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法国朋友皮埃尔跟我讲的头一件事,既不是故宫有多壮观,也不是火锅有多辣,他说的是,“你们办公室中午十二点过后,就没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好像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似的。
我当时愣了一下,心里琢磨这不是午饭时间,之后他才解释明白他说的不是人走了,而是人不见了,灯一关,椅子一推,整层楼安静得就跟放假的时候一样。
皮埃尔和他老婆艾玛来中国中部这座城市都已经3年了。
他们在网上写了一篇关于文化冲击的文章,我看完差点笑出来,可笑着笑着,又觉得他说的都挺有道理。
第一年最让他受不了的事情,就是午睡。
每天十二点半,办公室里就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声音,悉悉索索的,悉悉索索的。
一开始他还以为大伙是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结果不是,原来是有人在打开折叠床。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折叠床,金属架子加上一层薄垫子,有人拿出来铺在地上,还有人把两三把椅子拼一块儿。
然后灯就灭了,整层楼啪地一下黑了,安静得就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皮埃尔说他当时的表情大概是这样的嘴张着,眼睛瞪着,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他跟我描述的时候用了一个词,surréaliste,超现实。
最让他想不通的不是睡这件事本身,而是他们的装备,他们睡的是硬板凳。他反复强调了好几回,“不是沙发,不是行军床,就是办公室那种硬椅子拼起来的。"
他试过,躺上去,感觉挺难受的。他说,在法国,午睡需要有条件柔软的躺椅,半掩的百叶窗,可能事先来一杯浓缩咖啡。
午睡是奢侈品,是到周末去乡下别墅时才舍得做的事情,是小孩才需要的东西,大人端着咖啡接着干活才是正事。
可这里的同事,不管是领导还是普通职员,到点就睡,那是固定不变的。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皮埃尔发现一件让他挺不开心的事情,下午的效率比上午差很多。
他以为自己只是没睡好,结果发现那些午睡的同事下午精神得很,邮件回得快,开会也干脆,而他自己,喝了两杯咖啡,对着电脑打哈欠。
他之后跟我讲,语气里头带着一股不服气,“我也想睡,可办公室里那个硬板床,怎么躺?”我就说你趴在桌子上也行,他摇了摇头,说趴着脖子疼。
我就说那你试试。
他试了,二十分钟,起来之后发愣了好一会儿,说了句还行。
还有一个小细节。夏天的时候,办公室里有男同事会把T恤下摆掀起来,露出肚子。
皮埃尔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表情就好像走进了一个陌生星球似的,他原话是,“这……在巴黎会直接被请出去。”
他不明白,但我们都明白,就是热,掀起来凉快,就这么简单。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留意到他自己也穿着短袖,那年夏天,都四十度了,在空调吹不到的角落,掀衣服确实比任何风扇都顶用。
三个月之后,他不再评论这件事了。
第2年的时候,皮埃尔开始学着一到吃饭时间就去吃饭,不再是再干一会儿。
第3年,他买了个折叠床,就是那种最便宜的、由金属管子和布面组成的。
他跟我说现在每天中午准时躺下去,我问他,“你之前不是讨厌硬板床。”他回应,习惯了。
之后我想了想,觉得这事情挺有意思的,在欧洲,午睡被定义成奢侈品,是到周末去乡下别墅时才舍得做的事情,是小孩才需要的东西,大人端着咖啡接着干活才是正事。可这里的同事,不管是领导还是普通职员,到点就睡,那是固定不变的。
奢侈和日常之间,其实就隔着一个午休这么个距离。
皮埃尔现在跟新来的外国人介绍中国的时候,总会说一句,“硬板床睡觉,比沙发还舒服。”他中文虽说不太好,但意思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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