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见习记者 王云嘉 记者 刁明康
2026年8月28日,山西大同市平城区人民法院对“佛小伴”文创产品侵权案作出一审宣判,4名被告人分别获刑1年至3年6个月,并处罚金及民事赔偿共计173万元。这起文创侵权案系山西首例文创产品知识产权侵权刑事案。
然而,判决之外,9月7日,“佛小伴”品牌方代表告诉封面新闻记者,线上仍有超300家店铺销售仿品。文创IP盗版治理之路,仍面临维权周期长、举证难、跨区域管辖等多重困境,令人深思!
佛小伴文创图片。受访者刘奇供图
山西首例
4人获刑,查扣8264个侵权产品
8月28日,大同市平城区人民法院当庭宣判被告人王某、陈某、陈某、林某四人侵犯著作权、销售侵权复制品一案。该案是山西省首例文创产品知识产权侵权刑事案件。
法院审理查明,2024年7月至11月,被告人王某未经著作权人许可,擅自组织生产“合什小佛(莲花小佛)”、“如愿小佛(南瓜小佛)”、“欢喜小佛(辫子小佛)”三款侵权文创产品并对外销售,销售金额约113万元。
被告人陈某明知涉案产品为侵权复制品,仍大量采购并通过平台销售,销售金额约119万元,其间还存在恶意抢先注册登记行为。被告人陈某、林某受雇参与销售、打包发货及资金结算。
从左到右为“正品、精品、高货、地摊货”。消费者李先生供图
公安机关在广东汕头一仓库现场查扣侵权玩偶8264个,估值21.6万元。
法院当庭判决4名被告人1年至3年6个月不等有期徒刑并处以罚金;民事部分,王某和陈某分别赔偿正版企业42万元、100万元。
真假难辨
近四成线上店铺冒充“官方正品”
判决背后,是大量消费者买到假货的现实。
多位消费者反映,“佛小伴”仿品与正品外观高度相似,普通消费者难以辨别。消费者李女士表示,其在传统电商平台购买时因惯性思维优先选择某常用的平台,“但是那里的假货很多。”
消费者吴女士在另一平台以75元购入一款“莲花小佛”,卖家自称山西本地人。收到货后发现,正品脸型圆润、小辫编织牢固,而其所购产品小辫已脱落,包装亦存在明显差异。“山西大街上卖这个假货的更多,一大把小作坊。”吴女士说。
另一名消费者李先生2024年11月在大同旅游期间,先后在云冈石窟出口文创店、路边摊位等处购买了4款不同价位的“佛小伴”,从69元到20元不等,最终在美术馆才购得正品,自嘲集齐了“正品、精品、高货、地摊”四个版本。
社交平台上消费者发帖避雷盗版“佛小伴”。受访者刘奇供图
据品牌方线上维权团队统计,目前6大电商平台中仍有300至360家店铺在销售“佛小伴”仿制品,其中近40%以“官方正品”名义销售,常用话术包括蹭 “山西大同文创”地域名号、冒充品牌官方、声称“同源工厂高仿”等。线下方面,大同本地及省内多地街边摊位、流动摊贩均有仿品出售,全国多个知名景区也可见仿品身影。
9月7日,“佛小伴”品牌联合合伙人刘奇向封面新闻记者介绍了四个辨别“正品盗版”方法:一看配饰,正版挂扣、吊环上有防伪钢印及防伪涂装,大部分盗版没有;二看主体,正版有脖子、下巴内收、面部饱满,盗版为加工方便直接缝合,通常没有脖子;三看包装,正版色彩饱和度高、印刷精度高,盗版颜色偏浅、印刷粗糙;四看价格与渠道,线上官方渠道仅抖音、小红书、天猫旗舰店三处,线下超 21家门店,品牌不做代售、不做寄售,线上线下统一零售价,价格明显偏低的多为盗版。
此外,正版产品均有合格质量报告并申请了企业标准,部分款式具备磁吸互动功能,盗版填充物经检测存在材质问题。
正版盗版对比。消费者李女士供图
盗版溯源
代工厂残次品流出后,形成灰色产业链
“佛小伴”由山西之涧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大同闹腾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联合开发,原型取自云冈石窟文化元素,2024年4月上市,同年8月成为爆款,已连续两年被写入山西省政府工作报告,定位为“城市IP文创”。
刘奇在接受采访时透露,盗版源头可追溯至代工厂残次品流出。2024年4月,品牌首批产品由东莞某玩具厂代工,因品控标准严格,多次要求工厂对不合格产品进行销毁。
“工厂拍照假称销毁,把残次品流出给电商销售,发现销路好后,干脆专门找工厂量产。”刘奇表示,此后品牌方将代工产能主要转向长三角地区。
2024年6月,品牌方在自行巡查中发现小批量仿品及正品残次品流入市场。同年8月产品爆火后,消费者投诉量激增。至10月至11月,品牌方建立线上线下巡查机制时发现,侵权已从小批量仿冒升级为“大规模厂家生产、仓储批发、线上线下零售”的完整链条。
“佛小伴”之所以成为盗版“重灾区”,刘奇认为核心在于“门槛低、热度高、产能跟不上”。毛绒类产品一半靠手工,开模成本仅六七元,仿造速度极快。2024年 8 月产品爆火后,市场需求激增,而正版产能爬坡需要周期,“正版还在补货,盗版已经铺满全国景区了”。
加之“佛小伴”连续两年被写入山西省政府工作报告,知名度高、辨识度强,蹭热度的成本极低。“现在大同街上卖假佛小伴,跟卖假Labubu差不多了。”刘奇说。
维权困境
赔偿举证难,“赢了官司可能丢了市场”
此案件从2024年8月报案到2026年8月宣判,该案维权周期长达两年。
“不能赢了官司丢了市场。”刘奇坦言,文创产品迭代速度快,平均维权周期超过100天,等判决生效时,盗版款式可能已更新多轮。
赔偿认定同样存在困难。原告方主张赔偿260万元,法院最终支持142万元,其中42万元为律师费、公证费、取证费等直接维权支出,100万元系根据查扣库存、交易记录等推算的违法所得,扣除生产成本、用工费用及平台扣款后确定。
刘奇表示,实际侵权损失远超判决认定金额,但因权利人难以举证明确损失数额,法院只能酌定赔偿。
此外,跨区域管辖、小摊贩难以达到立案标准、知识产权类型分属不同部门管理等问题,也增加了维权难度。
刘奇告诉记者,盗版泛滥给品牌方造成多重冲击。最直接的是销量被分流,盗版以正品二分之一至三分之一的价格倾销,消费者很难不动心。更让刘奇头疼的是口碑受损:不少消费者买到仿品后以为是佛小伴本身质量差,转头就去官方店铺投诉,“我们还得一个个解释这不是我们的东西”。
品牌方还遭遇“买真退假”的情况:有人在官方渠道买了正品,退回的却是仿品,因平台规则倾向消费者,损失往往自行承担。
“处理这些投诉花的精力,比做产品还多。”刘奇说,长此以往,消费者真假难辨,干脆放弃购买,“很多文创企业就是这么被拖死的。”
行业共性
文创IP如何建立反盗版防线?
“佛小伴”的遭遇并非个例。
2026年4月,四川公安发布知识产权刑事保护典型案例,其中一起三星堆文创侵权案中,犯罪团伙自2024年6月起,在未获授权情况下拆解正品开模,生产三星堆文旅公司注册商标文创产品,以6至8元/个批发,层层加价至50元/个对外销售,涉案金额517万元,系四川省首例涉文博文创且跨省销售侵权复制品案。
从“佛小伴”到三星堆,文创IP侵权呈现出相似的产业链特征:代工厂残次品流出或被拆解仿造、跨区域生产仓储、多平台低价倾销、消费者辨别困难。
“佛小伴”本案代理律所广东禾叶垠瀚律师事务所在案件复盘中提出四点建议:一是权利前置,设计定稿即完成著作权登记并完整留存创作底稿;二是分层打击,对零散店铺采取平台投诉及民事起诉,对完整盗版链条积极启动刑事报案;三是善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制度,节约维权时间成本;四是品牌方加强正品科普,帮助消费者辨别真伪。
“佛小伴”品牌联合合伙人刘奇告诉记者,目前大同市已在版权登记方面开通绿色通道,登记费用由约200元降至100元以下,周期由21天缩短至两周以内。大同市公安局研判中心也对佛小伴线上假货开展常态化监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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