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游泳馆干前台,兼职救生员,一站就是五年。早八点开门,我守在门口撕票;下午爬上高台,眼睛盯着水面。这份工作唯一的福利,就是站得高,看得全——不光看泳姿,还看人间百态。
来游泳的人,各有各的算盘。小伙子姑娘摆姿势拍视频,一条视频能拍俩钟头,游泳五分钟;退休的大爷大娘干脆把泳池当澡堂子,搓着背聊着国际形势,联合国开会都没他们热闹;孩子们扑腾着挨教练训。谁在干什么,我心里门儿清。
最让我琢磨不透的,是一群四十到五十五岁的女人。月卡、季卡、年卡,一天不落。下水游上四五十分钟,冲个澡,抬腿走人。不闲聊,不合群,不拍照。准时得像上下班——说句不好听的,比馆里上班的小年轻还敬业。你说,她们图什么?
难道图减肥?图发朋友圈?都不是。五年下来,我慢慢看明白了——水里泡着的,是各自的心事。
先说吴姐吧,五十二岁,开服装店,每天下午四点到,准得能拿她对表。她游得慢,慢到什么程度?水里的乌龟路过都得让她三分。更多时候干脆泡在浅水区,靠着池壁发呆。整整一年多,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她落过三次外套在休息区——我一度怀疑是故意的,想搭话又不好意思。我三次追出去还她。第三次,她站在门口不肯走了。
“小伙子,你多大了?”
“二十六。”
“跟我儿子一样大。”
得,感情我成了替身演员。她儿子在深圳做IT,一年回一趟家,比大熊猫露面还稀罕。上回回来,她炖了排骨烧了肉,儿子扒两口说在减肥。母子俩的对话,全靠“嗯”“啊”撑着,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字字千金。第二天人走了,那盘红烧肉放进冰箱,最后放坏了,倒了。
她还告诉我,儿子六岁那年,她带他来过这个馆。套着游泳圈在浅水区扑腾,笑得前仰后合。如今儿子不来了,她还来。坐在当年儿子坐过的池边,泡着他泡过的水。她说,水里好像有孩子的味道。我听了心里一酸——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八,差点当场给她免了票。
再说赵姐,四十二岁,做微商的,朋友圈天天刷屏,面膜保健品满天飞。下午两点来,游一个钟头,蝶泳,动作不标准,力气使得十足,像跟水有仇,水招谁惹谁了。她话多,一来二去就熟了。她老公出轨了,跟公司里一个小姑娘。她发现后大闹一场,最后没离。图什么?孩子十二岁,正上初中。跟着她,她养不起;跟着爸,她不放心。只能这么耗着,耗得比马拉松还有耐力。
家里什么光景?她对着电脑卖自己都不用的面膜,老公回家抱着手机不撒手,手机都快长他脸上了。她说话,人家“嗯啊哦”三个字打发,堪称敷衍界的三连冠。故意找茬吵架,对方摔门就走,半夜才回。她说,安静下来的时候,家里静得吓人。
问她为什么游得那么狠,她的回答就三个字:为了不疯。蝶泳最费力气,游完浑身酸痛,晚上倒头就睡。睡着了,什么都不用想了。闺蜜说她逃避。她认。逃避总比疯了强,对吧?临下水前她回头叮嘱我一句:小伙子,别学那些男人。我说姐你放心,我连女朋友都没有,想学坏都没对象。
刘姐五十出头,做会计,中午十二点来,游半小时自由泳,游得飞快,像跟谁较劲——我要不拦着,她能游出个百米纪录。游完她总站在池边,看那些带孩子游泳的年轻妈妈。看得入了神,才转身走。
她老公前年走了,胃癌。当年谈恋爱,两人就在游泳馆认识的。他游仰泳,她游蛙泳,老是撞到一块儿——现在想想,那哪是撞,分明是策略。人走以后,她换了三个馆,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这里的池子,跟当年那口一样大。
“中午来游半小时,就当陪他了。”她说完,低头系泳衣带子,手停了一下。
人不在了,水还在。这话我想了很久,比想怎么涨工资想得还久。
孙姐四十八岁,公务员,每周三、五、日来三次,安排得跟开会日程似的。她游完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有回扶着墙走。我赶紧上去扶,倒了杯热水。她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医生建议做有氧,她挑了游泳——水里轻,关节不受罪。可她还有个没说出口的原因。有天她手机亮了,屏幕上是儿子发来的微信,三个字:到了吗?她盯着看了半天,没回。这三个字的信息量,比一份年度总结还大。
儿子在国外读博,三年没回家。视频里说“妈你瘦了”,她说“没有,挺好的”。挂了电话照镜子,确实瘦了。她游泳,一半是游给儿子看的。每次视频儿子问她运动没有,她说有,天天游。儿子放了心,她才能安心。可怜天下父母心,报喜不报忧,古今皆然。
还有王姐,四十六岁,全职主妇。儿子上大学走了,老公常年出差,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家快成中转酒店了。她早上八点半准时到,蛙泳四十五分钟,不紧不慢。她说以前一个人在家,做了早饭没人吃,收拾了屋子没人看,坐在沙发上发懵,再坐下去要出毛病。闺蜜劝她游泳,说下水之后脑子里只剩呼吸和动作,别的想不了。她试了,果然。“吸气,低头,蹬腿,呼气。”她在水里的那四十分钟,是全天最清净的时刻,比寺庙还清净。
后来呢?去年冬天,王姐连着两周没来。第三周她回消息说住院了,膝盖积水,医生不让游了。之后再没见过她。
刘姐换了工作,中午抽不出空,改成一周一次,还是老样子看别人带娃。赵姐生意有了起色,朋友圈改发旅游照,她说想通了,不跟老公吵了,省下力气游泳——这算盘打得,我都听见响了。孙姐儿子去年回来待了三天,她高兴了好几个月,脸色都好看了。吴姐还是天天下午四点,靠着池壁泡着,有时带袋橘子,剥完吃了,皮扔进垃圾桶,再下水——环保意识还特别强。
有个年轻女教练问过我:那些阿姨天天来,不腻吗?我笑笑没解释。等她到了那个岁数,孩子不在身边,老公懒得说话,朋友各忙各的,身体开始报警——腰疼、膝盖疼、血压高、睡不着——她自然会懂。到时候她可能游得比谁都勤快。
游泳池是这些女人唯一能一个人待着的地方。不用解释,不用应酬,不用装出一副“我挺好”的样子。水不会问你怎么了,水不会劝你要坚强,水也不会灌你鸡汤。水只是托着你,让你浮起来。论情商,水比很多人都高。
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不过就是被托着。
前几天馆里来了个生面孔,四十五六岁,在门口徘徊了半天才进来,犹豫的功夫都够我值一个班了。换好泳衣站在池边,不敢下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会游。我说没事,浅水区水才到腰。她扶着池壁慢慢下去,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笑了。
“凉。”她说。
“嗯,凉。”
她扶着池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得慢,没停。
那天的水,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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