉴定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声明上的签名,是非正常心理状态下写成的。”李涛说,“报告写得很清楚,书写时存在明显的恐惧和压力。”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份报告,能不能推翻那份声明?”
“能。”李涛说,“但需要时间。”
“明天开庭怎么办?”
“我会提交这份报告。”李涛说,“法官会考虑。”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
走到窗前,下雨的夜晚,外面很安静。
路灯下,雨丝飘着。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
我转身,走到我妈照片前。
“妈,”我说,“明天,我会为你讨个公道。”
照片里的她,笑着。
好像在对我说,别怕。
第二天上午,天晴了。
阳光很好,但空气有点冷。
我穿上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把鉴定报告放进包里。
出门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了看屋里的一切。
沙发,茶几,电视柜,书架。
还有墙上我妈的照片。
如果今天输了,这些东西,可能都不属于我了。
可我还是要去。
就算是输,也要输得明明白白。
李涛在法院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状态良好?”他问。
“还好。”我说。
“那就走吧。”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法庭里,人都到齐了。
陈伟坐在原告席上,西装笔挺,眼神冷冷地看着我。
王秀兰坐在他旁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陈丽坐在另一边,看到我,点了点头。
法官进来,所有人起立。
坐下后,法官看着我:“被告方,你们对原告方提交的书面声明,有什么意见?”
李涛站起来:“法官,被告方有证据证明,林秀英在签署该声明时,处于被胁迫状态。”
“证据?”
李涛递上鉴定报告:“这是笔迹鉴定报告,明确写明,声明签署时存在严重的心理压力,符合被胁迫特征。”
法官接过去,翻了翻。
陈伟站起来:“法官,这不可能。那份声明是我母亲亲笔所写,自愿写的。”
“你可以确定?”法官问。
“确定。”
“你当时在场吗?”
陈伟愣了一下:“不在。”
“那你怎么确定?”
陈伟张了张嘴,没说话。
王秀兰站起来:“法官,我当时在场。”
法官看着她:“你说。”
王秀兰看了一眼陈伟,又看了一眼我。
“那天,我带我妈和陈伟,去了林秀英家。”王秀兰说,“我们逼她写了那份声明。”
“妈!”陈伟叫出来。
王秀兰没理他:“如果不写,我们就说要把她女儿带走。”
法官看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秀兰低下头:“因为我恨她。”
法庭里安静下来。
王秀兰抬起头,眼泪流下来:“她跟了我老公十六年,我恨她。但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我没本事留住我老公。”
她看着我:“林小梅,对不起。那份声明,是你妈为了保护你写的。她是被你逼的。”
我坐在被告席上,眼泪流下来。
陈伟站起来,面色铁青:“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王秀兰说,“我受够了,我不想再骗下去了。”
陈伟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怒火:“林小梅,你真行。”
我看着他:“陈伟,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争什么。”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为我妈讨个公道。”我说,“她这辈子,没名没分,连死都要被人骂小三。我只想证明,她不是那样的。”
陈伟看着我,没说话。
法官敲了敲槌:“原告方,你们对被告方提交的鉴定报告,有什么意见?”
陈伟的律师站起来:“法官,我们需要时间研究。”
法官看着我:“被告方,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法官,我妈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占谁便宜。她只是太爱我爸了。那份声明,是她为我留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这份声明也要被用来对付我,那我妈这辈子,就什么都没了。”
法官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现在,本庭宣布,书面声明的鉴定暂不采纳,需要重新组织双方专家进行鉴定。本案延期审理,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我坐下来,松了口气。
王秀兰站起来,看着我。
我站起来,看着她。
“林小梅,”她说,“你妈这辈子,值了。”
“什么?”
“她有你这么好的女儿。”王秀兰说,“我的儿女,一个都不如她。”
陈伟拉着她:“妈,走了。”
王秀兰被他拉着,慢慢走出法庭。
陈丽走到我面前:“小梅,你没事吧?”
“没事。”
“那走吧。”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出法庭。
阳光很亮,照在地上,有点晃眼。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天空。
天很蓝,几朵白云飘着。
远处,不知哪家店在放歌。
歌词听不清,调子挺好的。
10
和解协议打印在两张A4纸上。
陈伟在对面坐着,双臂交叉。
王秀兰没来,来的是陈丽。
我正要落笔,陈丽突然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是母亲的笔迹。
信封没封口。里面三页信纸。
第一页:小梅,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母亲写她知道我爸有家室,写王秀兰找上门那天,她把我藏在衣柜里。
“我不恨她。换我是她,大概也是这样。”
第二页:她说代持这些东西,是怕我什么都没有。
第三页很短:“妈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你。留不住就别要了。”
我把信纸叠好。
陈丽推门进来。
“你恨我妈吗?”
她沉默很久,“小时候恨。后来见了太多生死,有些事说不清了。你妈的手术,是我联系的。”
我抬头看她。
“她说不求我原谅,求我救她女儿。”陈丽说,“手术那天,我爸站了六个小时。”
我拿起笔。签了。
走出调解室,陈伟站在台阶上。
“林小梅。”
我回头。
“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你妈当年也是这样说的。”他点上烟。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把信收好。
原谅了,妈。
11
一年后。
还是七月。
天热得能煎鸡蛋,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备课。
阳光落在笔记上,字迹有点反光。
手机响了,是陈丽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栋别墅的外墙。
“这房子挂在中介,要不要来看看?”
我回了个“不用”。
陈丽又发来一条:“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妈以前住过的地方,你可能想留个念想。”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母亲名下那些房子车子,法院判了,一部分归了陈家的账,一部分被税务清算。
具体怎么分的,我没问。
也不想知道。
这一年,我从学校请了长假,又回去上班了。
学生换了新一届,还是那些青春的脸。
上课、改作业、开会、回家。
日子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
偶尔陈丽会发消息过来。
有时候是她妈做的腌菜,有时候是她儿子考了第一名。
我回个笑脸,就不说话了。
陈伟一次也没联系过。
我也没联系过他。
这样挺好。
八月的一个周末,我去墓园看母亲。
山坡上的草长得很深,路两边种着柏树。
我买了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碑上的照片,母亲还是那个样子。
笑着,眼睛弯弯的,头发别在耳后。
我蹲下来,摸了摸照片。
“妈,我现在挺好的。”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烧纸钱,烟火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起来,往远处看。
山下城市连成一片,高楼矮房挤在一起。
母亲在这个城市待了十六年。
走了两年,留了一堆东西。
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碑上的字。
“慈母林秀英之墓”。
下头刻着我的名字。
“妈。”我轻声说,“那些东西我都没要,你不会怪我吧?”
风吹过来,柏树沙沙响。
“我看了你的信,你说留不住就别要了。我就没要。”
“我现在自己住,房子不大,够用。”
“学生说我是最凶的老师,其实我不凶。”
老太太烧完纸走了,墓园安静下来。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得发白的信纸。
一年了,纸边都磨破了。
母亲的字迹还清晰。
“原谅妈妈。”
我念出来,声音很轻。
“我原谅了。”
“真的。”
“你也别怪自己了。”
远处的山脊上,云彩被染成橘红色。
太阳慢慢落下去。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走出墓园大门,路灯刚亮。
街上车水马龙,有人在遛狗,有小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过去。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信纸硌着手心。
我想起母亲走之前那个晚上,我守在病床边。
她突然睁开眼,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后来护士说,那是回光返照。
我当时以为她有遗言要交代。
现在想想,她就是想说那句“原谅妈妈”。
我笑了一下。
往公交站走。
风很热,吹在脸上有点黏。
一个女孩从身边跑过去,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辫。
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
她在前面等红灯,低头看手机,笑了一下。
我想起自己那个年纪。
那时候母亲还在。
每天晚上回家,桌上都有饭。
有时候她累了,就煮个面。
我们就对着吃,谁也不说话。
灯光昏黄,碗里冒着热气。
那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候。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城市亮起了灯。
一栋一栋的,密密麻麻。
有些窗户是橙色的,有些是白的。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车子拐弯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有栋楼,顶楼亮着灯。
我记得那栋楼。
母亲在那住过三年。
阳台不大,她种过花。
后来花死了,她就没再种。
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口袋里信纸的轮廓还在。
算了,不拿出来了。
车子颠簸了一下,我闭上眼。
耳边是发动机的声音,还有其他乘客的说话声。
“下一站到了啊。”
“师傅等一等。”
“妈,快点。”
“来了来了。”
我睁开眼。
站台上,一个母亲牵着女儿的手上车。
小姑娘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
母亲弯下腰帮她系鞋带,小孩低头看母亲的后脑勺。
我笑了笑。
公交重新启动。
城市被夜色吞没。
灯光越来越多。
我靠着窗,玻璃映出自己的脸。
三十七岁了。
眼角有细纹了。
母亲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开始存那些房子车子了。
她不知道能留多久。
但还是留了。
我闭上眼睛。
妈,我过得很好。
真的。
就算是骗你,也是我最好的骗法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