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屡次拒绝夫妻义务,我提出离婚,去往民政局路上她迟疑开口

楔子

结婚第九年,我开车载赵韵芝去民政局离婚。全程她没有系安全带,我提醒了两次她才拉上。车子经过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那句话让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接下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改写我们过去的九年。

第一章 婚后尽心守护家庭,真诚付出维系婚姻生活

我认识赵韵芝那年二十六岁。她在市中心那家连锁书店做收银,我路过买一本书,她找零的时候多找了我十块钱。我走远了才发现,折回去把钱放在柜台上。她抬头看我的时候脸是红的,说了一声谢谢。那声谢谢不大,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

后来我总去那家书店。每次都买一本书走,有时候是小说有时候是散文,其实我根本看不进去那么多书。她每次看到我进来就笑一下,那种礼貌性的笑但眼睛弯弯的。第三个月的时候我买完书站在柜台前没走。

"还找错钱了?"

"不是。"我把一张电影票放在柜台上。"想请你去看个电影。"

她低头看着那张票看了三秒钟。旁边收银的同事在憋着笑,她脸又红了。

"几点?"

"周六晚上七点。"

"好。"

我们在一起谈了两年。那两年是我人生里最顺的日子。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工作不算轻松但收入还不错。她辞了书店的工作去了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她说喜欢孩子。每个周末我们出去吃饭、看电影、压马路。她走路喜欢走在马路牙子上,我牵着她的手在下面走,她晃晃悠悠的像走平衡木。

求婚是在她生日那天。我在她最喜欢的那家火锅店订了包间,点了一桌子菜,她吃到一半我从口袋里掏了个盒子出来放在桌上。那个盒子打开的时候她嘴里的毛肚还没咽下去。

"麦邵楷你别搞突然袭击。"

"搞了。你嫁不嫁?"

她把毛肚咽了。盯着那枚戒指看了看,然后把左手伸过来。我给她戴上,白金的圈,上面一颗小钻。灯光底下亮了一下。

"戒指尺寸刚好?"

"你早就量过吧。"

"你睡着的时候量过好几回了。"

她没哭,就是低头看着戒指笑了半天。那个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眼睛里,我看着她笑也跟着笑。

结婚那年我二十九她二十七。房子是我在城南买的一套两居室,首付掏空了我那几年的积蓄。她说要帮忙付装修钱,我说不用,我自己来。她坚持把钱塞进我卡里,一万二,是她攒了两年的私房钱。

"麦邵楷你给我记住了,这房子以后有我一份。"

"本来就有你一份。你是女主人。"

装修的事她比我上心。瓷砖是她蹲在建材市场一块一块挑的,壁纸也是。她说卧室要暖色调的,客厅要浅灰色耐脏。我下班回家的时候经常看到她对着手机上的装修效果图拿笔在纸上画来画去。

搬进去那天她光着脚在木地板上走了好几个来回。走着走着停下来了,低头看脚底下那块地板。

"麦邵楷。"

"嗯?"

"我家终于有木地板了。"

她从小家里是水泥地,她说过好几次。我蹲下来摸了摸她踩的那块地板。"以后你想光脚就光脚,家里暖和。"

婚后头两年是我最踏实的时候。我的工作稳定下来升了主管,她继续在幼儿园教书。每天早上我比她走得早,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我就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温水和一片维生素。中午她给我发消息问吃了没,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她把菜做好了等我。

她做饭不好吃。实话讲盐永远放不准,有时候淡有时候咸。但我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她问我咸不咸我说刚好。时间长了她自己也知道了,每次做饭就尝了又尝,尝完了还让我尝。"咸不咸?""不咸。"结果端上桌一吃还是咸了。我们就笑,笑完了她说明天少放点盐,第二天又淡了。

那些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日三餐,周末逛街,假期出去走走。她睡觉有个习惯,喜欢把脚伸过来贴在我小腿上,凉冰冰的。我冬天每次被冰得缩一下,她就嘿嘿笑。我把它夹在腿中间暖着,等她暖过来了再松开。

第三年我妈开始催生。每次打电话来三句话不离"什么时候让我抱孙子"。赵韵芝就坐在旁边听着,听完了也不说话。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靠在床头跟我说:"麦邵楷,我暂时还不想要孩子。"

"为什么?"

"幼儿园那群小孩每天把我能量耗光了,回家想静静。"

"那行啊。不着急。"

"你妈那边你怎么说?"

"我跟我妈说。"

"那她肯定觉得是我不要。"

"她怎么想是她的事。我说了算。"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脚伸过来贴在我腿上。那天晚上没开暖气,她的脚却不是很凉。

第四年她换了工作。园长总给她排最累的班,她说有点烦了。我让她辞了在家歇一段时间,她歇了两个月又开始投简历。后来去了一家课外辅导机构做行政,朝九晚六,比幼儿园轻松不少。

那一年我接了一个大客户的长期订单,收入翻了一截。我把家里那张旧沙发换了,换了个大的皮沙发,她说坐着舒服得想躺着。又买了一台洗碗机,她站厨房里看着那个机器转了三圈。

"麦邵楷你现在阔气了?"

"阔气。专门给你买的,以后不用你洗碗。"

"你以前也没让我洗过碗。"

"以前手洗,现在机器洗。更阔气。"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主动倒了杯红酒给我,两个人窝在新沙发上靠着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头发蹭着我下巴,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那时候我不知道的是,那是我们最后一段真正松弛的时光。所有东西在那之后开始慢慢往下滑,往下沉,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第五年她开始晚归。辅导机构活动多,她说周一到周五晚上经常要加班。我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工作嘛。后来一周里有三四个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给她热了饭她吃了就洗澡睡觉,话都不怎么说。

"韵芝最近你们机构那么忙?"

"新开了两个班,排课多。"

"你要累就换个地方。"

"还行。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后来过了"这一阵"又来了下一阵。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慢慢缩回去,像一只蜗牛往壳里退。我在客厅她在卧室,我在厨房她在书房,两个人从一个空间里被什么东西拉开了距离。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三十八度多。她下班回来看到我躺在床上,摸了摸我额头。

"吃药了没?"

"吃了。"

"那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不用,你歇着吧。"

她就真的歇着了。在客厅看了两个小时电视,进来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去睡了。那天晚上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渴了想喊她,喊了一声她没听见。我自己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水回来,路过客厅看见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但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她以前哪怕再累,我咳嗽一声她都会醒。现在我叫她她都没听见。

那夜我躺回去没睡好。被窝里她的脚还是伸过来贴着我,但这一次凉得有点久。我暖了半个小时那一片还是冰的。

第二章 妻子态度异常冷淡,常年刻意疏远刻意回避

那场发烧好了之后我做了一件事。我请了三天假,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被罩,买了她喜欢的那种香薰蜡烛点上,还订了她爱吃的那家日料外卖。我想着等她下班回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让她看看这个家还在,我们还在。

她那天回来的时候九点多。开门进来愣了一下,换了鞋走进客厅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

"你今天打扫卫生了?"

"嗯。休息了一天。"

"搞这么干净干嘛,怪不习惯的。"

"韵芝你看,我还点了你之前说喜欢的那个味道。"

她凑过去闻了闻蜡烛。"嗯。这个味儿。"然后她把包放下进了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我把外卖盒子打开摆在桌上,寿司和刺身摆得整整齐齐。

"哇,日料?"

"嗯。你上次说想吃那家。"

她坐下来夹了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嚼了。嚼完了没有评价,低头又夹了一块。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等她抬头跟我说句话。她一直没抬头。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我问了一句。

"好吃吗?"

"还行。"

"还行就是一般?"

"挺好的。这家味噌汤比上次淡了。"

她说了这一句之后整个饭桌就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安静得我把自己的呼吸都压低了。我想找话说,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今天工作累不累"。她说"还行"。两个字。

那顿饭吃完她去洗碗。我说我来洗,她说没事。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的水声,香薰蜡烛烧了一半灭了,我重新点上。火苗起来的时候闪了一下,又灭了。我换了根火柴再点,这次着了。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我没睡,她在旁边呼吸均匀地躺着,面朝窗户那边。我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韵芝。"

"嗯?"

"转过来跟我说会儿话。"

"困了。"

"就五分钟。"

她翻了个身面对我,眼睛闭着。鼻尖离我的脸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睫毛在台灯底下投了一层阴影,嘴角平平的,没有笑也没有绷着,就是一张空白的脸。

"咱们好久没聊天了。"我说。

"天天聊啊。你白天不是老给我发微信?"

"那是发消息。我说的是面对面聊。"

"那你说。"

我想了半天。想告诉她我今天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我们结婚照框子上有灰,我擦了。想告诉她楼下那家早餐店新出了一个豆浆口味她肯定喜欢。想告诉她今天阳光特别好我把被子拿出去晒了。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都变得很轻很碎,轻到说出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

"没有。"

"还是我做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她睁开了眼睛看着我。那个眼神里面没有什么内容,就只是睁着。

"麦邵楷你别多想。我就是最近累了。"

"那你明天请假休息一天吧。"

"请不了。明天有个家长会要开。"

"那我明天去接你下班。"

"不用,我自己回来就行。"

她说完又转回去背对着我了。我躺在黑暗里瞪着天花板。台灯关了之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个窄窄的亮条。我看着那条光慢慢变模糊。

从那天开始我注意到很多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少停留在我脸上超过两秒。我进门换鞋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不抬。我买了水果回来洗好了端到她面前,她说放桌上吧。我出差三天回来她说"回来了"就两个字。

身体上的距离也在拉远。从前她喜欢挽着我的胳膊走路,现在并排走的时候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隙。从前睡觉她总把脚伸过来,现在蜷在自己那半边,背对着我翻身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前我下班回来她偶尔从厨房探出头喊一声"洗手吃饭",后来变成了我做好饭喊她。

有一次我在厨房切菜切到了手指,出了不少血。我抽了纸巾按住,血把纸巾洇透了。赵韵芝从客厅走过来倒水,看了一眼我的手指。

"怎么弄的?"

"刀滑了。"

"创可贴在抽屉左边那格。"

"你帮我拿一下。"

她放下水杯去拿了创可贴递给我,然后倒了水回客厅了。全程没有走近我,没有看我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我站在厨房一只手按着手指头,另一只手扯开创可贴的包装纸,用了半分钟才贴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马桶盖上盯着缠了创可贴的手指头看。血从创可贴边缘洇出来一小块深褐色。伤口不深也不疼,但心里的那个位置比手指头疼多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你在一个房子里住了很多年,墙壁还是那些墙壁,家具还在原处,但空气变了。

周末的时候我试图约她出去转转。县城边上有个新开放的湿地公园,我说去走走。她说好。到了公园她沿着水边的栈道走,我跟在后面。她走得快,步子迈得又急又密,我跟了两步问她能不能慢点。

"我走得快吗?"

"嗯。咱们散散步不用赶。"

她放慢了一点。走到栈道拐弯的地方有个观景台,我停下来拍了两张风景照。她站在旁边等着,手揣在口袋里看着水面上那些枯掉的荷叶。

"韵芝。"

"嗯?"

"你看那边,有只白鹭。"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了。"

"好看吧?"

"还行。"

又是"还行"。我那天忽然特别想听听她说"好看""喜欢""高兴"这一类字眼。哪怕是假的也行。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我放了一首她以前喜欢的老歌,她坐在副驾看着窗外一动不动。我开口跟着唱了两句想逗她,她没反应。到了楼下她先下了车往单元门走,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发夹夹起来露出脖子。从后面看她的身形瘦了一点,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开衫隐约看得出来。她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下来?"

"来。"

那段时间我跟我最好的朋友周磊喝酒。他说你怎么最近看着心事重,我就说了。说赵韵芝整个人不对了,不跟我说话不跟我亲近不跟我过正常夫妻的日子。

周磊说:"她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不可能。"

"你咋这么笃定?"

"她每天下班就回家,周末也不出门。手机我不看她也不藏着。外头有人哪是这种样子。"

"那她到底咋了?"

"我不知道。"

"你问她了没?"

"问了。她说没事。"

周磊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着。"女人说没事的时候那事可就大了去了。"

那晚上我回家的时候赵韵芝在客厅看电视。换了一档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她坐在沙发上嘴角没有一丝弧度。我过去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韵芝,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儿没跟我说?"

"没有。"

"你别骗我。咱们在一起十年了,你高兴什么样不高兴什么样我分得出来。"

她把电视关掉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偏过头看着我,那个表情在电视屏幕的黑底色前面显得特别严肃。

"麦邵楷你最近老问我这些话。"

"因为你不对劲。"

"我怎么不对劲了?"

"你笑都不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总会变的。你十年前跟现在也不一样。"

"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这么缠人。"

"我缠你?我是关心你。"

"关心和问来问去是两码事。你一天到晚追着我问怎么了怎么了,我说没事你不信。那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心情不好?我上班累?这些事说了能怎样?"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胸口里。我想回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看着她站起来回卧室,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地板上由近到远。

那晚她背对着我睡。我半夜醒了一次,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后背,她缩了一下。那个缩的动作很小但她做了。我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躺平。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连碰她都不能碰了。一个结婚五年的男人躺在自己妻子旁边伸手碰一下她的后背她缩开。那是一种什么感受。像你在自己家里敲门,里面的人不让你进去。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后来我把被子掀开坐到阳台上去了。外面冷,我穿的是睡衣没有外套。县城冬天的夜安静得只剩路灯电流的嗡鸣声。我坐在阳台的塑料凳上看着对面楼几扇亮着的窗户,数到第四扇的时候灯也灭了。

赵韵芝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麦邵楷你这人特别扛得住孤单,我一个人待着就容易慌。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刚结婚不久,她在沙发上看书我在厨房做饭。我听到她说话从厨房探出头来冲她笑了一下,说那你永远别一个人待着,我陪着你。

现在她一个人待着,我也一个人待着。我们待在同一间房子里,但中间隔的东西比墙厚多了。

第三章 屡次拒绝夫妻义务,二人婚姻只剩空壳模样

阳台那晚之后我试着调整自己。我想着也许是我太敏感了,也许只是她工作压力大,也许过了那个阶段就会好起来。我不再天天问她怎么了,不再晚上凑过去碰她,不再试图用那些她以前喜欢的小惊喜来撬开她的壳。我退了一步,用我自己的方式去适应这个新的距离。

但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发现更严重的东西在无声无息地坍塌。夫妻之间除了说话和陪伴,还有一个维度的东西在慢慢消失。我说的是那个最私密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那个空间的门从某一天起开始朝我关上了。不是哐当一声关上,是一条缝一条缝地合拢,慢得你几乎察觉不到。

第一次印象深刻的拒绝是在第六年春天。那天是她生日。我提前下班去买了蛋糕和花,回家做了一桌子菜。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晚归,推开门看到满桌菜和蛋糕的时候表情动了一下。那个动很细微,嘴角往上翘了不到一秒又落回去了。

"今天什么日子?"

"你生日。你忘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日期。"噢。我还真忘了。"

"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吃饭的时候她多喝了两杯红酒,话比平时多了一些。聊她机构里哪个孩子又考了第一名,聊她同事有多烦人。我就坐在对面听着她说话,心里觉得那个晚上的她像是从前那个她回来了。吃到甜品的时候她说蛋糕太大了明天早餐接着吃。

"韵芝。"

"嗯?"

"今天你生日。晚上咱们……"

我没说完整。她放下手里的叉子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一扇要打开的门又被人从里面按住了把手。

"麦邵楷,我今天有点累。"

"就一会儿。"

"我真的累。你让我早点睡。"

"生日一年才一次。"

她抿了一下嘴。那个表情她自己也控制不住,是一种混合了为难和抗拒的东西。"下次。好不好?"

"上次你也说下次。上上次也说下次。"

"麦邵楷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能说?"

她把叉子啪地一声放在盘子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清楚。站起来去浴室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今天不想说这个。你别逼我。"

那天晚上她洗澡洗了很久。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桌上没吃完的蛋糕,奶油开始融化了一点,边缘软塌塌地往下淌。我拿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她把浴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水声哗哗响了将近四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穿了那件最厚的珊瑚绒睡衣,直接进了卧室背过身躺下去。

我进去的时候她呼吸已经均匀了。但我分得清她是睡着了还是装睡。她的呼吸节奏不对,快了半拍。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块窗户缝漏进来的光又出现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关了台灯。她缩在被子里的轮廓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心里那个叫"希望"的东西被人踩了一脚。但我想着这是她生日,她可能真的累了,可能身体不舒服,可能明天就好了。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那个台阶我没下来。后面的日子里类似的场景重复了好多次。周末早上阳光很好,她端着咖啡坐在阳台上看书。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放下书看着我。

"今天天气不错。"

"嗯。"

"韵芝,咱们好久没……"

"麦邵楷。"她喊了我的名字就把话打住了。"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跟我待一会儿?"

"我就是想跟你待着。"

"那你待着,别说话。"

我闭上嘴坐在那里。阳光照在我膝盖上暖暖的。她低头看书,头发从耳边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客厅去了。她从头到尾头没抬过一下。

还有一次我出差回来半个月,进门的时候她在厨房煮面。我放下行李箱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的身子僵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拿筷子搅锅里的面。

"你身上有车味儿。"

"我刚从机场打车回来的。"

"去洗个澡吧,面好了喊你。"

我松开了她,她的肩膀在我松开之后明显放下来了。那个放下来的动作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她在紧张。我在自己家里抱一下自己的妻子,她在紧张。

我在浴室里把水温调得特别烫,让水流冲在背上把那股发酸的感觉冲下去。水声盖住了外面的一切,但我脑海里反复闪现她僵住的那三秒。三秒很短,短到说出来别人会觉得你小题大做。但如果你被自己最爱的人僵了三秒,那三秒比三年还长。

第三年的冬天我们之间那种事的频率已经降到两个月一次了。第四年变成一个季度一次。每次都是那种干巴巴的、例行公事一样的、结束之后她转过去洗澡我转过去失眠的模式。我试过营造氛围,买她喜欢的香薰蜡烛,放她喜欢的音乐,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床边等她。

她进来看到那些东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吹了蜡烛,把音乐关了。"麦邵楷你不用搞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要。就想睡个踏实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怒气也没有愧疚。像一个在陈述事实的人。她说完了拉开被子躺进去闭了眼。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根被她吹灭的蜡烛芯还冒着一点白烟,细细的一缕飘上去散了。我站起来把那根蜡烛拿进了厨房扔掉,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翻身了。

那个月我算了一次。上一次我们之间发生亲密关系是六十三天前。六十三天。我在手机上翻日历往回数,数到那天的日期停下来。那天是她的休息日,我提前下班买了两张电影票看完回来的。我记得她那天并没有多高兴,整场电影她看了十几分钟就靠着我睡着了。回来之后的事她全程闭着眼睛,像在配合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我们出去旅行,在酒店里她把我按在墙上吻我。那个吻又凶又急,嘴唇撞上来的时候碰到了我的牙齿,后来两个人都笑了。她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眼睛里的东西亮得能把整个房间都照亮。

那个赵韵芝去哪了?

我开始失眠。夜里她睡着了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想这个问题。想她是不是不爱我了,想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想她是不是嫁给我之后后悔了。每个想法都像刀子在我脑子里转圈。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但我知道任何一种都比现在这样含糊不清的好。

有天晚上她又拒绝了。我那天上班特别累,在工地跑了一整天腿都是软的。晚上回家吃完饭洗了澡躺在床上,她在我旁边刷手机。我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腰,她没躲,但整个人明显绷住了。

"韵芝,我累了一天就想抱抱你。"

"抱过了。松手。"

"再抱一会儿。"

她放下手机,掰开我的手翻了个身。"麦邵楷我跟你说了我头疼。"

"你每天都头疼。"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就头疼。"

"那你去医院看过没有?"

她沉默了一秒。"没去。"

"那我明天陪你去。"

"不用。"

她说完背对着我把自己缩成一团。我在她背后躺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被子的褶皱。我盯着那条褶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抚平了。

第二天我下班真的去医院挂号了。挂了内科,给她发了挂号信息。她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把那张挂号单放在餐桌上,推开我的卧室门。

"麦邵楷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头疼吗?我帮你挂了号。"

"我不需要你帮我挂号。我头疼我自己会处理。"

"你处理的方式就是拒绝我?"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你总把事情扯到那上面。我只是头疼而已。"

"你每次都头疼。你周一头疼周三头疼周五头疼。你周末也头疼。你全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头疼。"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麦邵楷你告诉我,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就想让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爱我了还是你身体有病还是你遇到什么事了?你告诉我任何一个答案我都接受。但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让我一个人猜。"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客厅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面看不清楚表情。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了。最后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我没什么事。我睡觉了。"

她转身回了卧室。那个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往里扣。我看过无数次她转身离开的背影,但那一次那个背影像一道关上了的门。门上面贴着"拒绝进入"四个字但我不知道原因。

那天晚上我没有进卧室。我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宿。沙发不够长,我的脚搭在扶手上,半夜翻身掉下来一次。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赵韵芝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一杯豆浆和一根油条。豆浆是温的,油条装在塑料袋里扎着口。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杯豆浆。以前她给我留早餐的时候会在杯子上贴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个笑脸。今天没有笑脸。但我知道她早晨起来给我买早餐了,这意味着她心里不是完全没我。

但那个知道又怎么样呢。一个人心里有你在她还能一年不让你碰她。那算什么有。

豆浆喝完了我坐在那儿没动。窗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楼下有辆电动车按着喇叭过去了。我拿手机给周磊发了一条消息:"我想离婚。"

过了几分钟他回过来:"你说真的?"

"真的。"

"那你跟赵韵芝说了没?"

"还没。"

"你先冷静冷静。"

我很冷静。我坐在那张餐桌前面看着空豆浆碗,脑子里把这几年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热恋的时候她走在马路牙子上牵着我摇摇晃晃的。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裙子在台上掉眼泪,妆都花了。后来她给我留的便利贴从笑脸变成一句话最后变成一个没有表情的"早"。再后来她什么都不留了。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期待她晚上回来时候的那个吻的。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伸手去碰她的。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睡在沙发上的。那些时间节点被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东西。

我只知道现在的麦邵楷跟九年前娶她的那个麦邵楷不是同一个人了。那个麦邵楷觉得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一方有难另一方扛着就行。这个麦邵楷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只有一个人在扛,那叫独角戏。独角戏唱久了台上的人会累会哑会想砸了戏台走人。

我站起来把豆浆碗洗了。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把茶几上她昨天掉的一根头发捻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我去卧室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站在镜子前面把领子翻好。

镜子里的麦邵楷长了一张平静的脸。眼睛下面的乌青被衬衫的深蓝色衬得更明显了些。我把头发往后梳了梳,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赵韵芝,咱们离吧。"

那句话现在还没对她说出口。但我知道快了。就像一个水杯往桌边挪,挪到边缘的时候它一定会掉下去。我就是那只杯子,她推了我四年,我终于到桌边了。

第四章 多次沟通毫无结果,包容退让只换来冷漠

那一晚之后我在沙发上睡了整整六天。头三天她路过沙发的时候看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第四天她站住了。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你想让我回去睡?"

"床那么大,你非挤沙发。"

"那你说句话。"

"说什么?"

"说你想让我回去睡。"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她转身去了厨房,开水龙头洗杯子去了。我躺在沙发上听着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路过我身边,脚步没有停。

第七天我自己回卧室睡了。不是因为她说软话了,是因为我后背疼得实在睡不着。躺回床上的时候她背对着我缩在另一侧,中间隔了起码三十公分。三十公分在九十多公分的单人床上是很大的距离了,在床上就像隔了一条河。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她翻身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我数着她的翻身次数,从十二点半到凌晨三点一共翻了十一次。第十一次翻完她静了大概两分钟,忽然开口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在黑暗里像一小片羽毛飘过来。

"麦邵楷。"

"嗯。"

"你睡着了没?"

"没有。"

她沉默了几秒。"你今天上班累不累?"

"还行。"

"我白天看天气预报说下周一降温,你多穿点。"

"嗯。"

"你那条灰色围巾我给你洗好挂门后了。"

"好。"

"那你睡吧。"

她说完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我这边了。但眼睛还是闭着的。我侧过身看着她在黑暗里的轮廓。她说了三句话。一句问我累不累,一句提醒我加衣服,一句告诉我围巾洗了。三句关心的话。但那个语调里面没有热度,像从一个自动回复的机器里发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更难过。她还记得关心我,说明我在她心里还有位置。但那种关心像是责任,像是例行公事,像是她告诉自己"我今天得跟他说点什么"然后挑了几件最安全的事说了。

第二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带了晚饭。打包的麻辣烫,她以前爱吃的那家。她坐在餐桌前面拆包装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着。

"韵芝,咱们谈谈。"

"谈什么?"

"谈咱们俩。"

她把筷子放下了。"麦邵楷你又要开始了。"

"我没要开始。我就想好好跟你说一次。你能不能别一听到'谈谈'就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你像在等着挨训。"

她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根粉丝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咽下去抬起头看着我。"你说吧。"

"你这几年对我不冷不热的,我跟你说话你心不在焉,我碰你你躲。我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

"每个人都有想法。你对我有意见说出来。"

"没有意见。"

"那你是不爱我了?"

"没有。"

"那到底为什么?"

她把筷子啪地放在碗沿上。麻辣烫的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在她脸前面飘着。"麦邵楷你问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你问了我回答了,你又不信。"

"因为你回答的跟你做的对不上。你嘴上说没有不爱我,但你四年不让我碰你。你告诉我哪个正常人能信?"

"我不让你碰我就是不爱你了?"

"那是什么?"

"是……"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把脸别过去看着窗户外面。窗户外面是对面的楼,天已经全黑了,家家户户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她看着那些光看了好一会儿。

"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我不想说。"

"那咱们去婚姻咨询。找个人帮咱们聊。"

"不去。"

"为什么不去?"

"我不信那一套。两个陌生人坐在那儿听咱们家的事,跟扒光了给人看有什么区别。"

"那咱们自己解决。你告诉我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做咱们俩就成这样了。你指望什么?"

她把头转回来了。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红但那层红被她压住了没漫出来。"麦邵楷你觉得我在折磨你是吧?"

"我没说折磨。"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不在乎是不是折磨。我在乎你为什么。"

她又沉默了。麻辣烫的汤面飘起最后一缕白汽散掉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推开了。"吃不下。"

"那就不吃了。你跟我说说话。"

"我今天在单位跟家长吵了一架。一个孩子家长说我给她孩子排课排得不好,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拍桌子骂人。我解释了半个小时对方不听。"

"韵芝你受了委屈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替我骂回去。"

"我不替你骂回去但我能听你说。"

"我回家不想再说上班的事。"

"那你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什么都不想说。"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麦邵楷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你试着说。说什么都行。哪怕你说你烦我了讨厌我了,你说出来我就能死心。"

"我不讨厌你。"

"那你——"

她进去了关了门。我坐在餐桌前面看着那碗没吃完的麻辣烫,汤面上飘着一层红油,几根粉丝粘在碗壁上干了。我把碗收拾了倒进垃圾桶里,站在厨房洗碗池前面打开水龙头冲手。水温是凉的,冰得我指头尖发麻。

那之后我换了一种方式。我不再逼她说话了。我学着接受她的沉默,想着给她时间。我把自己的需求压到最低,不再提出亲密的要求,不再追问她怎么了,不再试图把她从那个壳里拉出来。我想着也许她需要空间,也许她自己在处理什么我帮不上忙的事。我给足了她空间,连早上出门都轻手轻脚怕吵醒她。

结果更糟了。我退了她也跟着退。我不说话她也不说,我不碰她她更不碰我。两个人住在一间房子里活像合租的室友。她洗她的衣服我晾我的,她点她的外卖我下我的面条。周末她窝在沙发上看一整天剧,我在书房对着电脑发呆。键盘上落了一层灰我都没擦。

有一天我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客厅,她正看到剧里面一个感人的地方,眼泪从脸上滑下来。她用手背去擦的时候才发现我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坐直了。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我倒水。"

"哦。"

她按了暂停擦干净脸。我看着她擦脸的那个动作,她擦得又快又用力,像是要把刚才那点真情实感从我面前抹干净。

"你哭什么?"

"剧里那女的死了。"

"你以前看剧不怎么哭的。"

"以前是以前。"

我没再问。倒了水回书房了。关上书房门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她看一部虚构的电视剧都能掉眼泪,但她看我的时候眼睛一直是干的。她甚至不愿意让我看到她为任何东西掉眼泪。我是那个她在情绪上设置了最高权限的人。连一滴眼泪都不让我看见。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书房里翻以前的相册。电脑里存了几千张照片,刚恋爱的时候她对着镜头做鬼脸的,结婚那天她踩到婚纱裙摆差点摔了的,蜜月旅行她在海边捡贝壳举起来给我看的。我把那些照片从头翻到尾,翻到后面几年照片越来越少了。最后一张是去年春节的合影,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盘子冲镜头笑。那个笑是标准的拍照笑容,嘴角上翘但眼睛没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是活的,现在拍照的时候她两只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一个连笑都只肯笑到嘴角的人,你还能指望她为你打开哪扇门。

我关了电脑,把手机微信翻到她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晚上加班不回来吃"。我回了一个"好"。往下翻,整屏都是这种对话。"几点回""晚一点""买什么菜""随便"。冷冰冰的,像两个客服之间的工作交接。

那晚我在书房趴着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外面天刚亮,我走出去看到茶几上留了一杯牛奶,杯底压了一张便利贴。我拿起来看,上面写了两个字:"喝了。"没有笑脸。

我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拿了笔在上面加了一行字:"韵芝,咱们能不能回到从前?"写完之后我把它贴在冰箱门上,想着她晚上回来能看到。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冰箱门是开着的她在拿酸奶。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她拿完酸奶顺手把冰箱门关上了。我走过去拉开冰箱门看了一下,那张便利贴还在冰箱门上贴着,我的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她的笔迹:"从前回不去了。"

"从前回不去了。"五个字。她用了很短的一支蓝色圆珠笔写的,"去"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有点潦草。我站在冰箱前面盯着那五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冷气从打开的冰箱门缝里冒出来熏着我的小腿。

我把冰箱门关上了。然后在餐桌旁边坐下来。赵韵芝在客厅沙发上喝酸奶看电视,背对着我。她的背影在电视屏幕反射的光里一明一暗地闪着。

"韵芝,明天我请假。咱们好好聊聊。"

"明天周五我上班。"

"你请一天假。"

"请不了。"

"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能请。你说哪天我哪天就请假陪你聊。"

她按了暂停转过身来。酸奶瓶还拿在手里,吸管叼在嘴角上。"麦邵楷你一定要把这件事搞得跟谈判一样吗?"

"那你教我不搞成这样的方法。"

"你自己想。"

"我想了四年了。我想不出。"

她把酸奶瓶放在茶几上,用两只手揉了揉太阳穴。"我最近失眠得厉害。你让我先把睡眠调整好了再说行不行?"

"你失眠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现在跟你说了。"

"韵芝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跟我说你没事,你跟我说你头疼,你跟我说你累。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失眠。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让我怎么知道?"

"我现在说了。"

"然后呢?你失眠了你想怎么办?我陪你去看医生?"

"不用。"

"又不用。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做什么你都说不用。那我在这个家还能干什么?"

她站起来看着我。吸管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你什么都不用干。你就让我安安静静待着就好。"

"安安静静待着?我已经安静了四年了。我连呼吸都快收着怕吵到你你知不知道?"

"你太夸张了。"

"我夸张?你算算咱们上次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上次一起吃饭你主动跟我说话说了几个字?上次你主动碰我是哪天?"

她不说话了。站在那里看着地板上的某一块瓷砖。那块瓷砖上有一小块污渍,是昨天不小心滴的酱油。她盯着那块污渍看着,好像在等它自己消失。

"赵韵芝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扛什么?"

她把下嘴唇松开了。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嘴巴张开了又合上。我在对面等着,等她给我一个答案。几秒钟变得特别长,像一个橡皮筋被拉到最开的位置。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的心脏像被人攥紧了一样痛。她说的是:"你让我想想。明天给你回答。"

"好。我等你。"

她转身回卧室了。这一次她的背影走得比平时都慢。我看着她的背影从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一道窄窄的影子,然后那道影子被卧室门吞掉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等明天。窗外的路灯亮起来,那道光又像往常一样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亮线。我看着那条线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一根指针往前走。

明天。她说明天给我回答。我等了四年,等一个明天。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里,把那条"从前回不去了"的便利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回不去了。那怎么办?还能往哪去?

天亮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坐在沙发上,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茶几。卧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我走到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放在门板上没敲下去。

她给我的"明天"到了。而我忽然有点怕听到那个答案了。

第五章 心灰意冷彻底释怀,下定决心提出离婚解脱

那个"明天"来了。我坐在沙发上等到早上八点,卧室门终于开了。赵韵芝走出来的时候穿戴整齐,头发梳过了,脸上化了淡妆。她看起来比晚上精神了不少,但那层精神像是从粉底和口红的表面反光里借来的。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眼。"你没睡?"

"睡了会儿。"

"我去上班了。"

"你昨天说今天给我回答。"

她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我昨晚想了很多。"

"然后呢?"

她抬起头。"麦邵楷,我不是不爱你了。我只是……我好像不知道怎么爱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心里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对我好,这些年你把我照顾得很好。但我看到你的时候心里没感觉了。你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来。你让我改,我不知道怎么改。我自己也不想要这样的。"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一下。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表情。她在说一件让我心碎的事,但她的脸上没有相应的痛苦。这才是最让我心凉的。她已经不痛苦了。她只是陈述事实。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不知道多久了?"

"很久了。"

"韵芝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想跟我过下去吗?"

她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里面没有任何犹豫,她在想怎么说。然后她说:"想。"

"为什么想?"

"因为你对我好。因为你是个负责任的人。因为离婚很麻烦。"

她说的每一个理由里都没有"因为我爱你"这四个字。她把它们排成一排,像拿着一张清单对着念给我听。你对我好,你负责任,离婚麻烦。我在她嘴里变成了三个优点或者三个便利条件,但不是她想留在身边的理由。

"赵韵芝,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结婚的理由吗?"

"那什么是结婚的理由?"

"我跟你结婚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我高兴,我愿意。你在身边我就踏实。你笑一下我心里就亮堂。这些才是理由。"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我以前也有那些感觉。"

"那现在呢?"

"现在……我努力过。我试过让自己重新有。但是不行。麦邵楷你越对我好我压力越大。你越围着我转我越想缩回去。我知道我这样很混蛋,但我控制不了。"

她说"混蛋"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很轻微,像她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用这个词。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她没退也没进,就站在那里让我看。

"韵芝,我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看医生?"

"看什么医生?"

"心理医生。或者婚姻辅导。什么样的都行。你跟我去一次。一次就行。"

她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偏开了。"我不去。"

"为什么?"

"我说了我不信那一套。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去了也没用。我现在对你没感觉了,你觉得医生聊几个小时我就能有感觉了?那是机器开关呢?"

"那你总要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没感觉的。你总要告诉我原因。"

"我不知道原因。"

"你知道。你只是不想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紧紧地抿着。那个抿着的样子我见过太多次了,是她把所有东西都关在门内的样子。

"麦邵楷,我求你了。你别问了。"

"你求我。你求我的意思就是让我闭嘴别碰你的事。但我也是你的事。我是你老公,我跟你住了九年。"

"我知道你是我老公。但这跟那个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你告诉我到底跟什么有关系?"

她不说话了。我等着。她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心朝外,指尖嵌进额头的头发里。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韵芝。"我喊她名字的时候声音稳得很。"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不逼你。"

我绕过她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本子。那个本子是我记杂事用的,水电费、物业费、亲戚生日什么的。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拿了支笔坐下来开始写。

赵韵芝跟进来站在旁边看着我。我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赵韵芝,我受不了了。我要跟你离婚。"

她站在我旁边没动。过了好几秒才说话:"你说真的?"

"真的。"

"为什么突然——"

"不突然。四年了。你不是不知道我一直在想办法。但你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肯做,什么都不肯让我碰。一个家要靠两个人撑,你缩回去了,我一个人撑不住。"

"我不是……"

"你是什么都不重要了。韵芝,我不怪你。你不爱了就是不爱了,这事强求不来。但你早该告诉我。你让我在黑暗里猜了四年,每一天都在猜我做错了什么。到头来你告诉我你'没感觉了'。"

她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写在本子上的那些字。我的字歪歪扭扭的,因为手在抖。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开始抖的,从我说"我要跟你离婚"那几个字开始就一直抖。

"咱们房子怎么办?"

"卖了分。一人一半。"

"存款呢?"

"也一人一半。"

"那……"

"韵芝你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她站在那儿,手指绞着上衣的下摆。那个动作我认识,她紧张的时候会绞衣角。她紧张了。我说要离婚她终于紧张了。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再想想。"

"我想了四年了。再想下去我人就没了。"

她松开衣角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的洗发水味道,还是以前那个牌子。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指尖凉凉的。

"麦邵楷你别急着做决定。"

"我没急。我是想了四年才做的。"

"那你给我三个月。三个月我再试试。咱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她眼眶里终于有眼泪了,亮晶晶的一层在眼睫毛下面悬着。"三个月?你之前说等你不累了,等你不头疼了,等明天,等下次。你每次都说等,我等了四年你给我什么了?你给了我一冰箱门上的'回不去了'。"

"那次是我不对。"

"韵芝你每次都不对。每次你都认错,但每次你都不改。"

她把手从我手背上拿开了。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那个擦眼泪的动作躲着我,她连哭都不敢让我看见。

"你这样我很难受。"她的声音从背对着我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

"你这样我也很难受。"

"那咱们就非得到这一步?"

"你告诉我还能往哪走。"

她不说话了。卧室里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不快但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擂我的肋骨。

"那我答应你。"她转过身来面对我,脸上的泪痕没擦干净,一道一道亮晶晶的。"离婚。我答应你。"

"你答应了?"

"你决定了的事我不拦你。你说得对,这些年是我不对。但我改不了了。我试过了真的改不了了。你要是觉得离了你更轻松那你就离。"

她说"那就离"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那个抖很小但整个嘴唇都在微微颤。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好。那咱们去办手续。"

"什么时候?"

"下周一。我查过了,民政局要预约。"

"行。"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从眼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尖上挂着。然后第二颗、第三颗,连成了一条线。她抬手想擦又放下了。就那么站在我面前流着眼泪看着我,像在跟我说"你看我哭了,你满意了吗"。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擦了。她的眼泪是热的,洇在我手指肚上烫烫的。我擦了左边又擦了右边,她没躲。

"韵芝,我希望你以后好好的。"

"你也是。"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以后找个能好好跟你过日子的人。"

"再说吧。"

"你是好人。你值得。"

"你别发好人卡了。"

她破涕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翘起来又落下去。但那是我这几年看到她最像从前的一个表情。像从前那个她会有的,虽然只有一瞬。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睡了一边。中间还是隔了三十公分,但这一次那三十公分是我主动留的。她要伸手过来碰我,我往旁边挪了一点。她把手缩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微信预约了民政局的离婚号。系统提示要带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还有离婚协议。我把那个小本子翻出来开始写协议草稿。写了涂涂了写,一张纸被我磨出了毛边。

赵韵芝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我在书房能听到电视里的广告声,什么洗衣液多香多柔。她坐在那里像平常一样,但我知道她耳朵竖着,她在听我写字的沙沙声。

中午我出去买了饭回来。两个人对着吃,谁都没说话。她把菜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这个动作她做了九年。以前我会说我帮你挑,她说你挑得不如我挑得干净。现在我看着她自己把香菜挑完,筷子搁在碗沿上。

"邵楷。"

她很少直接叫我"邵楷",她一般叫我全名。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什么?"

"协议写好了给我看看。"

"还没写好。"

"写好了给我看。我有几个要求。"

"你说。"

"存款我不要。房子我只要三十万。其他的你留着。"

"韵芝你不用这样。"

"我不是在让着你。我就是算过了那笔账,这些年你挣的比我多,你付的首付,你交的房贷。你付出那么多我拿一半我心里过不去。"

"那是我心甘情愿给的。"

"现在是我心甘情愿不要的。你答应我。"

我看着她。她把香菜挑完了,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喝汤的时候眼睛看着碗里的汤面,睫毛上似乎又挂了东西但这次没掉下来。

"好。我答应你。"

"那你下午去打印协议,明天找律师看一下。周一咱们去办。"

"你连流程都查了?"

"你预约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到了。"

她说完继续吃饭。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往嘴里送,吃着吃着忽然停了一下,放下筷子捂了一下胃。

"怎么了?"

"没事。吃太快了。"

"你慢点吃。"

她嗯了一声。又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然后放下了。"吃不下了。你吃。"

我没再劝。把剩下的菜倒进自己碗里扒拉完了。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站起来要帮忙,我说不用,她站了两秒又坐回去了。我站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她擤鼻涕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

水龙头的水哗哗响着。我站在水池前面看着水流冲过手指,洗碗液在手上起了白色的泡沫。我侧耳听了听客厅的方向,擤鼻涕的声音没了,电视换了一个频道,里面的人在哈哈大笑。

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厨房窗口看出去能看到楼下那棵老梧桐树,叶子掉光了的枝丫从三楼的高度伸出去戳着灰白色的天空。有两只麻雀停在最高的那根枝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周一就要去民政局了。那些材料我还得整理一遍。房子卖了之后我去哪住。那些问题一个个在我脑子里翻着面,像锅里的煎饼一样焦了又翻焦了又翻。但有一种感觉比那些问题更清楚。是一种踏实。一种终于决定了的踏实。像一个花了四年时间画完的句号,笔画拖得很长但终于画完了。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里。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客厅的时候赵韵芝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教做糖醋排骨。

我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她没醒。我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睡着的脸,睫毛在颧骨上面投了一层细细的阴影。她的眉头是皱着的,眉心那一道浅浅的竖纹比以前深了。我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退开了。

回到书房我打开电脑,把那个小本子上的内容打成了电子版。字敲进文档里的声音嗒嗒嗒的,每一下都像一个锁扣卡进了该卡的位置。我把文件存好合上电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窗外万家灯火又亮起来了。我数到第七个窗户的时候停住了,不知道该继续数还是该关上窗帘睡觉。

最后我选择了把书房灯关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那些亮着的窗户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里都有人在过他们的日子。有的在吵架,有的在笑,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电视。他们过的日子有热乎的也有冷的,但至少那些窗户里的灯还亮着。

我家客厅的灯也亮着。赵韵芝还在沙发上睡着。我走过去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又把她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我坐在沙发另一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陪她待着。等会儿她醒了大概会问我怎么不去睡。我不准备回答。因为在这间房子里最后一个周一到来之前,我什么都不想再解释最后一次了。

第六章 收拾心情奔赴民政局,一路沉默气氛压抑凝重

周一早上六点我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今天是个晴天。我躺了十分钟才起来,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刮胡子。镜子里的自己比四年前老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两鬓有几根白的被发茬盖住了我没拔。

我换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赵韵芝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衬衫搭黑色长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个脸。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协议打印了三份。"

"那我换双鞋。"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右脚穿好了停了一下才穿左脚。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韵芝你吃早饭了没?"

"没胃口。"

"我买了豆浆包子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塑料袋,走过去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喝了口豆浆。整个过程都是机械的,腮帮子在动但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我站在门口等她。她吃完把塑料袋扎好扔进垃圾桶,走过来穿外套。袖子伸进去一只又停住了。

"邵楷。"

"嗯?"

"我真去了。"

"你不想去现在还能改。"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东西在翻腾,但她压住了。然后把另一只袖子也穿上了。"走吧。"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半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白色的衬衫在昏暗的灯光里反着柔和的亮光。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开车还是打车?"

"开车吧。民政局在城南,打车来回不方便。"

"好。"

我的车停在单元门口左边的车位上。灰色的那辆,开了六年了,引擎盖上有两道小划痕我一直没去补。我按了解锁,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我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

启动之后我没走,拉手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安全带。"

她低头摸了摸安全带扣,拉过来扣上了。咔嗒一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车里格外响亮。我挂了挡把车开出小区大门。

早高峰过了,路上车不多。经过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脸,没什么表情。我开得很稳,车速不快,限速四十的路段我就跑四十。以前我开车性子急,她老说我开太快了,后来我就慢慢改了。今天她没嫌我慢,她什么都没说。

第二个红绿灯遇到红灯我停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后车牌,心里在想到了民政局之后先拿号还是先填表。昨天在网上查了流程,说是先取号再填表然后等叫号。流程倒不复杂,半个小时大概能办完。办完之后拿个离婚证走出大门,两个人就没什么关系了。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缓缓往前开。收音机没开,车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呜呜声。她换了个坐姿,把脸从窗户那边转回来了,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麦邵楷。"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你紧张?"

"有一点。"

"紧张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车子经过一家早餐店门口,有人在排队买煎饼果子,队伍排到了人行道外面。她看着那个队伍看了好几秒。

"紧张以后一个人。"

"你以前不也一个人?"

"以前有你。哪怕我不跟你说话,你在隔壁房间待着我也知道你在我旁边。以后你不在那间房子了。"

"你之前不是说你压力大,我在旁边你更紧张?"

"是紧张。但跟现在那种紧张不一样。以前是看见你就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现在是想到以后见不到你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挡风玻璃,语气平平的。没有哭腔也没有颤音,像在念一段早就想好了的台词。但我知道她在说真话。她念台词的时候不会把手攥得那么紧,她膝盖上那两只手互相攥着,指节都白了。

"那你说晚了。"

"我知道。"

"你再早半年跟我说这些,我可能都不走。"

"我知道。"

"你知道还什么都不说。"

她没接话。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种了法国梧桐,叶子掉光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丫互相交叉着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阳光从枝丫缝隙里洒下来,在挡风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我把车速降下来了。前面有个小路口有个老大爷骑三轮车横穿马路,我按了一下喇叭轻轻带了一脚刹车。赵韵芝的身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一下中控台。

第三个红绿灯路口。红灯还有四十二秒。我踩住刹车把手刹拉起来,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日光底下白得有点透明,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邵楷。"

"什么?"

"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特别长,我看着她胸口把白衬衫撑起来又慢慢落下去。她的嘴张开又合上,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攥紧。

"快四十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

"什么事?"

"我……"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我松开手刹把车开过路口,她的话被打断了。我找了一条路边的空地靠边停下来,挂到P挡拉了手刹,熄了火。引擎的声音一停整个车厢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你说。"我转过去正对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只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十八岁那年遇到过一个人。他是我高中老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打断她。

"他教英语,那时候他三十五岁。我成绩好,他经常找我谈话。一开始就是聊学习,后来他让我放学以后去他办公室改作业。我以为他只是看好我。后来有一次他摸了我的手,我躲开了。再后来他把我按在办公室的墙上亲了我。我当时整个人是懵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没反抗?"

"我试着推他了。推不动。他比我高一个头,力气比我大很多。他亲完了跟我说他太喜欢我了没控制住。说让我别跟任何人说,不然影响不好。"

"后来呢?"

"后来这种事发生了很多次。他课间把我叫过去,放学把我叫过去。我不敢不去,我爸妈是种地的,好不容易供我读书,我怕惹事。他跟我说我要是说出去他就跟我爸妈说我在勾引他。我当时觉得全世界都不会信我。"

"韵芝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那时候不敢。他才三十五岁,他老婆也是学校的老师,他们家有头有脸。我一个小姑娘谁信我?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永远都笑呵呵的,他办公室外面走廊里随时都有人经过,没有一个人看到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她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快得很,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继续往下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高三那年他变本加厉。我成绩直线下滑,从年级前十掉到了三十多名。我爸妈问我怎么回事,我不敢说。后来高考我考砸了,比平时模考少了将近一百分。我爸妈以为是我不够努力,我自己知道是为什么。"

"你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没有。我不敢。我毕业那年他转去别的学校了。我以为离开了就好了,但那个人的影子一直跟着我。我只要跟男的靠得太近我就想起他那张脸,想起他把我按在墙上那个表情。结婚以后我以为跟你在一起就好了,你是好人你对我好你不会伤害我。但我控制不了。每次你碰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就跳出来那些东西。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把头低下去埋在两只手里。肩膀开始抖,从轻微的到明显的,整个上半身都在颤。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一抽一抽地动。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她埋在手掌里的脸我看不见,但她弓起的后背和抖动的肩胛骨告诉了我这九年里她吞下去的所有东西。每一次她背对着我睡的时候在想什么,每一次她僵着身体拒绝我的时候脑子里在闪什么,每一次她说"头疼""累了""改天吧"的时候心里在扛什么。

她哭着哭着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满脸的泪,口红蹭了一些在下巴上,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看着我的表情愣了一下。

"你哭什么?"

我抬手擦了一下脸。手背上全是湿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掉眼泪的。"韵芝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我怕你知道了觉得我脏。"

"你觉得我会觉得你脏?"

"我不知道。我以前跟别人说过一次,我说我高中被骚扰过。那个人后来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不想再让第二个人用那种眼神看我。"

"所以你宁愿让我觉得你冷暴力我,让我觉得你不爱我,让我提离婚,你都不愿意告诉我?"

"我以为你会走的。我以为你知道了肯定会走。跟我在一起没意思,我什么都不让你碰,我把日子过成这样。你自己走比被我吓走强。"

她说完又开始掉眼泪。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在她白衬衫的胸口上洇开了一块深色。我伸手把她脸颊上没掉完的泪擦了一下,她偏头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韵芝你看着我。"

她看着我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头全是东西。恐惧、愧疚、心疼、还有一点点我很久没见过的光。

"我不走。"

"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今天不去民政局了。"

"你别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心疼你。你扛了二十多年的事你一个人扛了。你每次背过身去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知道我看见那个背影我多难过吗?但我现在知道了,那不是你愿意的。那是那个人留给你的伤口。你把它藏了二十多年藏成了你的一部分。"

她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泪痕一道道亮晶晶的。"麦邵楷你真的不走?"

"不走。"

"你别骗我。"

"你骗了我九年。我不骗你。"

她转过头来看我。车里安静了很久。马路牙子外面走过来一个遛狗的中年人,那条小狗在我们车旁边翘了翘腿又走了。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车厢里照得暖融融的。

"那怎么办?"她问我。

"你想怎么办?"

"我想把它从脑子里挖出来。我试过很多次了,挖不掉。"

"那就慢慢挖。我陪你挖。你不想让我碰我就不碰,你哪天想说了我听着。你不说也行,你想哭了我给你递纸巾。你想去看医生咱们就去,你说不信那套咱们就不去。做什么怎么做你说了算。"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又开始往外冒,这次是那种止都止不住的,大颗大颗地从下巴尖上滴下去。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这样哭过。

"你对我太好了。我不配。"

"你配不配我说了算。你现在去把你的身份证收好,民政局的事以后再说。"

她吸了一下鼻子。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脸。擦完了一张又抽一张。第五张的时候她终于把脸擦干了,鼻头红彤彤的。

"那咱们回家?"

"回家。你想去吃什么?"

"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你以前喜欢的那家麻辣烫还在,咱们去吃。"

"现在?"

"现在。"

她看着我没说话。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从眼睛开始的,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然后嘴角跟上去翘起来。那个笑把泪痕和花掉的口红都盖过去了。那个笑是我等了四年才等到的东西。

"麻辣烫。多放虾滑。"

"走。"

我重新启动车子调了个头往回开。油门踩得比来的时候轻快,方向盘转过去的时候她伸手扶了一下中控台,手碰到我的手背停住了。我没缩手。她也没缩。

那个上午的阳光照进车里把她睫毛上的泪珠晒成了细碎的金色。我看着前面的路,她看着窗外。车里的空调还是呜呜地响着,但那个声音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段沉默的背景音。它像是一段重新开始的呼吸。

第七章 误会彻底解开心结,婚姻迎来全新圆满结局

那顿麻辣烫吃了一个半小时。她把虾滑全捞完了,汤喝了两碗,辣得嘴唇红红的还不肯停筷子。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看她额头冒了一层细汗,看她用纸巾擦嘴的时候终于不再躲着我的目光。

"你还记得这家店以前开在哪吗?"她忽然问我。

"记得。以前在步行街那条巷子里,店面比这个还小一半。"

"对。那时候一碗麻辣烫八块钱,你说请我吃,我还说你好大方。"

"八块钱大方什么。"

"大方啊。那时候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请我吃了你还剩多少钱坐公交。"

"走回去呗。反正也不远。"

她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放下碗,拿纸巾擦了嘴看着窗外。外面阳光正好,梧桐树影子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

"邵楷,我想去看医生。"

"什么医生?"

"心理医生。你之前说的那个。"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自己处理了二十多年,越处理越糟糕。你帮我处理了四年也没处理好。找专业的人看看吧。"

"行。我帮你找。"

"你陪我一起去。"

"我肯定陪。"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生活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一下子就变好了,是那种东西慢慢松开了。她晚上回来的时候会主动跟我说一句"我回来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会说"我走了"。很简单的话,但以前她连这句话都不说。

我给她找了城里一家口碑不错的心理咨询机构。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攥着我的手攥了好一会儿。手心全是汗。我没催她,陪着她在门口站了将近十分钟。

"进去吧。"她说。

"我在外面等你。你想让我进去我随时进去。"

"嗯。"

第一次咨询出来的时候她眼眶是红的。坐进车里半天没说话。我发动了车慢慢开着,过了两个路口她才开口。

"我今天说了好多话。我说着说着就哭了。那个老师没催我,就让我哭。"

"那你还想去吗?"

"去。下周还去。"

每周去一次。第三周的时候她出来主动跟我说今天说了什么,说她终于愿意把那些年所有细节都讲出来了。那个老师教她一些方法,怎么把身体反应跟记忆分离开,怎么在紧张的时候给自己一些安全指令。

"安全指令是啥?"

"就是告诉自己现在很安全,这个人是你信任的人,时间已经过去了。她让我每天在心里默念几遍。"

"管用吗?"

"不知道。念着念着好像没那么怕了。"

那段日子我也在学习。学怎么重新靠近她。学怎么让她觉得安全。周磊问我你们现在怎么样了,我说在慢慢来。他说你能等?我说能。等了四年了不怕再多等几个月。

有一次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我坐在床另一边看书。她忽然把擦头发的毛巾放下,侧过身看着我。

"邵楷。"

"嗯?"

"你可以抱抱我吗?"

我放下书看着她。她坐在那儿穿着那件米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种很小心的试探。像一只猫伸出一只爪子又怕你打它。

我放下书慢慢挪过去。伸出手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让她的手可以随时喊停。我把胳膊轻轻环在她后背,手掌搁在她肩胛骨中间,没用力。她就那么靠过来把脸埋在我胸口。她的头发湿凉凉的贴着我的脖子,肩膀很轻很轻地抖了两下。

"冷吗?"

"不冷。"

"那再抱一会儿。"

"嗯。"

她在我怀里待了很久。久到我的右胳膊都麻了但我不敢动。最后是她自己慢慢退开,抬起来看着我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好了。"

"好了?"

"嗯。今天抱够了。"

"那明天呢?"

"明天再抱。"

那个"明天再抱"让我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四年的弦终于松了。不是一下子就松到底,是松了一扣。还有好多扣等着慢慢松,但起码第一扣松了。

后来她跟我讲了更多那段时间的事。她说她嫁给我的前两年是真的开心的。那时候觉得那些东西过去了,跟好人在一起就能忘掉。但第三年她工作出了点状况,压力一大那些东西就全回来了。她开始怕我碰她,每次我靠近她脑子里就自动播放那些画面。她越怕就越躲,越躲就越愧疚,越愧疚就越不敢说实话。

"我那时候想过跟你说。好几次话到嘴边了咽回去了。"

"为什么咽回去?"

"我怕你听完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推开我。我受不了那个。"

"你试过跟别人说过吗?"

"试过。大学时候交过一个男朋友,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说过一次。他听完之后的那个表情,就是那种'原来你不是处女啊'的恶心表情。过了一周他就找借口分手了。"

"所以你就再也不说了。"

"再也不说了。封死了。我以为封死了它就烂在里面了。结果它没烂,它在里面越长越大把我的其他东西都挤掉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搭在我掌心里,手心是暖的。

"韵芝你以后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你在我这儿永远安全。"

"我知道。"她反握了一下我的手。"我现在知道了。"

第五次咨询结束的那天她主动牵了我的手。从咨询室门口走到停车场那段路大概两百米。她的手心有点汗但握得很稳。走到车旁边她松开我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我试了一下,从咨询室出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我忽然觉得特别安全。"

"那你以后每次出来我都站在门口。"

"你说的。"

"我说的。"

天气暖和起来之后她开始愿意在客厅待着了。以前她回家就进卧室锁门,现在她坐在沙发上跟我一起看电视。有一回看综艺节目她笑了出声,是真的笑出声那种。我转过去看她,她被我盯得不好意思了。

"你看我干嘛?看节目。"

"你笑的声音变了。"

"我笑的声音还能变?"

"以前你笑是'呵呵',像那个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今天是'哈哈哈',从肚子里出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麦邵楷你天天研究我笑的声音?"

"我研究你所有东西。你吃饭的时候左脸嚼三下右脸嚼三下。你喝水一定要把杯子转一圈再喝。你睡觉说梦话爱喊'等等'。"

"我喊'等等'?"

"嗯。喊了九年了。你大概在梦里跟谁赛跑。"

她看着我,眼睛在客厅暖色调的灯光底下亮亮的。"邵楷,我好像又喜欢你了。"

"你好像?"

"就是好像。比'好像'多一点。"

"那是什么?"

"是'我知道'。"

她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脸的时间大概不到半秒,但我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定住了。她亲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大概她也没想到自己会主动做这个动作。然后她脸红了。

"你脸红了。"我说。

"没有。"

"红了。你看镜子。"

"不看。你再说我走了。"

"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嘴角一直往上翘,收都收不住。她背对着我睡,但这一次她的背贴着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平稳的,慢慢的,中间没有那种曾经让我揪心的停顿。

后来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她翻了个身。然后她的额头抵住了我的下巴,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我半梦半醒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她说"没事,试试这样睡"。

那晚我梦到了一条很长的路。路边开满了花,什么颜色的都有。赵韵芝走在我旁边穿着白裙子,走着走着她忽然跑起来了,跑得很快,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朵白色的云。我在后面追她,怎么也追不上。但我不着急,因为我知道她跑出去之后会停下来等我。

醒来的时候她还在我怀里。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头发上。她醒了但我没动,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发旋偏左,跟以前一样。

"你醒了?"她问。

"嗯。"

"你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

"你笑了一声。在梦里笑出声了。"

"我梦见你在一条开花的路上跑。"

"我跑得快不快?"

"快。但我追上你了。"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看着我。早晨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翘着一层金色。她的嘴角弯起来,弯出一个完整的、坦荡的、没有负担的笑。那个笑从眼角到嘴角到脸都活着。

"那以后我跑慢一点。等你。"

"好。"

我伸手把她额前挡住眼睛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没躲。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里面亮亮的。那光亮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个亮是她努力撑出来给我看的,现在是水到渠成的。

"邵楷。"

"嗯?"

"我饿了。"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上次你做的那个葱花面。"

"那个面不是失败了么?糊了。"

"糊了也好吃。"

"我重新做一碗不糊的。"

"也行。"

我起来的时候她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衣角。就一下,像以前那个她总做的动作,轻轻拽一下。"快点回来。"

"很快。"

我走进厨房系围裙的时候从窗户看到外面院子里的香樟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层笼在枝头上。太阳照在上面整个树像在发光。我烧了水把面条丢进去,切葱花的时候手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在客厅里喊:"邵楷你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坐着。"

"那我等着。"

"等两分钟就好。"

锅里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面条在翻滚的汤里舒展开来。我拿了两个碗摆好,一个碗里多放一个荷包蛋给她。放完了我对着那两碗面站了几秒钟。厨房里飘着葱花的香味和热腾腾的白汽,从窗户进来的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那时候我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是以前她写给我的那张便利贴上的:"从前回不去了。"那五个字曾经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里。

但现在我想的是另一句话。从前回不去了,但新的日子可以来了。我跟她之间的路还有很长很长要走。她的伤口不会一夜之间愈合,她半夜可能还是会做噩梦,她偶尔大概还是会想缩回那个壳里去。但现在我知道了原因,她也不再瞒着我。两个人都摊开来的东西再大的也变小了。

我把葱花撒进碗里端着两碗面走到客厅。赵韵芝坐在餐桌前面等着,手撑着下巴看着我走过来。她的嘴角那个笑还在,比刚才更厚了一点。

"葱花面,不糊的。"

"好。"

她把筷子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的时候眼睛弯着:"比糊的好吃多了。"

"那当然。"

"以后天天做?"

"天天做。"

她低头继续吃面。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说"天天做"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也下雨"一样平常,但我听出了里面全部的分量。那是一个本来准备把我推走的人现在在计划把我一直留在身边。

她抬起来看着我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葱花,我伸手帮她拈掉了。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比窗外的太阳还亮。

"麦邵楷。"

"嗯?"

"谢谢你没走。"

"谢谢你说了。"

她低头继续吃面。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碗里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起来又散开,散开之后又升起来。那个升升降降的轨迹大概就是我们以后的样子。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热有时候凉。但不会再断了。

第八章 误会彻底解开心结,婚姻迎来全新圆满结局

那个春天很长。长到我总觉得日子过不完,每一天都是好的,每一天都有新的事情在发生。赵韵芝的心理咨询持续了将近三个月,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最后变成了一个月去一次。她不再失眠了,至少不再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有时候半夜她还是会醒,翻个身把手搭在我胳膊上然后继续睡。

有一次我半夜醒了发现她在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我问她看什么,她指着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那条光说:"我以前失眠的时候就数那条光,从左数到右再从右数到左,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现在呢?"

"现在不看它了。现在看你。"

她把脸转过来,在黑暗里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看不太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嘴角那个弧度。我把胳膊伸过去让她枕着,她靠过来的时候头发蹭着我下巴痒痒的。

"睡吧。明天周末。"

"明天周末干嘛?"

"你想干嘛都行。"

"那去河边走走吧。好久没去了。"

"好。"

周末我们去河边走了。那条河穿城而过,两岸修了步道,春天柳树发了新枝垂在水面上。她走在前面,不穿马路牙子了,就好好走在平路上。我跟在她旁边,她走着走着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然后十指扣住了。

"韵芝。"

"嗯?"

"你今天主动牵我手了。"

"每天不都牵吗?"

"今天不一样。今天你手是松的。以前你牵我的时候手指头是绷着的,像怕我跑了。今天是松的,像确定我不会跑了。"

她偏过头看着我。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别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研究你九年了。"

"那你研究出什么了?"

"研究出你这个人善良、敏感、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觉得自己把所有错都扛了别人就不难受了。但你自己扛的那些东西太重了,迟早会把你压垮。你扛了二十年没垮是因为你比我以为的坚强得多。"

她把头转回去看着河面。柳条拂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她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面看着那些波纹。

"邵楷,我跟你说个事。"

"说。"

"前两天咨询师让我做了一件事。她把一个镜子放在我面前,让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不是你的错'。"

"你说出口了?"

"第一遍没说出口。第二遍说了,声音像蚊子一样小。第三遍的时候我哭了,但我说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感觉肩膀上的重量轻了。你明白那种感觉吗?不是那块石头搬走了,是它变小了。从原来那么大变成现在这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从西瓜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

"那以后还会更小。"

"嗯。咨询师说会。她说把话说出来是最好的办法,说出来一次石头就小一圈。"

"那你以后多说。跟我说也行,跟她说也行,跟镜子说也行。"

"跟你也说。"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河面的波光。"我今天还想说一句。"

"你说。"

"麦邵楷,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你。"

"你不是前几天还说不想过了?"

"那是前几天。今天是今天。"

"那你今天说什么我信什么。"

她笑了一下,伸出小拇指。"拉钩。"

"你多大了还拉钩。"

"拉。"

我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她的。两个人的拇指对在一起像盖了个章。河边有只白色的水鸟从柳树梢上飞起来贴着水面滑了一段又落回去了。

那天回家的时候她跟我说想吃红烧排骨。我们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回来,我在厨房做她在旁边打下手。递葱、拿盐、开抽油烟机,她忙前忙后的。我翻锅的时候油溅出来她站在两米外喊"烫不烫烫不烫"。我说不烫。她跑到冰箱拿了一盒冰块过来塞在我手里。

"敷一下。"

"真不烫。"

"敷。"

我接过冰块敷在手背上。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敷,确认我没说谎才放心,回去继续剥蒜了。我看着她侧着身低头剥蒜的样子,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她耳朵边的绒毛照得亮晶晶的。

"韵芝。"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话比以前多了。"

"有吗?"

"以前你下班回来就跟我说'回来了'三个字。今天你跟我说了三件事,机构那个新来的老师有多搞笑,路上看到一只猫蹲在车顶上晒太阳,还有楼下花店新进了一批向日葵。"

"那是因为以前不想说。"

"那现在想说了?"

"现在想把攒了九年的都补上。你别嫌我烦就行。"

"嫌谁也不会嫌你。"

排骨炖好的时候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嚼完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好吃。进步了。"

"以前我做的不好吃?"

"以前你总把糖和盐搞混。有次做红烧肉你放了糖又放盐又放糖,最后齁甜齁咸的。"

"那次你也没说不好吃啊。"

"怕打击你积极性。"

"那今天怎么说了?"

"今天不怕了。今天打击你你也不会跑了。"

她端着排骨走出厨房往餐桌那边去了,走了两步回头冲我挤了一下眼睛。那个挤眼睛的动作是她以前谈恋爱时最常做的,我差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阵发酸,赶紧低头擦了擦手。

那顿饭她吃了两碗饭。吃完主动去洗碗了,我坐在客厅听厨房里的水声。那个水声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个水声是闷的,她洗碗的时候不哼歌不跟任何人说话。今天的水声里面夹着她在哼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来是什么歌,但她确实在哼。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挑了一部爱情片,靠在我肩膀上看到一半开始抹眼泪。我给她递纸巾,她接过去擤了鼻子,然后歪过头来看我。

"你怎么不哭?"

"我看完了简介了,结局是好的。"

"好的就不能哭了?"

"能哭能哭。你接着哭。"

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在茶几上,靠过来把脸埋在我胸口蹭了蹭。"麦邵楷你冷血。"

"我冷血你还靠着我?"

"就因为你冷血才靠你。暖和。"

那晚她睡着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明天要请半天假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想回一趟老家。去我以前的高中看看。"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我想自己面对一次。"

"那你回来了跟我说。"

"嗯。"

第二天下午她回来的时候我在楼下接她。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去了?"

"去了。"

"然后呢?"

"学校拆了一半。那栋老教学楼拆了盖新的了。办公室那排屋子也没了。"

"你什么感觉?"

"我以为我会怕。我站在那个地方的时候心跳快了几拍,但我站了一会儿发现那个地方已经不存在了。那个人不在那里了,那个办公室不在那里了,连那栋楼都不在了。我面对的那一堆砖头而已。"

她把话说完了站在那里看着我。风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邵楷。"

"嗯?"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我在那栋楼里上过高一的课,数学老师是个胖胖的女人,总爱喊我回答问题。我在那个走廊上跟同学分过一根冰棍,化了淌了一手。那些事突然想起来了。"

"以前你站在那儿能想起来什么?"

"以前站在那儿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满脑子都是那个人把门关上之后的声音。"

"那现在呢?"

"现在是冰棍和数学老师。还有隔壁班一个男生给我传过纸条,那个纸条写了一个字。你猜写的什么?"

"什么字?"

"安。就一个'安'字。我当时想这人真奇怪写个安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想他大概就是希望我平安吧。"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傍晚的阳光底下温和得像一杯刚好能入口的温水。

"走吧。回家了。"我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我掌心里。两个人沿着那条种了香樟的路往回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好长好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坐在河边一个人钓鱼,钓了半天没动静。后来有个人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陪我。我转头看了一眼,是赵韵芝,穿着那件白衬衫。我问她你来干嘛,她说来陪你钓鱼。我说我一条都没钓到。她说那就等着呗,鱼总会来的。

我醒来的时候她还在睡。侧身面向我这边,呼吸匀匀的,手搭在枕头上离我的脸不远。窗外天已经亮了,鸟在叫,楼下有人开了收音机放着早间新闻。我躺在那儿看着她睡觉的样子看了很久。她不皱眉了。眉头舒展开的,脸上平平静静带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梦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

她醒的时候第一眼看到我在看她。

"你醒了?"

"嗯。醒了有一会儿了。"

"看什么?"

"看你。你在梦里说'等一下'没?"

她想了想。"说了。梦到在一个桥上走,后面有人喊我。我回头看了没跑。"

"那人追上了?"

"追上了。是条狗。"

"狗?"

"一条金毛。冲我摇尾巴。"

她说完自己笑了。那个笑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又脆又亮。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她偏了偏头蹭着我的掌心。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邵楷,今天干嘛?"

"今天周末。你想干嘛就干嘛。"

"那跟我去趟超市吧。我想买条鱼回来蒸。"

"你会蒸鱼?"

"学。你教我。"

"好。"

她先起来去洗漱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和她的哼歌声,还是昨天那个调子但这次我认出来了。是大学时候她听的一首老歌的副歌,旋律很轻快。她哼到副歌高潮的地方用气声唱了一句词出来,"终于等到你"。声音从浴室门缝里飘出来,不怎么准但特别真。

我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窗外的阳光已经把整间卧室都铺满了,衣柜上我们那张合影的框玻璃反着光。我走过去把相框拿下来擦了擦表面的浮灰,照片里她穿着白纱冲镜头笑,那种十年前的笑。

我把相框重新摆好。然后去厨房烧了水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她那边一杯放在我这边。等着她洗完脸出来,等着两个人一起出门,等着那条鱼被蒸熟然后两个人坐在桌子对面一起把它吃完。

日子就是这样了。有过去留下的伤也有现在长出来的新的皮肉。但赵韵芝终于肯把她肚子里的东西倒出来让我看清楚了。我看清楚了才知道她不是不爱我,她是太怕我走所以才提前把我推开。她以为推开我就不会疼了,结果两个人都疼了四年。现在不疼了。她伸手碰我的时候不会僵住了,我抱她的时候她不会再缩了。那个晚上我们关灯躺在一起,她主动把脚伸过来贴在我小腿上。凉冰冰的,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我把它夹在腿中间暖着,等着它慢慢变热。

"麦邵楷。"她在黑暗里喊我名字。

"嗯?"

"我脚还凉不凉?"

"凉。"

"那暖着吧。"

"嗯。暖着呢。"

窗外有风摇着树枝的声响簌簌的。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变匀了。那条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还是在那里,从左边移到右边。但这一次我没有盯着它数。我看着她靠在我肩膀上的头顶,闻着洗发水的香味,跟着她呼吸的节奏慢慢睡过去了。

那个晚上我没有失眠。那根绷了四年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它松开了我才发现原来睡觉可以这么轻,可以什么都不想就闭眼,可以闭眼之后真的睡着。睡着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早上她大概又会问我吃什么。我就跟她说吃葱花面。不糊的那种。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